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博览”之钥开启“研究”之门

来源 :博览群书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eric7272
下载到本地 , 更方便阅读
声明 : 本文档内容版权归属内容提供方 , 如果您对本文有版权争议 , 可与客服联系进行内容授权或下架
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为了建构多元共生的中国现代文学史,近年来我致力于现代通俗文学的研究。探索新文学之外的一个过去所不熟悉的“世界”,阅读了大量过去教授新文学史时所没有涉猎过的通俗小说,它的长篇数量之多恐怕要数倍于新文学同类作品。其中也不乏优秀或较好的纪实性很强的“存真”小说。我常感到这是一座富矿。经过提炼,是能成为多元共生的中国现代文学史的一个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的。当我的《中国现代通俗文学史(插图本)》完工之后,我的“大阅读量”也能算是一笔可观的精神财富,我可以对其进行“二度开发”。我往往将昔日的“存真”小说对照今天的若干社会热点,思考些可作为参考的经验与教训。
  前一个时期的社会热点之一是大家热议“乡下人进城”的问题。许多作者在写这一题材,若干评论家在评论这一题材的作品,有些民工也写小说来诉说自己的切身感受。我所阅读的现代通俗小说中就有许多写乡下人进城的长篇,不乏真实而相当深刻之作。中国现代通俗小说的开山之作《海上花列传》的第一回“赵朴斋成瓜街访舅”就是写的“乡下人进城”。这一题材其实是具世界性的。当农业自然经济过渡到资本工商经济时,许多大都会的建成就是靠移民们的“双手”与“心力”。中国的现代通俗文学也顺应这个客观的铁律,自觉或不自觉地去写“移民潮”。但我以为,说“乡下人进城”固然很是通俗,可是也颇有点“城里人”踞高临下的蔑味。因此我喜用“移民题材小说”的名称。它既包括了民工为主的大流量,也包容了跨城居的投资经商者等各色行当。现代通俗小说从《海上花列传》开始描绘多种移民——投资经商者、为官为吏者、文人清客、流落娼妓等等的形象后,移民生活就成了现代通俗小说的一条文字漫游热线。上海这个中国特大的移民城市就成了描写这一题材的首选目标。据1885年前后统计,6个上海居民中有5个是外来移民。因此这条文字热线的形成决非偶然,它说明了通俗小说的“存真性”是极强的。继之出现的是吴趼人的《发财秘诀》,写广东人到上海。过去清朝只允许广州一口通商。南京条约五口通商之后,1843年上海开埠。广州的洋大班们携中国买办来上海开辟淘金场,这部小说又名《黄奴外史》,顾名思义,读者就能知道作家要反映的是一种过去上海还没有的“新移民”的特殊品种——康白度(买办)。
  孙玉声的《海上繁华梦》、平襟亚的《人海潮》与包天笑的《甲子絮谭》是写苏州人来上海。《海上繁华梦》写苏州人到上海观光游览。苏州昔日是江南商业聚散中心,国宝级的《姑苏繁华图》(原名《盛世滋生图》)就是明证之一。而上海开埠前只是仅有10条街的松江府治下的一个县城,它不能说不旺发,故曾有“小苏州”之称。但是经过太平天国时的拉锯战,苏州成了满目创伤的破落大户,而上海开埠半个世纪之后,竟成了往昔见过世面的苏州人想去大开眼界的繁华之都。《人海潮》则是写江南大水灾后,苏州乡民到没有田亩的上海柏油马路上去找粮食吃,涉及的是灾民生活。而《甲子絮谭》是写1924年江浙军阀混战时的江南“难民流”。以上三部作品虽同是写苏州人进上海,但视角不同,各有千秋。姚鹉雏的《恨海孤舟记》是写京师大学(北京大学前身)的学生南下上海办报办刊,通过此人带出了一批当年的革命者,如章太炎、陈其美、柳亚子、叶楚伧等人在上海的活动,连带记录了宋教仁和陈其美在上海的被刺,又顺势写到蔡锷在云南高揭反袁义旗。而吴趼人的《上海游骖录》和欧阳钷源的《负曝闲谈》则臧否移民中维新派的种种行径。严独鹤的优秀通俗长篇《人海梦》是写宁波人到上海求学,并以此为跳板到日本与欧美留学,从中反映了国内外相互策应的革命活动,为辛亥革命的胜利培养了骨干力量。姬文的《市声》是写扬州和无锡商人进上海,是一部与外国资本展开商战、发展民族工业的重要题材。毕倚虹的《人间地狱》则是写外乡女子被带到上海,从事淫业卖笑,过着一种特殊的“人间地狱”的生活。包天笑的《上海春秋》是全景式地展示上海这个既是“文明之渊”又是“罪恶之薮”的都市,提醒移民们,在那陷阱遍布的都市里要处处有自卫性的警惕与防范。
