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一
人类是爱好和平的，但人类的活动往往导致冲突甚至战争。近代以来，几乎每一次世界格局的变动都与战争相关。因为有关国家的实力对比失衡到原来的世界格局难以容纳的时候，往往诉诸战争以最快地改变旧格局，达到新的相对平衡的格局。20世纪是人类社会历史上变动非常剧烈的一段时期。两次世界大战，就分别造成了世界格局的大变动。
普法战争中，法国打败了德国，德国忍辱负重苦干几十年，很快就领先世界，成为欧洲大陆的霸主，并挑战了老牌帝国——大英帝国的地位。在二战中，德国人报仇雪恨打败了法国。19世纪末，美国国力虽然突飞猛进，经济总量后来居上，但在对外关系上，则奉行“光辉孤立”，直到后来美国为了扩张海上力量，才出手大败西班牙，确立了大西洋上的海上霸权。从那时开始，美国就逐步向一个全球帝国扩张。美国立国已有三百多年，但其高速发展，始自南北战争之后。经过长达七十年的迅猛发展，美国在二战前后已确立了全球领导地位，二战后在各方面对德国、英国形成了压倒性优势。
在一定意义上说，二战就是实力强盛而疆域较小的几个国家，在军国主义当道之后，为拓展各自势力范围而发动的战争。——他们希望用更广阔的领土来容纳自己日益膨胀的实力，攫取更多的利益来满足自己的贪欲。当然，事实上这场战争是由几个疆域辽阔的大国携手许多国家努力联合取得胜利，让世界复归和平。可以断言，今后相当长一段时间内，战争仍将存在，但是全面战争已不太可能了，因为核弹的存在将使全面战争的代价太过沉重。
二
二战的开端常常被认为是从欧洲开始的，但风起于青萍之末，二战最早的征兆恐怕还是出现于东亚。东亚局势较为复杂，日本在其中的角色也有一个变化的过程。它在甲午战争打败了中国，成为东亚的霸主，但还不足以成为世界霸主。在十年后的日俄战争中，军国主义的日本打败了军国主义的俄国。这样一来，日本开始被认为是世界强国，——至少在军事上如此。及至一战之后，日本的经济高速发展、人口猛增，科技学术水平也大幅提升，在综合国力上，已成为世界最强的六七个国家之一。其实力比俄国可能要强一点。当然，苏联在20世纪二三十年间工业化也比较迅速，所以在战前，两国经济水平可能差不多。这两个国家相互过不去，又相互牵制。——总的来说，两国都是在1860年代步入近代化正轨的，1920年代已经达到较高水平。而同期开始洋务运动的中国，实力就差得多了。
那时的日本，在各方面都远远超过中国：蓬勃发展的工业基础，四通八达的交通网络，日益猛进的科技文化，教育良好的国民，井然有序的社会生产与民众生活，这一切都显示出一个新兴强国的活力。这令中国人既羡又怕。20世纪初，从中国到美国，是在上海乘船，横渡太平洋，途中一般要在日本横滨或其他港口停留一两日。所以，很多中国青年都有机会见证日本的情状。1920年，北大毕业生罗家伦去美留学时，“从日本东京过，看见日本人穿着木屐，披披拍拍的声音，下了火车，下了电车，都是忙个不停，虽然是很喧哗，但是人家都有精神。在当时我就发生一个感想，觉得中国不能与日本打，就是开战，也很难取胜。我们不要看他的军事，只要看人家走路的精神，觉得我们民族就不及他”(罗家伦《新生活运动中礼义廉耻的意义——民国二十三年在首都新生活运动表率队讲》)。的确，那时的中国，一盘散沙，方方面面都未能上轨道，与一个近代国家相去甚远。同样在1920年8月，清华毕业生萧公权赴美留学，走的也是这一路线。几十年后，在萧公权的记忆中，途中印象最深的还是在日本的见闻：“船到日本，停泊了一天。我们全数上岸去横滨和东京‘观光’。虽然‘走马观花’，时间短促，两市街道的整洁固不必说，人民普遍的有礼貌和守秩序，尤其给我以深刻的印象。(例如，坐公用电车的人都自然地，自动地，按到来的先后在车站上排成一列，电车来了，让车上乘客一一下车之后，才鱼贯上车，绝不拥挤争先。这虽然‘无关宏旨’，但确是国民教育程度的一种表现。)我此前和许多中国人一样，不大看得起‘东洋人’。现在我开始修改我的态度。”萧公权抵美后，先在密苏里大学学习。这里除了有十多个中国学生，还有几个日本、印度、菲律宾的学生。他对印度、菲律宾留学生的评价一般，对三个日本同学的评价却是“潜心向学，毫不外务”。所以他不得不坦承：“民国九年我经过日本时已感觉到我们看轻‘东洋小鬼’是一个错误，现在我更觉得日本学生的不可轻视。我曾想，如果日本的青年人大部分都像这几个日本留美学生，这个岛国的前途未可限量。”这样的国民，才是日本现代化的真正力量。他清楚地意识到：那种看轻日本人，但不自策自励的做法是错误的(萧公权《问学谏往录》)。
正因有了这个基础，日本的实力才日益雄厚、侵略野心日益膨胀。它已占领朝鲜，侵华自然更为便捷。当时还面临着全球经济危机。和眼下的这次金融海啸一样，1929年那次全球性的经济危机也是从最大的经济体——美国蔓延开来的。危机一来，日本经济也很不景气，失业问题极为严重。在1930年代中前期，连东京大学毕业生的就业率也只勉强超过六成，别的学校更是可想而知。而在那时的日本，只有极少数特别优秀的精英分子才能念大学。报载当时有东京大学学生团来北大交流，北大学生问：据说你们的大学生失业问题比较严重?对方说：本来就没有就业，又何来失业?——经济危机的驱使，是推动日本走到全面侵华的那一步。而在中国方面，也多少受到经济危机的牵连。从1935年开始，国民政府在很多经济专家的推动下，实行统一法币运动，有效地实现了经济整合，全国经济大有起色。这对日本的“华北自治”犹如釜底抽薪。日本异常担心，开始用滥发伪钞来搅乱中国经济，还派特务间谍四处横行。这一切，终于引发了卢沟桥上的枪声。一声枪响，就揭开了日本全面侵华的序幕。
作为一个新兴的东方强国，日本在战前已有较强实力，海军总吨位也与英法等列强相近，呈现出非常强的军国主义倾向。美国虽然没有在华建立殖民地，但日本要是不断扩张下去，独霸亚洲，对美国也不利。日本知道美国终究不会坐视不管，所以铤而走险，先发制人，偷袭珍珠港。美国被迫宣战，太平洋战争揭开帷幕。
其实，美国内部当时仍然奉行“光辉孤立”，不愿卷入其中。但是日本已经打上来了，那就没得说了。日本有岛国心态，有一种想成为大国的情结。它一方面缺乏安全感，一方面又富有侵略性。这不难理解：小的国家，总想着要做大。比如日本、英国都是岛国，都很小，但日本自称“大日本帝国”；英国也叫“大英帝国”、“大不列颠帝国”。德国、日本、意大利的疆域都不大，他们就拼命想做成大国。俄罗斯、中国或美国，本身就已经够大了，就很少叫“大"XX国。不过，日本再怎么强，国土只有这么大，不可能成为超级大国。
那时美国正陷于大萧条(The Great Depression)的泥潭，失业率超过30％。那次世界性经济危机名义上是到1933年已基本结束。但对美国来说，真正的恢复是在二战期间。二战一爆发，由于战争刺激，社会需求猛增，令人谈之色变的 大恐慌因之告终，美国经济强劲复苏，战时生产高峰迭起。所有军工行业、衣食住行等生产都发展起来了，军火商更是大发横财。
三
那时法西斯抬头，在东方有日本，在西方有德国，还有意大利。不过历史往往很复杂。希特勒是个历史罪人，但他奉行的是国家社会主义，社会福利搞得很好，赢得了很多人的支持。因此他是通过选举上台的，不是通过暴力手段夺权的。号称世界上最完备、程序最严密的民主宪法—《魏玛宪法》，选出了一个战争狂人希特勒，这也是一桩历史的黑色幽默吧?
