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摘 要：理查德·赖特的短篇小说《住在地下的人》，开启了美国非裔文学中“地下人”文学主题的书写。拉尔夫·埃里森在赖特的直接影响下，创作长篇小说《看不见的人》，故事表达了居住在纽约地下室中无名无姓的黑人青年探索自我身份的心理诉求。此后，沃尔特·莫斯利在易兹·罗林斯系列作品中塑造了黑人侦探易兹，他发迹之后，逃税避税，将自己的经营所得严严实实地隐藏在白人法律监视之外，该形象进一步丰富和深化了“地下人”主题。本文拟从这些作品来分析非裔美国文学中“地下人”形象的创作传统，并通过梳理《蓝衣魔鬼》的隐喻空间来探讨“地下人”主题在当代黑人作家笔下的表现和超越。
关键词： 地下人;都市;隐喻;《看不见的人》;《蓝衣魔鬼》
中图分类号：I106.2 文献标识码： A 文章编号： 1003-6822（2015）04-0038-05
自18世纪中后期开始，城市生活的善恶丑美成为美国文学作家刻画的对象，爱伦坡、麦尔维尔、马克·吐温、福克纳等著名作家都控诉了商业资本对土地的掠夺导致地理意义上“西部边疆”的消失。随着城市的发展，黑人大规模移居城市，一道无形的“边疆”在城市空间里蔓延开来，黑人作家的写作为城市文化添抹了一层种族色彩。理查德·赖特的短篇小说《住在地下的人》首先以空间场景分割的方式隐喻性地展示了黑人在社会文化中的卑微地位;拉尔夫·埃里森的《看不见的人》继之弘扬了地下人的叙事传统，以生活在无人问津的地下室中的人物经历回放了主人公的心路历程。沃尔特·莫斯利（Wlater Mosley，1952-）的《蓝衣魔鬼》 以侦探小说的创作形式为已有的带有种族视角下的城市小说增添了神秘、悬疑、谋杀和暴力的维度，不仅续写前辈黑人作家的“地下人”主题创作传统，同时小说的隐喻表现手法也日臻饱满。
1. “地下人”形象的拓展
《看不见的人》是黑人作家拉尔夫·埃里森于1952年面世的现代长篇小说，小说受到赖特的《住在地下的人》的影响， 更进一步深入挖掘“地下人”的思想意识。作品不局限于以传统的抗议主题和写作焦点，突出表现了现代工业文明中都市黑人的自我存在困惑，即使住在安装了一千三百六十九个灯泡的地下室，大量地浪费电能，仍然没有人意识到他的存在。黑人在白人主导的社会文化中处于一种隐形的地位，无论他们多么顺从和勤奋，他们都不能得到白人的认同，“西方现代人对存在的困惑” （郑克鲁，2006：175）是埃里森对黑人“地下人”写作主题的超越。
《蓝衣魔鬼》是黑人作家沃尔特·莫斯利于1990年创作的硬汉派侦探小说。小说再现了1948年战后西部边疆城市洛杉矶的历史场景，既有对传统主题风格的继承，又在人物形象塑造和叙事内涵方面有所超越。评论家R·W·B·路易斯指出莫斯利的小说“不仅仅是系列故事，更谱写了一部长篇传奇”（Gates，1997：2595）。在“地下人”人物形象上，莫斯利的设计更加彻底。主人公易兹是一名知名企业的技术工人，性格非常冷静和沉稳。他之所被归为隐形人，首先是因为无人知晓他业余侦探的身份，这使他能轻松游走于黑人和白人圈查明一些事情，其二是因为白人对他的财富一无所知，他在发迹后，购得大量物业房产，巧妙躲避白人法律的监查体制，隐匿自己的财富。“平凡场景下如此秘而不宣的存在，不得不使人联想起拉尔夫·埃里森的《看不见的人》”（Gates，1997：2595）。易兹对现代城市制度规约了如指掌，对自己的肤色身份了然于胸，具有在现代社会规避风险的主动意识。易兹通过避税隐匿自己的财产，逃离白人严密的法律监视，解构了白人自诩制度无懈可击的优越感。从这个角度来看，易兹这个“地下人”具有坚定、清醒的自我意志，是对传统“地下人”形象的拓展和升华。
2. “地下人”自助意识和现代意识的提升
二战后，虽然美国法律规定黑人享有和白人平等的政治权利，但黑人的社会地位并未因他们所做出的贡献而改变，根深蒂固的白人至上的文化传统和特权意识远远没有消除。《看不见的人》描绘出黑人在遭受种族歧视的文化环境中努力追求自我的无奈，而《蓝衣魔鬼》在此基础上迈向新台阶，提出黑人的自我救助思想。耗子是易兹的死党，他幸灾乐祸，杀气腾腾，在易兹遇到难题时，他总能两肋插刀，倾力相助。作者有意表明社区共同体能给予每个黑人个体更大的支持和力量。《蓝衣魔鬼》勾画的黑人社区内部成员之间肝胆相照，相互照应，顺接了大量黑人在从南方向西北部拓疆过程中相互扶持、同舟共济的文化传统。在黑白两种文化对峙交融的现代社会里，当众人对他人的痛苦漠不关心已经成为都市生活的注脚之际， 社区救助无疑是解决黑白文化之间身份问题的一剂良药。