  上海是个国际性大都会,通俗作家们扩宽视野,也关注国际移民的若干生活画面。孙玉声的《黑幕中之黑幕》是一部非常有意思的小说。由于“黑幕小说”这个名词被中国的某些作家搞臭了,因此看到这个书名读者就会摇头叹气,不敢领教。其实这部于1918-1919年连续出版的3卷本的小说是具有相当超前意识的长篇。它主要反映上海开埠之后,有的骗子运用租界的法律来对中国的法盲们进行诈骗。例如先用女色诱人,发展到赁屋同居的热度,买了高档家具,骗了首饰珠宝;然后她的“丈夫”出现了,在法庭上当场拿出“结婚证书”来,女骗子又保留了购物的种种发票向法官出示。租界的法律素重证据,于是骗子满载而归,老实的崇明移民却受牢狱之灾。接着就再骗他要不要办“取保候审”,又得花一大把钱,事情当然不会替他办成;于是再进而联络了滑头医生,劝他办“保外就医”……如此的“黑幕之后还有黑幕”的连环骗局,几乎使不懂法律的移民大吃其亏。而更严重的骗局还在后面呢,为了开珠宝行,怂恿崇明老板请外国人做“出面东家”,可以仗着外国人的势力做“保护伞”。谁知那把“伞”仅是个高鼻子的无国籍浪人,事成以后就来“鸠占鹊巢”,把中国老板逐出店门。最后还是靠着有正义感的外国商人争回了部分损失。可见这是一部既超前又有一定现实感的小说。而《海上大观园》则是写上海首富、英籍犹太商人哈同(小说中名罕通)及其夫人罗迦陵生活的小说,有一定的纪实性。
  上述琳琅满目的11部长篇和3部中篇小说,一旦用“移民题材”这根红线将他们串起来,就成了一串珍珠,粒粒闪出它们特有的光芒,即使某些颗珍珠还有这样那样的瑕疵。但就这一题材的整体丰富性而言,新文学作家的同类作品无法望其项背。这些通俗作家开始也许是不自觉地接触这一题材的。可是当这些作家渐渐各展才能去“漫游这条文字热线”时,其自觉性就会有愈来愈强的体悟。当我读到平襟亚(网珠生,又名沈平衡)的《人海潮》中的一段对话时,我窥见了他们已经自觉地在挖掘这一题材中的宝藏。在小说中,他是通过两位农村小知识分子——也是一对恋人的对话表达了作家取材的自觉性。少女湘林称赞迭更司的一支笔就像显微镜,能将一针一芥放大几千倍,刻画得入木三分。由此说明写社会小说的作家应该有阅历,有胸襟,有文采,脑藏千卷书,脚行万里路。她认为乡村街坊上有三处小说材料批发所:小茶馆、小酒店和燕子窝(小鸦片馆)。湘林毕竟是在上海读过中学的女青年,颇有见地。可是他的男友说出一番更令人钦佩的见解:
  我有一处人们注意不到的小说资料,要比你说的三处地方来得有趣味、有统系,写出来一定有刺激性,能够哄得人笑啼并 作。……这块地方小虽小,却是流动的,普遍在各乡各镇,便是一条驳船。这驳船每天清晨开往塘口(属苏州的一个乡镇——引者注),接上海小轮上的搭客,驳送到各乡镇;垂晚又把各乡镇往上海的搭客,驳到塘口小轮,每天满载一船。这其间,男女老幼,哭的、笑的、叹的、忧的,千态万状,哀乐不齐。哭的,无非夫妻勃豁、母女口角,一时气愤,遁迹海上(当时苏州四乡的妇女到上海做佣工成风——引者注);笑的,赢获巨金,衣锦还乡;叹的,入得宝山,赤手空回;忧的,身怀私货,中心彷徨。这是现面的事,细究内幕,更不少伤心黑暗的资料。(第8回)
  这部《人海潮》一共50回,前10回写苏州农村,后40回就写这些乡下人到上海后“哭的、笑的、叹的、忧的”移民生活。 用根红线将同类小说串起来,就可从中研究许多问题,从而去吸取昔日的若干经验与教训。在这“二度开发”中,我从新的角度给自己出了几个思考题:
  首先思考一个有关文学创作上的问题。为什么通俗作家能如此集中地反映这一题材,而新文学作家虽不与此种题材绝缘,却无法与通俗小说中的这一题材的丰富性比肩?例如平襟亚是常熟农村人,因生活无着,21岁闯荡上海。可是新文学家中移民作家也有的是,上海籍的新文学作家不多。相比之下,为什么对这一题材缺乏应有的关注?这是不是与他们的生活圈子不同、而探究的问题又各有所侧重相关?