面对突飞猛进而雄心勃勃的挑战者，老牌强国感受了压力。为应对多年扩军备战、磨刀霍霍的德军，英国方面显然需要争取备战时间，所以不得不求助于绥靖政策。1938年欧洲的政治局势已极为紧张。英国首相张伯伦带着他那“我们一代的和平”的美梦移樽就教，亲赴德国和希特勒签订了有名的“慕尼黑协定”。张伯伦一回国，就宣称：我带来了和平!众人狂欢，英国的知识分子更是欣喜欲狂，把张伯伦抛向天空以表庆祝。但是张伯伦心里有底：他之所以说这句话，是因英国当时有欧洲最好、也是世界最好的空军!而英国未来的首相丘吉尔则洞悉着这个所谓和平的虚假性。果不其然，转瞬之间只不过半年，希特勒就悍然出兵捷克的苏德台区，接着就占领了捷克的全境。同年秋，希特勒又悍然出兵进攻波兰，不消半个月就占领了西半个波兰。苏联红军则乘机出动占领了东半部波兰。此时的张伯伦已无可奈何，只好拉了法国一起对德宣战。二战便由此揭幕。
希特勒想做世界的领袖；日本要建立“大东亚共荣圈”，做东方世界的领袖，而且向美国宣战，自不量力。日本虽然是东方世界的强国，但毕竟是现代化的后来者，相对于西方强国来说，差距还是很明显的。工业基础和科技实力是关键力量。日本发展确实快，但底子太差，实力当然没法和美国比。1943年，战时生产最高峰时，美国的战斗机年产量是12万5千架，德国是3万8千架，而日本大概才2万架。它怎么打得过美国?那时的二战，是大范围的远距离作战，显然空军具有决定性的意义。而这正是美国的强项。
中国方面呢?我们知道，蒋介石是从日本留学出身，自己也在沙场征战多年，他不可能不清楚日军的侵华野心。所以他不动声色地作了一定的准备：一方面发展经济，一方面强化国防，甚至想尝试兵民一体。1930年代，中国的铁路建设取得一定进展，在南北方向上已建成了从北平到南京、上海的路线，以及从武汉到广州的铁路。1935年开始，蒋介石在杭州和南昌等地已创办了航空学校，也酝酿发展自己的空军，因为只有强大的空军才能捍卫中国的领空。但那时中国工业不行，无法自主研制飞机，只能从美国进口，当然也就进不了几架。所以国民政府的空军非常弱，在实战的时候差不多就等于零。日本的零式飞机在战争前期也算不错，在东方是最好的了。1940年，有一段时间，日军几乎天天来轰炸昆明。联大也被炸了几次，几个工友和一名同学不幸遇难。那时飞机一来，警报就响，大家都跑警报，到山洞里躲起来。但这几位工友却没有走，就被炸了。当然日机也不是随便炸的，而是有针对性的，一个是兵工厂，一个是交通枢纽。昆明有个52兵工厂，大概是中央政府和龙云合资办起来的，日军当然也要轰炸。日军一般是每次派27架或33架，合成一“品”字形出现在昆明上空。可是珍珠港事件之后，美国也参战了。来中国的空军就是陈纳德的飞虎队。美国空军一出现在昆明上空，日军就派来试探。那天派的不是27架，也不是33架，只派了10架。这下可好，日军飞机一出现，美军飞机立即追着过来了。我们当时在昆明就亲眼目睹了这些场面。我们是门外汉，不太懂飞机的参数和性能。但我们明显就能看出，美国的飞机，不论是声音还是速度等方面，都要明显胜过日机。美军飞机猛追，啪啦啦一阵子，就让日机全军覆没。从此日军再没有出现在昆明上空。那时，美军飞机很先进，可以直接从四川出发飞到日本本土，几乎随时可以轰炸日本。在美国面前，日本提心吊胆。
在战争前期，日本侵占了很大一块地方，除了东半个中国，还有东南亚，比如印尼、菲律宾、马来西亚等。1940年，法国一投降，日本马上就进军占领了当时的法属越南，封锁了当时中国的对外通道，于是中国东部沿海港口已全部由日本占领。英国亦于同时屈从于日本的要求，封锁了滇缅公路。中国遂成为一个真正被封闭的国家。’同年不久，英国重开滇缅路，中国才又有了一条国际通道。当然，日军的陆上战线一直从中国东北延伸到东南亚，而海上则任意横行了无对手。但后来美国的14舰队开过来了，挺在那边的海上舰队一下子就切断了日军的海上补给线。美舰专门打击日军。日军没办法，只好打通陆上交通线，通过华北、华南、西南直通中南半岛，从湖北、湖南到广西、云南到越南这条大陆交通线运送战略物资。于是就发动了豫湘桂战役，这是在1944年。但此时已是强弩之末，日军没有得逞。
日本实力是比较强，但比美国还是远远不如，更重要的是它就是个岛国，其发展有着天然的局限。而中国毕竟疆域辽阔，要攻下这么大个国家，并且实现有效占领，既要有效补给向前开进，又要要巩固后方，这就非常之难。这至少得要百万大军，而日本要维持百万大军的生计并不那么容易。所以，它始终无法占领中国全境。
法西斯力量中，最强的当然是德国。那时德国的工业产值和经济总量早已超越英国，仅次于美国，科技更是远在美国之上，所以在人才上德国有绝对优势。但问题是，当时法西斯的政策是压抑人才、排斥人才的。比如意大利的费米就不堪本国的环境，到美国去搞原子弹。德国更是极端。希特勒等自认为日耳曼民族是最优秀的民族，极力反犹太人，大量人才移民美国，爱因斯坦即在其中。而犹太人往往被认为是最聪明的民族。可以说集权政体自毁长城，断送了德国一百多年来苦心经营的良好的学术环境。
还有苏联。本来沙俄的地盘是有限的，但后来不断扩张，变得与日本毗邻。日本和俄国的近代化差不多是同一时期开启的。两国在近代化进程中差不多同时起步，不断争雄。后来在日俄战争中打败俄国后，日本被公认为是东方第一强国，也是世界五六个强国之一。之后日本仍然在高速发展。当时两国发展都比较快，重点发展重工业，有军工化趋势。但日本相对要更开放一点，与西方世界关系也更紧密，发展态势略好一些，其近代化的路径更有效。所以在1930年代的时候，其综合国力不见得比苏联差(但小个头的日本兵，在陆上肯定不敌大块头的苏联人，所以其陆军要略逊于苏军)。二者都是处于上升时期的新兴国家，实力比中国要强多了，但是和老牌的帝国还比不了。
那时中国连空军都几乎没有，海军则完全没有。而日本的海空军是重要的侵略力量。因此，在东方战场，美国发挥了非常大的作用。珍珠港事件之后，不愿参战的美国卷入战争了。这一事件发生四个月后，美国空军就开始光顾日本上空，每天500架、每天500架，轰炸日本本土，尤其是指着东京来轰炸，把日本的兵工厂和重要设施都炸得够呛。日军哪里受得了。
日本和中国一样在东半球，而美国在西半球。从日本到美国本土实在太远， 要过去，而且要回来，一个来回是一万多公里，补给是跟不上的。而美国却可以直接打到日本本土，因为它有航空母舰。航母在那时已不是个新东西，但直到太平洋战争它才开始取代战列舰成为现代远洋舰队的主干。美国建造了大批埃塞克斯级航空母舰，组成庞大的航空母舰编队，成为海战的主角。美国反攻时，飞机直接从航母上飞到日本上空，把日本打得受不了(日本也有航空母舰，但无论是数量还是质量，都不足以与美国抗衡)。最后日本就只好实行“肉弹政策”。所谓肉弹，就是飞机本身就是一个炸弹，直接撞击美国的军舰、航空母舰，同归于尽。开这种肉弹飞机的人，别人不准备再见他，他自己也不准备回来了。即所谓“不成功，则成仁”。一架飞机只有驾驶员一人，而一艘军舰至少有几百上千人。只要撞上了军舰，一条命就能换上千条命，无论如何是赚了。但问题是很难撞上去。因为这样的肉弹飞机当然不会用很好的设备，所以往往飞机还没有到目标，就被打下来了。因此，很多飞行员都清楚，这飞机上去了，也就不准备再回来了；即使回来也是一个死。这大概就是武士道精神了吧?——所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四
顺便说一下，日军抵抗美国在琉球岛登陆遭到失败后，乃开始撤退。撤离前夕，日本兵忙着保命，但却对当地实行“玉碎政策”，杀死了当地居民一千多人(当地平民反日的情绪是比较浓重的，他们比较认同当年与中国的关系)。按国际惯例，两军交战，那是两军、两国政府之间的事，不应该伤及无辜平民。在理论上，按美军政策未必会杀害当地平民。日军屠杀当地居民更是毫无道理、有失人性。
美国为了登陆日本本土作战，进行了艰苦的战争。日本人也知道成败在此一役，所以在硫磺岛和冲绳打得非常的惨烈。美国是胜了，但也只是惨胜。