在黑人和白人的关系中，白人以文明和权威的名义，将自身的意志强加于黑人身上，力图控制和征服黑人身上的野性，这历来是文化冲突之源。“黑人自身也有部分责任，他们有意无意地接受了社会为他们塑造的带着歪曲和偏见的形象（虞建华，2004：497）。”如何面对这一问题，黑人作家长期以来力图通过文学手段寻找解决之道。埃里森认为，黑人种族走出身份藩篱，首先需要突破自我认知的迷雾。《看不见的人》的主人公从南方老家到黑人学院再到纽约场景的变化刻画出主人公自我意识从消失到积极寻找自我，再到自我存在最终实现的动态轨迹，这不失为“地下人”厘清一条光明之路。在《蓝衣魔鬼》中，“地下人”蓝领工人易兹已经置身于二十世纪中期商业发达的美国城市。在新形势下，他清楚地意识到城市黑人必须依靠金钱才能生存下去，在他眼里“金钱是世界上最接近神明的东西”（Mosley，1990：102），对城市生活的依赖促使他为钱谋生，甚至铤而走险。房产是他的城市生活中唯一的寄托，是超越友情的归宿，“当我买了房产后，我意识到我需要的就不仅仅是友情了” （Mosley，1990：66）。作者沃特利敏感地捕捉到现代社会超越文化冲突的矛盾是物质利益面前人与人的关系问题。 伯纳德·W·贝尔在《非洲裔美国黑人小说及其传统》中指出：“大多数美国非裔现代主义和后现代主义小说家，像他们19世纪的先辈们一样，并不倾向于在他们的叙述作品中忽视道德和社会问题”（贝尔，2000：345）。在现代城市文明中，沃特利意识到维持都市秩序的现代，“法律是富人制定的，就是不想让穷人超过他们（Mosley，1990：64）。”保护的是白人的财产。作者借奥尔布赖特之口表述了一黑人球员被指控纵火烧毁银行经理房子的案例，起因是银行经理在还款期限刚到期的时候取消了黑人球员的赎回权，甚至没给任何机会让他做些特殊安排。“比大公司还要丧良心的，就是银行，他们就是要钱，你头天要是没还款，第二天就有执法官砸门催款（Mosley，1990：48）。”“这些大公司根本不在乎员工，他们预算亏空了，就让大把的要养家糊口的员工走人（Mosley，1990：47）。”主人公易兹不相信公正能落到黑人头上，认为“黑人如果有钱去打通关节，也许还有可能得到几分公正的对待（Mosley，1990：148）”。易兹具有清醒的思想意识，可以被视为新新黑人从现实出发主动探索出路的形象典范。
3. 《蓝衣魔鬼》的隐喻空间
沃尔特·莫斯利在易兹·罗林斯系列作品中塑造的黑人侦探形象更进一步丰富和深化了非裔美国文学“地下人”主题。主人公易兹从容地在各色白人中间周旋，通过聪明才智，发了横财。此后，他成功洗钱，巧妙避税，地下财产完全不受白人法律监管，成为白人“看不见的人”。作品中通过“地下室”、“非法酒吧”、“地下收入”、“隐匿身份”等意象隐喻黑人在社会中的边缘地位，通过使用空间意象、色彩意象、人物形象意象、语言暗示等创作手法完成小说的叙事隐喻。
3.1 黑白色彩的隐喻
在《蓝衣魔鬼》中，作者用大量的黑白色彩的对比和并置强化了都市空间中黑白文化对立统一关系。莫斯利刻意突出了白人奥尔布赖特浑身上下唯一不是白色的东西，是那黑色的枪柄和枪筒，意在讥讽代表武力的枪支佩在白人身上看起来是多么刺眼，与他们自诩的温文尔雅的白人文明看上去是多么不协调。黑人乔比卖力经营自己视为珍宝的酒吧，闲暇时间总是用力地擦洗台面的每一块区域，除了积在裂痕缝里的污垢，所有地方都变得清洁无暇时他才罢手。“污黑的裂纹在浅色理石台面上蜿蜒穿过，仿佛新生婴儿头上交织的血管网”（Mosley，1990：51）。嵌在白色理石裂缝里的黑色污垢正如黑人文化一样是客观存在，无法涂抹更改的。黑白色彩的强烈反差形象地比喻了都市空间中相互矛盾的文化交织并存的可能性。
3.2 空间意象隐喻
