北京“管狗史”

来源 :瞭望东方周刊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adige
下载到本地 , 更方便阅读
声明 : 本文档内容版权归属内容提供方 , 如果您对本文有版权争议 , 可与客服联系进行内容授权或下架
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近70岁的秦肖娜,首都爱护动物协会会长,被称为“京城第五傻”,因为参与京哈高速救狗事件而被人们知晓。
  此前,除了关注流浪狗、流浪猫等问题,她还曾经参与阻止了北京引进美式和西班牙斗牛项目、建设华北最大狩猎场、加拿大海豹制品进口中国等等国际动物保护和环境保护的工作。
  秦肖娜介入养狗问题,最早还是在上世纪90年代初。当时,北京出台了较为严厉的养犬管理规定,引发持续数年的争议,一直到2003年终于进行了修改。如今10年过去了,新的养犬管理办法即将出台。
  北京的犬只管理问题到底关节何在?秦肖娜日前接受了本刊的采访。
  
  第一部养犬条例的前前后后
  《瞭望东方周刊》:北京市出台关于养犬的规定已有近20年,它的过程和趋势是怎样的?
  秦肖娜:说起北京的养犬管理法规,是从1994年开始的。90年代以后,北京养犬越来越多。当时北京是不允许养狗的,一经发现就上门打死。有的就在大街上打。这种打狗行为引起国内国外的质疑。1993年北京第一次申办奥运会,以当时北京市委书记为团长的申办代表团出去,常被媒体质问北京市打狗的问题。这样,北京就想出台一个法规,立法的目的其实还是限制养狗。如果不遵守这个法规,狗就要打掉。这样,其实打狗就有法律依据了。1994年9月至10月,全社会大讨论是不是允许养犬。在这个基础上,制订了《北京市严格限制养犬规定》,它是北京市第一次对养犬立法,也是全国第一个。
  这个法规存在一些问题。其中有一些规定并没有考虑上位法的相关规定。比如说收费的问题,发生争执后的处理,还有养犬人的合法权益,没收、收容的犬只管理等等。收5000元登记费和每年2000元注册费的根据是什么?当年5000元钱是不少的钱,一般老百姓交不起,那就打你的狗,这是为了使打狗合法化。因为当时社会上许多人,是非常反对养犬的。我们主张人权,不主张狗权。等等。
  这个条例在全国起了一个带头作用。后来广州收1万块钱。这就是用高收费的办法,达到减少养犬的目的。但是这个管理法规出来以后,养犬的人越来越多,而且都不交费。
  当时这个政策的出台,提议案的是北京百货大楼卖衬衫的售货员,是北京市人大代表。据她说下夜班她被狗吓到过。当时主流媒体也在大力宣传狗的害处,如:“养狗、养猫是资产阶级行为,玩物丧志,有钱人才养狗”,“狗在抗日战争时期帮助日本鬼子,是狗奸”,“狗毛也带狂犬病菌,空气也传染”等等言论都出现在主流媒体上。
  但是,也有相当多的居民反对打狗、高额收费等做法。我当时在北京电视台,就这个题目做过专题。在市政协讨论时,几乎所有的委员都反对。在市人大,当时也是一半对一半的意见,争议非常大。希望能够宽容对待动物的,基本上都是知识分子,学者、资深媒体人。尽管有不少人反对,当时还是通过了这个规定。
  
  干部在转变
  《瞭望东方周刊》:后来为何能够得到修改?