理论上说，没有哪个国家的人民不爱好和平，他们也不敢不要和平。因为战争“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一旦战争爆发，“死人是常有的事情”，首先遭殃的还是老百姓。谁放着好端端的日子不过，硬是要去找死?德国的对外侵略那样厉害，人们的反战厌战情绪也没有终止，也有人暗杀希特勒，只不过没有成功而已。意大利的工业基础比较差，实力在几大列强中是最弱的，军力当然不行。扛不住长期战争，休战势在必行。日本和德国、意大利也一样，内部也有争议，有的主战，也有的主和。最后争执不下，只好呈请天皇“御裁”。那时候美国的原子弹已经来了。其实当时美国只造出了三颗原子弹，在内华达州试验一颗后，剩下的只有两颗，这两颗都投给了日本。这当然还不足以把日本完全压垮。但问题是日本人当时不可能知道美国还有多少原子弹。一颗原子弹下去，一个城市就没，再一颗下去，又一个城市没了，一二十万活人一下子化为灰烬。这样下去日本哪受得了?天皇不敢再冒险，只好发表诏书，表示决定“恢复和平”。
正如人们所说的那样，“雷达赢得了二战，而原子弹则终止了二战”。核弹一爆，和平就到。当然，对于原子弹问题也存在争议。爱因斯坦是原子弹研制的重要推动者，而奥本海默则是“曼哈顿计划”的实际领军者。但后来他们都对此表示反省。在当时胜负已极为明显的情况下，是否有必要对日军投放核弹，这是有争议的。更大的问题是，由于美国核弹的研制，如打开的潘多拉之盒一样，催生了日后世界范围内旷日持久的核竞赛。核武器是人类文明的产物，而它一旦产生，则成为人类文明的严重危险。
当时德日意三国签订过共同防御的协定或准协定。德国是轴心国的轴心，德、意的战略配合较紧密，但德、日则未必。德国与日本都与苏联交战，为何当初没有两面夹击苏联?这一点也很诡异。虽然历史不能假设，但我们仍然忍不住“假如”一下：假如当时日本从远东发动进攻，德国继续在东线进攻苏联，两面夹击，那么苏联不可能不完。因为德国陆军世界一流，仅仅靠其陆军就已经兵临莫斯科，差点攻陷苏联首都了。如果日本同时再来一下子，苏联恐怕无论如何受不住。在斯大林格勒保卫战中，苏联孤注一掷，把远东防御日军的兵力都调过来对抗德军；西线加强而远东兵力空虚。这在当时是一个绝大的赌注。苏联赌赢了。
苏联之所以获胜，和它的战略战术有关，也与自然条件有关。战争从1942年7月开始，一直打到1943年2月才结束。在前期苏军并无优势，但是老天相助，一到冬天苏军就开始反攻了。因为德国全境的气候比较温和，北部地区在冬天最多也就是勉强降到零度以下。而斯大林格勒的冬天常常零下二三十摄氏度。你想，温带地区的人在这样冷的气候下，不被冻死就不错了，又怎么打仗?当时苏军也是这么想的：先不打他，拖吧；拖到冬天，即使打不死他们，也能冻死他们。当年法国的拿破仑入侵俄国是栽在这一点上，现在德国人打苏联也栽在这点上。一到严冬，德军冻得要死，苏军则借这机会猛烈攻击，取得了胜利。当然也是惨胜，双方伤亡超过200万人。但这是二战的转捩点。这一战下来，轴心国实力严重削弱，欧陆的战局明朗了。日本也开始失去战略配合的同盟军了。当然，苏军的战略也和中国类似，就是“以空间换时间”。德国虽是大陆国家，但面积和岛国日本差不多；而苏联那样大，德国要一口吞下去，简直就是老虎吃天。
德国打败法国以后有个“海狮计划”，就是过海打英国，一统欧洲。那时英国有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喷火式(spitfire)战斗机和飓风式(hurricane)战斗机(喷火式飞机先后发展了40多个型别)。“飓风”战斗机1936年开始服役，到1939年英国共生产了两千多架。1940年开始，在欧洲大陆与纳粹德国空战中的主力战机，是各国普遍使用的先进战斗机Bf-109。Bf-109最初是由德国研发的。德国的Bf-110和Me-110也很先进，但很难和英国的战机相比。而美国的P-51也参战了。整个欧战，同盟国损失了十余万架战斗机。英国一直用800架来对抗德国，而德国用3000多架飞机轰炸英国，轰炸三个月，还是没有打垮英国。英国的雷达技术全球领先，有效地遏制了德军的空军力量。英国的海军更是德国远远无法比肩的，所以德军始终没法渡海作战。——还有一点让人费解：那时德国在西线还没打下英国，怎么又在东线进攻苏联。两线受敌是兵家大忌，而事实上不久前苏德已签订了互不侵犯条约。苏联原来是置身事外的，可这时也没办法了，只能全力以赴，殊死搏斗了(所幸苏联不曾东西两线受敌)。
五
在亚洲，情况也在变化。这首先取决于中美与日本的博弈。
其实日本也和中国有过类似的遭遇。它曾落后挨打，也曾被迫签订过一系列不平等条约，先是《日美亲善条约》(1854年)，再是《日美修好通商条约》(1858年)；它还与俄国签订了《日俄和亲通好条约》(1855年)。日本不敌欧美列强，但在亚洲却硬是称霸。它逼迫朝鲜签订了《江华条约》(1876年)、《济物浦条约》(1882年)、《日韩议定书》(1904年)等条约，后来签订了《日韩合并条约》(1910年)。这等于是把朝鲜吞并，打造成为一个侵华的跳板和桥头堡。日本还逼迫中国签订了一系列不平等条约。
落后之后挨打，挨打之后奋起，这是常规。在19世纪五六十年代，世界处于 一个革命或近代化的高潮中，当时除了老牌帝国英国比较上轨道外，其他的法国、德国、美国、俄国甚至南美洲都在改革和统一运动之中。中国那时候也来了个洋务运动，但成效甚微，总的来说没有赶上那趟车。在亚洲，赶上那个浪潮的，只有日本。它先是败于美国，但在1868年明治维新之后就很快打败中国，然后打败俄国。它成功地挑战了中国在东亚的主导地位，连续称霸东方一百多年，与西方列强并驾齐驱。日本在1850年代曾败于美国，九十年后再次败于美国之手。如果没有美国的参战，特别是有效地消灭日本海空军力量，二战的进程将更为艰难。当然，中国是抗日的主战场，中国抗击了绝大部分日本陆军。
中国抗日战争的胜利，是中国近代以来第一次彻底地打败日军，也是百余年来首次成为战胜国。日本投降的消息传来，我们举国欢腾。我们当时在昆明念书，大家听到这个消息后彻夜狂欢，很多人兴奋得哭起来了。
美国是个民主国家，但它首先是个民族国家，本国的利益是其决策基准和最终皈依。美国对反击法西斯力量有贡献，但美国的贡献也不是白送的。它不是救世主，不可能高尚到将本国利益放在世界和平之后。政治、包括国际政治是个很现实的东西，美国也不可能例外。它在战争结束之际还布好了局，为此后美国在东亚的利益奠基。它在亚洲拉了几个盟国，还签署了《美日安全保障条约》，把钓鱼岛群岛适用于这一条约。这为二战后的东亚格局埋下了一颗定时炸弹。它希望在日后相当长的时期内，这颗炸弹都将成为让中日冲突的导火索，使中日两国永远不得安宁。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其用意很深，这就是美国的精明之处。
二战下来，东亚地区布满了地雷战。日韩之间、日俄之间、中日之间，都出现了一系列领土争议，有关各国相互牵制，相互斗争，永不安宁。这成为一个问题。二战对世界格局的影响太大了。所以说，二战的结局奠定了日后半个多世纪东亚、甚至亚太地区的基本格局，至今只有微调，未能大变。
尤其是钓鱼岛问题，牵涉到中国内地、中国台湾和日本，更是让东亚不得安宁。这就是当年美国有意识地埋下的伏笔。美国当然不希望中国胜利，也未必希望日本获胜。二者相争，两败俱伤，而美国渔利，这是他们最希望看到的局面。美国在二战前及战时扶持中国，是钳制苏联的需要，也是制约日本军国主义的需要；但后来国际格局发生变化，美国则利用它当年的手下败将——日本来制约昔日盟国——中国。1971年，美国与中国实现外交关系正常化，以制衡苏联。1979年，美国与中国建交，在终止其与台湾当局签订的《中美共同防御协条约》时，还不忘倒腾一个《与台湾关系法》。这就是美国。美国有一批国际战略方面的智囊人物，所以决策水平往往相当高。与这个国家打交道，任何人都不敢掉以轻心。
当年美军击败日军的场所——冲绳，之后成为日军的军事基地。这一基地，像楔子一样扎进了东亚地区，使美国随时可以重返东亚(当然，美国在海外的军事基地很多，它所要兼顾的不止是东亚)。这个力量是非常不容忽视的。日本就成了美国在东亚的狱卒，看守东亚的许多国家和地区。美日的利益关系相互捆绑，深刻地影响着东亚的局势。