在现代社会里，城市的边疆并没有消失，而是潜藏横亘于社会中间，黑白社区泾渭分明，形成一堵隐形的不可逾越的围墙。“房间”的意象能恰到好处地表现出狭小的空间里面人们内心的焦虑、无法沟通的人际关系。小说开篇第一句即点明了这种对立。“看见一白人男子走进乔比酒吧着实让我大吃一惊”（Mosley，1990：45）。乔比酒吧是一间黑人屠户常常光顾的酒吧，楼下是个肉铺批发商店。腐臭的肉味充斥整个大楼，除了屠户，很少有人能受得了这味道在乔比的酒吧里坐下来喝酒。“酒吧的窗户脏得非同一般，连对面103街都看不清楚” （Mosley，1990：48）。在空间上，乔比的黑人酒吧将自身包裹起来，形成一种排他的疆界。同样，达芙妮经常光顾的约翰酒吧是一家非法的黑人地下酒吧，规模更大，“至少有二百多号常客，互相全认识。”“休斯敦有半数黑人人口似乎全聚在这儿了”（Mosley，1990：70）。 在城市中，白人和黑人有各自的社区和活动场所，彼此独立，所以如小说开篇那样，白人进黑人酒吧是令人吃惊的。活动区域的分隔为白人探案带来物理空间上的障碍，正因如此，易兹才会被雇佣做白人的私家侦探，利用他黑人身份的便利，自由出入黑人场所帮助白人查明事情真相。
除了黑人酒吧、非法（地下）酒吧这样排他性、隐喻性的意象，小说中关于墙壁的意象也值得注意。围墙的意象充斥通篇，意蕴深远。小说第3章奥尔布莱特约见易兹的场景中写道“他身后的墙上挂着一本纸日历，图案是一篮黑莓。除此之外，墙上再没其他的装饰”（Mosley，1990：62）。奥尔布莱特讲起他从前的个人经历，“目光始终盯着我脑后的墙”（Mosley，1990：66）。当易兹离开时，奥尔布莱特的目光“移向对面的墙上，凝神之处思绪却早已越出那破乱不堪的地下室”（Mosley，1990：68）。如此诸多自我封闭的黑人酒吧、非法酒吧以及墙壁的暗示不仅影射了黑白文化间的隔阂，更喻示现代都市中黑人的边缘化地位。
通过空间对比，最终易兹把理想化的家园投射到昔日南方休斯敦的生活，“从洛杉矶的窗口望出去的和休斯敦迥然不同，在休斯敦，望出窗口你认识几乎所有人。”“南部家园虽然生活节奏慢，挣不了几个大钱儿，但却有一种可靠感”（Mosley，1990：97）。在西部洛杉矶，只要肯拼命，就有希望，但充满不确定性。城市文化反自然、机械呆板、冷漠无情，但它的光怪陆离不断吸引着年轻黑人闯入都市寻找机会。在与生活的对抗和挣扎中，主人公易兹被塑造成为现代社会中清醒的参与着和旁观者，在目睹道德正义退化到人性边缘，理智让位于金钱的缤纷社会之余，他的有待成形的自我在神秘的、令人费解的城市环境中被激发出来，最终成为都市空间的佼佼者和胜利者，这源于他冷静沉着的智慧和积极主动开拓精神。
4. 人物形象隐喻
人物形象的巧妙设置有助于作者表述不同人物身份的隐喻内涵。《蓝衣魔鬼》以黑人肤色轻重暗示不同层次的文化身份认同。耗子肤色黝黑，性格直率本真，他与同党易兹携手共同对付危机四伏、弱肉强食的世界，每次风波过后，总有一种能量拉扯他归乡，回到属于自己的纯粹的黑人文化中，耗子的形象有着传统文化坚守者的意味;易兹肤色偏黄，努力学习白人的思维方式，崇尚中庸之道，游刃有余地穿行在黑白文化中间，在“同各式恶人做斗争的同时，还要与自己的心魔角力”（Gates，1997：2596），“易兹对社会的观念意识的模糊性和双重性形象地印证了杜波依斯关于非裔黑人的‘双重意识’体验”（Lock，2001：77）。达芙妮借着肤色浅的优势，假装自己是白人，是白人眼中的白人姑娘，但她心里清楚，她永远无法得到白人的待遇，伪装的时间久了，自己就彻底走火入魔了。但当黑人身份被揭穿，膨胀的欲望被挫败，其自我感随之坍塌。正如耗子对他们的评价“她看着像个白人，你（易兹）思考起来像个白人，你不知道你俩都是可怜的黑鬼。黑鬼要是不接受他的身份，就永远快活不起来”（Mosley，1990：253）。三个人物富有层次的人物形象，分别隐喻黑人群体对黑人文化的接受程度：彻底拥护、中庸之道和刻意摆脱。 5. 语词和言语隐喻
语词隐喻的暗示效果在小说中引人注意。在《蓝衣魔鬼》中，达芙妮隐匿的住址在瓦茨大街。瓦茨是至今仍现实存在的一个非裔人口的低收入社区，1965年在这里曾发生了历史上最严重的暴动。1992年四名白人警官暴力殴打一名涉嫌高速驾驶的黑人司机的洛杉矶事件让人不寒而栗，四名警察被宣告无罪的不公裁决更引起成千上万人的愤怒，暴徒上街纵火、袭击和抢劫，骚乱持续了六天，造成伤亡无数，超过1000多栋建筑物被烧毁，损失近10亿美元，成为美国历史上最昂贵的暴动，史称瓦特暴动（Watts Riot）。居民对时不时会遭受警察粗暴对待的怨恨情绪最终使动乱转向暴力。莫斯利将真实历史事件巧妙地通过语词暗示，将根深蒂固的历史文化冲突编织在这部小说中，产生与历史互文的叙事效果。另一方面，Watts与Watt一词形近，让人联想起18世纪上半页蒸汽机车的发明人“瓦特”，蒸汽机的发明为机器生产提供了动力，标志着以理性和科学精神为主导的工业革命的开始，瓦特（Watt）从此成为文明的代名词。“Watts”大街的暴力在象征文明的“Watt”一词的反衬下极具张力，并具有讽刺意味，暗示文明的光芒仍未普照黑人社区，旧有的混乱秩序依然存在。