  第二,据历史学家的研究,19世纪中叶来上海的移民主要是富商、士绅、官僚、技术工人和冒险家。20世纪初的移民主要是破产农民、城市贫民。这是由于1860年太平军进攻苏杭一带,难民流中更有许多是江南“上等士绅”。以后天灾人祸连年,又使许多破产的农民到上海出卖劳力。虽写各色人等,但通俗小说绝不套用“城恶乡善”、“洋恶中善”等等模式。生活是怎样就怎样写。在孙玉声的《黑幕中之黑幕》中,既有外国流氓,但也有正直的外国律师,也有正义感的外国商民。这使我们联想起李伯元的《文明小史》中写了一个很能救民于困的外国传教士的形象。文艺理论中常说,要艺术的真实,而生活的真实是低层次的真实。通俗小说的存真度很高,这是它低层次的表现吗?
  第三,在清末民国时期上海一直被视为逃避战乱的“净土”。太平天国时上海人口增加了11万,抗日战争时期租界里拥进70万难民,而解放战争的3年中上海人口净增208万。通俗小说中很关注移民的流速、流量、流幅与城市病的加剧之间的关系。这种非常态的人口激增在包天笑的《甲子絮谭》(民国甲子年即1924年)中反映“难民流”时就有精彩的描绘。一座单开间两层的石库门房子里要住11户人家,简直匪夷所思,流落上海的人甚至羡慕蜗牛,带着自己的“住房”;抢劫、绑票等凶案频发。那是因为流速太快,流量太猛,流幅太宽,都向着上海、向着上海租界的弹丸之地而来。不像现在的移民潮,从西部向东部流动,虽然有可观的流量,但可选择的富庶的地域较宽,呈等量的分散加压,压力在可控范围之内。现在的问题是如何使新移民,主要是乡民的文明程度目趋改善,使其迅速地融入市民社会。“乡民市民化”应是一个现代化的系统工程。历史学家赞扬通俗小说等通俗文化是使“乡民市民化”的“启蒙教科书”,是“乡民转变为市民的又一座‘引桥”’(熊月之主编《上海通史》第5卷P387、P394)。我们应该如何吸取这些通俗小说的成功经验?
  第四,过去的难民与灾民,流落到大城市后,很少有人再能回去的了。因为他们绝大多数是农村的破产者,无家可归。而有些人又觉得上海这花花世界太可爱了,即使在上海吃辛吃苦,也不肯离开。《海上花列传》中的赵朴斋沦为黄包车夫,被舅父派人押上回乡的航船,可是押送者前脚走,在航船将开的刹那问,又一跃跳上了这上海滩。正如沪谚所说,“走尽天边,不及黄浦两边”。因此,过去城市文明的信息往往只能靠通俗文化的畅销与流行,辐射到内地城镇或农村去,常常使人半信半疑。难道是这样的吗?而现在的民工,来城市打工是为了赚钱回乡去改善家庭的生活。因此一部分虽然成了移民,然而也有相当数量的人在城里学到了新技术和经营管理的手段以后,就返乡去创业,这种亲身“辐射”比以往的间接辐射的效力优胜万倍。我们今天的辐射强度与过去的间接传播对比,其优越程度是一个值得探讨并大大发扬的问题。
  由于篇幅关系,我不能在此写长篇论文,这些思考题仅是我想“用‘博览’开启‘研究’之门”的入场券。至于进门之后,如何深入堂奥,我当然要去进一步探索,同时我也求教于高明的读者们的集思广益。这就像过去新文学家与通俗作家都热衷于写“问题小说”一样,只提问题,不交答案。那么我今天交卷的是一篇相类似的“问题杂谈”而已。
其他文献
近日整理旧剪报,捡出《南方周末》1997年1月31日赵世龙、聂玫两位先生摄影、报道的《六千年古城横空出世》一文,文章说到在湖南城头山古城遗址发现六千年前“完好的船桨、舵”,引起我的注意。前几年我写《罗盘以外——中国对世界航海术的贡献》(2005年9月14日《中华读书报·科技视野》),查阅相关资料时漏掉了这则剪报,在那篇文章里,关于舵(rudder)是这样说的:  古时舵字也作桅、柁、扶,东汉刘熙《
1831年4月2日,法国政治思想家夏尔·阿列克希·德·托克维尔乘船离开法国,踏上了实地考察美国民主制度的路程。9个月之后,他结束了考察;又用了9年的时间完成了至今仍旧深刻影响着世界的著作——《论美国的民主》。他在研究中并没有像当时的学者那样从古希腊城邦和罗马共和国的历史去说明资产阶级的民主进程,而是通过对美国民主制度的实地考察来阐述一种新的民主理论和实践,从而为当时处于深刻社会变革中的法国曲解了的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这是《论语》首篇《学而》的第一章。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幕式表演中,特别展示了此章中的“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策划者大概希望借助孔夫子的这句名言来表达对与会者外国朋友的欢迎,但实际上,却是错解了“有朋”的涵义。要想准确理解“有朋自远方来”的正确涵义,我们有必要回到《论语》第一章的语境中去。  《论语》各篇在排
