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世(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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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八章
  一眨眼,五天时间就过去了。
  清晨五点,夜刚刚退去它朦胧的面纱,昼,还没有拉开帷幕。夏慈悄声起立,推窗远望,整个城市都沉浸在温柔乡里。她觉得自己很渺小,就像这大千世界的一粒微尘,在这个世界随风飘荡。很多时候只能无力地伸一下自己单薄的臂膀,左右一下自己的方向,继续随波逐流。虽然这样,但是她仍然很满足。虽然她不能左右世界,但是她还是可以左右自己,想哭就哭,想笑就笑,用她的力量创造自己的小世界。玉兰树枝上的一只青蝉,蠕动着腹部吮吸着晨露,似已忘却了清晨的静谧,肆意的鸣唱聒碎了房前屋后昨夜的美梦。
  今天老板娘给她们放假的时间已经到了,她们要赶去“川菜馆”上班,夏慈不能让翠翠赖床。翠翠还没有睁眼,夏慈就赶紧叫她起床。
  在洗漱房里遇见了几个睡眼惺忪、熟悉的人。她们住的宿舍楼,是昆明年代最久远的红砖青瓦筒子楼。公共浴室,公共厕所,晾在头顶的衣服常年见不到阳光。每天晚上,当大家把刚洗完的衣服晾上去,天花板就下雨了,水一滴一滴地滴下来。然而,这样的环境,习惯了之后,竟会是一种不舍搬离的家的喜欢。她们坚守在这里已经好几个月,还会要继续坚守。
  夏慈从洗漱房出来,打开房门那一刻,早晨的空气一下全都涌进了屋里,沁人心脾地直往鼻子里钻。夏慈呆住了,站在门口,有些不知所措。
  她竟然忘了自己还穿着拖鞋,忘了手里还拿着牙刷、杯子,她甚至一下子忘了呼吸。整整的一个夏天没有碰到这样的空气,但她知道,这一刻夏天就要过去了。
  她愣了一会神,放下牙刷,穿上白胶鞋,一口气上了楼顶。湿润的空气顿时包围了她,钻进她的每一个毛孔,站在那里她看到,远处的高层楼房,被雾霭环绕。护城河的水面,像是盖了一层轻纱。高楼后面的那座山,若隐若现。
  现在,昆明已成为一座充满朝气的城市,处处洋溢着青春活力的城市。居住在城市里,呼吸着城市里的空气,触摸着城市的每一寸肌肤,让你时时有现代化大都市的感觉。从她们住的宿舍楼到上班的“川菜馆”,沿途有多个好看的早点亭。服务员都顶着块黄色的方巾,很是洁净,买卖双方都很温和地笑着。看着熙熙攘攘的街道,整洁的人们都在急急匆匆地赶往工作岗位,脸上都很愉快,她们的心情也一下更舒畅了。
  一片枯叶落在夏慈的肩上,她把它拿到手上把玩,细细的、长长的叶子无半点生命。究竟这叶子是自然死亡还是被风谋杀,她没有答案。阳光透过树木洒在地上,星星点点,夏慈伸出手,星星就落在她的手中。她们迈开步,往洪山路方向走去。翠翠随手捡起一片落叶,她左手虎口做出一个O型,叶子放上去,用力一拍,“趴!”叶子就穿了一个洞。
  一个女人迎面走来,一路看着她溜的狗,一条白色的贵妇犬跟在女人身后,女人从她们身边经过,她们闻到一阵很清雅的茉莉香味。当狗经过的时候,她们忽地低头,狗被她们吓得冲入马路,女人在后面跟着追。她们的心情变得越加好起来,不因为狗,完全是因为那女人。
  清晨的空气清新极了,她们深深地吸了几口,又把郁积了一夜的浊气吐了出来。路旁的青草上甘露正圆,她们放轻了脚步,生怕自己粗重的脚步声震落了它。大街上的店铺都还关着门,却已有几个人在匆匆地行走,有中年人,也有老年人,男人居多,他们是晨练的人。在立交桥下等红绿灯的时候,遇见了几个背着书包上学的小学生。他们匆忙的样子让夏慈想起了自己读小学时每天的早起,当时感受不到自己的辛苦,现在遇见和她当年年纪相仿的孩子们,内心却一下子柔软了起来。
  城市的醒来是大张旗鼓的,其实,城市一直就没有睡去,在她们睡去的时候。只是因为她们掩了玻璃的窗,听不见罢了。
  路上的行人多了起来,大都行色匆匆。大概也是为着赶时间,年轻女孩子顾不得矜持,边走边大口吃着手里的早点。有匆忙的工人,有急急忙忙赶去买菜的妇人,也有拿着早餐飞奔去汽车站的人群。或许是她们看到太多匆忙的事物,她们也不知不觉地被感染了。各个岔路口站满了过路的民工,他们的表情来自深夜的加班和白天打工的痛苦,他们与这座城市相连的是自己的汗水和青春。那些男男女女的过路人,都是一些行色匆匆的过客。谁也不认识谁,只是在太阳升起的早晨或者在太阳落山的黄昏,把自己扔向城市和乡村的边缘,扔向城市的每一个通风口和出租屋。那些出租屋被写满了打工的欢笑和痛苦,写满了污垢和错爱。一家家饭店正忙着洗碗,择菜,杀鸡,煮饭……一阵阵诱人的香味不时地从大锅里飘出来,让人好馋啊!而上学的学生,上班的大人们,则在匆匆地赶路。街上,车水马龙,汽車的马达声和着铃铛声、喇叭声响作一团,电动车如此灵活,在车流中左右逢源,见缝插针,越过一辆辆龟行的小汽车,什么宝马、奔驰,全超。司机们瞪大双眼,精神高度集中,全力以赴,以防演绎一段无责但需要赔钱的交通故事。有时,明知按喇叭不管用,还是习惯性地按下去。如此,喇叭声此起彼伏,像傍晚池塘里求偶的青蛙,叫成一片。
  绿灯刚一亮起,憋足劲的车流、人流像开闸泄洪般,急驰而去。
  “川菜馆”的灯已经亮了,她们迫不及待地奔了进去。
  正迟疑,老板娘已经麻利地迎了出来,问:“吃点什么?我给你们一人煮一碗炸酱面?”然后,老板娘就开始忙碌了。趁着这当口,夏慈和翠翠四处打量着这个20平米见方的小店。靠墙两边的4张桌子,每张桌子已经抹得铮亮,上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箸筒、醋壶、辣椒酱、菜谱,地板也拖得干干净净。在靠近里间屋子处,有张桌子,上面摆着些残羹剩粥。一看便知是别人吃完早餐刚走,还没来得及收拾,横七竖八的筷子在桌子上杂乱摆放着。
  老板娘家的炸酱面与其他餐馆的不同,别人突出麻辣味,而她家的面就是一个香字。你看,一层红红的肉粒配着劲道的面条,想一想都垂涎三尺,就算是神仙也会把鼻子凑过去闻闻。
  老板娘做炸酱面是:一、先把肥瘦肉切丁,最好一种占一半;二、把姜、葱切末,一定要切细点;三、在一个碗里,倒入六必居牌的干黄酱;四、加入一袋甜面酱,要把干黄酱和甜面酱搅成糊状,闻一下,已有淡淡的香味;五、把锅烧热,倒入油,先炒肉丁,加入酒去味;六、把切的姜末、葱花、倒入酱油;七、加入调好的酱,再放入几粒冰糖;八、把肉末酱由红色炒成棕色。倒在面上,不仅让人食欲大开,还有一种莫名的愉快感。煮面时,大概煮四五分钟,就放入菜叶,烫一下,就立马捞起来菜应该放最下面,其次是面,在加入几大勺炸酱,再摊上一个荷包蛋。一碗色、香、味俱全的炸酱面做好了。闻着那味,真是满足。   老板娘的两碗炸酱面煮好了,夏慈和翠翠迫不及待地赶紧品尝。吃炸酱面时,她们总是先尝尝美味的炸酱。刚凑近碗沿时,炸酱的香,汤的香,油辣子的香直往鼻孔里钻。顿时觉得饥肠辘辘,不停咽口水。放进一口炸酱在嘴里,香味一下子四散开来,笼罩着整个口腔,入口即化,十分美味。将面条搅拌均匀后夹碎荷包蛋,和面条吸入口里,细细咀嚼一番后,香嫩无比的荷包蛋沾上面里的炸酱油,吃起来又香又甜,油而不腻,非常爽口,仿佛这是为自己量身定做的一碗面。每每吸入一口面都会在嘴里留下它的香,似乎自己置身于炸酱面中,让她们食欲倍增,疯狂地吮吸着劲道爽滑的面条,连汤汁也不剩下。
  不一会儿,面条被风卷残云般地吃完了,她们意犹未尽地抹抹嘴巴,仿佛香味还在里面似的。
  吃完炸酱面,她们在餐馆里溜了一圈。她们觉得很不自在,被老板娘看到是不怎么好的,感觉上好像她們没事做,在混日子!毕竟是私人老板娘,不会养一些闲人的。老板出钱雇用你,是要你为他创造财富的,不是供养你的。所以,她们觉得应该找些事情做一下。但是,抹桌子,有人在抹。洗碗、从厨房里端东西出来,都有人在做。她们又不敢坐下来,只好手足无措地站着。
  老板娘忙完后,把夏慈和翠翠叫进了厨房里。老板娘说了,她的侄儿和侄女都不想读书了,所以想在她这里打工挣钱贴补家用,这样的话,夏慈和翠翠就只能辞退了。她还连连说了几句对不起。
  老板娘跟她们结清了所有的工资,还留她们今天在她的餐馆里吃饭。但是夏慈和翠翠知道,她们不能在这里打工了。
  她们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突然间就忘记了自己要去哪里!也许根本就不知道要去哪里!那一刻周围的一切起都虚幻成了影,而自己却清晰得有些不知所措。