小说中对“沉默”的处理颇有深刻的隐喻内涵。例如，《蓝衣魔鬼》整部小说的叙事中，易兹从一开始就不停地追问各种各样的问题，几乎所有参与人物对自身所了解的事情真相都保持沉默。对话中时刻出现的停顿和沉默所造成的特定氛围，形成一种不可名状而又模棱两可的神秘感，缄默的氛围一方面造就了文本令人不安的期待。同时，“沉默”呼应了“地下人”的侦探身份，以及达芙妮的伪装身份，形成黑白文化间一种保持僵局、无法言说和无法突破的隐喻。
生活在白人掌控的杂乱无章的世界里，黑人通常无法得到公正对待，非裔文学中的“地下人”形象在赖特、埃里森和莫斯利笔下表现出不同的时代特征，塑造的黑人主人公的自身意识观念和行为准则反映出不同的社会风尚。其中，莫斯利塑造的新新黑人的现代意识和自助精神把黑人形象推上自立自强的新高度。莫斯利通过把空间意象、人物形象意象、语词意象等表现手法将情感寄予在一个个不同的隐喻本体上面，不仅有助于突出思维内涵，唤醒读者的潜意识，更是对黑人“地下人”文学主题的拓展与超越。
参 考 文 献
Gates， H. L. & N. Y. McKay. The Norton Anthology of African American Literature [M]. New York： W. W. Norton & Comapany， Inc.， 1997.
Lock， H. Invisible detection： the case of walter mosley [J]， Melus， 2001，（1）： 77-89.
Mosley， W. Devil in a Blue Dress [M]. New York： Simon & Schuster， Inc.， 1990.
伯纳德·W·贝尔.非洲裔美国黑人小说及其传统[M].刘捷等译.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2000.
郑克鲁.外国文学史（下册）[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 2006.
虞建华.美国文学的第二次繁荣[M].上海：上海外语教育出版社，2004.
The Literary Tradition of “Invisibility Subject” and Its Development in African American Novels
—— On the “Invisible” Characters and Metaphors in Devil in a Blue Dress
ZHANG Lanyu
（School of Foreign Studies， Minzu University， Beijing 100081）
Abstract： Richard Wright’s short story“The Man Who Lived Underground”opens the invisibility subject tradition in African American literature. After that， Ralph Waldo Ellison’s Invisible Man， portrays the self and identity desires of a nameless young black living in the basement of New York. Walter Mosley created Easy Rawlins， another image of invisibility in terms of easy concealing his property out of the supervision of the law. This paper examines the tradition of the invisibility subject through the stated works in African American literature. In addition， interpretations of invisibility metaphors are examined to indicate the development.
