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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出徐州向东60公里，过淮海战役中的著名战场碾庄再折向南约25公里，就是古邳镇，古时称作下邳的地方。
下邳这个地名真的是很古老了。
三国时期的一些事件曾在此热闹发生，白门楼即是下邳城一个城门的名称，也就是吕布当年被擒杀的地方。他本来就不是曹操的对手，何况曹操又联合了刘备。“天下英雄，使君与操”，俩人一同来对付他，于是人中吕布，到此只能末路无归。白门楼早已随着下邳城湮没，或许是提到它就会联系到吕布之死，感觉不太吉利，所以除了镇外河上的一个水闸还使用着白门楼闸的名称，在古邳镇上，白门楼的名字已经无处可见了。
古邳镇的西北，不远处是土山镇，这里又是曹操收降关羽的地方。《三国演义》上“屯土山关公约三事”，写的就是发生在这里的故事。现在来看土山，仅仅是一处凸起的高地，无险可据。关羽被曹操围在这里，除了投降，没有其他事情可做。所谓的“约三事”，所谓的“降汉不降曹”，只是《三国演义》的作者为了给关羽投降找回一些颜面。土山上多年以前就建起了一座关帝庙，近年来又大兴土木，描金涂红，使其规模大出了许多。在经过土山镇的公路上，大大的路牌指示着通向关帝庙的方向。现在各地纷纷在打旅游牌，土山镇人拿关羽作为生财之道，这和古邳镇上绝无吕布的任何痕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虽然在笔者看来，吕布要比关羽可爱得多。
然而笔者来下邳，既不是为了吕布，也不是为了关羽，是为张良而来的，因此，笔者的目的地是圯桥。
两千多年之后，这里的乡民人人知道张良。笔者向镇上的一位店主打听如何找到圯桥，他指示的位置和路径清清楚楚。另一位修鞋的老人告诉笔者留侯祠的走法时说：“向东一里路，左拐。过桥后五十米再左拐，然后右拐进一个大院，那里是张良庙。你给看庙的人两块钱，庙是全镇人集资建的，要收费。”笔者按他说的去找，真是分毫不差。
秋天过滤了水中的杂质，圯桥下的河水清澈澄明，镇上的喧闹声到了这里，便被河水轻轻隔开了。天空中悬着大块的云朵，一些阳光被遮住了，另一些阳光从云朵的边缘处透射下来。这个季节深刻而透彻。越过河岸向远处看去，待割的水稻下垂成一种成熟的姿态，交错着收割过的土地和其他的秋季作物，使整个田野看上去色彩斑斓。
笔者之所以选择在秋天来到圯桥，是因为笔者知道张良是在秋天离开圯桥的。笔者想来看看他在此生活了十年，自身有了一次脱胎换骨变化的这片土地。
这一年的张良应该是40岁出头，他最后一次经过圯桥向着西北方向走去时，瘦削的身影在深秋的风中衣袂飘飘。
他是迎着他的对手走去的。
西边的天空赤红如染，那是秦末汉初持续八年的大征战刚刚拉开序幕时透出的火光。他的对手先是强大的秦国后是强大的西楚，他们的主帅一声叱咤便能啸起漫天的战尘。他的主人是很不好相处的刘邦和刘邦身后那个更不好相处的吕雉，她甚至比战场上的对手更难对付。笔者曾经不能理解张良瘦弱多病的体质是如何支撑他所要面对的一切，在那样复杂的战争环境和险恶的君臣关系中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并且从容自如，举重若轻。来圯桥一看似乎明白了，从他离开圯桥的这一刻起，在他的后半生中，圯桥下的河水和水中圯桥平静的倒影应该始终叠映在他的心中，使他的心情每次在因政治军事形势的波诡云谲、复杂凶险而变得焦灼不安时，或是每次在因宫闱帷幔内的气息杀机四伏、陷阱遍布而劳心伤神时，都能够及时地得到净化和润泽。
二
秦始皇这天发的一通火，可以用“雷霆震怒”来形容了。他不能容忍在如此严密的防范措施之下，自己还会差点儿被一个大铁锤砸中。看着护卫自己的秦国精锐军队都排出了几十里路，却没能避免刺杀的发生，还让刺客给跑了，这尤其让他的气不打一处来。
秦始皇的周密防范一点儿也不多余，自他领秦国国政时起，遇刺的可能性就时时存在。他如果知道后来推翻秦王朝的两大领袖都曾经在他出巡的时候站在路边观望，脑袋都要变大。不过刘邦和项羽那时还并未想到自己将来会去造这个帝国的反，他们饶有兴致地一直目送始皇的车驾远去，并且各怀鬼胎。沛县那个小小的泗水亭长刘邦出差到了咸阳，看到始皇出行的威仪盛势，感慨长叹道：“唉!大丈夫就应该是这个样子啊!”而当始皇出游巡行到会稽郡时，有一个高大威猛的小伙子就站在路旁的人堆儿里，一脸的不服气。这个叫做项羽的人居然说：“就他!我是可以取而代之的!”
