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子与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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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活脸树活皮。这是老话。饿死事小,失节事大,面子比性命还重要。这是极而言之的,一般专指妇女。这是老例。总之,面子对于中国人,是极为重要的。
  每逢喜事,比如儿子成亲,总要请人来吃饭喝酒,大排筵宴。每当这样的时候,总免不了要花大价钱请当地一些有势力的头面人物、有名的士绅、家族的长者来撑门面,人家不来就是不给面子。穷一些的也要尽力如此办理,借钱也得办,当然那场面不论怎样还是要差得多了。很大的人物出于有失面子的考虑怕是不肯来的,主家当然也请不起。这是我在文艺作品里看到的。到底怎样不大确切。
  应该说这老例是以种种方式延续了下来,并有幸升至为传统文化和传统文明。前些天我就曾参加了一个表亲的婚礼,在婚礼上享受了一把贵宾的待遇。我被安排到主桌显眼的位置,司仪竟还念到我的衔和名。新郎家里一些至亲都没有享受如此待遇。什么道理呢?因为我似乎有一些地位,有一些名头,因此颇给了主家面子。在此注明,我可是不必人家重金来请、轿车来接的,并且交了礼钱。这种情况算是对于老例的改进和修补,“文明”了许多。
  回到乡里,或同学聚会,总会被问到:你跟谁谁谁开过会、握过手、合过影吗?一起吃过饭的最大的官是谁?等等。仿佛如与谁握过手、合过影、吃过饭便极有面子,并带了仙气,如今再发散传播给在座的人们,使各有面子和仙气。然而不幸得很,我每每令他们失望。
  然而也还真有人热衷于神侃自己与谁谁谁握手、合影、吃饭的事。神气无边,面子无限。这个面子来自于两个方面,一是那个谁谁谁给的,二是听众给的。两头都挣足了面子。当然,那个谁谁谁给面子,是无意的,大概属于工作需要;而听众给面子,则是自己百般辛苦强挣出来的,属于自己的“劳动”所得。可是万一这个谁谁谁倒了霉(这也是常有的事),那么握手、合影、吃饭之类的事是不是就算触了霉头呢?不!一来可当作曾经辉煌过的证据,二来说不定还可以拿来证明自己的远见。比如他可以说,那时候我就看出这人不怎么样!这大概也是老例里没有,后来修补的。那时候可是有“连坐法”的!现在毕竟“文明”了。
  可能不独中国人,面子之于外国人,大概也是重要的。为了一个女人,可以决斗,还可以发动战争。要说普世价值,“面子”大概应该算一条。不过由于中国文明既久,因而面子老大且比较正宗。
  由于“面子”如此普世,外国人也来一起光大这种传统文明了。清末的外国使节来讨利益,懂得给我们的皇上行下跪礼,虽得允半跪,但出门时须走侧门。这就保全了我们很大的面子。这似乎又成为了老例。如今,全球各地到处设孔子学院,外国人来到中国也多参与挖掘中国的传统,颇有“归化”之意。着古装照相,访古代民宅,哪里未开化便主张保护哪里,否则便看不着了啊!这“友好”的举动很给我们以面子。
  然而,有面子就一定有里子。
  女子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这是老例。然而奇怪得很,那时候居然有妓院,默认并公开组织妇女失节,而不使妓女饿死!女子失节,当然有利于所失于者。但如果泛滥开来,女子都不拿这当回事,甚至还觉有趣,那于整个男性主宰的社会,则是极有失面子的。岂止是有失面子,而且极不安全。因此,女子应该听话,听话了就能供男性随意驱使,否则宁可使其饿死。这才是里子。老例现在有了一些改进。顾不得面子去卖淫是早有的,这是为了活“下来”;而主动当情妇,当什么二奶三奶,则是这些年常听说的。后者无疑也是为了面子,为了活得有尊严,毕竟不是什么人都能当上情妇的。而现在没钱没地位才是真的没面子。这里子是为了活“上去”!
  大人物莅临婚礼,固然使主家面上有光。但对于主家有莫大用处,则是里子。向来宾炫示自己与贵宾的关系非同寻常,至少能够消灾或少遇麻烦。大人物都来了,我这个人物也不小!这种利己的考虑是地球人都知道的,并不是我的恶意揣测。而跟谁谁谁开过会、握过手、合过影之类,则分明就是拉大旗作虎皮,包了自己,吓唬别人。吓唬别人,除欣赏后者在自己面前的战栗和谄媚相,从而产生快感外,当然是为自己办事行大方便。这是里子。
  外国人的“归化”,归根结底是为了讨利益,和为了给讨利益廓清道路。这是里子,不管是半跪还是全跪,走侧门还是走正门或者干脆钻狗洞翻墙头。现在也仍有这种情况。什么中国不得了了啊,是救世主啊!就差捧到天上喊“万岁”了。里子当然是希望中国拿出钱来给他们玩。然而也有不同的情况,比如过去为讨利益失点面子也在所不惜,现在则有时是须给利益,须搞个大席面才给面子,甚至是虽给利益,席面不够大也未必给面子。一切依其需要而定。
  我想,真正强者不需要强挣面子。强挣面子者,里子是虚弱的。有的面子大可不必要,甚至某些情况下给都不一定要,所谓“给脸不要脸”是也。得有这么个泼皮劲头。应该要真尊严,而不要假面子。对于一些老例,应该以劲风扫除之!对于有些人的强挣面子,或者死要面子,坚决不给!
  慕虚名而招实祸,这是老话。生意人从来不会被恭维和好话所迷惑,不会因为你说他的货如何好而少要钱,倒是会千方百计说这件东西如何适合你而让你花大价钱买下。亏由你吃,钱由他赚;你空得面子和满足,他赚得钵满盆盈。这种亏本的买卖应该坚决不做。
  我们不要谁来“归化”我们,也决不去“归化”别人。我们要平等的往来。家里请客,交情不好的,甚至抱有敌意的,干脆不请。设下席面等贵宾有时也是可以的,但谁爱来不来均请自便。待价而沽者,得了请柬却又以不给面子相要挟者,一边去可也!没了他们,婚照样结,喜事照样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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