Key words： invisibility; urban novel; metaphor; Invisible Man; Devil in a Blue Dress
作者简介：张蓝予，女，中央民族大学外国语学院副教授，在读博士。主要从事英美文学研究。
通讯地址：北京中央民族大学外国语学院，邮编100081
E-mail： zhanglanyu@126.com
（责任编辑：刘芳）
关键词： 地下人;都市;隐喻;《看不见的人》;《蓝衣魔鬼》
中图分类号：I106.2 文献标识码： A 文章编号： 1003-6822（2015）04-0038-05
自18世纪中后期开始，城市生活的善恶丑美成为美国文学作家刻画的对象，爱伦坡、麦尔维尔、马克·吐温、福克纳等著名作家都控诉了商业资本对土地的掠夺导致地理意义上“西部边疆”的消失。随着城市的发展，黑人大规模移居城市，一道无形的“边疆”在城市空间里蔓延开来，黑人作家的写作为城市文化添抹了一层种族色彩。理查德·赖特的短篇小说《住在地下的人》首先以空间场景分割的方式隐喻性地展示了黑人在社会文化中的卑微地位;拉尔夫·埃里森的《看不见的人》继之弘扬了地下人的叙事传统，以生活在无人问津的地下室中的人物经历回放了主人公的心路历程。沃尔特·莫斯利（Wlater Mosley，1952-）的《蓝衣魔鬼》 以侦探小说的创作形式为已有的带有种族视角下的城市小说增添了神秘、悬疑、谋杀和暴力的维度，不仅续写前辈黑人作家的“地下人”主题创作传统，同时小说的隐喻表现手法也日臻饱满。
1. “地下人”形象的拓展
《看不见的人》是黑人作家拉尔夫·埃里森于1952年面世的现代长篇小说，小说受到赖特的《住在地下的人》的影响， 更进一步深入挖掘“地下人”的思想意识。作品不局限于以传统的抗议主题和写作焦点，突出表现了现代工业文明中都市黑人的自我存在困惑，即使住在安装了一千三百六十九个灯泡的地下室，大量地浪费电能，仍然没有人意识到他的存在。黑人在白人主导的社会文化中处于一种隐形的地位，无论他们多么顺从和勤奋，他们都不能得到白人的认同，“西方现代人对存在的困惑” （郑克鲁，2006：175）是埃里森对黑人“地下人”写作主题的超越。
《蓝衣魔鬼》是黑人作家沃尔特·莫斯利于1990年创作的硬汉派侦探小说。小说再现了1948年战后西部边疆城市洛杉矶的历史场景，既有对传统主题风格的继承，又在人物形象塑造和叙事内涵方面有所超越。评论家R·W·B·路易斯指出莫斯利的小说“不仅仅是系列故事，更谱写了一部长篇传奇”（Gates，1997：2595）。在“地下人”人物形象上，莫斯利的设计更加彻底。主人公易兹是一名知名企业的技术工人，性格非常冷静和沉稳。他之所被归为隐形人，首先是因为无人知晓他业余侦探的身份，这使他能轻松游走于黑人和白人圈查明一些事情，其二是因为白人对他的财富一无所知，他在发迹后，购得大量物业房产，巧妙躲避白人法律的监查体制，隐匿自己的财富。“平凡场景下如此秘而不宣的存在，不得不使人联想起拉尔夫·埃里森的《看不见的人》”（Gates，1997：2595）。易兹对现代城市制度规约了如指掌，对自己的肤色身份了然于胸，具有在现代社会规避风险的主动意识。易兹通过避税隐匿自己的财产，逃离白人严密的法律监视，解构了白人自诩制度无懈可击的优越感。从这个角度来看，易兹这个“地下人”具有坚定、清醒的自我意志，是对传统“地下人”形象的拓展和升华。
2. “地下人”自助意识和现代意识的提升
二战后，虽然美国法律规定黑人享有和白人平等的政治权利，但黑人的社会地位并未因他们所做出的贡献而改变，根深蒂固的白人至上的文化传统和特权意识远远没有消除。《看不见的人》描绘出黑人在遭受种族歧视的文化环境中努力追求自我的无奈，而《蓝衣魔鬼》在此基础上迈向新台阶，提出黑人的自我救助思想。耗子是易兹的死党，他幸灾乐祸，杀气腾腾，在易兹遇到难题时，他总能两肋插刀，倾力相助。作者有意表明社区共同体能给予每个黑人个体更大的支持和力量。《蓝衣魔鬼》勾画的黑人社区内部成员之间肝胆相照，相互照应，顺接了大量黑人在从南方向西北部拓疆过程中相互扶持、同舟共济的文化传统。在黑白两种文化对峙交融的现代社会里，当众人对他人的痛苦漠不关心已经成为都市生活的注脚之际， 社区救助无疑是解决黑白文化之间身份问题的一剂良药。
