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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中掌握武装而不靠“武装夺取政权”，尼共（毛主义）通过广泛监督的大选上台执政，并取得压倒性的民意支持，尼泊尔从此进入了普拉昌达时代。
在符合西方标准并受到广泛监督的大选中，尼泊尔共产党（毛主义）在领导人普拉昌达的带领下赢得了全国大部分选民的支持，成为制宪议会第一大党，基本上确定了单独执政的优势。欧美及印度的众多媒体纷纷用“意想不到”、“难以置信”来形容尼共（毛主义）在4月10日制宪议会选举中取得的历史性胜利。不管由百年老店尼泊尔大会党领军的“七党联盟”如何不愿意接受选举结果，尼泊尔都将无可避免地进入普拉昌达时代。
那么，这个尼泊尔历史上从未有过的红色时代是如何开始的，又将沿着怎样的道路前行呢？
普拉昌达：怪人还是英雄？
1996年2月4日，尼共（毛主义）向尼泊尔王国时任首相德乌帕提出了40项要求，后者根本未予理睬。德乌帕的傲慢是可以理解的，毕竟刚发生过分裂的尼共（毛主义）连参加议会选举的资格都没有。在德乌帕看来，普拉昌达这位前国会议员的政党不过是这个国家众多共产主义政治派别中没什么分量的一个罢了，犯不上屈尊答复它提出的一大堆条件。
德乌帕没想到，或想到了却不曾在乎，10天后，尼共（毛主义）在普拉昌达的率领下出走山林，成立了一支旗帜上绣有镰刀斧头标记的游击队。普拉昌达决心用枪杠子在尼泊尔这个香格里拉国度的广大山村建立一个工农国家。“普拉昌达同志”的部下开始用简陋的武器攻打王国军队和警察哨所。尼泊尔的红色革命由此拉开序幕。
最初，没多少尼泊尔政治家将普拉昌达的人马当回事，在王国政府和尼泊尔大会党看来，普拉昌达不过是一个犯上作乱的捣蛋分子、痴人说梦的怪人。一些同情普拉昌达的观察人士也悲观地认为，他最好的归宿也就是成为下一个切・格瓦拉。他的梦想和40多年前的那位阿根廷医生一样，永远无法实现。
然而，短短10年，普拉昌达的队伍已发展到数万人，装备着从王国军队手中缴获的枪炮——说不上先进，但比起刚走入山林那会儿，已是改天换地了。尼共（毛主义）控制的大片农村，传统的社会制度被颠覆，贵族地主被打倒，地权转入农民手中，妇女们第一次走入了学堂甚至穿上了军装，和男人们一起将王国军队杀得丢盔卸甲。
经过多年苦斗，当21世纪的曙光照进喜马拉雅山南麓的时候，尼共（毛主义）已控制了全国绝大部分农村，将王国政府的权威限制在城市和交通线上。只要普拉昌达愿意，马上就可以切断王国政府脆弱不堪的补给线。尼共（毛主义）的武装多次针对加德满都等大城市发起封锁运动，而贾南德拉国王陛下的军队和科伊拉腊首相的政府对此束手无策。普拉昌达成了尼泊尔农民心目中的英雄。
脱去西装换上草鞋的普拉昌达
这一切，和半个世纪前发生在中国的那场天翻地覆的革命如此类似。实际上，尼共（毛主义）的旗帜上就写着“马克思列宁主义毛泽东思想普拉昌达道路万岁！”该党召开会议时，全世界共产党人无比熟悉的那几位巨人的肖像就和普拉昌达的头像挂在一起。
和20世纪70年代一些国家小青年的异想天开（没读完《毛选》就想在高楼大厦之间建立“工农苏维埃”）不同，谙熟议会政治的普拉昌达选择“毛主义”作为政党名称的后缀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普拉昌达出走农村时，世界上绝大多数国家已完成工农革命或进入后现代时期，失去了工农革命的条件，现代化、全球化成为席卷全人类的潮流。普拉昌达试图在20世纪的最后几年重走别人半个多世纪前走过的道路，似乎理想主义得有些不着边际，然而，他的祖国某种程度上却并不像处在20世纪。
迈入21世纪门槛的尼泊尔，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农业国家，40%的GDP来自并不肥沃的土地，80%的人口是一穷二白的农民，大部分土地掌握在王室、贵族和地主手中，几乎没有现代工业。人们把尼泊尔称为“香格里拉”，但却忘记了“世外桃源”的美好只是对“世内人”而言，“桃源”里的人们也许并不像陶渊明臆想的那样安贫乐道。和其他人一样，他们也要发展，也要享受现代文明，对尼泊尔农民来说，还要再加上一条：自由和平等。而尼泊尔所有政治党派只会在议会中争吵、向国王献媚或要权，没有一个政党能针对贫穷和落后提出全面的解决方案。