  秦肖娜:这个规定出台后争议很大。我们每年都通过代表委员们向人大、政协提案。由于法规一直都没有修改,还是年年打狗。这损害了北京的国际形象和社会安定。我们非常焦急和忧虑。
  2001年,我鼓了好大的勇气,向当时的市委书记反映了收狗费的问题,因为这是突破点。这位领导后来到全国政协当领导。我在一个活动上见到他,反映说收5000块钱管理费。他反应的第一句话让我很感动。他说:“这么高的费用!老百姓能交得起吗?”我说,“是啊,交不起就打狗。”我说因为这个问题,影响了我们北京市政府、北京市官员的形象。他说,这个事得调研一下。
  到了“十一”之前,又是全市打狗。2001年9月下旬,有家报纸在第一版登了一幅几乎整版的照片,一个警察拿着棍子打狗,一个“小京巴”躲在车轮后面。标题是《北京开始治理违规养犬》。一个志愿者连夜送给我,我很气愤也很郁闷,社会各界人士呼吁了这么多年,就一点都没用吗?就在报纸的白缝那儿写了几个字,“书记,请您阅,这是对我们北京市工作的表扬呢,还是批评?百姓说,现在我们就是绑票,不给钱就撕票。”然后签了我的名字,第二天就送给他。我记得当时是礼拜天上午,他马上就说,星期一让秘书处理这件事。过了“十一”就开始了全市的调研。
  北京市法制办就在各区、街道办事处进行调研、座谈,听取各方面意见。我参加了西城区月坛街道的讨论,当时居委会的一个老太太的发言给我留的印象非常深。她说:“收这么高的费用,我们不知道这费用哪去了。把这些钱给我们一些,肯定比现在管得好。”
  这笔钱一年大概能收多少?2001年我们协会和市政协的一个副主席、一个老主席,还有市人大的领导,以及一些政协委员一共十多个人,到公安局养犬办去调研。收的钱都用到什么地方了?每年人大、政协委员都在质询这个问题。那天,在我们的追问下,当时的北京市公安局治安总队犬类管理科科长说,2000年是1亿8千万。
  《瞭望东方周刊》:从刚才的故事看,城市管理者对于养犬管理的看法产生了很大影响?
  秦肖娜:是这样。城市的管理工作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城市管理者是否具有人文关怀理念,这也决定着有关政策。
  王岐山同志当市长的时候,两次批复了我们协会的报告,最后由北京市财政拨出一部分经费资助民间组织和个人给流浪猫做绝育。这在全国是首例,开了好头。在国际上增加了北京的美誉度。
  有人文关怀理念的领导,和他沟通,他会理解。过去春秋两次例行投放毒鼠药,在水、土中的积累污染环境,增加了不安全因素。毒鼠药也和儿童患白血病直接有关。我们在这方面与领导沟通过并提了建议,领导很支持。市卫生局从2008年已经接受我们的提议,不再外环境撒放毒鼠药了。这次修改养犬法,我寄予希望和期待。   民间组织应参与养犬管理
  《瞭望东方周刊》:这次养犬管理办法修订的焦点是什么?
  秦肖娜:焦点是以什么样的理念来主导修改。我们首都爱护动物协会刚刚给市人大常委会主任写了一个报告,因为听说目前这件事情是委托给社科院法学研究所在做。交给第三方机构去做,我不反对。但是制订一个动物管理的法规,不是纯粹从法律上讲,还要符合北京这个世界城市管理理念,具备关于动物的专业知识和懂得动物福利。要懂具体操作的空间。比如,规定成年狗超过35厘米就不准养,这显然是不够了解动物常规知识的人决定的。因为狗有没有进攻性不在于大小,比如我们用的工作犬都是金毛之类的大型犬。我们希望这次法律修改,一定要更新理念。
  还有,收登记费1000元,根据是什么?依据是什么?90年代是一拍桌子说5000,后来几个人大代表在一起说5000太多,就1000吧。修改管理法规,要有理性的、对社会负责任、没有利益关联的社会公益组织参与,可能会增加客观性。我们已经提交了一份参与法规修改的申请书。
  《瞭望东方周刊》:按现行法规,养犬管理由公安机关负责,对此您是怎么看待的?