  她们走着,走着,仿佛发现有两个人在跟着她们走。啊!原来是她们的影子,满含微笑,是那样的默默。像一位忠实的朋友,赤着脚踏着草尖,伴着她们踽踽而行。她们停下来注视着她,俯下身用手去捧她的脸。然而,她们摸到的是冰冷而又无情的大地。
  夏慈和翠翠依旧在盛夏炎炎烈日下,一步一步强忍着心中的不快和一次一次的绝望,在她们认为有可能给她们一份卑微的服务员的工作的餐馆或者旅馆,一家一家地不厌其烦地赔着笑脸走进去,就这么一家家不厌其烦地问。
  这城市曾是她们满怀希冀、憧憬的地方,现在却使她们感到无比的压抑、无奈和孤寂。始终依稀感觉城市上空流动着让她们感觉心寒的气流。那是使她们近乎绝望地感受异样的冷漠、天壤之别的不平、无奈的无助、生存的渺小。如不是想到远在家乡年迈的父母和夏慈成为留守儿童的老家的两个孩子,还有一直在家操劳的家人期盼的眼光,一直在她们心底升起一份暖暖的爱,摇曳着微笑挂牵。她们绝不会在这个只有硬硬的钢筋、高墙铁壁的城市待下去。没有温暖,没有亲情,没有自由。
  她们的心中有了无比的苦涩和无奈。异乡的生活有了太多的辛酸,可这些辛酸只能随着岁月的沉寂,埋葬在她们的心里。选择了这条打工之路,是她们的无奈之举,她们幻想着自己有一天能够衣锦还乡。可这只是遥不可及的梦想。在残酷的社会中,她们放弃了自尊,抛弃了曾经做人的原则,带着虚伪的面具,点头哈腰地混在人群中间,到处找工作,一副小瘪三的样子。没办法呀,因为她们要生活,要生存,社会不会主动适应她们,他们只能改变自己,一天天学会适应社会。在黑暗中迷失了方向的时候,总想起小时候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那时的纯真,那时的无忧无虑,那时的快乐,跟现在比起来,改变的不光是自己的年龄与身高,更是因为生活环境的不同所带给她们的种种烦恼与压力。
  她们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在陌生的城市街头。看着人来人往却没有一个熟悉的面孔,她们就在原来上班的餐馆附近到处走、到处找,连车都不敢坐。因为她们也不知道要到什么地方去?什么地方是有工作找?找了四天,脚走起泡了,也没找到适合她们干的工作,前途一片迷茫。
  晚上睡在床上,她们越想越伤心难受。滚烫的泪水无声滑落,早已湿透了半个枕头。她们低声抽泣,异乡的城市是多么的寂静,除了她们的抽泣声什么都听不见。就这样,她们越想越不甘心,头脑就越清醒。根本没有睡意,她们真的恨不得长出一双翅膀,立刻飞回到家人的身边,投到他们的怀抱里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但是第二天,看着对方肿得像核桃的眼睛,相互苦涩地笑笑,又满怀信心地出了门。
  这天她们见佣工市场有招保姆的,便决定碰碰运气。她们谈了几个主顾都没成功。人家见她们太年轻,害怕她们做家务没经验,没耐心,都不敢用她们。
  她们想起了她们在宿舍的楼顶认识的那几个人。以前住宿舍的时候,有几个人在晚上经常会来这里,他们都是附近医院食堂打工的。他们大概十六七岁,个子很高,都是一米七以上,他们总是嘻嘻哈哈,说话带着浓浓的山东味道。一来二去,他们就熟络了。听他们说,他们不喜欢上学,因为实在学不进去,又因为家庭状况也不太好,所以更想出来赚钱。他们经常给她们谈及他们打工的趣事。
  夏慈和翠翠也是没办法了,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所以她们准备去食堂找他们。
  好不容易来到了他们工作的医院食堂。可是食堂的主管却神气活现地告诉她们要验身份证才能让她们进去找人,她们只好把身份证给了那个主管模样的人。验完了,主管给她们叫出来了他们其中的一个人。
  “你们是怎么问他的?”他们中的那一个问。
  “我们就说找张什么的和王什么的。”夏慈说。
  “然后呢?”
  “他就告诉我们要验身份证,态度还特差。”
  “哎,他就是这种人,以前他也是食堂厨师,因为有点关系,才当上主管的。所以是小人得志的样子。”
  “嗯,是没错。哎!我们来找你们是问一下,你们这里还需不需要人,我和翠翠已经找了好几天的工作都没找到。”
  “这个月领完工钱我们就找别处去干活了,我们不在食堂干了。”
  “那你们已经找到下一份工作了?”翠翠问。   “嗯,我们有很多人一起在打工,已经联系好了。哦,我们有朋友在这家医院做护工,听说收入还不错,我帮你们打听一下,尽快给你们消息。”
  “那就谢谢你了!我们走了。”夏慈和翠翠异口同声地道了谢,告辞走了。
  正当夏慈和翠翠还在无奈和痛苦地到处找工作的时候,那几个山东朋友的朋友介绍她们去省第一人民医院做护工,工资按日结算。这下,她们低落的心情一下子好了许多,有一种绝处逢生的感觉,更没想到的是,翠翠竟然一干就是十年,碰到了能够改变她一生的人。
  第二十九章
  目前,在省城各大医院,流动着这样一个特殊的群体——医疗陪护人员,也叫护工。他们不是患者的亲人却代替亲人照顾患者,很多患者家属由此减轻了负担。应该说,这个行业既满足了社会需求,同时又为下岗职工和剩余劳动力提供了一定的就业机会,是一个极有潜力的“朝阳”行业。然而由于整个陪护行业准入门槛低、无专门行业管理等弊病,“黑护工”便滋生并且频频搅局。
  所谓“黑护工”就是:没有被医院后勤服务中心收编管理,但在医院从事陪护工作的人员。而护工是医院不可或缺的,他们的工作就是照顾生活不能自理的患者,包办病人的吃喝拉撒、擦身等琐事。
  陪护行业属于家政服务范畴,是一种劳务性质的市场行为。从业人员的来源主要是家政服务公司人员、农村进城务工人员以及部分社会闲散人员。由于其各自的身份和来自的地方不同,目前没有具体的部门对其进行管理。多半是由家政公司自行管理,收费标准也都是由家政公司或陪护人员与患方相互协商而定。又因为整个陪护市场混乱,造成了价格和管理上的无序。更为糟糕的是,有的陪护公司其实是“子虚乌有”,只要病人家属交完钱,公司、陪员就一起失踪,受害的只有病人自己。
  护工有时也被称为护理工,指在医院里,受雇担任病人生活护理的人员。
  护工和护士是有区别的。护士都是护校毕业,需要具备医学知识,算医院的编制。护工不需要具备专业知识,一般护工都是医院的临时工。俗话说,“一人住院,全家受累”。“上班族”的家中,一旦有老人生病住院,往往会顾此失彼,请护工代劳成为许多人的首选。在医疗市场的需求下,“护工”这个群体正在不断壮大。但是作为一种职业已经存在了多年的护工,如今仍处于一种“无组织”、“无规范”、“无管理”的“三无”状态。他们在给患者家属减轻负担的同时,也存在诸多隐患,令人担忧。
  护工大多来自农村,以40岁左右的男性为主。陪护工作分单班、全班两种,价位分别为50元到100元不等。目前的状况护工可谓供不应求,护工市场需求量十分大。但是目前绝大多数护工都没有资质,靠经验吃饭。只有一小部分经过简单培训,也只能靠“经验”工作。而一些农民工、下岗职工、赋闲在家的退休职工等成了护工的主要构成人员。所以,一些护工的专业水平达不到病人家属的要求并不奇怪。有的人做护工已有七八年的时间了,每天的工作主要就是喂饭、洗漱、喂药、翻身、按摩等。他们从来没有经过专业培训,这些技能都是在七八年工作中积累的。
  护工比起一般的保姆具有更专业的护理知识和技能,能够对术后病人、植物人、瘫痪卧床的病人等进行专业的康复护理。他们一般学习基本护理、康复护理及特殊病人的生活护理等知识和技能。其中包括观察血压、脉搏、体温、呼吸等生命体征和口腔、会阴、皮肤、压疮的护理,为病人进行营养配餐、病人在床上肢位摆放、对病人进行心理辅导及一些常用康复器械的使用等一整套专业知识。
  所以,护工们必须不分昼夜地陪护在患者周围,除了给患者接尿、擦身,还要满足雇主提出的种种要求。不过,相比工作辛苦、有时不受尊重,护工们更在意的,是改善实际待遇。目前,昆明市有1万多名护工,并没有任何行业规范。护工们为病患服务,完全生活在医院里,却绝大部分游离在医疗系统以外。他们24小时工作,没有节假日,更没有基本的加班费。
  长久以来,在重医疗轻护理观念的影响下,我国护理岗位严重缺编,现在很多三甲医院也远达不到正常医护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护工们从事的其实是医院很重要的一项工作。他们承担了在手术、药物之外,对病人来说同样重要的饮食起居的照料工作。
