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不可以变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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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物周刊:现在有哪些行业需要黑帮介入?
  胡须勇:很多事情我们可以解决,你们解决不了。比如说收数(追债)。金融业最需要我们。股票和期货最黑暗了,比毒品还害人。比如骗了你100万,你追我,我就找黑帮来,还你40万,帮派20万,我还有40万进帐。现在黑帮用的都是技术性手段,给你制造恐慌。还有,你看,这些酒店都需要我们看场,但是现在不用暴力了,要靠关系。
  人物周刊:从事黑社会四十多年,你感到生存环境有什么变化?
  胡须勇:现在香港社会进步了。在香港做帮派,很难赚钱,而且容易坐牢。以前在英国统治下,对证据的要求很严,明知是你干的事,证据不足都没办法。
  人物周刊:你怎么适应这种变化?
  胡须勇:回归后的香港,暴力是没有出路的。过去,只要不砍死就好办,现在砍伤一个人都很难脱身,所以我们很少使用暴力。我们都是以赚钱为主。
  以前帮派间很少来往的,现在社团间大佬的关系都很好,有什么问题一个电话就搞掂了。如果我们跟别的帮派有事,我很讲道理,我们有不对的,都会给对方合理赔偿。有些帮派不喜欢这样,不对都要讲到对,都要争到赢,我以前也是这样的,一毛钱都要争回来,但时代不一样了。很多人说我笨,我却说自己聪明。很多人适应不了,还在蛮干。
  人物周刊:可据我所知,2009年,后起之秀李泰龙就被砍死在街头。
  胡须勇:其实这种事很少见。很多年没有这样了。当时泰龙处于中层阶段,最容易出事。你太低,别人不屑用这么毒的手段对付你;太高,别人不敢轻易做你;你是中层,要往上冲,树敌多,最多箭头射着你。如果打倒你,他就能够出名。我从麻将馆就开始做中层的事,无论警察还是江湖里的人,都把我当目标。如果能做掉我,是很威的。
  当年泰龙捅了人后,一直拖拖拉拉,没去解决。通常死人后十天八天,是最冲动的时候,两三个月之内会有人复仇,很少有两年以后才被人杀的。
  如果我是他的大哥,我会给他建议,他可能就不会死。我有个宗旨,我跟你打,一定打到底,接着我跟你碰面。要不就屈服,要不就讲和,绝对不能暂时搁置。
  人物周刊:一般都可以解决?
  胡须勇:九成可以。现在也有人对我不满,但不敢动我。出来走江湖,很讲人缘,他给我面子,我就给他面子。
  我脱离危险期近二十年了,现在去哪都不用人保护。如果有人想动我,他要考虑很多东西。我死了很麻烦,打不死我更麻烦,我会不断追杀你。我的性格就这样。鲁迅有一句话: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这是我的格言。如果别人对我好,做牛被人骑都可以。
  人物周刊:你觉得你是一个坏人吗?
  胡须勇:虽然在江湖行走,但我绝不是坏人。我是好人中的坏人,坏人中的好人。做这一行,在大家心目中肯定不是什么好人。但是,帮派是社会的产物,如果社会没有什么不公平,就不会有黑社会的强大。其实做一个老大,除了武力,还要靠“德”,一个前辈曾对我说,以力服人为霸,以德服人为王。首先要有power作后盾,其次要有“德”笼络人心。
  人物周刊:什么是德?
  胡须勇:讲义气,得饶人处且饶人。洪门有三大忌:第一是“勾二嫂”;第二是“穿红鞋”(就是向警察出卖兄弟);第三是“洗马槛”,就是偷自己人的东西。
  人物周刊:你见过最坏的人是怎样的?
  胡须勇:表面尊重你,和你成为朋友,约你出来作案,勾结警察打掉你,让自己上位。
  人大多很奸诈,这不分白道黑道。有些富人衣冠楚楚,但很卑鄙,比黑社会还坏。所有的地方都有黑暗和光明。看你怎么选择。
  当然,有时候无法选择,身不由己。这是一条不归路,白可以变黑,但黑不可以变白。很多人不认识我时,都很怕我。其实我本性很善,小时候很害羞,我读书也很厉害,还会背圣经。
  人物周刊:最初做出这个让你身不由己的选择,后悔吗?
  胡须勇:我没有后悔。我跟女儿说过,我不以我这个身份为荣,但也不以这个身份为耻。我现在拥有很多人的尊重,但有时也想,如果不做这行,可能有更多人尊重也不一定。
  年轻时我去打工,我想好好工作,养大儿女。那时候我很努力,大夏天,车间热得厉害,我努力学技术。那时候我姐姐看见我,都哭起来。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师傅的,我做到了,人们开始尊重我。本来以为有希望的,谁知里面的人在争斗,变成什么希望都没有,觉得很不公平。
  人物周刊:子女支持你做的事情吗?
  胡须勇:很难讲支不支持。以前我女儿很怕我。我很少回家,但听见她们和坏男孩在一起,我就打她们,她们以前不喜欢我。后来,她们慢慢知道我是疼她们的。
  我不希望他们和我一样,太危险了,我希望他们过正常的生活。但他们读书读得不好,有时候,看着别人的小孩都从大学毕业了,我也有点后悔。我没法好好教育小孩。以前我总是被叫去见老师,我就想,如果我不生他们,他们不会这样子。但人很矛盾的,现在跟你说后悔,一会儿又觉得不后悔了。
  人物周刊:你怕死吗?
  胡须勇:说不怕死是假的。特别是二三十年前,每分钟都可能死掉。但那时我没办法,如果不是穷,我也不会去挑战大圈仔。
  有时很感慨,一个人在家看以前的照片,数数多少人死掉了。上个礼拜,我一个小弟刚刚死去,他跟了我三十多年,又比我先去了。睡不着时我会想,自古英雄如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
  我有很多说不出的感触。我会想,他们要不死,儿子也该很大了。现在出来喝喝茶该有多好。十年前我想起他们心里很不安。这几年不会了。也许因为我当时得了癌症,感到自己快死了。现在我劝年轻人不要参加黑社会,100个里99个没有好生活。
  人物周刊:最欣赏的人?
  胡须勇:没有,连自己也不是很欣赏。曾有那么十年八年,觉得自己是英雄,但年纪变大,就不这么觉得。像邓小平那样影响时代的人,才能算英雄。不过呢,英雄惯见亦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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