  秦肖娜:由公安局来管狗还是有些问题。因为90年代时想要消灭北京城里的狗,用很强势的办法就是让公安机关来管。
  这个办法制定出来后,全国又都在学,形成了一种惯性。其实公安机关是强制性的专政机构,在不违法情况下,公安机关就不用出来管。我们目前在河北省威县尝试把狗的收容等功能交给民间组织,南京也在这样做。民间组织不用那么多的费用;第二个,民间组织有动物福利的理念和常识,就会做得更好一些;第三个,民间组织有公开性,是透明的,大家谁都可以监督;第四个,民间组织有热情,都是志愿者,都是自己的时间、金钱来做这件事,有社会责任感,能杜绝政府做这件事的一些弊端。我们一直在呼吁把狗收容交给民间组织,狗的登记可以暂时由公安部门负责。现在养犬人的素质是不一样的,在目前阶段,用公安部门登记还是应该的。但是收容,应该由政府支持民间组织来做。这样做对政府有好处。
  管理不好容易引发社会矛盾
  《瞭望东方周刊》:对于政府部门来说,养犬管理到底意味着什么?一笔比较巨大的收入?一种负担?抑或是一种可能影响社会和谐的因素?……
  秦肖娜:养犬管理应该是城市管理工作的一个内容,出发点应该是预防疾病,保护民众的身心健康。目标是促进社会和谐,人与人的和谐,人与动物和谐。这就需要有一个从和谐出发的管理办法。一个主导思想就是约束人的行为,包括养犬的和不养犬的人的行为。人的不文明行为在各个领域都存在,与动物没有关系。养宠物就像醉驾与车没有关系一样,所以一定要约束人的行为而不是消灭动物。
  《瞭望东方周刊》:现在有一个问题是,很多市民也反对养犬。或者说,确实因为别人养犬干扰了他们的生活,如何尊重他们的意见和权利呢?
  秦肖娜:养犬引起邻里纠纷和其他原因引起的纠纷是一样的。目前社会转型,民众各种价值观交错也反映到养犬的问题上来。
  矛盾是双方的,我们的社会需要对人宽容,也需要对动物的宽容。除了极个别的情况和故意纵狗咬人外,动物一般都不会主动进攻人。我们的社会缺乏和动物相处的善意和常识。我们曾介入过一个案子,就是崔美善老师因管理院子里的流浪猫被告上法庭。原告见到院里的猫狗就会感到对他有威胁,甚至有棵桑树也觉得有威胁,就去砍掉。十几年来一直为这些事打官司闹纠纷。只有大多数人知道为别人着想了,社会才会和谐,我们每个人才会安宁。这不光是对养犬人说的。社会急需公民意识教育和善良教育。
  《瞭望东方周刊》:现在由于城乡结合部改造等原因,导致城市流浪狗数量激增,对此您有什么建议?
  秦肖娜:城市流浪动物的主要来源之一就是拆迁。建议政府把解决动物的问题列入拆迁工作,一是要求民众带着自己的动物走并给予一定奖励。二是不带动物的扣除一定拆迁款作为动物保护组织收养的费用。三是在做拆迁户的调查时同时登记动物的数量。第四,政府出资发动民间组织在城乡结合部为村民的狗做免疫和绝育。
  流浪动物的管理是考验一个城市的人文理念和管理能力的标志,在一些不发达国家也有做得很好的,比如印尼、尼泊尔、南美和非洲的一些国家。只要我们改变思路,认真去做,发挥民间志愿者和协会的力量,会逐步做好的。
其他文献
根据商务部的最新数据,2014年前11个月,中国境内投资者共对全球153个国家和地区的5402家境外企业进行了直接投资,累计实现投资898亿美元,同比增长11.9%。  就当前海外投资的前景和挑战,来自基础设施、能源、制造业、农业、IT、物流等行业和领域的大型企业负责人,接受了《瞭望东方周刊》的面访或问卷调查。  无论国有或民营属性,这些企业均已在海外拥有投资实践,他们的投资地点涵盖六大洲,且大多
只有走进正在发展演进的群众中,才能了解到群众最真实、最鲜活的需求,只有更多关注、关心、关爱普通群众,进万家门、访万家情、结万家亲,才能真正做到让群众“信得过、靠得住、离不开”  7月6日至7日,中央党的群团工作会议在京召开。由党中央召开党的群团工作会议,在执政党的历史上还是第一次。而这个第一次, “新”意颇多。  2015年2月,中央曾专门下发《关于加强和改进党的群团工作的意见》,其中深刻阐述了“