在黑人和白人的关系中，白人以文明和权威的名义，将自身的意志强加于黑人身上，力图控制和征服黑人身上的野性，这历来是文化冲突之源。“黑人自身也有部分责任，他们有意无意地接受了社会为他们塑造的带着歪曲和偏见的形象（虞建华，2004：497）。”如何面对这一问题，黑人作家长期以来力图通过文学手段寻找解决之道。埃里森认为，黑人种族走出身份藩篱，首先需要突破自我认知的迷雾。《看不见的人》的主人公从南方老家到黑人学院再到纽约场景的变化刻画出主人公自我意识从消失到积极寻找自我，再到自我存在最终实现的动态轨迹，这不失为“地下人”厘清一条光明之路。在《蓝衣魔鬼》中，“地下人”蓝领工人易兹已经置身于二十世纪中期商业发达的美国城市。在新形势下，他清楚地意识到城市黑人必须依靠金钱才能生存下去，在他眼里“金钱是世界上最接近神明的东西”（Mosley，1990：102），对城市生活的依赖促使他为钱谋生，甚至铤而走险。房产是他的城市生活中唯一的寄托，是超越友情的归宿，“当我买了房产后，我意识到我需要的就不仅仅是友情了” （Mosley，1990：66）。作者沃特利敏感地捕捉到现代社会超越文化冲突的矛盾是物质利益面前人与人的关系问题。 伯纳德·W·贝尔在《非洲裔美国黑人小说及其传统》中指出：“大多数美国非裔现代主义和后现代主义小说家，像他们19世纪的先辈们一样，并不倾向于在他们的叙述作品中忽视道德和社会问题”（贝尔，2000：345）。在现代城市文明中，沃特利意识到维持都市秩序的现代，“法律是富人制定的，就是不想让穷人超过他们（Mosley，1990：64）。”保护的是白人的财产。作者借奥尔布赖特之口表述了一黑人球员被指控纵火烧毁银行经理房子的案例，起因是银行经理在还款期限刚到期的时候取消了黑人球员的赎回权，甚至没给任何机会让他做些特殊安排。“比大公司还要丧良心的，就是银行，他们就是要钱，你头天要是没还款，第二天就有执法官砸门催款（Mosley，1990：48）。”“这些大公司根本不在乎员工，他们预算亏空了，就让大把的要养家糊口的员工走人（Mosley，1990：47）。”主人公易兹不相信公正能落到黑人头上，认为“黑人如果有钱去打通关节，也许还有可能得到几分公正的对待（Mosley，1990：148）”。易兹具有清醒的思想意识，可以被视为新新黑人从现实出发主动探索出路的形象典范。
3. 《蓝衣魔鬼》的隐喻空间
沃尔特·莫斯利在易兹·罗林斯系列作品中塑造的黑人侦探形象更进一步丰富和深化了非裔美国文学“地下人”主题。主人公易兹从容地在各色白人中间周旋，通过聪明才智，发了横财。此后，他成功洗钱，巧妙避税，地下财产完全不受白人法律监管，成为白人“看不见的人”。作品中通过“地下室”、“非法酒吧”、“地下收入”、“隐匿身份”等意象隐喻黑人在社会中的边缘地位，通过使用空间意象、色彩意象、人物形象意象、语言暗示等创作手法完成小说的叙事隐喻。
3.1 黑白色彩的隐喻
在《蓝衣魔鬼》中，作者用大量的黑白色彩的对比和并置强化了都市空间中黑白文化对立统一关系。莫斯利刻意突出了白人奥尔布赖特浑身上下唯一不是白色的东西，是那黑色的枪柄和枪筒，意在讥讽代表武力的枪支佩在白人身上看起来是多么刺眼，与他们自诩的温文尔雅的白人文明看上去是多么不协调。黑人乔比卖力经营自己视为珍宝的酒吧，闲暇时间总是用力地擦洗台面的每一块区域，除了积在裂痕缝里的污垢，所有地方都变得清洁无暇时他才罢手。“污黑的裂纹在浅色理石台面上蜿蜒穿过，仿佛新生婴儿头上交织的血管网”（Mosley，1990：51）。嵌在白色理石裂缝里的黑色污垢正如黑人文化一样是客观存在，无法涂抹更改的。黑白色彩的强烈反差形象地比喻了都市空间中相互矛盾的文化交织并存的可能性。
3.2 空间意象隐喻
在现代社会里，城市的边疆并没有消失，而是潜藏横亘于社会中间，黑白社区泾渭分明，形成一堵隐形的不可逾越的围墙。“房间”的意象能恰到好处地表现出狭小的空间里面人们内心的焦虑、无法沟通的人际关系。小说开篇第一句即点明了这种对立。“看见一白人男子走进乔比酒吧着实让我大吃一惊”（Mosley，1990：45）。乔比酒吧是一间黑人屠户常常光顾的酒吧，楼下是个肉铺批发商店。腐臭的肉味充斥整个大楼，除了屠户，很少有人能受得了这味道在乔比的酒吧里坐下来喝酒。“酒吧的窗户脏得非同一般，连对面103街都看不清楚” （Mosley，1990：48）。在空间上，乔比的黑人酒吧将自身包裹起来，形成一种排他的疆界。同样，达芙妮经常光顾的约翰酒吧是一家非法的黑人地下酒吧，规模更大，“至少有二百多号常客，互相全认识。”“休斯敦有半数黑人人口似乎全聚在这儿了”（Mosley，1990：70）。 在城市中，白人和黑人有各自的社区和活动场所，彼此独立，所以如小说开篇那样，白人进黑人酒吧是令人吃惊的。活动区域的分隔为白人探案带来物理空间上的障碍，正因如此，易兹才会被雇佣做白人的私家侦探，利用他黑人身份的便利，自由出入黑人场所帮助白人查明事情真相。