不过这次要刺杀秦始皇的人却是张良，当他在阳武(今河南原阳)博浪沙等待着始皇的车队时，他为这个刺杀时机的到来已经等了整整十二年。
今天山西东南部和河南中部的广大地区，是旧时韩国秀美的山川和平原。黄河从它的腹心流过，它的姿态和气势曾经给年轻张良的个性以深刻的影响。黄河和这片土地的关系，正像张良家族和韩国的关系一样息息相关。他的祖父、父亲是五位韩国君王的相国，韩国的政治有着张家深深的印记。因此，当秦国军队的铁骑在韩国国都新郑城中肆意践踏，曾是战国七雄之一的韩国成为六国中第一个被秦国吞并的国家时，张良整个身心感受到的是一种奇耻大辱。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有了平生的第一次暴怒，他拔剑立誓，散尽家财，招募壮勇，一心想的就是要了赢政的命。
不过赢政的命也不是那么好要的，荆轲的那一套是用不上了，况且自己也没有那一身力气和武艺。张良去求助于一位朋友，隐逸的高士仓海君，由他推荐了一位壮士。壮士自有自己的办法，按他的要求打造的那柄120斤重的大铁锤让张良看了连连咂舌。壮士说这没有问题，公子您就等着瞧好了。
张良在始皇的车队将要行经道路的一侧高崖上选好了伏击位置，当始皇的车驾从下面经过时，张良向壮士挥手示意。壮士一跃而起，奋力一掷，大铁锤挟着风声，呼喇喇砸了下去。
可惜刺杀没有成功，始皇车驾的前后，有好几乘外观相同的副车，铁锤只砸中了其中的一辆。再一次躲过暗杀的始皇大为震怒，下令在全国范围内搜捕刺客(“天下大索”)。而早已精确计算过逃跑方法和逃跑路线的张良，此时已经在去往下邳的路上。八年之后，秦始皇在另一次巡行途中病死。
在下邳，张良无数次检讨过自己的行动，他为那次行刺的莽撞和考虑的不成熟而感到愧疚。他其实知道，谋刺始皇成功的几率是微乎其微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让许多无辜的人因他而死。他想假如从头来过，就算始皇还活着，自己也不会再这样蛮干了。靠猛力和冒险去做某件事情，这从来都不是自己所擅长的。外表瘦弱的张良，胸中金戈铁马。秦失其鹿，给了天下人共逐的机会，而机会给了张良最大的垂青。他很快就要遇见起兵反秦的刘邦了，他要给刘邦带去的，是打败整个秦国的胜算。他甚至也预见到了，那个此时还在和刘邦遥相呼应、并肩战斗的项羽，最终会成为和他争夺天下的最大对手。不过那也没有关系，既然跟定了刘邦，那就连带着把项羽一起打败。
三
一位老人向着圯桥走了过来，风烛残年，步履蹒跚。他好像是要过桥，又好像是不想过桥，这样的说法似乎有些矛盾。其实老人的目标非常明确，他是朝着站在桥上的张良走来的。 这一刻，圯桥两岸风生水起。
老人脱下一只鞋子，把它甩到离自己挺远的地方，又把那只光脚伸了出去，对着面前那个衣着普通却又气质高贵的人说：“你去，把鞋子给我捡回来!”