普拉昌达正是看到了这一点，才脱去西装换上草鞋，从国会的辩论台上消失；也正是因为看到了这一点，他领导的尼共（毛主义）才能在短短10年里成为这个农业国家的主宰。
选举：武装斗争之外的另一种夺权方式
经过几年武装斗争，尼泊尔的半壁江山已成为尼共（毛主义）的根据地，如果普拉昌达下达总动员令，向首都进军，军心涣散、士气低落的王国军队未必抵挡得住游击队。但除了顾忌可能导致的巨大人员伤亡外，还要考虑另一个因素，即尼泊尔的南部强邻印度是否会眼看着尼泊尔“变红”而无动于衷。
是否夺取政权，成为普拉昌达的同志们控制了农村之后的最大难题。就在军事上占据优势政治上陷入僵持时，贾南德拉国王的一连串自杀式举动恰好为普拉昌达提供了解决办法。
2001年尼泊尔王室血案发生后，贾南德拉国王登基，他解散政府，实行亲政。但逐渐收紧的王室铁拳不仅没有扭转动荡局面，反而由于剥夺了传统议会政党的活动空间而将它们推向了王室的对立面。
2005年11月17日，尼泊尔大会党、尼共（联合马列）等组成的“七党联盟”与尼共（毛主义）达成12点谅解。11月协议标志着尼泊尔国内主要政治势力重新洗牌，由过去的三足鼎立变成“二打一”，反国王“亲政”的广泛同盟形成。2006年4月6日，尼泊尔全国大罢工正式开始，“第二次人民运动”爆发。
尼共（毛主义）与“七党联盟”并非天生的盟友，多年来，后者中的许多成员都曾与王室一道，共同讨伐“普拉昌达同志”。但如今国王已自我断绝和前盟友的关系，仅凭手中不可靠的武力维持统治，再选择与之站在一起既无利益，也无可能。大势已去的贾南德拉国王只好承认失败，黯然躲入深宫，将国家大权交给了自己曾下令用皮靴对付的赤脚者。
“第二次人民运动”的胜利彻底改变了尼泊尔的政治生态，尼共（毛主义）找到了武装斗争以外的另一种夺取政权的方式——选举。经过漫长而不断反复的谈判，“七党联盟”和尼共（毛主义）终于达成协议，举行制宪议会选举，选举后尼泊尔将成为联邦民主共和国，永远结束国王时代。
尽管在国家根本发展方向上双方达成了共识，但在实行何种政体以及其他许多方面，却存在着尖锐的分歧。尼泊尔大会党主张总统由中央和省议会的议员间接选举产生，而尼共（毛主义）则要求总统直选。这一分歧的背后是两大阵营对自身力量的估计。大会党谙熟议会斗争，政党组织亦适应议会运作，自然希望行政大权归于议会；而尼共（毛主义）政党组织严密，领袖作用突出，更愿意相信人民在选择领袖时的眼光。
选举的初步结果证明了尼共（毛主义）认为直接诉诸民意可确保胜利的判断是正确的。渴望国家彻底发生变革的民众用选票洗去了曾经加诸尼共（毛主义）身上的所有恶名，并将它抬入国会使之成为第一大党。在大选中失败的尼泊尔大会党承认，“我们现在才发现，他们的管理和行动方式是有科学性的”。另一个失败者尼共（联合马列）则宣布退出临时政府。两个主要议会政党在议会选举中败北，缺乏议会经验的尼共（毛主义）则在走入山林10多年后用民主、和平的方式回到了尼泊尔政治舞台的核心。
从城市到农村，再从农村回到城市，普拉昌达的同志们完成了历史的循环，实现了夺取政权的夙愿。当年普拉昌达因明白议会民主制度无法解决尼泊尔的问题而出走山林，现在尼共（毛主义）被毫无争议地民主选举为执政党。夺取政权既靠武装，又遵循了民主方式的尼共（毛主义）将如何处理党和民主的关系？枪杆子在手且获得压倒性民意支持的它能否拒绝独揽大权的诱惑?能否实现把民主作为一项不可移易的原则而不是一件工具？半个多世纪前，中国共产党夺取政权的前夕，一位诤友撰写了《甲申三百年祭》，或许普拉昌达在翻阅《毛泽东文集》之余也应看看这篇文章——但愿他已经看过了。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亚洲太平洋研究所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