除了黑人酒吧、非法（地下）酒吧这样排他性、隐喻性的意象，小说中关于墙壁的意象也值得注意。围墙的意象充斥通篇，意蕴深远。小说第3章奥尔布莱特约见易兹的场景中写道“他身后的墙上挂着一本纸日历，图案是一篮黑莓。除此之外，墙上再没其他的装饰”（Mosley，1990：62）。奥尔布莱特讲起他从前的个人经历，“目光始终盯着我脑后的墙”（Mosley，1990：66）。当易兹离开时，奥尔布莱特的目光“移向对面的墙上，凝神之处思绪却早已越出那破乱不堪的地下室”（Mosley，1990：68）。如此诸多自我封闭的黑人酒吧、非法酒吧以及墙壁的暗示不仅影射了黑白文化间的隔阂，更喻示现代都市中黑人的边缘化地位。
通过空间对比，最终易兹把理想化的家园投射到昔日南方休斯敦的生活，“从洛杉矶的窗口望出去的和休斯敦迥然不同，在休斯敦，望出窗口你认识几乎所有人。”“南部家园虽然生活节奏慢，挣不了几个大钱儿，但却有一种可靠感”（Mosley，1990：97）。在西部洛杉矶，只要肯拼命，就有希望，但充满不确定性。城市文化反自然、机械呆板、冷漠无情，但它的光怪陆离不断吸引着年轻黑人闯入都市寻找机会。在与生活的对抗和挣扎中，主人公易兹被塑造成为现代社会中清醒的参与着和旁观者，在目睹道德正义退化到人性边缘，理智让位于金钱的缤纷社会之余，他的有待成形的自我在神秘的、令人费解的城市环境中被激发出来，最终成为都市空间的佼佼者和胜利者，这源于他冷静沉着的智慧和积极主动开拓精神。
4. 人物形象隐喻
人物形象的巧妙设置有助于作者表述不同人物身份的隐喻内涵。《蓝衣魔鬼》以黑人肤色轻重暗示不同层次的文化身份认同。耗子肤色黝黑，性格直率本真，他与同党易兹携手共同对付危机四伏、弱肉强食的世界，每次风波过后，总有一种能量拉扯他归乡，回到属于自己的纯粹的黑人文化中，耗子的形象有着传统文化坚守者的意味;易兹肤色偏黄，努力学习白人的思维方式，崇尚中庸之道，游刃有余地穿行在黑白文化中间，在“同各式恶人做斗争的同时，还要与自己的心魔角力”（Gates，1997：2596），“易兹对社会的观念意识的模糊性和双重性形象地印证了杜波依斯关于非裔黑人的‘双重意识’体验”（Lock，2001：77）。达芙妮借着肤色浅的优势，假装自己是白人，是白人眼中的白人姑娘，但她心里清楚，她永远无法得到白人的待遇，伪装的时间久了，自己就彻底走火入魔了。但当黑人身份被揭穿，膨胀的欲望被挫败，其自我感随之坍塌。正如耗子对他们的评价“她看着像个白人，你（易兹）思考起来像个白人，你不知道你俩都是可怜的黑鬼。黑鬼要是不接受他的身份，就永远快活不起来”（Mosley，1990：253）。三个人物富有层次的人物形象，分别隐喻黑人群体对黑人文化的接受程度：彻底拥护、中庸之道和刻意摆脱。 5. 语词和言语隐喻
语词隐喻的暗示效果在小说中引人注意。在《蓝衣魔鬼》中，达芙妮隐匿的住址在瓦茨大街。瓦茨是至今仍现实存在的一个非裔人口的低收入社区，1965年在这里曾发生了历史上最严重的暴动。1992年四名白人警官暴力殴打一名涉嫌高速驾驶的黑人司机的洛杉矶事件让人不寒而栗，四名警察被宣告无罪的不公裁决更引起成千上万人的愤怒，暴徒上街纵火、袭击和抢劫，骚乱持续了六天，造成伤亡无数，超过1000多栋建筑物被烧毁，损失近10亿美元，成为美国历史上最昂贵的暴动，史称瓦特暴动（Watts Riot）。居民对时不时会遭受警察粗暴对待的怨恨情绪最终使动乱转向暴力。莫斯利将真实历史事件巧妙地通过语词暗示，将根深蒂固的历史文化冲突编织在这部小说中，产生与历史互文的叙事效果。另一方面，Watts与Watt一词形近，让人联想起18世纪上半页蒸汽机车的发明人“瓦特”，蒸汽机的发明为机器生产提供了动力，标志着以理性和科学精神为主导的工业革命的开始，瓦特（Watt）从此成为文明的代名词。“Watts”大街的暴力在象征文明的“Watt”一词的反衬下极具张力，并具有讽刺意味，暗示文明的光芒仍未普照黑人社区，旧有的混乱秩序依然存在。
小说中对“沉默”的处理颇有深刻的隐喻内涵。例如，《蓝衣魔鬼》整部小说的叙事中，易兹从一开始就不停地追问各种各样的问题，几乎所有参与人物对自身所了解的事情真相都保持沉默。对话中时刻出现的停顿和沉默所造成的特定氛围，形成一种不可名状而又模棱两可的神秘感，缄默的氛围一方面造就了文本令人不安的期待。同时，“沉默”呼应了“地下人”的侦探身份，以及达芙妮的伪装身份，形成黑白文化间一种保持僵局、无法言说和无法突破的隐喻。