老人的这个举动有些冒险，张良固然提不动大铁锤，但他要打一个老头一点也不难做到，并且他的拳头差一点儿就落在了那个糟老头的身上。好在他忍住了，这个忍耐具有象征意义。他老老实实地把那只鞋子捡了回来，又按老人的要求，俯下身去，为他穿在了脚上。
圯上老人黄石公的出现，其意义并不在于他送给了张良一册兵书，而在于他以这样一种试探方式，猛然间让刚刚潜逃到下邳、惊魂未定而又气急败坏的张良找回了他自信的气度和豁达的胸怀。其实对于黄石公笔者始终不以为然，笔者觉得他的来历过于牵强，故事过于传奇，《太公兵法》也是一本说不清楚的书。要是相信了这样一个人和一本书的作用，未免把张良给小瞧了。清人郭嵩焘就看出了这其中的问题，他说：“张良智术纯袭老子‘欲翕固张，欲取固与’之旨，所从受学，殆亦盖公言黄老者之流，而托名太公兵法耳。”盖公算是汉丞相曹参的老师，一直生活在旧齐国境内，与张良之间是否有师承或其他关系，并无证据。郭嵩焘的说法有许多人表示赞同，那是因为他把张良从黄石公的神话里拉了出来。司马迁说张良在下邳“为任侠”，这怎么会呢?他对张良太偏爱了，——司马迁对人物的偏爱，包括项羽在内，都是从他的文字里读得出来的。其实张良在下邳未必会如此张扬，他负罪在逃，要避杀身之祸，躲还躲不及，哪里敢去自暴身份。笔者猜张良在下邳的日子，恐怕还是会隐姓埋名，更多的时间用在了潜心读书上。他藏身村舍之中，历览前朝，总结得失，关注时局，准备伺机而发。他在圯桥上临风伫立，在阡陌间踽踽独行，有时他也会走到乡村的垄亩中间，去和下邳的百姓们聊天，甚至亲自动手，帮助他们做一些农活儿，当然那是以一种伪装了的身份和姓名。
当年博浪金椎，惜乎不中秦皇帝。咸阳大索，下邳亡命，全身非易。
这是清朝诗人朱彝尊《水龙吟-谒张子房祠》中的词句，其中潜藏着疑问：张良惊天一刺之后，怎么会想到来下邳来藏匿?这里一马平川，只有低矮的丘陵，并不是个藏身的好去处，他怎么敢在这里落脚安身?没人知道张良当初如何作出了此番决定，笔者只能这样猜测：下邳未必是他想藏身的地方，他也许仅仅是路过这里，下一步他还有继续逃匿的路线，有他最终想好的藏身之处。但是就在这里，他或许在向下邳的百姓买一杯水、一碗饭时，被他们的淳朴民风所感染，被他们的热情好客所打动，于是临时决定多待些日子。这一来情况起了变化，他觉得这里的百姓勇敢正直，值得信赖，可以留下来不走了。而下邳的百姓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这个外乡人有些神秘，并且行事低调收敛。可是世家大族的气质，以及犹如女子的秀气面容使他与常人太不相同。当地人观望他，议论他，猜想他一定有着不平常的经历。甚至他们也想到了，不久前许多士兵和差役下乡，闹得鸡飞狗跳要抓什么刺客的事情或许和他都有着什么关系。“天下苦秦久矣”，这里的乡民生计艰难，痛恨当朝的暴政。他们隐约觉得，眼前的这个人早晚会做一样大事，但是他们相约绝不说破，谁也不能向外人提起他。下邳人接纳了张良，并且实际上保护了他，使他在下邳平安度过了十年。等到陈胜吴广振臂一呼，项羽刘邦纷纷响应时，张良长身而起，对和他相处十年的乡亲们说：“我该走了，许多事情在等我去做，谢谢你们十年来对我的关照。”临上路时他向围过来的乡民长揖到地，等直起身时他愣住了，在他周围，是准备跟随他一同出发的一百多名青壮村民。下邳的百姓没有看错，他们把自己的子弟，托付给了一位当时最杰出的政治家和战略家。
四
刘邦得到天下之后，开始论功行赏，从未有过带兵打仗冲锋陷阵之功的张良，却被刘邦第一个想到。他说：“运筹策帷帐中，而决胜千里之外，这是张子房的功劳。子房啊，你自己选择齐国境内有三万户的地方，作为自己的封邑吧。”