  夏慈和翠翠在云省第一人民医院做护工,工作也要接受医院的领导。但她们却不属于医院的人,工资也不是医院发,她们的工资是跟自己护理的患者勾兑。
  她们其实就是在干一份临时工。
  带夏慈的老师李成美也是一位护工。她说:“这份工作不好做,不仅伺候人,还太费心力了。”50岁的李成美,做护工5年多了。她说自己就是在干一份临时工,没有保障、没有安慰,甚至有时还没有尊严。
  5年前,为了挣钱供儿女上大学,李成美来到城里打工,听说在医院里照顾病人收入高,她就当了护工。“护工其实就是24小时的全职保姆。”李成美说,给病人擦身、喂飯、接大小便等是最基本也最常做的工作。因为照顾的都是病人,晚上要不定时起来照看。几年下来,几乎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劳累倒也不怕,但有些雇主认为付钱就是找人来伺候的,非常挑剔。稍微有一点做得不好,就说要扣工资,给脸色看。
  遇到一些精神不正常的患者,不小心还会挨打。李成美苦笑着说,很多时候她感觉自己还不如建筑队的农民工。起码人家还有包工队,正规点的还有公司,有一定的保障和权益。但护工的工作,没有一点保障。
  李成美说,孩子们大学毕业开始工作后,她就不准备再做了,回家享享清福。
  一个星期以后,她们都已经分别单独护理患者了。
  手术室外站满了家属。一会儿,门开了,从外面,那是护工又推着一个新病号进去手术。外面的人们就抓紧看一看里面,有没有自己亲人的影子;门一会儿又开了,从里面,护士出来喊着病人的名字找家属,让去拿医保卡或者去化验什么。每到这时,外面人的听力特别灵敏,总是在第一时间听到是招呼自己,然后颠儿颠儿地跑到门口拿单子或者听吩咐。   下午3点6分,那道从两边往中间合起来的门从中间往两边儿开了——婆婆被推出来,夏慈和叔叔马上上前抓住病床——婆婆总算从门里来到门外,从死亡线上回到了人间,又可以和她的家人在一起了。
  这一周来,夏慈一直穿梭在病房和餐厅之间,不分白天黑夜地在医院陪护婆婆,真的是挺辛苦。可是再辛苦,也赶不上他的儿子日夜守候在她母亲的病床前辛苦。他不单是身体疲惫,更痛苦的是他的内心。每每发现母亲的病情加重或者有外人来看望奄奄一息的母亲时,他都会哭得泪人似的。
  这老太太今年86岁了,老伴已经去世。她有三个孩子在身边,其中两个女儿都是聋哑人,智力有障碍,只有儿子和媳妇都在政府部门上班。儿子请假日夜陪伴母亲,儿媳妇家里医院两头跑。儿子一个人照顾不过来,就请了夏慈给母亲做医疗陪护。
  委顿衰弱的婆婆躺在不大不小的单人病床上,痛苦地呻吟著。上眼皮耷拉在下眼皮上,脸色蜡黄,像一段腐朽的枯木。不胜药力的身体被点滴侵蚀,就要坍塌,奄奄一息,行将就木。她的儿子,夏慈叫他叔叔。忙上忙下,办理手续,缴纳费用。为了减少病人的痛苦,还从家里带来婆婆的佛珠。“阿弥陀佛!”婆婆微弱重复地念着。叔叔和夏慈默默地坐在病床旁。
  叔叔脸色凝重,沉默寡言地看着一切,不断询问病情和相关情况。叔叔他戴着老花眼镜,眼光直直地看着账单上六万块钱的汇总。听着护士站传来嚓嚓的打印声,心情一阵紧似一阵。还有中央空调和空气除菌机的呼声,叔叔他胸膈气闷,而又无可奈何。医院就像一个溶洞,把婆婆和叔叔积累的养老钱像喝风一样吸走。
  婆婆住的病房是间大病室。屋内有八张病床分两侧排列,婆婆住在进门后靠右的第三张病床上。当夏慈和叔叔将婆婆安放妥当后,环视四周,发现与婆婆对面的那张病床仰卧着一位七旬老翁。大概是因病魔侵扰,显得瘦骨嶙峋。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鼻孔插着氧气管,看人总是直勾勾地,期待的眼神好像要对目光透向他的人诉说什么。 陪伴他左右的是位三十多岁的妇女。她身高大约一米六〇,头上乌黑的秀发梳到脑后,用辫花扎成一束。鸭蛋形的脸上眉清目秀,鼻直口方。平时说话她总是面带笑容,操着略带西北方言的普通话,滔滔不绝、绘声绘色地说个没完没了。她体态略显发胖,走路时从头到脚全身上下一起动,头部轻摇,脑后的那束秀发飘在背后跟随着有节奏地摆动;双臂轻甩,仿佛鸟的两翅意欲振飞;臀部扭动,虽然年近不惑,但还是不失青春少女的风韵;脚步轻盈,做事干净利落,从不拖泥带水。她不是老人的家属,也是老人家属请的护工。护工姓王,她很勤快,把老人护理得很好。如果没有她去帮忙护理,老人的儿女还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每天她细心地喂老人,帮老人洗抹,让老人晒太阳,给老人换尿片,洗晒老人弄脏的东西。她还很关心老人的精神,怕老人寂寞,用轮椅推老人去医院的花园里走走,看看热闹。老人活动的范围有限,不是床上就是轮椅里,她就想办法让老人活动的范围扩大。每天把老人洗抹得干干净净的,推老人到人多的地方,让老人听别人说话。
  有两张病床印象最深,一个是5床,还有一个是8床。
  5床是个快乐小伙,约三十多岁,他的受伤经过算是再倒霉不过了。在道桥施工中,不小心从两米高的地方摔下,一屁股坐在下面直立的钢筋上,从屁股眼里插入,穿透大肠直插尾脊。病情复杂而且严重,双脚有些知觉,却软绵无力。是否能治好,还是一个谜。也许这一辈子都站不起来了!一直发烧,无法控制。人们都在沉默时,他会有说有笑。清晨,大家睡意朦朦,医院里的护工准时叫“起来了”,他会跟着嚷嚷“进村了”。护工后脚还没跨出门,他又补一句“乡亲们,鬼子进村了”。或是用其他搞笑的话来逗乐,你呼我应,屋子里很快就会热闹起来。仿佛旅店里的过客,早把病魔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8床,乡下人家。前年运气很差,自己家修房子,房还没修完,自己从房顶上摔下来,把腰椎给摔断了。他们家也不宽裕,四处凑来7万多元手术费,婆婆入院时,他已经躺在这儿了。他说过年的时候,家家都在过年,人人都在过年,病房里也只剩下他一个人。他蜷缩在病床上,过一个人的年。面前的茶几上,为自己买的两个菜,一个汤,每样至少还剩一半。买一瓶一两装的白酒助兴,玻璃酒盅里,还剩一大半白酒。而他,早已不想再动它们。不是因为饱,是难受,没了兴致。
  这样的年,不用屈指算,今年是第二个。
  住在婆婆右方的是家住昆明的一位八十多岁的老人。这位老人因为前段时间生病导致行动不便,虽还没到半身不遂那么严重,但生活确实已不能自理。几个儿子轮流来照顾他,他一会儿起,一会儿坐,一会儿要找老伴,一会儿又要上厕所。反正弄得儿子们哭笑不得,都有点儿烦。
  第三天,儿子们给找来了一位护工。
  这护工大约五十岁上下年纪,个子不高,还留着一点小八字胡。他穿着一身又破又脏的迷彩服,不系扣子,露出一排结着黑痂的胸骨。他总是把裤腿挽到膝盖处,干瘦的小腿上时常溅满污泥。他从不穿袜子,黄胶鞋散发着让人难以忍受的脚臭。从见到他那天起,就没见他洗过一次脸。令病房里的人作呕的是,每次吃饭时他都会凑到别人的跟前和别人搭讪。他一手拿着馒头,另一只手则不停地擤鼻涕。他擤鼻涕的动作洒脱而娴熟,先是用拇指和食指在鼻子上一拧,然后向地上奋力一甩,一条晶亮里透着暗黄的鼻涕便呈现在地板上。所以,每到饭点病房里的人都刻意躲着他,不想和他搭讪。
  他一来两手抱着胳膊站在那里冷眼地望了老人一阵。然后将老人的拐棍拿到墙角,这样老人够不着,就没法起来倒下地闹腾了。他伺候老头的同时嘴巴特别贫,以耍笑老头为乐事。老人有时太任性时,他还扬扬巴掌说自己脾气不大好什么的,气得老人高声跟他吵嚷,谁知他一家伙站起来,声音比老人还大。虽然大家都知道他也就是吓唬吓唬老人不敢真打人什么的,可还是叫人看了心里不舒服。老人起初还跟他要求这要求那的,后来直接坐在那里眼泪汪汪地不吭声了。之前,大家都同情老人的儿子们,觉得这老头太闹太难伺候了。后来,老头被这位护工收服了,大家又特别同情老人。   安顿好婆婆,趁叔叔靠在床边休息的时候,夏慈轻轻走出病房,来到走廊里透透气,望望窗外,缓解一下郁闷的情绪,分散一下惆怅的心情。
  一股袅袅的香烟飘到夏慈的眼前,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扇散那一缕云雾。“呛到你了吧。”夏慈顺着好听的声音望过去,那人圆圆的脸庞上镶嵌着一双笑眯眯的眼睛。她只有一米五的个子,微胖的身躯,看上去40多岁的样子,正站在离夏慈很近的窗户前。
  “哦,没关系,我还纳闷呢,哪来的烟呢?”