生活在白人掌控的杂乱无章的世界里，黑人通常无法得到公正对待，非裔文学中的“地下人”形象在赖特、埃里森和莫斯利笔下表现出不同的时代特征，塑造的黑人主人公的自身意识观念和行为准则反映出不同的社会风尚。其中，莫斯利塑造的新新黑人的现代意识和自助精神把黑人形象推上自立自强的新高度。莫斯利通过把空间意象、人物形象意象、语词意象等表现手法将情感寄予在一个个不同的隐喻本体上面，不仅有助于突出思维内涵，唤醒读者的潜意识，更是对黑人“地下人”文学主题的拓展与超越。
参 考 文 献
Gates， H. L. & N. Y. McKay. The Norton Anthology of African American Literature [M]. New York： W. W. Norton & Comapany， Inc.， 1997.
Lock， H. Invisible detection： the case of walter mosley [J]， Melus， 2001，（1）： 77-89.
Mosley， W. Devil in a Blue Dress [M]. New York： Simon & Schuster， Inc.， 1990.
伯纳德·W·贝尔.非洲裔美国黑人小说及其传统[M].刘捷等译.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2000.
郑克鲁.外国文学史（下册）[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 2006.
虞建华.美国文学的第二次繁荣[M].上海：上海外语教育出版社，2004.
The Literary Tradition of “Invisibility Subject” and Its Development in African American Novels
—— On the “Invisible” Characters and Metaphors in Devil in a Blue Dress
ZHANG Lanyu
（School of Foreign Studies， Minzu University， Beijing 100081）
Abstract： Richard Wright’s short story“The Man Who Lived Underground”opens the invisibility subject tradition in African American literature. After that， Ralph Waldo Ellison’s Invisible Man， portrays the self and identity desires of a nameless young black living in the basement of New York. Walter Mosley created Easy Rawlins， another image of invisibility in terms of easy concealing his property out of the supervision of the law. This paper examines the tradition of the invisibility subject through the stated works in African American literature. In addition， interpretations of invisibility metaphors are examined to indicate the development.
Key words： invisibility; urban novel; metaphor; Invisible Man; Devil in a Blue Dress
作者简介：张蓝予，女，中央民族大学外国语学院副教授，在读博士。主要从事英美文学研究。
通讯地址：北京中央民族大学外国语学院，邮编100081
E-mail： zhanglanyu@126.com
（责任编辑：刘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