张良回答说：“当初臣从下邳起兵，在留那个地方与陛下相会，这是上天把我送给陛下。我愿意受封于留就够了，不敢接受三万户的大地方。”
刘邦答应了张良的要求，这使他后来被称作了留侯。留这片封地，秦朝曾设立留县，据说现在已经沉入了微山湖底，可见是个很小的地方。留地在沉没之前，是紧挨着沛县的。张良选择了这处刘邦老家旁边的地方作为封地，表明了自己今生都会忠于刘邦，再无其他的想法。多疑的刘邦和阴狠的吕后可以毫不手软地对自己的功臣下手，却一生礼遇、尊敬张良。这在刘邦麾下的群臣中，也就只有张良能受到这种善待了。
在此期间，他眼见了韩信、彭越等人为吕后所杀，虽不担心自身的安危，但当吕后为了太子刘盈之事找到他时，他还是拿出了平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专为吕后的谋划。他犯不上得罪吕后，关键他觉得这是在帮助刘盈，因为他并不认为刘盈的太子之位应该被废掉。为此他曾经几次劝说过刘邦。刘邦向来最听张良的话，偏在这件事上不听，张良只有私下行动。他密嘱吕后派人，以最贵重的礼金和最谦恭的言辞，请来了“商山四皓”，让他们跟随在太子左右，一时一刻都不能离开。直到有一天，刘邦在一次宴会上看到了刘盈身后站着的这四位须眉皆白的老人，大吃一惊。多年来他一直在罗致这四人，想让他们来襄助自己，却屡遭拒绝，怎么现在一下子都跑到太子身边去了?他真的非常宠爱戚夫人，也下了决心要让戚夫人的儿子赵王如意来取代刘盈。可是当他看到刘盈在商山四皓的簇拥下离开宴会大厅时，他把戚夫人喊到自己身边，指着那四个苍老的背影对她说：“我想换了太子，可有那四个人辅佐，羽翼已成，动不得了，吕皇后真的是你未来的主子了!”
笔者单把这件事情的前后经过写出来，却不去列举张良在辅佐刘邦平定天下的过程中那些至关重要的策略和谋划，是因为这件事情集中代表了张良谋略的特点。那就是欲翕固张，欲取固与，由此及彼，借势发力，有宽广的大局观和深远的前瞻性。可能要过一段时间才能看出作用，却在很长时间之后还在发挥效应。而且他的计谋正派光明，从来不使阴谋，耍手段，出损招。至于刘邦死后，赵王如意被吕后毒杀，戚夫人又被吕后折磨成“人彘”，连刘盈看了都大哭着说：“这不是人能做出来的事情。”但那并不是张良计谋本身的问题，问题出在了吕后的残忍和狠毒上。而戚夫人每日里在刘邦身边哭哭啼啼，缠着他要求尽快立赵王如意为太子，她差一点就如愿了。谁又知道她如果真的有了这一天，能有把握地说她就一定不会把吕后怎么样?
这时的张良身体已经很坏了，体弱多病，容貌清减。他大志已遂，没有什么再要去做的事情。用他自己的话说是“今以三寸舌为帝王师，封万户，位列侯，此布衣之极，与良足矣”。从此不食烟火，闭门静修，倒是吕后念及他当初对刘盈的帮助，常常来强劝他进食。就这样大约又过了八年。
公元前186年，张良病死，此时离他行刺始皇32年，离他告别圯桥22年。
去年夏天笔者因事去了一趟铜山县的利国镇，此地在微山湖的东岸。站在湖边望去，数十公里之外，浩瀚的湖水相隔，西面就是沛县的土地了。湖水下面，是张良曾经的封地，在他死后就葬在了这片封地上，如今他的坟墓想必也已经和封地一起沉入水底了。阳光炙热，水汽蒸腾，湖边芦苇间水鸟的叫声尖锐遥远。今天当许多地方为了自己的经济利益，互相争抢注册名人故里以及他们的生活遗址时，张良倒似乎没有被卷入其中。笔者不知道他的故里在哪里，他的墓地如今亦是一片烟波浩渺。送他兵书的黄石公亦真亦幻，他要追随的赤松子更是虚无缥缈，就连他本人，我们又该去哪里凭吊?