  “没事出来抽口烟,屋里太闷了。”
  “是呀,你妈妈身体好点了?”夏慈知道她就在隔壁的病房伺候一位老太太,看着她一脸的轻松。
  “那不是我妈妈,我是护工,白天黑夜都在这里。”
  “那我怎么没看见她家里的人呢?只看见你天天在这里走来走去地,一个人忙活。”
  “老太太有好几个儿女,每个儿女事业都很成功,因此几乎抽不出时间陪老太太。老太太的老伴已经去世了,所以只好请我帮他们护理她。”
  她得知夏慈也是做护工的,就打开了话匣子。
  “其实做我们这行有时候挺下贱的,有一次我护理一个60多岁的老太太,她一天除了推着助行器走上一百来米远外,基本躺在床上。不能多走,更不能洗澡,也不能单独大小便。我便招呼她拉屎拉尿,倒屎倒尿,洗脸擦身,烧水洗脚,陪她练腿,还不时帮她锻炼手术腿,先是从下往上按摩,后是用一只手把她的脚慢慢往回拥,而另一只手扶住大腿往上助,一直弯到90度以上。每天做六七次,每次做七八回。就这样日日夜夜地护理了整整一个月,老太太康复出院的时候,她的儿子来办理出院,我找她的儿子要工钱,她的儿子嘴里吼叫着‘拿着你的钱,滚蛋’!我接过病人家属重重甩过来的工钱,背转身默默流下了眼泪。”她说她有委屈但无处诉说,边擦眼泪边去寻找新的“病人”。她说自己所遭受的委屈一点都不少。
  她说最让她难受的是不被病人家属信任。有一次,她的病人的女儿来医院,说了一句:“昨天带来的苹果怎么少了一个?”说完,还拿眼睛扫了她一眼。她听在耳里,藏在心里,泪水直往肚子里咽。在她看来,这种事情太常见了。被认为吃得多做得少,照顾病人不尽心尽力,这些都是小事。
  她还说:“干这项工作该忍时就要忍。你是不知道啊,这病人生病了,心情不好,可以理解。可有些不是病态,而是变态啊。在这一行里干得实在是太累了,心累啊。这不仅仅是体力活儿,还得处处想着怎么对上病人的心思,不好干。”
  到了晚上8點,一般就静悄悄了,这时夏慈拿着一个折叠躺椅和一条薄被悄悄地来到婆婆住的病房,她轻轻地把折叠躺椅和背靠木椅放置在墙角,这就是夏慈常年的“床”,只能蜷缩着睡觉的。她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都会想起远在他乡的丈夫,远在他乡的一双儿女。没多大工夫,夏慈就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几年以来,除了带一点钱给丈夫还账以外,夏慈都舍不得回一次家,她舍不得多浪费一分钱,夏慈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等自己稳定下来了,就把丈夫和一双儿女接到自己的身边,让他们也享享城里人享的福。所以,她必须拼命挣钱,她想趁自己年轻多挣一点钱。到医院做护工这些年来,她和翠翠天天都是这样入睡的。如果不是让家里的人过上好一点的日子这个看似普通的信念在支撑着她,如果不是仗着身强力壮,她还能坚持吗?
  平淡的日子,平淡的生活,就这么静悄悄地流淌。不轻不重,波澜不惊。
  第三十章
  那一个晚秋,细雨霏霏,微风习习,翠翠独自背着背包,在寒冷的大街上一个人独自行走。工作环境的骤然变化,工作上的不尽如人意,她怎么也开心不起来。随着日子的推移,看惯了白雪皑皑冬天,桃红柳绿春天的她,渐渐厌倦了永远的满眼黯然的绿色。死气沉沉的四季如春单调而落寞,心也如同一潭死水,再也泛不起一丝波澜。
  路上行人来去匆匆,车水马龙,各行其道地飞驰而去,似乎没有一点留恋的脚步。唯独她漫不经心地背着背包,抬头仰望着天空,穿梭于那座熟悉而又陌生的城市。注视着笼罩云雾中的高楼大厦,看着陌生的面孔,总觉得心境与这种布局格格不入,像是缺少了一点罗曼蒂克的色彩。
  天色越来越暗,眼看着一场大雨即将来临。路上空手无助的行人也加快了脚步 ,像是逃避恶魔一样赶着回家的路。风肆无忌惮地拍打着泛黄的枯叶。秋雨似演绎着凄伤的古调,织成一曲无字的挽歌。眼角滑过的泪水写成了怎样的悲伤,于泛黄的飘叶,沉寂绽放着惆怅,孤独麻醉了愁绪。那些盘旋着的记忆,残缺了此生的眷恋,纵是一生繁华也抵不过你转身前的蓝颜一笑。
  落寞的公交车站,翠翠一个人孤单地等待着,城市的喧嚣却感染不了一个人的孤独。红绿灯不断地转换信号,宽阔的马路演绎着汽车与行人狭窄的轮回。一次次焦急的期盼与失望背后,落寞与无聊继续滋生。
  雨幕深处,一对相依相偎的情侣向公交车站这边走来。女孩披着男孩宽大的外衣,雨水顺着男孩的手臂滑下去。女孩笑靥如花,男孩笑靥灿烂。他们像一对正在热恋中的小恋人,身材偏瘦的女孩双手紧紧挽着身材高大的男孩的胳膊,歪着脖子,双手不停地摇晃着男孩的胳膊,嘴里边嚷嚷着什么,似乎在征求男孩的意见。男孩先是笑而不答,继续逗着女孩。女孩见男孩不答,便加快摇晃胳膊速度,还不时伸出一只手佯装搁胳肢窝之状。男孩不得不举手投降,答应了女孩的要求。这招,可能是恋人之间彼此最熟悉的弱点。最后,女孩娇嗔地笑了,男孩则爱怜地搂住女孩瘦小的腰肢,两人继续向前走去。翠翠望着那对远去的身影,把那串银铃般的笑声收藏在记忆深处。她多希望多少年以后,他们还能够记得这雨,记得雨中的这一个只有一个人的落寞的公交车站。
  相遇,真是一件美妙的事情。
  无聊的等候中,终于自己期待的那一辆公交车缓缓地从前方开了过来。车子不偏不倚,刚好停到了她的旁边。
  站在车上,翠翠就已经知足了,她怕的是还得等下趟车。在哪儿不是站着呢。
  冰凉的玻璃窗上绣出朵朵晶莹的水花。翠翠透过玻璃看天空,她看见一只燕儿疾驰飞过,被雨水淋湿了翅膀的燕儿,在飞行的旅途中会不会有些沉重?它在雨雾中匆然兼程,是因为雨雾的那一头,也有一只燕儿,在等待它的归来吗?   雨雾迷蒙着车窗。
  旁边的座位上是个男孩,他看样子有十八九岁吧。戴着副眼睛,不过是闭着眼睛的。大概他想休息会吧,大概他懒得在这乱哄哄的车厢里睁眼。因为睁开眼,也没什么风景。也有可能,他怕睁开眼,看见了他该让座的情况。当然,这是翠翠自己的猜测。她觉得自己不应该这么去猜测别人,可是,站着也无聊,就当是打发时间了。
  可是,男孩闭着眼,翠翠还是让他睁开了眼。因为刹车,翠翠的身子略微倾斜了,碰到了他的头。似乎有种香气,飘柔的洗发水香味。“对不起!”翠翠向他笑了一下。他也向翠翠看了一眼,没说话。翠翠站在他的旁边,静静地站着,目光凝视着车厢里的一切。男孩一动不动,如雕塑般沉寂。但翠翠知道他绝非雕塑,因为,那只是一种感觉。
  风拂过,男孩伸出细长的手指撩了一下额前的头发。
  那手,那动作,那姿态,还有那一身纯黑色。
  翠翠在一旁轻轻地看着男孩。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已经沦陷,但翠翠能感觉到自己的记忆,自己的灵魂正在雕刻见到他的那一瞬间。
  不过,令翠翠不安的是,车子走了不久,就又拐弯,她又碰到他的头了。
  然后,男孩回头。
  目光相碰,翠翠的心头猛烈震动了一下。
  翠翠的目光出現短暂的慌乱,而后平静如常。风景,只当你是风景,一道她人生绚丽而纯净的风景,她这样告诉自己。
  “对不起!”翠翠还是把这一句话不安地递了过去。
  于是,开始了他们的交谈。
  “你坐吧。”他这次没有看她,也没有笑,脸上是一副严肃的表情,像是翠翠做错了事,又像是他自己做错了事。
  他站了起来,把翠翠硬按到座位上。他把手搭在她旁边的椅背上,一抬头,撞见了他的微笑,翠翠又还了他一个微笑。
  翠翠那天穿了件黑色的上衣,低胸,胸部以下是半透明的纱,背后也是。裤子是低腰的紧身牛仔裤,很好地凸显了翠翠的身材优势。翠翠微微起身对他说:“谢谢!”然后,在他的目光注视下,坐了下来,然后,把整个性感的背部给了他。
  男孩的目光都快灼伤翠翠的背了,翠翠暗暗在心里窃笑。
  处于这种状态的翠翠,会比平常性感100倍,浑身上下,从头发到脚尖都被浓浓的女性荷尔蒙包围,而这份性感,只会给予一个合适的人。男孩给她的安全感,带来了这种彻底的解放。
  男孩说他是四川的,而翠翠是苏州的,感觉很近,而且她才十七岁,而男孩也才十八岁。同样的花季少年,感觉更近。同样从远方来到这个不大不小的城市,在这里工作或者念书。更重要的是,男孩言语很真诚,而翠翠是那种相信自己真诚对待别人,也一定会受到别人相同对待的人。
  男孩再次将眼神停留在她周围,碰巧的是,她也正盯着他看。翠翠慌乱地赶紧把眼神收回来乖乖坐在座位上,再次抬头的时候,他们俩的眼神又碰在了一起。如此目光交流了几次,翠翠越发坐立不安了。而男孩却没有回避的意思,他索性把手在胸前交叉,光明正大地看起她来。几次回合之后,男孩看得出她已经有些羞涩,脸上泛起了红晕,似一朵乍放的红彤彤的花。为了让她摆脱窘境,男孩只能跟她闲聊,聊的时候时不时地又看看她。
  “你是还在读书吗?那你在哪个学校?”
  “那你呢?”
  “我早就不读书了!”翠翠为了表现她的诚意,她可是一点都没有隐瞒。
  “你很了不起嘛!”