苏俄也值得关注。自从日俄战争失败后，苏俄就对这一屈辱耿耿于怀。事实上，苏俄近乎是一个大陆国家，所以也亟须加强远东的势力。美军在广岛投下原子弹的第三天，即1945年8月8日，苏联毁弃之前与日本签订的互不侵犯条约，向日军宣战。苏联红军立即打败了关东军，驻扎在中国东北，这就不走了。搬运东北机器，强奸中国妇女。这在当时国内引发了强烈的抗议浪潮，民愤非常之大。我们在西南联大时候，也有过这类游行和集会。日本之前是“满蒙分治”，将东北四省与蒙古分开来管理。苏军接手后，一方面继续驻在东北，一方面扶植蒙古，把蒙古分成内外，强行外蒙独立，作为日后钳制中国的缓冲地带。可以说，在近代历史上，中国有两个强邻，日子很不好过。那近百年里，在与苏联在交往中，中国也常常只有吃亏的份儿。中国的版图，受苏联影响，当然也多少受到了别的国家影响。
印度是中国的邻国。当时的印度是英国的殖民地，英国参加了抗日，所以印度也可以说也参与了抗日战争。印度东北在近代和印度大陆同属英殖民地，二战时期统称东印度。二战时中国派出远征军征讨在东印度的日军。当时在联大，有不少同学参加远征军，到印度、缅甸等地抗日，之后又回来了。所以我们对印度也有所了解。那时的印度实在是太落后了，和中国一样是一盘散沙(这两个文明古国、两个人口最多的国家，为何在近代落伍，双双沦为殖民地，这实在是值得反思的)。
日本的逻辑很荒唐：它的使命是要建立大东亚共荣圈，把亚洲人民从西方列强的铁蹄下解放出来。这话说得不难听。可既然是“解放”，为什么有这么多的屠杀，从朝鲜杀到中国，从到菲律宾杀到马来西亚?当然，我们中国的汉奸也有点多。汪精卫是最大的汉奸，文人中的郑孝胥、周作人恐怕也是，至于张爱玲恐怕也很难说不是。——这恐怕也和中国国民性不无关系吧?汪精卫就曾公开投降，还成立伪国民政府。1942年12月，伪南京国民政府主席汪精卫前往东京，参加“大东亚战争一周年纪念会”。
日本也很可惜。日本人民那样勤劳，那样肯干，可是走上了军国主义的道路，这不是自取灭亡么!如果不是因为侵华战争，不会是这个结果。二战之后可能也许是别的局面。日本在二战以前是发展很快的，已经是世界几个强国之一。战后的1950年代，日本科学家穿着打补丁的裤子还在拼命做研究，这种精神是不能不佩服的。所以战后日本与德国一样，在废墟上再度崛起，经济总量仅次于美国。现在日本也是“工业七强”之一，是发达经济体。日本的国民收入那样高，但房子那样小。老百姓日子也不见得很好。而且日本到现在还供着一个天皇，这样的国家也号称民主国家，好像有点掩耳盗铃。天皇制，还是有一点世袭制的味道。当然，不止日本是有世袭制。在儒家文明圈，这是比较普遍的。我认为这是儒家文明不太好的一面。钱穆先生就没有看到或不愿意正视这一点。
现在看来，近代历史上，美国对中国的影响有好的一面，也有不好的一面，日本则大都是不好的一面。日本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中国的政治版图。甲午战争之后，日本强占了中国的钓鱼岛群岛，还吞并了琉球国，而之前琉球国是接受清廷统领的。更重要的是，日本割占台湾五十年。五十年的奴化教育后，台湾不少人对日本的认同度日渐升高，反而与祖国大陆变得有点疏远了。如果晚清的洋务运动能够真正让中国走上近代化道路的话，也许能造成一个强盛的中国。如果中国在当时就足够强盛的话，我们的政治版图不会是今天的模样。落后就要挨打，落后就要受辱，近代中国史就是这样的教材。
在20世纪30年代，日本的侵略打断了中国的近代化进程。中国在抗战前，特别是到了30年代，经济水平有明显提高，北平一般平民的生活已比较接近温饱水平了。那时的钱很值钱，一块钱就是一块钱，一般老百姓一个月也花不了几块钱。战争一来，老百姓日子过得非常艰难。到抗战胜利后，物价还是飞涨，日子不比战前。那是在许多许多年之后，北京老百姓的生活才真正超过30年代。 二战时期，美国主要是在罗斯福的领导下。罗斯福是个政治家，但他很有思想。人的基本自由，以前一般是说言论出版自由与结社集会自由；罗斯福又加了两个：免予缺匮的自由，免于恐惧的自由。这就全了：两个积极自由，两个消极自由。人如果整天提心吊胆，没有安全感，这就连基本的自由都没有，又谈何成就感、幸福感?罗斯福确实不简单。他在战时状态下获得连任，连做了四届总统，而其开国总统华盛顿也才做了两届。一旦无限的连任开了先例，势必面临终身制、甚至世袭制的危险。这对文明政治恐怕不是好事。所以自罗斯福之后，才规定总统最多只能连续担任两届。
五
二战已成历史，但仍值得好好研究。我觉得这次战争显示了许多国家的“国性”与“民性”。可以说，二战造成了新的世界格局，而这个格局至今没有基本改变。在这个格局中，美国处于主导地位，处于世界体系的顶端，处于世界生产链的最高端，可以轻易地提取全球资源。而中国还处于世界体系的低端。美国自然条件也得天独厚，可耕地全球第二，可居住地区很大。再一点，国家之间的争端会耗去很多的国力，而美国邻国非常少，极少有领土领海争端。这在全球大国中是独一无二的(中国不一样，我们的可耕地不及俄罗斯、美国，也不及面积比我们小得多的印度。中国的陆上邻国14个[以前是15个]，海上还有几个，这使得中国成为世界上邻国最多的国家。这样复杂的地缘政治，往往造成复杂的领土领海争端，有可能消耗中国的国力)。因此，总的来说，美国在先天条件和后天环境(包括制度)等方面，都有其独特的优势。所以保持了长达一个世纪的强盛，迄今不衰。这是需要我们特别注意的。
二战造成了两个超级大国。苏联在最强盛的时候，GDP也不足美国的一半，但军力旗鼓相当，所以还可以制衡美国。一俟苏联解体，美国横扫四合，再无对手，于是美国人雄心勃勃地宣称：和美利坚合众国相比，历史上一切帝国包括罗马帝国、奥斯曼帝国等，都微不足道。这话并不过分。比如在国际政治中，美国是一个老手。它善于打代理人战争，从来没有被作为战场，所以几乎每次大规模战争都是受益者，每次都借战争大发横财。再比如，在全球经济体系中，之前是金本位制，各国货币和黄金挂钩，各国有多少黄金储备，就只能发行相应数量的纸币。可是到了后来，美元一家独大，取代了英镑的领导地位。它与黄金挂钩；他国货币与黄金脱钩，与美元挂钩。所以事实上美元与黄金之间也脱钩了，美国印发纸币获得极大自由，想发多少就发多少。无限膨胀的美国纸币，成为其“吸金”的法宝。二战以后，美国长期处于全球经济体系的顶端，足以借助金融战略来做空许多国家。它仅仅用几张薄薄的纸币，就可以随时攫取其他国家和地区的宝贵资源，包括不可再生资源。——没有这样的条件，美国不可能维持一百多年来的极低水平的物价。这对美国是很可喜的，但对别国则是很可怕的。
美国为什么能有今日?应该说，这绝非与生俱来的，而是与美国自己的作为有关。我们不应该忘了，美国从南北战争之后就开始高速发展，经过长达近百年的高速发展后，美国终于在20世纪六七十年代在各方面都占据了压倒性优势。其经济总量一度占到全球1／3，而这正是清代中国所占有过的比重。美国在1894工业产值跃居世界首位。到1914年，其工业总产值达到249，2亿美元，占全世界的38％。当然，学术文化具有复杂性和相对独立性，它往往未必能与经济同步发展。直到其经济领先的1890年代，美国大学还是欧洲各国嘲笑的对象，但短短一二十年后，美国大学一跃而起，到二战后更是后来居上。其思想文化的发展，又反过来巩固了美国的领先地位。
在这样的环境中，经济繁荣、思想自由、制度宽松，所以人的创造性能够较好地发挥出来。每个人都能得到“全面而自由的发展”，而“每个人自由发展是一切人自由发展的条件”(马克思语)。这样的国家和社会也是比较有活力和竞争力的。
我们中国改革开放到现在才三十多年，有人似乎就有点自满的倾向了。其实大可不必。相比美国这一百年的高速发展，我们的这段时期还不够长。对我们国家的发展程度，我们需要有清醒的认知。比如说尖端武器。英国在1918年已有航空母舰，美国在1922年也有了，日本航母也在1922年开始服役。而中国至今还没有自主研发的航母。再看日常消费品。美国在1890年代已有轿车进入寻常百姓家，而我国在1990年代末轿车才开始逐步进入一般家庭。这其间中国差了一百年时间。按人均汽车保有量，中国2009年仅为47.8辆／千人，相当于美国1917年、日本1964年、韩国1988年的水平。而2007年全球的平均水平是144辆／千人。日本从1960年开始，经历了五十年的长期增长，汽车保有量从100辆／千人增加到450辆／千人，其中2008年达到454.6辆／千人，与美国接近。中国若要达到这一水平，恐怕还需要四十多年时间，其前提还是继续维持健康、安全和正常的环境(《我人均汽车保有量仅相当于美1917年水平》，《上海证券报》2010年10月13日)。当然，我们不见得真的需要有这么多的汽车，但这个指标很能反映我们目前的发展水平。所以我们在很多方面与世界先进水平还有不小的差距。