好在，还有圯桥。
出徐州向东60公里，过淮海战役中的著名战场碾庄再折向南约25公里，就是古邳镇，古时称作下邳的地方。
下邳这个地名真的是很古老了。
三国时期的一些事件曾在此热闹发生，白门楼即是下邳城一个城门的名称，也就是吕布当年被擒杀的地方。他本来就不是曹操的对手，何况曹操又联合了刘备。“天下英雄，使君与操”，俩人一同来对付他，于是人中吕布，到此只能末路无归。白门楼早已随着下邳城湮没，或许是提到它就会联系到吕布之死，感觉不太吉利，所以除了镇外河上的一个水闸还使用着白门楼闸的名称，在古邳镇上，白门楼的名字已经无处可见了。
古邳镇的西北，不远处是土山镇，这里又是曹操收降关羽的地方。《三国演义》上“屯土山关公约三事”，写的就是发生在这里的故事。现在来看土山，仅仅是一处凸起的高地，无险可据。关羽被曹操围在这里，除了投降，没有其他事情可做。所谓的“约三事”，所谓的“降汉不降曹”，只是《三国演义》的作者为了给关羽投降找回一些颜面。土山上多年以前就建起了一座关帝庙，近年来又大兴土木，描金涂红，使其规模大出了许多。在经过土山镇的公路上，大大的路牌指示着通向关帝庙的方向。现在各地纷纷在打旅游牌，土山镇人拿关羽作为生财之道，这和古邳镇上绝无吕布的任何痕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虽然在笔者看来，吕布要比关羽可爱得多。
然而笔者来下邳，既不是为了吕布，也不是为了关羽，是为张良而来的，因此，笔者的目的地是圯桥。
两千多年之后，这里的乡民人人知道张良。笔者向镇上的一位店主打听如何找到圯桥，他指示的位置和路径清清楚楚。另一位修鞋的老人告诉笔者留侯祠的走法时说：“向东一里路，左拐。过桥后五十米再左拐，然后右拐进一个大院，那里是张良庙。你给看庙的人两块钱，庙是全镇人集资建的，要收费。”笔者按他说的去找，真是分毫不差。
秋天过滤了水中的杂质，圯桥下的河水清澈澄明，镇上的喧闹声到了这里，便被河水轻轻隔开了。天空中悬着大块的云朵，一些阳光被遮住了，另一些阳光从云朵的边缘处透射下来。这个季节深刻而透彻。越过河岸向远处看去，待割的水稻下垂成一种成熟的姿态，交错着收割过的土地和其他的秋季作物，使整个田野看上去色彩斑斓。
笔者之所以选择在秋天来到圯桥，是因为笔者知道张良是在秋天离开圯桥的。笔者想来看看他在此生活了十年，自身有了一次脱胎换骨变化的这片土地。
这一年的张良应该是40岁出头，他最后一次经过圯桥向着西北方向走去时，瘦削的身影在深秋的风中衣袂飘飘。
他是迎着他的对手走去的。
西边的天空赤红如染，那是秦末汉初持续八年的大征战刚刚拉开序幕时透出的火光。他的对手先是强大的秦国后是强大的西楚，他们的主帅一声叱咤便能啸起漫天的战尘。他的主人是很不好相处的刘邦和刘邦身后那个更不好相处的吕雉，她甚至比战场上的对手更难对付。笔者曾经不能理解张良瘦弱多病的体质是如何支撑他所要面对的一切，在那样复杂的战争环境和险恶的君臣关系中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并且从容自如，举重若轻。来圯桥一看似乎明白了，从他离开圯桥的这一刻起，在他的后半生中，圯桥下的河水和水中圯桥平静的倒影应该始终叠映在他的心中，使他的心情每次在因政治军事形势的波诡云谲、复杂凶险而变得焦灼不安时，或是每次在因宫闱帷幔内的气息杀机四伏、陷阱遍布而劳心伤神时，都能够及时地得到净化和润泽。
二
秦始皇这天发的一通火，可以用“雷霆震怒”来形容了。他不能容忍在如此严密的防范措施之下，自己还会差点儿被一个大铁锤砸中。看着护卫自己的秦国精锐军队都排出了几十里路，却没能避免刺杀的发生，还让刺客给跑了，这尤其让他的气不打一处来。
秦始皇的周密防范一点儿也不多余，自他领秦国国政时起，遇刺的可能性就时时存在。他如果知道后来推翻秦王朝的两大领袖都曾经在他出巡的时候站在路边观望，脑袋都要变大。不过刘邦和项羽那时还并未想到自己将来会去造这个帝国的反，他们饶有兴致地一直目送始皇的车驾远去，并且各怀鬼胎。沛县那个小小的泗水亭长刘邦出差到了咸阳，看到始皇出行的威仪盛势，感慨长叹道：“唉!大丈夫就应该是这个样子啊!”而当始皇出游巡行到会稽郡时，有一个高大威猛的小伙子就站在路旁的人堆儿里，一脸的不服气。这个叫做项羽的人居然说：“就他!我是可以取而代之的!”