  “没有啊,我本来也是想读书的,可是没有办法啊,家庭条件不允许,那你上几年级?”
  “高三。”
  “哦,真羡慕你!”
  “但是我已经没有读了。”
  “啊?”翠翠很惊讶。
  “前几个月就没读了。”男孩很平静。
  “那究竟是什么原因呢?”
  “父亲生病住院,家里的钱全部花完了,还欠了债,没钱再供我继续读了。”接下来是一阵沉默。翠翠害怕是不是戳中男孩的伤心事了,一时没了分寸。
  快乐的时光总是很短暂。到站了,翠翠要下车了。那蜂拥的人群,翠翠费力地挤下了车。就在车门关上的那一刹那,男孩将一张字条递给了她。目送着车挤出人群,翠翠的心也丢在那辆车上了。
  凭窗观雨,实是有一种别样的情趣。伸出手,任雨滴在手心里,滴答、滴答地奏着五律缺一曲子。无边的思绪,连同这雨,这绿,一起翻开旧的扉页。不变的故事,依然存留。缠缠绵绵的雨滴,充满着诱惑,甚至带着凄美,敲击着心扉。那油纸伞下的情愫,飘落在纷飞的细雨之中。任一脉情思在雨中飞扬,任一帘绮梦缠绕着心的呼吸。这样的雨天总有太多的依恋,总是无法从灵魂深处缱绻的情感中走出来。
  她们租住的这个地方依然是一卷尘缘未了的浮世绘。斜晖晚照中,袅袅上升的炊烟是古老房屋的呼吸;缓缓流动的车流、人流是古城区的脉搏;而阡陌闾巷间的生息歌哭,是古城区的灵魂。青石街上的木门常常是厚重而细节丰盈的,推开来是“吱呀”一声,仿佛苍凉的记忆由沉睡中醒来,慵懒地打了个哈欠。迈进去便有一脚踏空的晕眩,如同穿越时光的隧道,恍然若失而不知今夕何年。
  与他的相遇是多么的风姿嫣然而美意梦幻,彼此倚靠的呼吸告诉他们相遇了。她在他的喉结处欢腾,他在她的心尖上惊颤。
  你看过那蝴蝶比翼双飞而又泣血断翅的隐殇吗?一只属于秋天的蝴蝶,一只属于夏天的蝴蝶,飞蛾扑火地走到了一起。
  不知从何时起,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刻的神情,都深深地刻进她脑海里,怎么也赶不走。她喜欢上他的笑,他的笑总能温暖她的整个心房,还有他的声音,总是能让她从心里安静下来。她明白,自己是爱上他了。
  说实在的,她对这个自己深深思恋的男人的了解是少得可怜。除了他亲口告诉她说他是四川的外,其他关于他的事情翠翠都一无所知,就连他的家里有些什么人她都不太清楚。
  沉醉在爱情里的翠翠是甜蜜的、幸福的。无人的时候,他微笑的面庞突然间就印在了心底,她的心情瞬间也变得柔软清净起来。似乎有一缕甘泉冒出心间,有淡淡的暗香萦绕身边。于是想象中,她望着他,心也在笑,他也温柔地看着她。那笑容里包涵了相互的理解欣赏,彼此的愉悦满足,以及相知相爱的感动。   在对的时间遇到对的人,那是人生值得庆幸的一件事。在错的时间遇到错的人,似乎并没有对我们产生任何影响。就让一切随风飘散吧!可是最让人感到悲哀的却是在对的时间遇到错的人,在错的时间遇到对的人!也许对翠翠而言他就是在对的时间遇到错的人吧!可是时光不能倒流,翠翠不能欺骗自己的内心、如果……再多的如果也只是想要给自己多一点的安慰却也无法改变既定的事实。自己又何必折磨自己去做那么美妙的梦呢?这么美妙的梦只属于童话世界,这么美妙的梦只属于美丽的公主,而自己只是一个普通平凡的女孩。也许上帝已经把她遗忘在了角落,也许上帝只会眷顾那些可爱的精灵。她只是一片不起眼的绿叶,生来只是陪衬鲜艳的红花。
  岁月推动着脚步的行程,每一个朝阳的升起,到落日被黑夜吞噬,都意味着这一天将成为明天的历史。而在黑白的交替中,一个个故事在演绎,一份份心情在迭起。纠葛,恩怨,各种繁杂总会给人生披上一道阴影。但时光催促着生命的老去,每一条皱纹都刻画着沧桑的写意。人生旅途脚步需要轻盈,更要识别主次的分明,我们终究不能带着历史行走。那么就借一缕风,吹散昨日的阴霾,取一春天的叶片,裁出蝴蝶的羽翼,翩舞在阳光下,为生命而歌。
  像一个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在熙攘的大街上走着。想着往日的种种,有种虚脱的感觉。抬头看到有点阴霾的天空,它是不是也心情不好。闭上眼睛深呼吸,告诉自己,没有他自己一样可以活得很好!不知不觉竟走到了森林边。对着森林,想大声说“我会把你忘记,没有你,我一样可以”,话到嘴边,翠翠终究没勇气说出来。原来爱可以那么铭心刻骨,咸咸的泪,滑进嘴边,很苦,很苦……
  月色,美得让人怜惜,美得孤寂,在整片孤寂找不到一丝残缺的夜空里溢着刺骨寒意的月光洒遍地面。一个娇弱纤细的身影倚在树下,望着那片花海残迹,内心的绞痛通过眼眶宣泄而出。那些曾经狠狠地抽打着少女的神经。远处的夜空中,有一朵烟花,在空中艳丽绽放。一刹那,悄然滑过天际。尘埃落定,万籁俱寂,晚风吹过,一切东逝水。
  翠翠是并不很喜欢烟花的。因为害怕繁华后的空洞,喧闹后的冷寂。所以宁愿守着寂静的夜,看那大片深蓝或暗红的澄澈深邃。可今夜,不知为何,她驻足观望,任由那漫天花火落入她的瞳仁,开出满眼的寂寂繁华。她静静地看着它们被点燃,升腾,迸裂,飞散,消逝。那炫目的明亮,爆裂的酣畅,下坠的无能为力,消逝的不可逆转,都只是瞬间的事情,来不及留恋,来不及疼痛,来不及缅怀。
  一场烟花寂灭了。不会有人去回想那样恣意绚烂的光华曾在深沉的天幕中汇成怎样寂寞苍凉而繁华的姿态。不会有人去想,它们是在怎样的寂寥中化为一地烟尘。那曲终人散后的灰烬曾怎样的温暖,又在哪一处无人知道、无人关注的街角余温散尽,彻底冷寂。再不会有人知道,这一地平凡的尘埃,曾怎样的绚丽过。
  一直相信和你相遇可以在灵魂里,有一种爱可以深入骨髓。爱是时时刻刻把你牵挂,爱是碰到每个物品都会把你忆起,爱自私到想和你天荒地老,爱是和你一生一世、不离不弃的誓言。爱是傻傻的付出,却从没有想过回报。
  周末,习惯一个人逛街的她,路过陌生而又熟悉的街角,停下了脚步。人流熙熙攘攘,只想多回忆一点遇见他的感觉。嗒嗒嗒,天空又下起了小雨,她闭上眼睛抬头静静地听着雨滴声,让雨滴尽情地打在她的脸上。当她慢慢睁开眼睛,眼前一把蓝色雨伞挡住了雨滴的掉落。听见身后一个温柔而又有一丝颤抖的声音传来: “傻丫头,是你吗?”
  “傻瓜,是不是让你找得好辛苦?真的抱歉,我来晚了。”他说了句:“喂!”
  翠翠猛一回头,一个清秀的男孩站在了身旁,借着路灯看去,一身平常的装束,俊朗略带憨厚的面容,似曾相识的感觉让翠翠面红心跳起来,她颤抖着低声回应:“是,我是翠翠。”
  两个多月未见面了,但翠翠还是相信这就是自己日思夜想的那个他。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翠翠幽怨地望着男孩。她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心脏跳到嗓子眼儿,脖子僵着抬不起头来。特别特别意外!