处于现代化进程的中国，已不可避免地进入了现代世界体系，也就势必面临一系列来自国际上的挑战。国际政治是很现实的东西，世界局势又瞬息万变，变幻莫测。早在二战前，日本曾试图作出种种姿态表示“东亚和平”，与北大交换教授，以增进了解。日本与苏联也签订了相互信任的协定。到后来，日本与中国是兵戎相见，苏联与日本也是兵戎相见，苏联与中国也终于反目。相对于变幻莫测的局势来说，各国的国际安全、国家利益和综合实力，是相对稳定的、刚性的。要在这样的环境中求生存、求发展，我们不能没有忧患意识、危机意识。
没有什么东西比历史更丰富、更真实、更鲜活也更深刻。虽然读史未必能“早知今日事”，但至少自知(“明”)知人(“智”)、鉴往知来。学一点历史也是好的，可以知人论世，可以知道世界沧桑、世道人心。我们几千年、特别是近一二百年，有太多的经验，也有不少的教训，值得好好学习、好好研究。
★按，本文未经口述者审订。
人类是爱好和平的，但人类的活动往往导致冲突甚至战争。近代以来，几乎每一次世界格局的变动都与战争相关。因为有关国家的实力对比失衡到原来的世界格局难以容纳的时候，往往诉诸战争以最快地改变旧格局，达到新的相对平衡的格局。20世纪是人类社会历史上变动非常剧烈的一段时期。两次世界大战，就分别造成了世界格局的大变动。
普法战争中，法国打败了德国，德国忍辱负重苦干几十年，很快就领先世界，成为欧洲大陆的霸主，并挑战了老牌帝国——大英帝国的地位。在二战中，德国人报仇雪恨打败了法国。19世纪末，美国国力虽然突飞猛进，经济总量后来居上，但在对外关系上，则奉行“光辉孤立”，直到后来美国为了扩张海上力量，才出手大败西班牙，确立了大西洋上的海上霸权。从那时开始，美国就逐步向一个全球帝国扩张。美国立国已有三百多年，但其高速发展，始自南北战争之后。经过长达七十年的迅猛发展，美国在二战前后已确立了全球领导地位，二战后在各方面对德国、英国形成了压倒性优势。
在一定意义上说，二战就是实力强盛而疆域较小的几个国家，在军国主义当道之后，为拓展各自势力范围而发动的战争。——他们希望用更广阔的领土来容纳自己日益膨胀的实力，攫取更多的利益来满足自己的贪欲。当然，事实上这场战争是由几个疆域辽阔的大国携手许多国家努力联合取得胜利，让世界复归和平。可以断言，今后相当长一段时间内，战争仍将存在，但是全面战争已不太可能了，因为核弹的存在将使全面战争的代价太过沉重。
二
二战的开端常常被认为是从欧洲开始的，但风起于青萍之末，二战最早的征兆恐怕还是出现于东亚。东亚局势较为复杂，日本在其中的角色也有一个变化的过程。它在甲午战争打败了中国，成为东亚的霸主，但还不足以成为世界霸主。在十年后的日俄战争中，军国主义的日本打败了军国主义的俄国。这样一来，日本开始被认为是世界强国，——至少在军事上如此。及至一战之后，日本的经济高速发展、人口猛增，科技学术水平也大幅提升，在综合国力上，已成为世界最强的六七个国家之一。其实力比俄国可能要强一点。当然，苏联在20世纪二三十年间工业化也比较迅速，所以在战前，两国经济水平可能差不多。这两个国家相互过不去，又相互牵制。——总的来说，两国都是在1860年代步入近代化正轨的，1920年代已经达到较高水平。而同期开始洋务运动的中国，实力就差得多了。
那时的日本，在各方面都远远超过中国：蓬勃发展的工业基础，四通八达的交通网络，日益猛进的科技文化，教育良好的国民，井然有序的社会生产与民众生活，这一切都显示出一个新兴强国的活力。这令中国人既羡又怕。20世纪初，从中国到美国，是在上海乘船，横渡太平洋，途中一般要在日本横滨或其他港口停留一两日。所以，很多中国青年都有机会见证日本的情状。1920年，北大毕业生罗家伦去美留学时，“从日本东京过，看见日本人穿着木屐，披披拍拍的声音，下了火车，下了电车，都是忙个不停，虽然是很喧哗，但是人家都有精神。在当时我就发生一个感想，觉得中国不能与日本打，就是开战，也很难取胜。我们不要看他的军事，只要看人家走路的精神，觉得我们民族就不及他”(罗家伦《新生活运动中礼义廉耻的意义——民国二十三年在首都新生活运动表率队讲》)。的确，那时的中国，一盘散沙，方方面面都未能上轨道，与一个近代国家相去甚远。同样在1920年8月，清华毕业生萧公权赴美留学，走的也是这一路线。几十年后，在萧公权的记忆中，途中印象最深的还是在日本的见闻：“船到日本，停泊了一天。我们全数上岸去横滨和东京‘观光’。虽然‘走马观花’，时间短促，两市街道的整洁固不必说，人民普遍的有礼貌和守秩序，尤其给我以深刻的印象。(例如，坐公用电车的人都自然地，自动地，按到来的先后在车站上排成一列，电车来了，让车上乘客一一下车之后，才鱼贯上车，绝不拥挤争先。这虽然‘无关宏旨’，但确是国民教育程度的一种表现。)我此前和许多中国人一样，不大看得起‘东洋人’。现在我开始修改我的态度。”萧公权抵美后，先在密苏里大学学习。这里除了有十多个中国学生，还有几个日本、印度、菲律宾的学生。他对印度、菲律宾留学生的评价一般，对三个日本同学的评价却是“潜心向学，毫不外务”。所以他不得不坦承：“民国九年我经过日本时已感觉到我们看轻‘东洋小鬼’是一个错误，现在我更觉得日本学生的不可轻视。我曾想，如果日本的青年人大部分都像这几个日本留美学生，这个岛国的前途未可限量。”这样的国民，才是日本现代化的真正力量。他清楚地意识到：那种看轻日本人，但不自策自励的做法是错误的(萧公权《问学谏往录》)。
正因有了这个基础，日本的实力才日益雄厚、侵略野心日益膨胀。它已占领朝鲜，侵华自然更为便捷。当时还面临着全球经济危机。和眼下的这次金融海啸一样，1929年那次全球性的经济危机也是从最大的经济体——美国蔓延开来的。危机一来，日本经济也很不景气，失业问题极为严重。在1930年代中前期，连东京大学毕业生的就业率也只勉强超过六成，别的学校更是可想而知。而在那时的日本，只有极少数特别优秀的精英分子才能念大学。报载当时有东京大学学生团来北大交流，北大学生问：据说你们的大学生失业问题比较严重?对方说：本来就没有就业，又何来失业?——经济危机的驱使，是推动日本走到全面侵华的那一步。而在中国方面，也多少受到经济危机的牵连。从1935年开始，国民政府在很多经济专家的推动下，实行统一法币运动，有效地实现了经济整合，全国经济大有起色。这对日本的“华北自治”犹如釜底抽薪。日本异常担心，开始用滥发伪钞来搅乱中国经济，还派特务间谍四处横行。这一切，终于引发了卢沟桥上的枪声。一声枪响，就揭开了日本全面侵华的序幕。
作为一个新兴的东方强国，日本在战前已有较强实力，海军总吨位也与英法等列强相近，呈现出非常强的军国主义倾向。美国虽然没有在华建立殖民地，但日本要是不断扩张下去，独霸亚洲，对美国也不利。日本知道美国终究不会坐视不管，所以铤而走险，先发制人，偷袭珍珠港。美国被迫宣战，太平洋战争揭开帷幕。
其实，美国内部当时仍然奉行“光辉孤立”，不愿卷入其中。但是日本已经打上来了，那就没得说了。日本有岛国心态，有一种想成为大国的情结。它一方面缺乏安全感，一方面又富有侵略性。这不难理解：小的国家，总想着要做大。比如日本、英国都是岛国，都很小，但日本自称“大日本帝国”；英国也叫“大英帝国”、“大不列颠帝国”。德国、日本、意大利的疆域都不大，他们就拼命想做成大国。俄罗斯、中国或美国，本身就已经够大了，就很少叫“大"XX国。不过，日本再怎么强，国土只有这么大，不可能成为超级大国。
那时美国正陷于大萧条(The Great Depression)的泥潭，失业率超过30％。那次世界性经济危机名义上是到1933年已基本结束。但对美国来说，真正的恢复是在二战期间。二战一爆发，由于战争刺激，社会需求猛增，令人谈之色变的 大恐慌因之告终，美国经济强劲复苏，战时生产高峰迭起。所有军工行业、衣食住行等生产都发展起来了，军火商更是大发横财。
三
那时法西斯抬头，在东方有日本，在西方有德国，还有意大利。不过历史往往很复杂。希特勒是个历史罪人，但他奉行的是国家社会主义，社会福利搞得很好，赢得了很多人的支持。因此他是通过选举上台的，不是通过暴力手段夺权的。号称世界上最完备、程序最严密的民主宪法—《魏玛宪法》，选出了一个战争狂人希特勒，这也是一桩历史的黑色幽默吧?