《记承天寺夜游》是统编版初中八年级上册第三单元的一篇文言文,全文共91个字,题目下内容共85个字,却真实记录了作者被贬黄州后的一个生活片断。本文感情真挚,言简意丰;融记叙、描写、抒情、议论为一体,且起于当起处,止于当止时,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历来为人称道。   然而,在本课的教学设计中,大家都在关注“闲人”,却往往忽视承天寺。笔者将从人和寺的关系这一角度,去挖掘文本的丰富意蕴。人与寺的关系,表现
吴福辉,浙江镇海(今属宁波)人,1939年生于上海。1959年起在辽宁任中学语文教员。1978年入北京大学中文系就读现代文学方向研究生,师从王瑶、严家炎。1981年毕业,参与中国现代文学馆筹备工作,历任研究室主任、副馆长等职。曾任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会常务副会长。现为研究员、博士生导师、《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主编、中国茅盾研究会副会长。主要研究中国现代文学史,专攻20世纪30年代文学,现代讽刺小说,
谢:第一次知道你,是十多年前在北札士路的新华书店总店买了你的《樗下随笔》。当时“随笔”正热,这也许是买的动机之一;还有就是“樗下”、“止庵”,感觉有点儿生,就买了。后来不断在报章上读到“止庵”,我私下跟朋友说,止庵这个名字有助于他取得现在这样的关注,你是否觉得我说的有几分道理?  止:我这笔名是随便起的,并未经过“深思熟虑”。当初在公司打工,偶尔写点小文章又不想让公司的人知道,而“止庵”好像不容易
我们常说:材料作文是姓“材”的。的确如此,一道完整的材料作文题往往是由写作材料、写作提示和写作要求三个主要部分组成,其核心是作文题所提供的写作材料。因此需要写作者给予充分的关注和尊重,更要主动避免“自说自话”和减少“说正确的废话”,努力增强与材料的交流、对话、补充与碰撞,确保自己的认识、看法、思考等,与所给材料有比较密切的联系,并能形成美妙的结合与融合,以此体现材料作文的本质属性和基本特征。  然
多丽丝·莱辛的《金色笔记》中译本2000年出版,作者写得细碎,情节松散,宣说理念的部分多而冗长,造成了不小的阅读障碍。但可能是因为那时作者受关注不多,所以没有多少评论。现在莱辛获奖,恐怕有必要说一说这个译本的问题。就网上可以找到的开头5页的原文对照相应的译文(中译本第3至第7页)来看,感觉许多语言相当粗糙,难度较大一些的句子存在不同程度的理解错误。5页内找出的大错至少有三四处。  译文:“自由女性
老实说,我对于作者的一些观点不敢苟同。多年前当我还是一位愤青时,也同样沉浸在弥漫本书的全盘性反传统情绪之中,今天看来则未免失之片面、肤浅。但即使如此,我仍然要说这是一本非常值得阅读的好书。  中国的饮食文化博大精深,举世公认,今天经济繁荣,市场发达,更是在继承、发掘古老饮食文化传统之上,海纳百川,兼容并包,全方位引进外国饮食文化,并且加强自主创新,日新月异,一日千里。与饮食业经济繁荣交相辉映的是,
语文学科的课程性质赋予其重要的审美教育功能,语文教学在审美情感体验、情感教育层面较之于其他学科,有其独一无二的特质,那就是文学作品渗透着作家的情感,语文教师应当引导学生体验这种情感。感人心者,莫先乎情。体验作品中所蕴含的情感,丰富和发展学生的情感,逐步形成审美体验,进而培养学生的审美感知和审美创造的能力,这是语文课程的重要目标。   一、情感逻辑,文本细读的抓手   “文学作品反映生活、表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