  在卡机了三四秒后,她飞快地扑在他的肩上。顾不得街上行人全部都在看她,她面红耳赤,拳头雨点般捶向他。
  她慢慢地转过身,看着他。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微笑地点了点头。他紧紧地抱着她。有他的冬季,天气再也不像往常那样寒冷。
  她还在想,流星一定是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第三十一章
  室外正阳光灿烂,虽然是冬季,许婧和婆婆却感到了一丝春天的味道。许婧一只手牵着婆婆,一只手放在上衣的口袋里,披上一缕温柔的阳光,向花园外面走去。
  这是一个适合出门散心的好天气,许婧和婆婆不自觉就走出了院子。阳光是个不吝啬的快乐使者,穿过每扇窗每片叶子,洒在温柔的湖面和每个人脸上。暖风吹过,阳光就欢快地跳跃起来。叶子沙沙地和着二重唱,湖面微微起着涟漪,人们放慢脚步,露出笑脸。走在路上突然感觉生活如此美好,虽然在冬季,却有春的温暖和朝气。也许是心情好吧,就感觉身边经过的一切都变了。又或许是在家里闷了太久,忽略了每天的日起日落,但今天心里的天氣放晴了,给了她们久违的温暖。
  在湖边溜达时,婆婆不小心被凹凸不平的路面拌了一下,冷不防跌倒在马路上。许婧赶紧伸手去扶婆婆起来,婆婆却站不起来,直喊腿痛,左腿使不上劲,一动就疼。许婧蹲身弯腰,让婆婆双手套在她的脖子上,她用双手紧紧抱着她的腰,用尽全力,终于一起慢慢站了起来。搀扶着婆婆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回了家,扶婆婆躺在沙发上休息。许婧说:“妈,要不要我送你去医院检查一下?”婆婆说:“不需要,也许跟以前一样,摔伤了皮肉,没关系的。”因为过穷日子过怕了,婆婆一直很节俭。总告诫他们说日子比树叶都要长,钱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当晚,许婧买了云南白药气雾剂,连续喷了两次,没有效果,还是觉得钻心的疼。
  清晨,许婧拨打了120。救护人员赶到现场,立即进行急救,并将她们送到了省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   许婧就陪婆婆在医院拍了片子,结果:右脚第三、第四处两处跖骨骨折。许婧很害怕,因为扎西还在下乡搞调研,还有好几天才能回来,女儿又在上海读研究生,她怕婆婆的腿有个三长两短。
  医生告诉许婧,婆婆暂时无生命危险。其他的,因为婆婆年纪过大,还需要进一步检查。
  许婧给婆婆挂了骨科。不过由于“伤筋动骨一百天”,所以这种恢复是较慢的,需要有耐心。
  医生的指导意见是:既然是骨折,那么恢复当然比较慢,所以,建议你婆婆住院。许婧只好听从了医生的这条建议。
  到了六楼,许婧将入院手续交给护士站。护士长告诉许婧婆婆住601床。许婧在楼道上,被高档的装修所吸引:平整的天花,光滑的墙面,墙两边人性化的扶手,美观大方。远望去,大楼走廊略带弧度,流线清晰;灯光、自然光,柔和相配;人物和谐,美轮美奂。顺着门号,许婧进到病房。病房里只有两张病床,1号位于窗户下,另外一张已经安排病人。1号床估计也是刚走,等了一阵子,护士才将床铺好。 把婆婆扶上床躺好,许婧便开始打量房间里的设施。看看灯,打开中央空调,摸摸橱柜,试试水龙头。一会儿知道还有热水,卫生间还有淋浴,喷头、龙头、瓷盆都是名牌产品。窗子是外推式的设计,玻璃是双层的。窗外望去,是一片建设的忙碌景象。年轻的值班医生来查询病情。接着又有护士量血压和听诊。热闹了一番,医护人员就离去了,房间又恢复了平静。许婧站在病床前,感叹床头的设计,看看标注,摇摇病床,心中感叹油然生发。觉得婆婆住进这样好的医院,病情像好了一大半。
  一个五十多岁和一个三十多岁的医生走了进来。
  两位大夫交换了下眼神,其中年长的那一个医生说:“许老师,请您跟我来一下。”
  许婧被带到一间办公室,负责婆婆病情的年轻李医生说:“很抱歉,许老师,早上我们通过你婆婆的CT检查,经过医生和专家会诊,确诊你婆婆骨折的地方有的已经开始病变。”
  “什么!”尽管之前已有足够的心理准备,听到李医生明确的答复,许婧还是惊得说不出话。骨折!病变!多么可怕的字眼呀!她的脸色瞬间蜡黄,心情陷入极度的恐慌中。半天,她抹抹额上的冷汗,结巴着说:“李医生,已经肯定了吗?”
  李医生点点头,表情也很沉重。
  “那……她这么大年纪了会不会有危险?”许婧感觉自己已经接不上气了。
  “应该不会,不过得抓紧手术。目前情况看,手术的意义还是很大,我希望你尽快做通病人的工作,跟我们积极配合。”
  见许婧不停地擦汗,李医生顿了片刻,接着说:“不要有思想负担,我保证您婆婆健康出院。”许婧见李医生说得如此轻松,心里的担子一下卸了下来。住院是寂寞的,整天面对的是医生、护士、病人,总之尽是一色的白。通常白色是很纯净的,柔和的,看上去很舒服,比如鸟的羽毛,新娘的服饰……但医院的白色却是与病痛联系在一起的,因而让人感觉不到暖意来。婆婆像一个摆设,任医生们进行各种检查:透视、B超、血型、大小便化验等等,而后便是漫长的输液。
  84歲的婆婆,有生以来第一次动手术。
  下午6点钟婆婆被推进了手术室。当手术室大门即将关闭的刹那,许婧冲着婆婆说:“妈,不要害怕,我在门口守着,哪儿也不去!”其实说出这句话时,许婧的内心已紧张起来。毕竟婆婆的年龄大了,又患有高血压,手术中出现什么异常情况根本无法预料。望着手术室门前闪烁的灯光,许婧只有耐心地等候。时间不长,手术室大门打开了。有医生出来喊家属近前,原来是向许婧说明手术利害关系的,让家属签字。许婧拿过笔签了字,医生让她继续在门外安心等待,接着手术室的大门悄然关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两个小时过去了。晚上8点过5分钟,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了。有医生告诉许婧手术顺利。手术室的门复又关上,估计在做刀口缝合。不一会儿,透过透明的玻璃门通道,看到有车推了出来。许婧赶紧上前,果然是婆婆被安全地推了出来。已是晚上8点30分。婆婆没有回到病房,而是直接被推进了重症监护室。
  监护室的门被合上了。
  “护士,我可以进去看婆婆吗?”许婧站在婆婆住的病房外问道。
  护士看着她殷切的眼神,还是摇了摇头,“在外面看看吧,现在还不稳定。等病人有了意识会通知家属的。”
  许婧对护士笑了一下,然后点一下头道了声谢。
  这里是特护病房,没有什么嘈杂的声音和其他病人。走廊里寂静干净,来来往往也见不到几人。
  许婧靠在墙上,透过玻璃视窗,看着里面躺在病床上的婆婆。
  婆婆就躺在骨科重症监护室里,她的心跳、心律、心脏的各种功能被清晰地呈现在医疗仪器上。许婧突然感到一股莫名的悲伤情绪正从某个地方慢慢向她袭来。
  婆婆平静地躺在病榻上,她的身体已经非常虚弱,这一切使她的身体再也没有力气同死亡进行抗争。但她的表情,安详得让你看不出她在忍受着病痛的残酷折磨,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婆婆紧闭着眼睛,像平时那样安稳地睡着了。
  医院的重症监护室,是一个很特别的地方。监护室内,病人和死神反复抗争。监护室外,家属翘首以盼。
  这个30多平方米的监护室内,静谧得似乎能听见输液瓶液体滴答的声音。白衣护士们在病床间来回穿梭,观察每个病人床边监护仪器上显示的生命体征。或给病人换输液瓶,或给病人擦洗换药……悉心看护着脆弱的生命。
  住在重症监护室内的基本上都是各种骨科类大型手术后生活不能自理的危重病人,每班由5至6名护士为病人提供特级护理服务。
  监护室门外,不时有患者家属探头探脑,甚至想“突破”护士冲进来看看昏迷不醒的家人。这时,护士只得轻言细语地劝解,让他们放心地把家人交给医护人员。
  医院的ICU重症监护室,由于里面的病人时刻面临着生命危险,空间上几乎是完全封闭的ICU,每天下午3—4点开放一小时。其他时间,两扇大门仿佛要将病房内外完全阻隔成两个世界。只有当医生护士进出时,大门才会短暂地敞开几秒钟。穿过缝隙中透出的白色墙壁,一切幽静得让人窒息。这时只见重症监护室门口已经会集了不少病人家属,由于太过疲劳,许多人干脆在走廊里就席地而坐。   监护室内,每一个护士的心始终紧绷着,如被一根根绳子紧紧牵拽。
  人命关天。面对一个个垂危的生命,哪敢有半点松懈、半点疏忽。分秒之间,都可能有奇迹出现或危急情况发生。
  观察、监测、特别护理……不让一个环节遗漏,不放过任何一个异常的迹象。
  或许,他们中有的人即将走到生命的尽头,似油尽灯灭。可是,对生命的关爱一刻也不能停止,对生命体征的监测一刻也不能马虎。
  在1号床边,护士用一个较粗的塑料管放进病人的嘴里,然后又把一个细塑料管插进病人颈部被割开的气管,协助病人吸痰。这位头部极端肿大的病人把头摆来摆去,许婧感觉得到他的痛苦。由于受了刺激,病人终于喷出了一口痰,达1米多远。这些病人大多没有知觉,每2小时护士就要为他们翻一次身。她们这样做是为了让病人睡得更舒适。有的病人由于没有自主呼吸的功能,所以也要定时为他们吸痰,防止肺部感染。痰多的病人几分钟就要协助吸一次。
  晚上9:00以后的骨科重症监护室是最忙碌的,医生查房结束并下医嘱,责任护士开始核对并执行。“快,3床病人出血量加大,赶紧准备输血!”“呼吸急促、心跳加快,血压下降!”一个护士对主治医师喊道。
  经过一番抢救,病人的病情稳定了,主治医生和护士却已是满头大汗。
  令人注目的是在走廊的另一边,有两张小的气垫床。两个五十多岁的女士躺在床上休息,真令人不解!
  许婧站起身来打量,看到不远处一个小男孩正在分发名片,心里一动,招招手,他颠颠地跑过来,很伶俐:“孃孃,你要什么?我这里有矿泉水、气垫床,还有被子。”
  “气垫床多少钱?”
  “50块,孃孃你要的话,40块拿去。”
  “那拿1张吧。”
  “好嘞!”他很高兴,跑出去不多时,抱进来一个盒子和一个打气筒。
  “我帮您充好气,没问题了我再走。”
  周围的人已经躺倒了,有些很快进入了梦乡,打着鼾。还有一些就直接坐在走廊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一言不发。
  许婧跟小男孩蹲在角落里,给气垫床慢慢充气。
  为了缓解心里那点沉甸甸的压力,许婧主动跟他攀谈起来。
  “小伙子,你多大了?”
  “16岁。”
  “你没有读书吗?这么小你就出来卖这些?你爸妈呢?”