不过这次要刺杀秦始皇的人却是张良，当他在阳武(今河南原阳)博浪沙等待着始皇的车队时，他为这个刺杀时机的到来已经等了整整十二年。
今天山西东南部和河南中部的广大地区，是旧时韩国秀美的山川和平原。黄河从它的腹心流过，它的姿态和气势曾经给年轻张良的个性以深刻的影响。黄河和这片土地的关系，正像张良家族和韩国的关系一样息息相关。他的祖父、父亲是五位韩国君王的相国，韩国的政治有着张家深深的印记。因此，当秦国军队的铁骑在韩国国都新郑城中肆意践踏，曾是战国七雄之一的韩国成为六国中第一个被秦国吞并的国家时，张良整个身心感受到的是一种奇耻大辱。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有了平生的第一次暴怒，他拔剑立誓，散尽家财，招募壮勇，一心想的就是要了赢政的命。
不过赢政的命也不是那么好要的，荆轲的那一套是用不上了，况且自己也没有那一身力气和武艺。张良去求助于一位朋友，隐逸的高士仓海君，由他推荐了一位壮士。壮士自有自己的办法，按他的要求打造的那柄120斤重的大铁锤让张良看了连连咂舌。壮士说这没有问题，公子您就等着瞧好了。
张良在始皇的车队将要行经道路的一侧高崖上选好了伏击位置，当始皇的车驾从下面经过时，张良向壮士挥手示意。壮士一跃而起，奋力一掷，大铁锤挟着风声，呼喇喇砸了下去。
可惜刺杀没有成功，始皇车驾的前后，有好几乘外观相同的副车，铁锤只砸中了其中的一辆。再一次躲过暗杀的始皇大为震怒，下令在全国范围内搜捕刺客(“天下大索”)。而早已精确计算过逃跑方法和逃跑路线的张良，此时已经在去往下邳的路上。八年之后，秦始皇在另一次巡行途中病死。
在下邳，张良无数次检讨过自己的行动，他为那次行刺的莽撞和考虑的不成熟而感到愧疚。他其实知道，谋刺始皇成功的几率是微乎其微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让许多无辜的人因他而死。他想假如从头来过，就算始皇还活着，自己也不会再这样蛮干了。靠猛力和冒险去做某件事情，这从来都不是自己所擅长的。外表瘦弱的张良，胸中金戈铁马。秦失其鹿，给了天下人共逐的机会，而机会给了张良最大的垂青。他很快就要遇见起兵反秦的刘邦了，他要给刘邦带去的，是打败整个秦国的胜算。他甚至也预见到了，那个此时还在和刘邦遥相呼应、并肩战斗的项羽，最终会成为和他争夺天下的最大对手。不过那也没有关系，既然跟定了刘邦，那就连带着把项羽一起打败。
三
一位老人向着圯桥走了过来，风烛残年，步履蹒跚。他好像是要过桥，又好像是不想过桥，这样的说法似乎有些矛盾。其实老人的目标非常明确，他是朝着站在桥上的张良走来的。 这一刻，圯桥两岸风生水起。
老人脱下一只鞋子，把它甩到离自己挺远的地方，又把那只光脚伸了出去，对着面前那个衣着普通却又气质高贵的人说：“你去，把鞋子给我捡回来!”