面对突飞猛进而雄心勃勃的挑战者，老牌强国感受了压力。为应对多年扩军备战、磨刀霍霍的德军，英国方面显然需要争取备战时间，所以不得不求助于绥靖政策。1938年欧洲的政治局势已极为紧张。英国首相张伯伦带着他那“我们一代的和平”的美梦移樽就教，亲赴德国和希特勒签订了有名的“慕尼黑协定”。张伯伦一回国，就宣称：我带来了和平!众人狂欢，英国的知识分子更是欣喜欲狂，把张伯伦抛向天空以表庆祝。但是张伯伦心里有底：他之所以说这句话，是因英国当时有欧洲最好、也是世界最好的空军!而英国未来的首相丘吉尔则洞悉着这个所谓和平的虚假性。果不其然，转瞬之间只不过半年，希特勒就悍然出兵捷克的苏德台区，接着就占领了捷克的全境。同年秋，希特勒又悍然出兵进攻波兰，不消半个月就占领了西半个波兰。苏联红军则乘机出动占领了东半部波兰。此时的张伯伦已无可奈何，只好拉了法国一起对德宣战。二战便由此揭幕。
希特勒想做世界的领袖；日本要建立“大东亚共荣圈”，做东方世界的领袖，而且向美国宣战，自不量力。日本虽然是东方世界的强国，但毕竟是现代化的后来者，相对于西方强国来说，差距还是很明显的。工业基础和科技实力是关键力量。日本发展确实快，但底子太差，实力当然没法和美国比。1943年，战时生产最高峰时，美国的战斗机年产量是12万5千架，德国是3万8千架，而日本大概才2万架。它怎么打得过美国?那时的二战，是大范围的远距离作战，显然空军具有决定性的意义。而这正是美国的强项。
中国方面呢?我们知道，蒋介石是从日本留学出身，自己也在沙场征战多年，他不可能不清楚日军的侵华野心。所以他不动声色地作了一定的准备：一方面发展经济，一方面强化国防，甚至想尝试兵民一体。1930年代，中国的铁路建设取得一定进展，在南北方向上已建成了从北平到南京、上海的路线，以及从武汉到广州的铁路。1935年开始，蒋介石在杭州和南昌等地已创办了航空学校，也酝酿发展自己的空军，因为只有强大的空军才能捍卫中国的领空。但那时中国工业不行，无法自主研制飞机，只能从美国进口，当然也就进不了几架。所以国民政府的空军非常弱，在实战的时候差不多就等于零。日本的零式飞机在战争前期也算不错，在东方是最好的了。1940年，有一段时间，日军几乎天天来轰炸昆明。联大也被炸了几次，几个工友和一名同学不幸遇难。那时飞机一来，警报就响，大家都跑警报，到山洞里躲起来。但这几位工友却没有走，就被炸了。当然日机也不是随便炸的，而是有针对性的，一个是兵工厂，一个是交通枢纽。昆明有个52兵工厂，大概是中央政府和龙云合资办起来的，日军当然也要轰炸。日军一般是每次派27架或33架，合成一“品”字形出现在昆明上空。可是珍珠港事件之后，美国也参战了。来中国的空军就是陈纳德的飞虎队。美国空军一出现在昆明上空，日军就派来试探。那天派的不是27架，也不是33架，只派了10架。这下可好，日军飞机一出现，美军飞机立即追着过来了。我们当时在昆明就亲眼目睹了这些场面。我们是门外汉，不太懂飞机的参数和性能。但我们明显就能看出，美国的飞机，不论是声音还是速度等方面，都要明显胜过日机。美军飞机猛追，啪啦啦一阵子，就让日机全军覆没。从此日军再没有出现在昆明上空。那时，美军飞机很先进，可以直接从四川出发飞到日本本土，几乎随时可以轰炸日本。在美国面前，日本提心吊胆。
在战争前期，日本侵占了很大一块地方，除了东半个中国，还有东南亚，比如印尼、菲律宾、马来西亚等。1940年，法国一投降，日本马上就进军占领了当时的法属越南，封锁了当时中国的对外通道，于是中国东部沿海港口已全部由日本占领。英国亦于同时屈从于日本的要求，封锁了滇缅公路。中国遂成为一个真正被封闭的国家。’同年不久，英国重开滇缅路，中国才又有了一条国际通道。当然，日军的陆上战线一直从中国东北延伸到东南亚，而海上则任意横行了无对手。但后来美国的14舰队开过来了，挺在那边的海上舰队一下子就切断了日军的海上补给线。美舰专门打击日军。日军没办法，只好打通陆上交通线，通过华北、华南、西南直通中南半岛，从湖北、湖南到广西、云南到越南这条大陆交通线运送战略物资。于是就发动了豫湘桂战役，这是在1944年。但此时已是强弩之末，日军没有得逞。
日本实力是比较强，但比美国还是远远不如，更重要的是它就是个岛国，其发展有着天然的局限。而中国毕竟疆域辽阔，要攻下这么大个国家，并且实现有效占领，既要有效补给向前开进，又要要巩固后方，这就非常之难。这至少得要百万大军，而日本要维持百万大军的生计并不那么容易。所以，它始终无法占领中国全境。
法西斯力量中，最强的当然是德国。那时德国的工业产值和经济总量早已超越英国，仅次于美国，科技更是远在美国之上，所以在人才上德国有绝对优势。但问题是，当时法西斯的政策是压抑人才、排斥人才的。比如意大利的费米就不堪本国的环境，到美国去搞原子弹。德国更是极端。希特勒等自认为日耳曼民族是最优秀的民族，极力反犹太人，大量人才移民美国，爱因斯坦即在其中。而犹太人往往被认为是最聪明的民族。可以说集权政体自毁长城，断送了德国一百多年来苦心经营的良好的学术环境。
还有苏联。本来沙俄的地盘是有限的，但后来不断扩张，变得与日本毗邻。日本和俄国的近代化差不多是同一时期开启的。两国在近代化进程中差不多同时起步，不断争雄。后来在日俄战争中打败俄国后，日本被公认为是东方第一强国，也是世界五六个强国之一。之后日本仍然在高速发展。当时两国发展都比较快，重点发展重工业，有军工化趋势。但日本相对要更开放一点，与西方世界关系也更紧密，发展态势略好一些，其近代化的路径更有效。所以在1930年代的时候，其综合国力不见得比苏联差(但小个头的日本兵，在陆上肯定不敌大块头的苏联人，所以其陆军要略逊于苏军)。二者都是处于上升时期的新兴国家，实力比中国要强多了，但是和老牌的帝国还比不了。
那时中国连空军都几乎没有，海军则完全没有。而日本的海空军是重要的侵略力量。因此，在东方战场，美国发挥了非常大的作用。珍珠港事件之后，不愿参战的美国卷入战争了。这一事件发生四个月后，美国空军就开始光顾日本上空，每天500架、每天500架，轰炸日本本土，尤其是指着东京来轰炸，把日本的兵工厂和重要设施都炸得够呛。日军哪里受得了。
日本和中国一样在东半球，而美国在西半球。从日本到美国本土实在太远， 要过去，而且要回来，一个来回是一万多公里，补给是跟不上的。而美国却可以直接打到日本本土，因为它有航空母舰。航母在那时已不是个新东西，但直到太平洋战争它才开始取代战列舰成为现代远洋舰队的主干。美国建造了大批埃塞克斯级航空母舰，组成庞大的航空母舰编队，成为海战的主角。美国反攻时，飞机直接从航母上飞到日本上空，把日本打得受不了(日本也有航空母舰，但无论是数量还是质量，都不足以与美国抗衡)。最后日本就只好实行“肉弹政策”。所谓肉弹，就是飞机本身就是一个炸弹，直接撞击美国的军舰、航空母舰，同归于尽。开这种肉弹飞机的人，别人不准备再见他，他自己也不准备回来了。即所谓“不成功，则成仁”。一架飞机只有驾驶员一人，而一艘军舰至少有几百上千人。只要撞上了军舰，一条命就能换上千条命，无论如何是赚了。但问题是很难撞上去。因为这样的肉弹飞机当然不会用很好的设备，所以往往飞机还没有到目标，就被打下来了。因此，很多飞行员都清楚，这飞机上去了，也就不准备再回来了；即使回来也是一个死。这大概就是武士道精神了吧?——所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四
顺便说一下，日军抵抗美国在琉球岛登陆遭到失败后，乃开始撤退。撤离前夕，日本兵忙着保命，但却对当地实行“玉碎政策”，杀死了当地居民一千多人(当地平民反日的情绪是比较浓重的，他们比较认同当年与中国的关系)。按国际惯例，两军交战，那是两军、两国政府之间的事，不应该伤及无辜平民。在理论上，按美军政策未必会杀害当地平民。日军屠杀当地居民更是毫无道理、有失人性。
美国为了登陆日本本土作战，进行了艰苦的战争。日本人也知道成败在此一役，所以在硫磺岛和冲绳打得非常的惨烈。美国是胜了，但也只是惨胜。
理论上说，没有哪个国家的人民不爱好和平，他们也不敢不要和平。因为战争“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一旦战争爆发，“死人是常有的事情”，首先遭殃的还是老百姓。谁放着好端端的日子不过，硬是要去找死?德国的对外侵略那样厉害，人们的反战厌战情绪也没有终止，也有人暗杀希特勒，只不过没有成功而已。意大利的工业基础比较差，实力在几大列强中是最弱的，军力当然不行。扛不住长期战争，休战势在必行。日本和德国、意大利也一样，内部也有争议，有的主战，也有的主和。最后争执不下，只好呈请天皇“御裁”。那时候美国的原子弹已经来了。其实当时美国只造出了三颗原子弹，在内华达州试验一颗后，剩下的只有两颗，这两颗都投给了日本。这当然还不足以把日本完全压垮。但问题是日本人当时不可能知道美国还有多少原子弹。一颗原子弹下去，一个城市就没，再一颗下去，又一个城市没了，一二十万活人一下子化为灰烬。这样下去日本哪受得了?天皇不敢再冒险，只好发表诏书，表示决定“恢复和平”。