  “我爸得癌症死了,我妈已经重新嫁人了。”男孩答得直白,毫无掩饰。
  “那你靠什么养活自己?”许婧有些吃惊,好奇地问。
  “就靠卖这些呗,我还要养活爷爷、奶奶。”他语气轻松,许婧却几乎心疼得流泪。
  许婧给了男孩50块钱,让男孩不用找了。男孩坚决不同意,硬找给了许婧10块钱,还说说好的,不能反悔。
  给气垫床充好气,男孩走了。许婧站在重症监护室的窗外,抬头望了一眼楼下的大街。夜晚的昆明愈加灵动,落落的隽美中,透析出几分娟秀。現代而繁忙的人民西路,两旁成荫的绿树,掩映着川流不息的车流,把都市的气派彰显得淋漓尽致。许婧知道,婆婆就在自己身后的窗下,却生生地隔着厚厚的一堵墙,彼此却不能见面、不能问候。或许,昆明已将她们遗忘,至少此刻她是这么想的,要不,看起来咋就这样陌生。
  许婧心里酸酸的。
  第三十二章
  早上六点,许婧拿了杯子去开水房。
  开水房在重症病室的旁边。刚到门口,突然传来一位老人撕心裂肺的哭声。犹如晴天霹雳,许婧的心猛地一颤,好像霹雳击中的是她的心。一声大过一声的哭声,犹如越下越大的雨,而这凄冷的雨一阵一阵地淋在她的身上,把凄厉注入她的血液,凄冷着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曾经携手同行几十年的两人只剩下凄清的一人,独自回忆曾经的温暖,挥不尽的思念将撕碎她的心房。天人永隔的哭声最是凄惨。许婧感到了人在死神面前是多么的无能为力,她企愿苍天能填平阴阳间的鸿沟。
  “婆婆的老伴刚刚走了。昨天走了两个,今天又走了一个,每天都有。”保洁师傅平淡的话语告诉许婧,生离死别的悲剧在这里每天都在平凡上演。
  许婧一直站在离婆婆的床头最近的窗口,透过厚厚的玻璃观看婆婆的细微动作。让她没想到的是,8点30分的时候,她看见婆婆的眼睛在微微地颤动,不一会她看见婆婆慢慢地睁开了眼睛。站在监护室外的许婧欣慰地流下了泪,那是高兴的泪,她一边哭一边笑着说:“妈,您终于醒来了,您吓坏我了!”许婧跑进去赶紧叫护士。她抱着婆婆不停地哭泣着!婆婆当时还不能说话,只是示意和她微笑!婆婆像是和许婧说:“别怕,我没事的!”
  看见婆婆苏醒过来,许婧说不出的高兴!风吹拂着淡淡的花香,透过医院的窗口,丝丝缕缕拥挤着,慢慢地整个房间都溢满了温馨。像山一样的婆婆,充满乐观精神的婆婆,常常教诲他们好好生活、积极向上的婆婆,却在这寒冷的季节里,静悄悄地躺在了病床上,这让许婧为之心痛。婆婆用一双颤动的手抚摸着许婧的手,眼里的痛楚感染了许婧,她深深感到了双肩担着责任!许婧告诉婆婆:“妈,您非常坚强!再大的病痛,妈您都能挺得住!”这一点许婧是知道的,婆婆的坚强已经让她坚持了84年。
  医生却没有丝毫的懈怠,他扶着病人一边走一边吩咐病人家属:“快去药房领药,马上给病人吃。”
  许婧从医生的表情与语气中感觉到,婆婆此时并不是如病人本人表现的那么轻松。她和护士一起小心地把病人扶上轮椅床,迅速坐电梯下楼,又上楼把药拿回。这时邻床的病人已经开始输液。他躺在床上,左手正输着吊瓶药,不敢做太大的动作,怕左手的针移动位置。不能翻身,努力地把双腿轮换着支起,又放平,以此来减轻伤口的疼痛。不一会儿,大概是腿也累了,酸了,不再支起,从嘴里发出轻轻的呻吟声。
  到了病房,看见婆婆躬着背躺在轮椅床上,左手放在后脑勺垫着头,右手输着液体。眼睛紧紧闭着,其实她根本无法入睡。只是在难受得无法支撑的时候,才睁开眼睛,看看许婧。疼痛迫使婆婆睁开眼睛,她的眼睛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疼痛。她神志清楚,尽管没有力气说话,但许婧能感觉到婆婆在安慰自己,让她不要为她担心。   “妈——”
  婆婆动了动嘴唇,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妈,你忍住,我来背你。”说完,许婧的眼泪就又盈满了眼眶。婆婆竟然如此虚弱!
  这时,病房里一个看上去大约十六七岁的小女孩赶忙抢先一步。
  “我来背吧。”小女孩说。
  婆婆看她这么瘦小,一时犹豫起来。
  婆婆看看小女孩又看看许婧,可能是担心许婧书生一个背不动她,所以婆婆最终决定由小女孩来背。小女孩弓着背等婆婆趴上背来。许婧双手扶着婆婆,婆婆小心翼翼地将双手搭在小女孩的肩上。可能是因为小女孩弓得太低,她竟趴不下来。小女孩便直一点腰,让婆婆稍弯一点腰便可以趴上来。然后她双手搂住婆婆的腰部,轻轻地把婆婆放在了她的病床上。
  “谢谢你!”许婧说。
  婆婆仍然没有说话,但许婧明显感受到婆婆在忍受着剧烈的疼痛。过了将近一小时,婆婆动了动,似乎想起身,可是头向上抬了两下没有成功。小女孩连忙下床,走过来,用右手抬起婆婆的脖子,扶她起来。婆婆把两腿放下床,想穿鞋,鞋不在近处。小女孩马上把她那不知什么时候,脱得没有方向的布鞋,拿到婆婆脚下,给她穿上。婆婆忍着痛,慢慢站起,左手要拿吊瓶杆。
  许婧赶紧伸出手拿起吊瓶杆,急忙表示:“小妹妹!我来!我来!”
  小女孩没有移开拿吊杆的手,一再说:“没事!没事!我有办法!我有办法!”小女孩拿着吊杆随婆婆去了洗手间。回到病房,许婧给小女孩道了谢。婆婆感激地望望她,又上床躺下,继续体验她的疼痛了。
  小女孩说,她叫夏慈,别看她个子小,可她今年已经24岁了。她不是这位老人的家属,她是他们家请的护工。她照顾的这位特殊病人,名叫李正,今年已经有80岁,三个月前老爷爷身患中风病,失去说话能力,他是一家法院退休的院长,年轻时是飞行员。家有3个儿子、3个儿媳,都有一份很好的工作。老人家早年丧偶,又娶了一个比自己小14岁的女人。但病倒以后,家里人不愿意陪护老人,就直接送到云省第一人民医院,经人介绍,找上夏慈日夜看护,每月给一份可观的报酬,要求是夏慈日夜守护病人身边,负责给病人做饭、洗衣服、帮忙大小便。
  12月25日深夜,李正危在旦夕,挂着氧气。老人只有夏慈一人陪伴,她送走了这位伺候了三个多月的老干部,老飞行员。天亮后,李正的妻子赶到医院,看了丈夫最后一眼。通知附近的儿子、儿媳到医院看了一眼。再把老人的遗体送到殡仪馆存放,等外地的亲人赶到昆明后,才进行火化、开追悼会。花6万元现金在观音山公墓买了一块地皮,安放老人的骨灰。李正的妻子给夏慈发了500元的奖金,表示衷心的感谢!
  夏慈说,医院病房里的护工实行一对一服务,她自己做得很到位,随叫随到,周到体贴。家属们对这个细心、说话柔和的小护工产生了好感,没事时经常和她聊天,问些工作和家庭情况。有的家属出院时,还随手把消耗不了的东西送给她。
  许婧微笑地看着有些腼腆的女孩,心里浮起一种淡淡的温暖。俯身在婆婆耳边说了几句什么,最后抬头,诚恳地看着夏慈道:“丫头,阿姨想请你帮个忙,你看方便不方便?”
