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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世民
中央音乐学院教师。1979年至1984年在西北政法学院读法学哲学。1984年至1985年在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二炮兵学院任马克思主义哲学教员。1985年至今在中央音乐学院任教。在中央音乐学院开过的课程有：《哲学原理》、《汉字源流》、《音乐评论写作》、《老子庄子哲学》、《莎士比亚戏剧赏析》等。赵世民是中央音乐学院最受学生欢迎的人文教师。（图1）
传承了数千年的汉字，在不断的演变中实现着其生命的超越。探寻汉字的始意，我们能在溯本正源中体会出新意，领悟出中国先人对自然、科学的直觉与卓识。汉字不仅是对应相应事物的符号，还潜藏着中国人的情感、习惯，甚至本能。
辩字形 识字意——以“自”、“打”为例
要全面深刻地识别汉字，离不开分析研究汉字最早的字形。
在20世纪初，甲骨文（图2）在河南殷墟被发掘出来。“自”是象形字“自”，我估计有点生活经历、观察敏锐的人会发现，它实际上像人的鼻子。那“自”为什么用鼻子来象形，有什么道理？实际上我们古人在造这个字的时候，已经隐含了很多思想在里头，他们知道人最根本的是气，而鼻子是呼吸的器官。当古人用鼻子来象征自己的时候，他意图象征的意思是我有气，是活着的，有生命状态的。
我们再看“打”字。今天关于“打”，《现代汉语词典》有26种解释，《汉语大字典》有29种解释。语言学家陈原在《神奇的“打”》一文中指出，“打” 字很神奇，当遇到仇人，给他一拳，这是跟他有矛盾; 但遇到朋友，和老李打成一片，这是跟他关系不错。还有，举手打的，我们也没去打这个汽车，为什么叫打的？ 更不用说打毛衣、打电话、打酒之类了。我们要研究的是，古人到底凭什么造这个字，又为什么能引申出这么多意思？它最根本、最原始的意义是什么？我研究汉字的方法是还原法。“打”字由两个部件构成: 一个手、一个丁。还原到最远古的时候，我们先人拿它象征一定的状态，即拿着一个东西把一个钉子，敲进一个物体里去。这样，刚才说过的所有的意思，都能够通过这个动作还原出来。假如你拿锤子打钉子，第一个动作是举，第二个是挥，第三个是击，第四个是进入。“打”字就是从人的这四个动作中概括出来的字形。例如，打毛衣是进入; 打酒、打醋是进入；和谁打成一片，是进入；打电话、打电报，是敲击。我们了解“打”字最早的字形和最早的字义，也就能明白那29种意思。或者说，《现代汉语词典》所说的26种意思都有根据了。
大家可能会问，你探究这些汉字的目的是什么？一个最简单的目的是满足好奇心，但光是满足自己对汉字的好奇，远远不能构成我研究汉字的动力。根本目的是要更准确地解读中国的古典文化。
辨字形 得新义——以“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为例
《论语》第一句话是“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我当学生时，老师告诉我，“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是指经常复习功课是很快乐的，所以我觉得孔子这句话特别平常。但当我对古文字有研究以后，再重新看这句话，发现过去把孔子看低了。“习”（习），上面是羽毛，下面是日，它最先表示的意思是老鹰的小孩，也就是小鹰。小鹰在干什么？在学飞，每天在学飞。那么，“习”所引申出的第一个意思，不是复习功课，而是做事、实践。回过头来，我们再看“学而时习之”，“学”是指学习，或者模仿、接受，我学了我接受了。“而”是递进的意思，更要什么呢？更要“习”之，就是说更要去做、去实践。所以，整句话讲的恰好是中国哲学中一个最重要的命题，即知行合一。
我们由先秦跳到初唐。初唐诗人王勃的“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图3）名闻天下。这首诗中的“存”字该作何解？鸳鸯蝴蝶派作家、华东师范大学教授施蜇存先生在《唐诗百话》中把这句话解释为：海内有我的知己，就像街坊邻居一样近。但我觉得施老先生没有把“存”字解释到位。“存”字最早的字形，一边是“才”，一边是“子”。“才”表示小树苗，小花小草，“子”表示小孩。当人看到了小树苗、小花小草，又看到了小孩，首先会产生什么感觉呢？是爱恋、怜惜的感觉。这才是“存”字最早、最根本的意思。由此引申出另一个含义——“思念”。那么，“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的意思就应该解释为：海内有我思念的知己，他就像街坊这么近。正是思念才使得遥远的空间一下缩短了，缩短到像住街坊一样。由于对“存”字的解释不同，这联诗的意境也就有了天壤之别。