正如人们所说的那样，“雷达赢得了二战，而原子弹则终止了二战”。核弹一爆，和平就到。当然，对于原子弹问题也存在争议。爱因斯坦是原子弹研制的重要推动者，而奥本海默则是“曼哈顿计划”的实际领军者。但后来他们都对此表示反省。在当时胜负已极为明显的情况下，是否有必要对日军投放核弹，这是有争议的。更大的问题是，由于美国核弹的研制，如打开的潘多拉之盒一样，催生了日后世界范围内旷日持久的核竞赛。核武器是人类文明的产物，而它一旦产生，则成为人类文明的严重危险。
当时德日意三国签订过共同防御的协定或准协定。德国是轴心国的轴心，德、意的战略配合较紧密，但德、日则未必。德国与日本都与苏联交战，为何当初没有两面夹击苏联?这一点也很诡异。虽然历史不能假设，但我们仍然忍不住“假如”一下：假如当时日本从远东发动进攻，德国继续在东线进攻苏联，两面夹击，那么苏联不可能不完。因为德国陆军世界一流，仅仅靠其陆军就已经兵临莫斯科，差点攻陷苏联首都了。如果日本同时再来一下子，苏联恐怕无论如何受不住。在斯大林格勒保卫战中，苏联孤注一掷，把远东防御日军的兵力都调过来对抗德军；西线加强而远东兵力空虚。这在当时是一个绝大的赌注。苏联赌赢了。
苏联之所以获胜，和它的战略战术有关，也与自然条件有关。战争从1942年7月开始，一直打到1943年2月才结束。在前期苏军并无优势，但是老天相助，一到冬天苏军就开始反攻了。因为德国全境的气候比较温和，北部地区在冬天最多也就是勉强降到零度以下。而斯大林格勒的冬天常常零下二三十摄氏度。你想，温带地区的人在这样冷的气候下，不被冻死就不错了，又怎么打仗?当时苏军也是这么想的：先不打他，拖吧；拖到冬天，即使打不死他们，也能冻死他们。当年法国的拿破仑入侵俄国是栽在这一点上，现在德国人打苏联也栽在这点上。一到严冬，德军冻得要死，苏军则借这机会猛烈攻击，取得了胜利。当然也是惨胜，双方伤亡超过200万人。但这是二战的转捩点。这一战下来，轴心国实力严重削弱，欧陆的战局明朗了。日本也开始失去战略配合的同盟军了。当然，苏军的战略也和中国类似，就是“以空间换时间”。德国虽是大陆国家，但面积和岛国日本差不多；而苏联那样大，德国要一口吞下去，简直就是老虎吃天。
德国打败法国以后有个“海狮计划”，就是过海打英国，一统欧洲。那时英国有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喷火式(spitfire)战斗机和飓风式(hurricane)战斗机(喷火式飞机先后发展了40多个型别)。“飓风”战斗机1936年开始服役，到1939年英国共生产了两千多架。1940年开始，在欧洲大陆与纳粹德国空战中的主力战机，是各国普遍使用的先进战斗机Bf-109。Bf-109最初是由德国研发的。德国的Bf-110和Me-110也很先进，但很难和英国的战机相比。而美国的P-51也参战了。整个欧战，同盟国损失了十余万架战斗机。英国一直用800架来对抗德国，而德国用3000多架飞机轰炸英国，轰炸三个月，还是没有打垮英国。英国的雷达技术全球领先，有效地遏制了德军的空军力量。英国的海军更是德国远远无法比肩的，所以德军始终没法渡海作战。——还有一点让人费解：那时德国在西线还没打下英国，怎么又在东线进攻苏联。两线受敌是兵家大忌，而事实上不久前苏德已签订了互不侵犯条约。苏联原来是置身事外的，可这时也没办法了，只能全力以赴，殊死搏斗了(所幸苏联不曾东西两线受敌)。
五
在亚洲，情况也在变化。这首先取决于中美与日本的博弈。
其实日本也和中国有过类似的遭遇。它曾落后挨打，也曾被迫签订过一系列不平等条约，先是《日美亲善条约》(1854年)，再是《日美修好通商条约》(1858年)；它还与俄国签订了《日俄和亲通好条约》(1855年)。日本不敌欧美列强，但在亚洲却硬是称霸。它逼迫朝鲜签订了《江华条约》(1876年)、《济物浦条约》(1882年)、《日韩议定书》(1904年)等条约，后来签订了《日韩合并条约》(1910年)。这等于是把朝鲜吞并，打造成为一个侵华的跳板和桥头堡。日本还逼迫中国签订了一系列不平等条约。
落后之后挨打，挨打之后奋起，这是常规。在19世纪五六十年代，世界处于 一个革命或近代化的高潮中，当时除了老牌帝国英国比较上轨道外，其他的法国、德国、美国、俄国甚至南美洲都在改革和统一运动之中。中国那时候也来了个洋务运动，但成效甚微，总的来说没有赶上那趟车。在亚洲，赶上那个浪潮的，只有日本。它先是败于美国，但在1868年明治维新之后就很快打败中国，然后打败俄国。它成功地挑战了中国在东亚的主导地位，连续称霸东方一百多年，与西方列强并驾齐驱。日本在1850年代曾败于美国，九十年后再次败于美国之手。如果没有美国的参战，特别是有效地消灭日本海空军力量，二战的进程将更为艰难。当然，中国是抗日的主战场，中国抗击了绝大部分日本陆军。
中国抗日战争的胜利，是中国近代以来第一次彻底地打败日军，也是百余年来首次成为战胜国。日本投降的消息传来，我们举国欢腾。我们当时在昆明念书，大家听到这个消息后彻夜狂欢，很多人兴奋得哭起来了。
美国是个民主国家，但它首先是个民族国家，本国的利益是其决策基准和最终皈依。美国对反击法西斯力量有贡献，但美国的贡献也不是白送的。它不是救世主，不可能高尚到将本国利益放在世界和平之后。政治、包括国际政治是个很现实的东西，美国也不可能例外。它在战争结束之际还布好了局，为此后美国在东亚的利益奠基。它在亚洲拉了几个盟国，还签署了《美日安全保障条约》，把钓鱼岛群岛适用于这一条约。这为二战后的东亚格局埋下了一颗定时炸弹。它希望在日后相当长的时期内，这颗炸弹都将成为让中日冲突的导火索，使中日两国永远不得安宁。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其用意很深，这就是美国的精明之处。
二战下来，东亚地区布满了地雷战。日韩之间、日俄之间、中日之间，都出现了一系列领土争议，有关各国相互牵制，相互斗争，永不安宁。这成为一个问题。二战对世界格局的影响太大了。所以说，二战的结局奠定了日后半个多世纪东亚、甚至亚太地区的基本格局，至今只有微调，未能大变。
尤其是钓鱼岛问题，牵涉到中国内地、中国台湾和日本，更是让东亚不得安宁。这就是当年美国有意识地埋下的伏笔。美国当然不希望中国胜利，也未必希望日本获胜。二者相争，两败俱伤，而美国渔利，这是他们最希望看到的局面。美国在二战前及战时扶持中国，是钳制苏联的需要，也是制约日本军国主义的需要；但后来国际格局发生变化，美国则利用它当年的手下败将——日本来制约昔日盟国——中国。1971年，美国与中国实现外交关系正常化，以制衡苏联。1979年，美国与中国建交，在终止其与台湾当局签订的《中美共同防御协条约》时，还不忘倒腾一个《与台湾关系法》。这就是美国。美国有一批国际战略方面的智囊人物，所以决策水平往往相当高。与这个国家打交道，任何人都不敢掉以轻心。
当年美军击败日军的场所——冲绳，之后成为日军的军事基地。这一基地，像楔子一样扎进了东亚地区，使美国随时可以重返东亚(当然，美国在海外的军事基地很多，它所要兼顾的不止是东亚)。这个力量是非常不容忽视的。日本就成了美国在东亚的狱卒，看守东亚的许多国家和地区。美日的利益关系相互捆绑，深刻地影响着东亚的局势。
苏俄也值得关注。自从日俄战争失败后，苏俄就对这一屈辱耿耿于怀。事实上，苏俄近乎是一个大陆国家，所以也亟须加强远东的势力。美军在广岛投下原子弹的第三天，即1945年8月8日，苏联毁弃之前与日本签订的互不侵犯条约，向日军宣战。苏联红军立即打败了关东军，驻扎在中国东北，这就不走了。搬运东北机器，强奸中国妇女。这在当时国内引发了强烈的抗议浪潮，民愤非常之大。我们在西南联大时候，也有过这类游行和集会。日本之前是“满蒙分治”，将东北四省与蒙古分开来管理。苏军接手后，一方面继续驻在东北，一方面扶植蒙古，把蒙古分成内外，强行外蒙独立，作为日后钳制中国的缓冲地带。可以说，在近代历史上，中国有两个强邻，日子很不好过。那近百年里，在与苏联在交往中，中国也常常只有吃亏的份儿。中国的版图，受苏联影响，当然也多少受到了别的国家影响。
印度是中国的邻国。当时的印度是英国的殖民地，英国参加了抗日，所以印度也可以说也参与了抗日战争。印度东北在近代和印度大陆同属英殖民地，二战时期统称东印度。二战时中国派出远征军征讨在东印度的日军。当时在联大，有不少同学参加远征军，到印度、缅甸等地抗日，之后又回来了。所以我们对印度也有所了解。那时的印度实在是太落后了，和中国一样是一盘散沙(这两个文明古国、两个人口最多的国家，为何在近代落伍，双双沦为殖民地，这实在是值得反思的)。