  帮忙?这个阿姨一看就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可是她还有什么需要自己帮忙的呢?夏慈有些疑惑,却还是点了点头。
  见夏慈点头,许婧松了一口气,说:“我婆婆行动有些不便,想找个人帮忙护理,一直也没合适的,今天看着你们俩倒挺投缘的,想麻烦你帮着护理一段时间,可以吗?”许婧知道婆婆一向不喜欢身边有陌生人,更不要说这次住院做手术,平时家里保姆都没有请一个,也就是这些原因。自己累点儿倒没什么,就是怕婆婆受罪。现在难得见有一个婆婆喜欢的,许婧就特别希望把夏慈留在身边。
  “这样啊……”夏慈有些迟疑。虽然来医院的目的就是当护工挣钱,但本来和翠翠说好要出去玩两天,做护工这段时间以来,自己没有白天,没有黑夜,从来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身心都很疲惫。
  “好吧。”夏慈觉得,还是挣钱重要,等奶奶出院了,再和翠翠出去玩。
  许婧见夏慈答应了,她也非常高兴,她知道自己一个人根本就忙不过来。
  “你现在就开始上班,好吧。”许婧迫不及待。
  “好。”夏慈也爽快。
  自从病重以后,婆婆的胃口就大减了。她几乎对什么都没有食欲。许婧每顿饭前都要问婆婆想吃点什么,婆婆都是摇头,说什么也不想吃。许婧就安慰她說,您总得吃点东西啊,人是铁,饭是钢嘛,只有吃点东西,才能增加抵抗力,把病治好。婆婆有时候勉强吃几个水饺,有时候吃点豆腐或者吃一点青菜,其他就什么也不要了。听说海参能增强免疫力,许婧到超市海鲜店买来一些活海参。许婧回家做好了,端到医院来给婆婆吃。婆婆只吃了一个,从此就不让再做了。
  婆婆手术后的一个晚上发烧了,为了降温,许婧和夏慈不停地用酒精水给婆婆擦洗身子。看着婆婆那干瘪的身子,许婧就很难控制自己的眼泪。婆婆瘦弱的身体上几乎很难找到一处像样的脂肪。肌肉已没有一丝弹性,手指一摁,就会深陷进去,留下一个深“坑”。半夜时,许婧看见婆婆的嘴唇发紫、呼吸急促,用手摸了一下婆婆的额头,很凉。许婧赶快找来护士,要求给婆婆输氧。直到早晨五点钟的时候,婆婆发紫的嘴唇才转变成红色。摸一下婆婆的脉搏,跳动是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很无规律。出气也还是急促,依然没有力气。
  婆婆的腿肿得十分厉害,其中一条腿已无法弯曲,大腿与小腿的软组织几乎硬化,甚至无法承受一床旧厚被的压力。当许婧坐在她身边时她还要挣扎着给许婧盖被子,生怕许婧受了凉。婆婆仍然无法睡平实,只是靠着打盹。她看到自己肿胀的腿,想是坐得时间太长,血脉流通不畅所致,便要求许婧和夏慈扶她下床试着走一走,许婧知道婆婆这样肯定会疼,看样子她行走的欲望很强烈,只好扶了她下床试一试。
  她们慢慢地扶婆婆下床,左右搀了她的胳膊,婆婆用力地移动,但一只脚不能自已地就会踩在另一只脚面上,而且费好大的劲才能移开。许婧劝婆婆别走了吧,但婆婆说要再走两圈,于是她们扶着婆婆在地上走了五六圈。每走一步,那难受与不能自已的样子让许婧忍不住想哭。多么可怕的病魔,竟然在几天之内就让婆婆变成了这般模样!每当从因病痛、虚弱而引起的深睡中醒来,婆婆总是首先睁开疲惫的双眼,不经意地环顾病房一周,确信无人注意到她时,轻轻地对许婧重复:“婧儿,给我纸擦擦眼角。”的确,病床上的婆婆已无女人的“体面”可言:稀松的花白头发,粗糙的皮肤,瘦骨嶙峋的身躯,黏稠而带血丝并散发着恶臭的浓痰,流淌得遮唇且带腥味的涎水,有如米粒大小且散发着昏黄颜色与沤粪气息的眼屎……这一切,爱干净的婆婆都不愿被人看见、闻见与触摸到。只是当她确信自己的媳妇对她的这一切没有丝毫的反感与厌弃时,她才最终放下心来。   许婧卧坐在椅子上眯着眼睛,她老人家平日里操劳的影像一帧一帧地浮现:或而是忙着做饭;或而是擦洗着家什;或而是为儿孙们添补着那种老式的衣褂……朦胧中,猛觉得胳膊被压了一下。
  许婧忙睁开眼睛,看见婆婆侧着身躺在床上看着许婧。落在她胳膊上的手里拿着一块浴巾,浴巾的一半已经搭在许婧的手臂上。许婧想,可能是婆婆见她闭着眼,就以为她睡着了怕她冷。婆婆不知道用了多大的力气,把挂在床头上的那条浴巾取下,要把它盖在她的胳膊上。
  婆婆自己都病重了,可还是那样关心着她的儿媳。许婧哽咽着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她声音不大地说:“不是。我没有事,你休息一会儿吧!”
  不知什么时候婆婆睡觉开始黑白颠倒了。刚出监护室的时候婆婆几分钟醒来一次,无论白天还是黑夜。后来婆婆开始一小时醒来一次,再后来竟是一觉能睡两小时了,许婧和夏慈暗自庆幸,不想麻烦也随之而来。因为婆婆这几小时全睡在白天了,夜晚几乎是再无困意了。在护士的一再要求下,许婧决定改变母亲的作息时间。许婧的要求很少,什么时候都可以睡,就是傍晚六点之后九点之前不能睡。
  然而,婆婆根本做不到。后来,医生在婆婆输的液体里给婆婆加了镇静剂,她才“呼呼”地睡去。
  天大亮之后,婆婆还在昏睡。婆婆住的病房,采光很好,阳光洒在婆婆身上,一切都是那么安详。
  不久,婆婆能够扶着东西站立一会儿了,吃饭也正常了。看来是输血的作用,还有其他治疗都见效了,这是许婧没有想到的。这两天,婆婆坚持下地挪动脚步,锻炼腿劲儿。她说,要是能站起来,就不会给孩子们添麻烦了。她的锻炼,还是为了他们。每天,许婧和夏慈围在婆婆身边闲话聊天的时候,婆婆脸上写满欣慰、安详和幸福。她嘴里喃喃不断地说着,死了也值得了。老人家真的是太容易满足了。
  晚上,许婧熬了半碗稀饭送去。婆婆沒立马吃,就放床头柜上了。
  冷了一会,许婧开始给婆婆喂饭。
  给婆婆喂饭,用勺子。小勺子是椭圆的,刚开始许婧横着勺子就喂。但发现不能全部喂到嘴里,有时会顺嘴角溢出。于是,许婧侧着手臂,调整勺子角度,结果婆婆吃着就容易了。这个细节的变化,婆婆并没表示什么。怎么喂,她就怎么吃。但在许婧心里,却想了很多。她想,小时候,婆婆一定是以丈夫最舒服的方式喂丈夫吃饭的吧。从嗷嗷待哺,到活蹦乱跳;从幼稚学童,到风华之年。可以想象,这期间父母要倾注多少爱心、苦心、精心、耐心啊!
  扎西一回到家,就急急忙忙赶到医院看望母亲。
  他觉得自己是个不孝的儿子。
  母亲的病床紧挨着窗子,冬日的一束阳光正好打照在她白色的被褥上。当扎西怀着一份内疚的心情忐忑不安地到达母亲的病房门口时,他看见母亲正穿着病衣微笑地躺在那里。床已被许婧和夏慈伸高了,那高度让母亲觉得舒服也让母亲觉得满意。许婧此时正侧身坐在病床边将半碗稀饭端在母亲面前,用一把勺子仔仔细细地喂给她吃。母亲艰难地吞咽着,她的唇边被稀饭的汤汁沾湿了,许婧便再仔仔细细地用纸巾将母亲嘴唇边沿的湿迹轻轻拭去。病中的母亲脸色有些苍白。她的手上扎着针,瓶子里液体的药物正从高处一点一滴地输入她的体内。但她却在微笑,这微笑里有一种扎西从未见到过的镇定。
  “妈——”
  扎西喊,那声悲切的叫喊让泪水不由自主地滚落了下来,他跑过去一把抓住母亲的手,半天说不出话来。
  母亲慈爱地抚摸着扎西的手,平静地安慰扎西:“儿子,妈没事,真的没事。”
  母亲不很习惯牵扎西的手。虽然小时候母亲没少牵他的手,但是自从扎西长大后,母亲还是第一次这么摸着自己的手。都说母子相牵心儿连得更紧些。母亲的手有点颤抖,是老年人特有的。从这个细小的动作,扎西也找到了当好儿子最起码的标准。
  母亲年事已高,需要儿子照料的。
  病房里沉默如海。扎西在默默地削着苹果,母亲仰靠在床上,病痛折磨得她脸色苍白。谁也没有说话,扎西心里却苦得很,因为这时他突然接到秘书打过来的电话,说是延津县发生地震,他们必须马上赶赴延津救灾。
  扎西瞧着母亲消瘦的脸庞,在她住院的这几天的日子里,自己竟不能陪在母亲跟前,这怕是他最大的遗憾。省委那边有事,他得立刻赶回去,要等他处理好多事情。
  母亲看出来了:“扎西,你去吧,我不用你陪着,你的工作更要紧。”扎西看着母亲,看着妻子,泪水差点滚落下来。步入中年,上有老下有小的,可谓多事之秋。母亲年纪大了,身体常有毛病,稍有不慎还会跌倒摔着,真叫人操心的。百善孝为先,“孝”,一定是在父母生前。古语道养儿防老,说的就是父母老了有个大病小灾的时候,就是该子女尽孝的时候了。常回家看看,物质上的是必不可少的,但年老的父母更需要子女精神上的慰藉,陪他们唠嗑,说说话,聊一聊往事,其实也是挺有意思的。但是扎西不是普通的老百姓,看着母亲扎西就好心疼。如果可以的话,儿子愿代母亲受罪,减轻她的痛苦。唉!可是扎西只能帮母亲掖掖被角。
  谁料母亲见扎西不走,竟有些生气:“你快去吧,你不是我一个人的儿子,有这么多人在等着你。我有她们两人照顾,不要担心,你的工作做好了,我的病自然也好得快些!”听了母亲安慰自己的话,扎西忍不住两眼含泪。他明白母亲在为自己担忧,不忍心让他为她过多耽搁时间。无奈,扎西含泪而去!
  晚上,许婧用温水给婆婆擦了擦脸,又给她捶了捶老寒腿。没住院的时候,婆婆就老嚷着说左腿不灵便,现在躺在床上,一定会很麻木的。在以前,以为捏脚是件很容易的事,真正做起来才知道这活并不简单。许婧刚捏了几下,手腕就酸酸的,手指头也开始不听使唤。
  夏慈在一旁说:“奶奶,干脆泡泡脚洗洗吧!”奶奶倒还痛快,连连点头说:“好、好、好。”夏慈赶紧去开水房端来极热的水,蹲下来就给奶奶洗脚。
  许婧心里一下子愧疚起来,她怎么就没有想到?她还没有给婆婆洗过脚。她想,这种待遇可能是每一位做母亲的都乐于享受却又很难有机会享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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