过去居民饮用的大口径土井(左)。上世纪70 年代防氟改水打深水井现场(中)。乾安县赞字乡敢字村建成的手压式防氟深井(右)  直至今天,回忆起50年前命字村的情景,79岁的卜焕清仍然心有余悸。  当时,全村人像是得了一种怪病,小孩牙齿泛黄、老人弯腰驼背,连牲畜腿脚都有毛病。久而久之,命字村也就成了方圆十里的“怪病村”,鲜少有人踏足,外地姑娘都不愿意嫁过去。  在那个封闭的年代,命字村的男女老幼并不知
中央国家安全委员会2014年4月举行第一次会议,中共中央总书记、国家主席、中央军委主席、中央国家安全委员会主席习近平发表重要讲话,首次提出总体国家安全观。  在总体国家安全观的框架下,如何认识当今国际形势和我国所处的安全环境?中国将重点从哪些方面维护国家安全,运用哪些手段?军队在其中发挥什么作用?  就此,《瞭望东方周刊》近日专访了中国人民解放军副总参谋长、中国国际战略学会会长孙建国。  在世界大
2014 年2 月25 日上午,英国教育和儿童事务部副部长莉兹·特鲁斯在上海建平中学西校听数学课并与中国学生交谈  丹尼尔站在讲台上,身子向前一探,一袋彩虹糖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向着围坐在教室左后角三张桌子旁的中国学生飞去。  一个男生站起身,接住了来自英国的外教给予随堂测验优胜小组的奖励。他的T恤蹭过背后的黑板报,上面写着 “鸣战鼓,亮刀枪,同学们,上战场,上战场,与敌逢,自古来,勇者胜……”
为摆脱隔三差五就会“光临”的雾霾天,石家庄市近日专门邀请社会各界代表召开座谈会,探讨是否将“尾号限行”措施常态化,引发了该话题的舆情传播高峰。  通过城市舆情监测系统对该事件进行监测发现,座谈会召开当天,舆论热度开始上升,随后迅速达到传播高峰。尽管后期热度回落较快,但仍保持了较长的持续性。  截至监测期结束,该话题在传统新闻媒体中的报道量为367篇,新浪、腾讯等主要自媒体平台转发评论量达到4000
大年三十,我和弟弟随父亲回老家给爷爷上完坟之后,父亲说要带我们去不远处的桃顶山煤矿。  二十多年前,父亲曾经营过这个煤矿,那时煤价还是50块钱一吨,村子里面开采经营小煤矿的人不在少数,因地利条件在煤矿谋得一份工的村民也都在那个时候攒下了钱,我的老家成了附近几个乡里有名的“先富起来”的村子,村民过得富裕自在。  自我记事起,目光所及之处便是黑亮亮的煤块。有的小煤块儿表面光滑整齐,阳光好的时候,反射出
曾经和一位留学美国的越南“80后”同学聊天,问他,你眼中的中国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他沉吟半晌,说,我们一直以为自己是很了解中国的---中国和越南不但领土相邻,而且政治制度相似,中国上世纪70年代末“改革开放”,越南随后“革新开放”。“中国的问题,越南人最容易理解。”他说。  从文化的更深处,越南与中国更是有丝丝入扣的联系。他告诉我,他母亲最爱看译成越南文的金庸小说,他自己则是《盗墓笔记》的粉丝。
美国丹佛市Morphy拍卖公司玩具部门主任Jay Lowe曾表示:古董玩偶就像时尚——人们今年想要的东西,和十年前想要的不一样。这就意味着,在玩偶几百年的“生命历程”中,收藏者的需求指数决定其市场价格。  近期美国的一场玩具拍卖会中,一个威廉与玛丽玩偶就遭遇了贬值。这场拍卖会共拍卖了1300件总价超过百万美元的拍品。  威廉与玛丽玩偶由木头制作而成,其历史可追溯至17世纪,20世纪80年代在伦敦索
“每天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手机刷微博、微信,这是我工作的一部分。”  北京市朝阳区金台西路2号人民日报社12号楼,陈宁正在开始他的工作。接到技术部门给出的榜单数据后,他不敢有丝毫耽搁,因为《政务指数排行百强榜》要在当日下午3点后准时发布。  “触碰最新资讯,把握民意脉动,捕捉舆论异常,掌控政府舆情”——用这些“高大上”的话来形容陈宁的工作并不夸张,他就职的人民网舆情监测室正是利用海量数据进行舆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