老人的这个举动有些冒险，张良固然提不动大铁锤，但他要打一个老头一点也不难做到，并且他的拳头差一点儿就落在了那个糟老头的身上。好在他忍住了，这个忍耐具有象征意义。他老老实实地把那只鞋子捡了回来，又按老人的要求，俯下身去，为他穿在了脚上。
圯上老人黄石公的出现，其意义并不在于他送给了张良一册兵书，而在于他以这样一种试探方式，猛然间让刚刚潜逃到下邳、惊魂未定而又气急败坏的张良找回了他自信的气度和豁达的胸怀。其实对于黄石公笔者始终不以为然，笔者觉得他的来历过于牵强，故事过于传奇，《太公兵法》也是一本说不清楚的书。要是相信了这样一个人和一本书的作用，未免把张良给小瞧了。清人郭嵩焘就看出了这其中的问题，他说：“张良智术纯袭老子‘欲翕固张，欲取固与’之旨，所从受学，殆亦盖公言黄老者之流，而托名太公兵法耳。”盖公算是汉丞相曹参的老师，一直生活在旧齐国境内，与张良之间是否有师承或其他关系，并无证据。郭嵩焘的说法有许多人表示赞同，那是因为他把张良从黄石公的神话里拉了出来。司马迁说张良在下邳“为任侠”，这怎么会呢?他对张良太偏爱了，——司马迁对人物的偏爱，包括项羽在内，都是从他的文字里读得出来的。其实张良在下邳未必会如此张扬，他负罪在逃，要避杀身之祸，躲还躲不及，哪里敢去自暴身份。笔者猜张良在下邳的日子，恐怕还是会隐姓埋名，更多的时间用在了潜心读书上。他藏身村舍之中，历览前朝，总结得失，关注时局，准备伺机而发。他在圯桥上临风伫立，在阡陌间踽踽独行，有时他也会走到乡村的垄亩中间，去和下邳的百姓们聊天，甚至亲自动手，帮助他们做一些农活儿，当然那是以一种伪装了的身份和姓名。
当年博浪金椎，惜乎不中秦皇帝。咸阳大索，下邳亡命，全身非易。
这是清朝诗人朱彝尊《水龙吟-谒张子房祠》中的词句，其中潜藏着疑问：张良惊天一刺之后，怎么会想到来下邳来藏匿?这里一马平川，只有低矮的丘陵，并不是个藏身的好去处，他怎么敢在这里落脚安身?没人知道张良当初如何作出了此番决定，笔者只能这样猜测：下邳未必是他想藏身的地方，他也许仅仅是路过这里，下一步他还有继续逃匿的路线，有他最终想好的藏身之处。但是就在这里，他或许在向下邳的百姓买一杯水、一碗饭时，被他们的淳朴民风所感染，被他们的热情好客所打动，于是临时决定多待些日子。这一来情况起了变化，他觉得这里的百姓勇敢正直，值得信赖，可以留下来不走了。而下邳的百姓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这个外乡人有些神秘，并且行事低调收敛。可是世家大族的气质，以及犹如女子的秀气面容使他与常人太不相同。当地人观望他，议论他，猜想他一定有着不平常的经历。甚至他们也想到了，不久前许多士兵和差役下乡，闹得鸡飞狗跳要抓什么刺客的事情或许和他都有着什么关系。“天下苦秦久矣”，这里的乡民生计艰难，痛恨当朝的暴政。他们隐约觉得，眼前的这个人早晚会做一样大事，但是他们相约绝不说破，谁也不能向外人提起他。下邳人接纳了张良，并且实际上保护了他，使他在下邳平安度过了十年。等到陈胜吴广振臂一呼，项羽刘邦纷纷响应时，张良长身而起，对和他相处十年的乡亲们说：“我该走了，许多事情在等我去做，谢谢你们十年来对我的关照。”临上路时他向围过来的乡民长揖到地，等直起身时他愣住了，在他周围，是准备跟随他一同出发的一百多名青壮村民。下邳的百姓没有看错，他们把自己的子弟，托付给了一位当时最杰出的政治家和战略家。
四
刘邦得到天下之后，开始论功行赏，从未有过带兵打仗冲锋陷阵之功的张良，却被刘邦第一个想到。他说：“运筹策帷帐中，而决胜千里之外，这是张子房的功劳。子房啊，你自己选择齐国境内有三万户的地方，作为自己的封邑吧。”