《论语》中还有一句话，叫“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怎么理解这个“毅”字？ 按照今天的字形，底下这个字念“豕”，“豕”是猪的意思。上边的字形是“辛”，是中国古代一种刑具，这种刑具很细、很锋利，既可以剌人，又可以割耳朵，还可以在脸上刺字。我们先不看“毅”字的右半边——“猪”+“辛”，它表示什么意思？过去的猪有两种，一种是圈养的家猪，一种是野猪，后者也叫豪猪。野猪后脊梁上的毛鬃，特别锋利，又尖又硬。用“猪”代表什么？猪在什么情况下毛才立起来？肯定是遇到了危险，比如说遇到比它更强大的野兽，或者遇到同类争夺异性。它立毛的目的第一是自卫，第二是进攻。从这个角度来看“毅”字，就能体会到它的内涵了：在困境中振作起来。这才是毅的本义。因此，孔子说“士不可以不弘毅”，其意思应该是：作为一个“士”，你必须要有毅力，要经常把自己放在困境中。即使现在身处顺境，也须想象自己在困境中。为什么？因为任重而道远，不这样就坚持不下去。
通过对古字形的分析，寻找到先人创造这个字的本义，我们就会发现先人的著作中包含着那么多的东西，其中很多是我们以前没有理解到的。这就是我研究汉字的目的，即为了读通我们的经典。
汉字浓缩着字前史中国人对自然、社会的认识
对“活”字望文生义的理解是: 水加舌头，口干舌燥，舌头动不了，所以得加水，用舌头来象征。这其实是不正确的。如前所述，要想解析汉字，一定要找到它最早的字形。“活”最早的字形左边是“水”，右上边是“氏”，右下边是“口”。也有的活字没有口，底下是一个点，表示根的意思。我们先人实在很了不起，有根有水，怎么样呢？就能活。先人对自然现象的细致观察与体悟，通过一个“活”字，生动形象地展现了出来。
再看“家”字，最早的字形是甲骨文（图4）。谁都能看出来，房子里头有猪。记得小学时，老师这么给我们解释“家”字：房子里有猪，就是家。至于为什么房子里有猪就是家，老师却没有进一步说明。一些早先研究甲骨文的人解释说，猪在远古时代是重要的财产，谁家有猪，就代表谁家富有。但我有疑问，同样是房子，里面有牛的话是什么，是牢房的“牢”。难道在远古时候，牛不是财产吗？为什么搁猪就是家，搁牛就成牢房了？这在逻辑上讲不通。又有学者站出来解释说，过去每家都有一个祭台，祭祀祖先要把猪杀了，搁在上面，“家”字就是这么来的。可是在远古时代，牛也是牺牲品，也被用来祭祀，所以还是解释不通。其实，这涉及到对古文字的研究方法问题。应该用还原法。如果我们想知道这个字在产生时的意义，就必须还原到那个时代。远古时期，家养的动物一般有六种：鸡、猪、牛、羊、狗、马，被称为“六畜”。六种动物中，只有鸡是卵生的，繁殖力最强。但中国人有一个观念，胎生比卵生高级，所以鸡就被排除在外。剩下的五种动物里，谁的繁殖力最强？是猪（图5）。在正常情况下，猪一胎能生十几个，狗则一般不超过十个，羊更少，马也少，牛也少。所以，我们先人在房子里搁猪，首先象征的是生殖力强，讲究的是人丁兴旺。这是因为在远古时代，人均寿命不超过20岁。那时，人的生产是第一位的，所以用房子里头搁一头猪来象征繁殖力强，象征人丁兴旺，借以表达“家”的含义。由此可见，很多汉字是对当时社会的一种概括和描摹。
汉字浓缩着字前史中国人的科学精华
我们先看“思”字。有一个流行的说法提到：“思维的器官是心”，而且这是中国自古就有的观点。他们举出很多跟情感、思想相关，都带“心”的字为例证。但是，找到“思”最早的字形，我们就能明了，先人当时就已经知道思维的器官不仅仅是心。“思”最早的字形，是在古玺上发现的，其上半部分不是田，而是“囟”。那么，什么是“囟”？头盖骨汇合处，就是“囟”。人们经常讲囟门，就是指前脑壳部位。过去人们始终认为，中国先人一直以为思维的器官是心，但是“思”字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们，思维的器官是大脑跟心相通，既包括脑，也包括心，囊括了思维和情感。通过它，我们发现先人的科学是多么发达，多么前卫。如果我说的这个观点成立，那么中国人关于思想的器官包括大脑的观点要比西方人早很多。
上面谈到了“学而时习之”，从“时”的字形也可以看出，前面是太阳的脚步，后面来加了一个“寸”。“寸”指的是刻度。连起来的意思就是太阳行走的刻度，即时间。以太阳为参照来刻画时间，可见我们先人在创造“时”这个字时，已经把对科学的认识融汇其中了。
汉字体现着先人哲学的思辨
我们再看“幸”字，这个字特别有趣。它是中国古代桎梏的象形。有人会问，带上手铐的人是不幸的，为什么恰恰要用这种象形来表示幸福的幸？其实，这又是我们先人智慧的表达。人只有把脑袋按到水里头才知道空气是多么珍贵，只有被拷起来才知道自由是多么幸福。通过哲学的思辨来创造字，这是我们先人智慧的体现。
还有“默”字，这个字最早的字形跟现在差不多，左边是“黑”，象征着无声，右边是“犬”，也就是狗。狗是很会叫的动物，为什么用黑和狗来表示默？从中我们或许能体会出“沉默是金”的深刻哲学涵义。“沉默是金，雄辩是银”，假如你是哑巴，沉默对你有意义吗？没意义。只有在你能说而让你不说的情况下，沉默才是金，才有意义。换言之，“沉默是金”是在“雄辩是银”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我们先人把“默”字造得多么巧！
经过上述分析，可以得出结论: 汉字是在它产生以前，远古先人对自然、社会、科学、哲学认识的结晶。可以说，我们的祖先告别蒙昧，走进文明，汉字作出了里程碑式的贡献。如果抓住汉字的字族不断去演化，它就构筑了一个体系，这个体系实际上就是整个中国传统哲学体系。汉字逐步演进的历程，就是炎黄子孙一代接一代地总结历史经验，创造并推动着社会发展的进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