日本的逻辑很荒唐：它的使命是要建立大东亚共荣圈，把亚洲人民从西方列强的铁蹄下解放出来。这话说得不难听。可既然是“解放”，为什么有这么多的屠杀，从朝鲜杀到中国，从到菲律宾杀到马来西亚?当然，我们中国的汉奸也有点多。汪精卫是最大的汉奸，文人中的郑孝胥、周作人恐怕也是，至于张爱玲恐怕也很难说不是。——这恐怕也和中国国民性不无关系吧?汪精卫就曾公开投降，还成立伪国民政府。1942年12月，伪南京国民政府主席汪精卫前往东京，参加“大东亚战争一周年纪念会”。
日本也很可惜。日本人民那样勤劳，那样肯干，可是走上了军国主义的道路，这不是自取灭亡么!如果不是因为侵华战争，不会是这个结果。二战之后可能也许是别的局面。日本在二战以前是发展很快的，已经是世界几个强国之一。战后的1950年代，日本科学家穿着打补丁的裤子还在拼命做研究，这种精神是不能不佩服的。所以战后日本与德国一样，在废墟上再度崛起，经济总量仅次于美国。现在日本也是“工业七强”之一，是发达经济体。日本的国民收入那样高，但房子那样小。老百姓日子也不见得很好。而且日本到现在还供着一个天皇，这样的国家也号称民主国家，好像有点掩耳盗铃。天皇制，还是有一点世袭制的味道。当然，不止日本是有世袭制。在儒家文明圈，这是比较普遍的。我认为这是儒家文明不太好的一面。钱穆先生就没有看到或不愿意正视这一点。
现在看来，近代历史上，美国对中国的影响有好的一面，也有不好的一面，日本则大都是不好的一面。日本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中国的政治版图。甲午战争之后，日本强占了中国的钓鱼岛群岛，还吞并了琉球国，而之前琉球国是接受清廷统领的。更重要的是，日本割占台湾五十年。五十年的奴化教育后，台湾不少人对日本的认同度日渐升高，反而与祖国大陆变得有点疏远了。如果晚清的洋务运动能够真正让中国走上近代化道路的话，也许能造成一个强盛的中国。如果中国在当时就足够强盛的话，我们的政治版图不会是今天的模样。落后就要挨打，落后就要受辱，近代中国史就是这样的教材。
在20世纪30年代，日本的侵略打断了中国的近代化进程。中国在抗战前，特别是到了30年代，经济水平有明显提高，北平一般平民的生活已比较接近温饱水平了。那时的钱很值钱，一块钱就是一块钱，一般老百姓一个月也花不了几块钱。战争一来，老百姓日子过得非常艰难。到抗战胜利后，物价还是飞涨，日子不比战前。那是在许多许多年之后，北京老百姓的生活才真正超过30年代。 二战时期，美国主要是在罗斯福的领导下。罗斯福是个政治家，但他很有思想。人的基本自由，以前一般是说言论出版自由与结社集会自由；罗斯福又加了两个：免予缺匮的自由，免于恐惧的自由。这就全了：两个积极自由，两个消极自由。人如果整天提心吊胆，没有安全感，这就连基本的自由都没有，又谈何成就感、幸福感?罗斯福确实不简单。他在战时状态下获得连任，连做了四届总统，而其开国总统华盛顿也才做了两届。一旦无限的连任开了先例，势必面临终身制、甚至世袭制的危险。这对文明政治恐怕不是好事。所以自罗斯福之后，才规定总统最多只能连续担任两届。
五
二战已成历史，但仍值得好好研究。我觉得这次战争显示了许多国家的“国性”与“民性”。可以说，二战造成了新的世界格局，而这个格局至今没有基本改变。在这个格局中，美国处于主导地位，处于世界体系的顶端，处于世界生产链的最高端，可以轻易地提取全球资源。而中国还处于世界体系的低端。美国自然条件也得天独厚，可耕地全球第二，可居住地区很大。再一点，国家之间的争端会耗去很多的国力，而美国邻国非常少，极少有领土领海争端。这在全球大国中是独一无二的(中国不一样，我们的可耕地不及俄罗斯、美国，也不及面积比我们小得多的印度。中国的陆上邻国14个[以前是15个]，海上还有几个，这使得中国成为世界上邻国最多的国家。这样复杂的地缘政治，往往造成复杂的领土领海争端，有可能消耗中国的国力)。因此，总的来说，美国在先天条件和后天环境(包括制度)等方面，都有其独特的优势。所以保持了长达一个世纪的强盛，迄今不衰。这是需要我们特别注意的。
二战造成了两个超级大国。苏联在最强盛的时候，GDP也不足美国的一半，但军力旗鼓相当，所以还可以制衡美国。一俟苏联解体，美国横扫四合，再无对手，于是美国人雄心勃勃地宣称：和美利坚合众国相比，历史上一切帝国包括罗马帝国、奥斯曼帝国等，都微不足道。这话并不过分。比如在国际政治中，美国是一个老手。它善于打代理人战争，从来没有被作为战场，所以几乎每次大规模战争都是受益者，每次都借战争大发横财。再比如，在全球经济体系中，之前是金本位制，各国货币和黄金挂钩，各国有多少黄金储备，就只能发行相应数量的纸币。可是到了后来，美元一家独大，取代了英镑的领导地位。它与黄金挂钩；他国货币与黄金脱钩，与美元挂钩。所以事实上美元与黄金之间也脱钩了，美国印发纸币获得极大自由，想发多少就发多少。无限膨胀的美国纸币，成为其“吸金”的法宝。二战以后，美国长期处于全球经济体系的顶端，足以借助金融战略来做空许多国家。它仅仅用几张薄薄的纸币，就可以随时攫取其他国家和地区的宝贵资源，包括不可再生资源。——没有这样的条件，美国不可能维持一百多年来的极低水平的物价。这对美国是很可喜的，但对别国则是很可怕的。
美国为什么能有今日?应该说，这绝非与生俱来的，而是与美国自己的作为有关。我们不应该忘了，美国从南北战争之后就开始高速发展，经过长达近百年的高速发展后，美国终于在20世纪六七十年代在各方面都占据了压倒性优势。其经济总量一度占到全球1／3，而这正是清代中国所占有过的比重。美国在1894工业产值跃居世界首位。到1914年，其工业总产值达到249，2亿美元，占全世界的38％。当然，学术文化具有复杂性和相对独立性，它往往未必能与经济同步发展。直到其经济领先的1890年代，美国大学还是欧洲各国嘲笑的对象，但短短一二十年后，美国大学一跃而起，到二战后更是后来居上。其思想文化的发展，又反过来巩固了美国的领先地位。
在这样的环境中，经济繁荣、思想自由、制度宽松，所以人的创造性能够较好地发挥出来。每个人都能得到“全面而自由的发展”，而“每个人自由发展是一切人自由发展的条件”(马克思语)。这样的国家和社会也是比较有活力和竞争力的。
我们中国改革开放到现在才三十多年，有人似乎就有点自满的倾向了。其实大可不必。相比美国这一百年的高速发展，我们的这段时期还不够长。对我们国家的发展程度，我们需要有清醒的认知。比如说尖端武器。英国在1918年已有航空母舰，美国在1922年也有了，日本航母也在1922年开始服役。而中国至今还没有自主研发的航母。再看日常消费品。美国在1890年代已有轿车进入寻常百姓家，而我国在1990年代末轿车才开始逐步进入一般家庭。这其间中国差了一百年时间。按人均汽车保有量，中国2009年仅为47.8辆／千人，相当于美国1917年、日本1964年、韩国1988年的水平。而2007年全球的平均水平是144辆／千人。日本从1960年开始，经历了五十年的长期增长，汽车保有量从100辆／千人增加到450辆／千人，其中2008年达到454.6辆／千人，与美国接近。中国若要达到这一水平，恐怕还需要四十多年时间，其前提还是继续维持健康、安全和正常的环境(《我人均汽车保有量仅相当于美1917年水平》，《上海证券报》2010年10月13日)。当然，我们不见得真的需要有这么多的汽车，但这个指标很能反映我们目前的发展水平。所以我们在很多方面与世界先进水平还有不小的差距。
处于现代化进程的中国，已不可避免地进入了现代世界体系，也就势必面临一系列来自国际上的挑战。国际政治是很现实的东西，世界局势又瞬息万变，变幻莫测。早在二战前，日本曾试图作出种种姿态表示“东亚和平”，与北大交换教授，以增进了解。日本与苏联也签订了相互信任的协定。到后来，日本与中国是兵戎相见，苏联与日本也是兵戎相见，苏联与中国也终于反目。相对于变幻莫测的局势来说，各国的国际安全、国家利益和综合实力，是相对稳定的、刚性的。要在这样的环境中求生存、求发展，我们不能没有忧患意识、危机意识。
没有什么东西比历史更丰富、更真实、更鲜活也更深刻。虽然读史未必能“早知今日事”，但至少自知(“明”)知人(“智”)、鉴往知来。学一点历史也是好的，可以知人论世，可以知道世界沧桑、世道人心。我们几千年、特别是近一二百年，有太多的经验，也有不少的教训，值得好好学习、好好研究。
★按，本文未经口述者审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