张良回答说：“当初臣从下邳起兵，在留那个地方与陛下相会，这是上天把我送给陛下。我愿意受封于留就够了，不敢接受三万户的大地方。”
刘邦答应了张良的要求，这使他后来被称作了留侯。留这片封地，秦朝曾设立留县，据说现在已经沉入了微山湖底，可见是个很小的地方。留地在沉没之前，是紧挨着沛县的。张良选择了这处刘邦老家旁边的地方作为封地，表明了自己今生都会忠于刘邦，再无其他的想法。多疑的刘邦和阴狠的吕后可以毫不手软地对自己的功臣下手，却一生礼遇、尊敬张良。这在刘邦麾下的群臣中，也就只有张良能受到这种善待了。
在此期间，他眼见了韩信、彭越等人为吕后所杀，虽不担心自身的安危，但当吕后为了太子刘盈之事找到他时，他还是拿出了平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专为吕后的谋划。他犯不上得罪吕后，关键他觉得这是在帮助刘盈，因为他并不认为刘盈的太子之位应该被废掉。为此他曾经几次劝说过刘邦。刘邦向来最听张良的话，偏在这件事上不听，张良只有私下行动。他密嘱吕后派人，以最贵重的礼金和最谦恭的言辞，请来了“商山四皓”，让他们跟随在太子左右，一时一刻都不能离开。直到有一天，刘邦在一次宴会上看到了刘盈身后站着的这四位须眉皆白的老人，大吃一惊。多年来他一直在罗致这四人，想让他们来襄助自己，却屡遭拒绝，怎么现在一下子都跑到太子身边去了?他真的非常宠爱戚夫人，也下了决心要让戚夫人的儿子赵王如意来取代刘盈。可是当他看到刘盈在商山四皓的簇拥下离开宴会大厅时，他把戚夫人喊到自己身边，指着那四个苍老的背影对她说：“我想换了太子，可有那四个人辅佐，羽翼已成，动不得了，吕皇后真的是你未来的主子了!”
笔者单把这件事情的前后经过写出来，却不去列举张良在辅佐刘邦平定天下的过程中那些至关重要的策略和谋划，是因为这件事情集中代表了张良谋略的特点。那就是欲翕固张，欲取固与，由此及彼，借势发力，有宽广的大局观和深远的前瞻性。可能要过一段时间才能看出作用，却在很长时间之后还在发挥效应。而且他的计谋正派光明，从来不使阴谋，耍手段，出损招。至于刘邦死后，赵王如意被吕后毒杀，戚夫人又被吕后折磨成“人彘”，连刘盈看了都大哭着说：“这不是人能做出来的事情。”但那并不是张良计谋本身的问题，问题出在了吕后的残忍和狠毒上。而戚夫人每日里在刘邦身边哭哭啼啼，缠着他要求尽快立赵王如意为太子，她差一点就如愿了。谁又知道她如果真的有了这一天，能有把握地说她就一定不会把吕后怎么样?
这时的张良身体已经很坏了，体弱多病，容貌清减。他大志已遂，没有什么再要去做的事情。用他自己的话说是“今以三寸舌为帝王师，封万户，位列侯，此布衣之极，与良足矣”。从此不食烟火，闭门静修，倒是吕后念及他当初对刘盈的帮助，常常来强劝他进食。就这样大约又过了八年。
公元前186年，张良病死，此时离他行刺始皇32年，离他告别圯桥22年。
去年夏天笔者因事去了一趟铜山县的利国镇，此地在微山湖的东岸。站在湖边望去，数十公里之外，浩瀚的湖水相隔，西面就是沛县的土地了。湖水下面，是张良曾经的封地，在他死后就葬在了这片封地上，如今他的坟墓想必也已经和封地一起沉入水底了。阳光炙热，水汽蒸腾，湖边芦苇间水鸟的叫声尖锐遥远。今天当许多地方为了自己的经济利益，互相争抢注册名人故里以及他们的生活遗址时，张良倒似乎没有被卷入其中。笔者不知道他的故里在哪里，他的墓地如今亦是一片烟波浩渺。送他兵书的黄石公亦真亦幻，他要追随的赤松子更是虚无缥缈，就连他本人，我们又该去哪里凭吊?
好在，还有圯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