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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落叶打中也是一个人的幸福》
如果这世上我从未走进过一个人的内心
她幸福，我也平静。像一阵风，没有负担
像一双手，空空——接近食物，远离刀锋
从一地到另一地，遗忘如落叶从天空降下
一个人麻木并无知，多么好
梦中微笑，醒着幸福。我看见背叛也是
一种邪恶的美：从季节深处打开我们，把痛
请回心中。那被落叶打中的人是幸福的
那被风捡起的背影是幸福的：孤独从刀叉举起
轻轻放在舌尖——晚餐让一个人心酸
那些潦草的爱，那一笔一画的爱，那寒光闪闪
直抵胸口的爱……它们落叶一样，从我眼中滴落
受伤的一定是铁锈了。那锈迹斑斑的人
举起我们体内的盐——落叶落下
往事升起：像我身边的尘埃
像一种看法被点燃，又在唇边被风吹灭
我们口渴，想哭，四肢僵硬，眼睛干涩
保持一种前倾的姿势多么幸福
保持一种刚刚哭过的表情多么幸福
落叶就要带走疼痛，而春天正姗姗来迟
《你站在我的声带上，要被我唱出……》
音乐升起的时候，你在远方
几年过去了，我爱唱歌的天性
正被生活的锉刀，一点点
磨平。但我不甘心：我想唱
我要唱出盐的反光，它的苦和咸
我要唱出天空的蔚蓝，树叶的绿
和黄。冬天到了，我要唱出雪花里隐藏的
水晶。你眼里的泪花和艰辛
打开我的隐痛。我要唱出生锈的铁和歌声中的黄金
那些翻墙而过的月夜，一次次降临的睡梦
那些饶舌的胡同弯弯曲曲，从我的记忆里
缠绕生活的藤蔓……也要被我唱出
我要唱出你俏丽的脸，你粉红的腮
你被春天借去的容颜，至今被我藏在心底
作为最揪心的音符，你就站在
我的声带上，要被我毫无遮拦地唱出
《穿梭》
穿过熹微的晨光，摸到落叶和风
庸常的生活，劳顿的人们——叶子打在地上
田鼠在野外打洞，搬运死亡和粮食
我腐烂的亲人像果子在风中飘零
那些泪花一样悬挂的人，他们行色匆匆
打开了一盏又一盏漂泊的旅程
披着地铁呼啸在北京，这是早晨的方式
一只脚踏住生存，另一只脚仍留在昨夜的梦中
就这样穿梭于一个又一个站台
美丽的女人：她们左手生活，右手爱情
村庄在上空悬浮，乡愁拧出水来
雪花提前问候了一个人
的灵魂。我们哭，牵手，发呆
或负手而立……被风吹拂是多么好
被一根香烟缭绕是多么美妙
城市苍茫，多少泪水一闪：
像风穿过内心的阴影
2007年11月13日Tue于北京家中
《我将爱上慢慢到来的衰老》
春天体现在树木花草中，却不能体现一个人
的腰痛。上午出门，打电话，上网，读报
打听蔬菜的价格，与商贩在春风中讨价还价
或在公交车上静静注视窗外疾掠而逝的楼房与树木
有足够的时间让焦虑在身体中慢慢过滤
中年人，你要关闭所有华而不实的形容词
凭肌肉领取薪水，在工资表上签上你的大名
乌云从头顶散开，我的习惯动作是凭窗远眺
在陌生的门牌号前掏出钥匙……遗忘！囤积的阳光
把憋屈在内心的乌云统统掏出来，将生活的垃圾
从内心清扫出去。春天了，新陈代谢要从小事抓起
晨练适度，饮食得当，起居合理。把一本书从书架上
请下来，擦拭灰尘，把每一天当做世界末日来过
准确地指认眼镜的具体位置。抽一支烟到底需要
多少氧气？X光，肺泡……孤独如野花向春天出发
用鸟声洗净树叶，用风声阅读一本书——
每棵树都将亮出绿色的闪电，通过月光指向岁月的伤口
跨过高高低低的门槛，我们衰老。体内的大钟
将唤醒三十年前的记忆。母亲在遥远的故土早出晚归
父亲则躲在浓密的胡须里擦拭时间的刀片
风景弯向内心，黄昏走在初恋的前面。薄暮暝暝之后
曙色再次来临。我花费的半生笔墨只是简单的一句：
我爱！是的，在远山和老人面前，我尊重每一朵花的回忆
默认衰老一天天攻陷我的身体，而苦难却从花蕊中酿出血和蜜
2008年3月31日 Mon
《葡萄》
有光滑过她。风正擦拭卧室里的一切
器皿，墙壁，爱人的体温……
我的烟头明灭。北京的十一月
在窗前明灭。开在阳台的盆花，在我眼中
明灭。这是瞬间的事。芬芳从指尖升起
色泽仿佛起了变化：一个人的名字
在手心攥得过热，却在心里滋生冰凉
像雪花光临这个冬天，留下甜，带走酸
她睡在什么样的光里，随着叶子
一同摇曳在眼睛深处，却没有泪水
始终待在一个器皿里，比血液宽广
呼吸着家什，以及我们的肢体
那不容置疑的口气仿佛在梦里遇见
只是一粒葡萄。两根手指那么羸弱的时光里
她在咬牙坚持。周围的事物纷纷撤离
她迷人的部分正一点点渗入我斑驳的字迹
《黄昏是用来做什么的》
再一次写到黄昏，是十一月了
这一天是用来幸福的。昨天是用来悲伤的
前天是用来奔波的。再往前数——
其实每一天都是用来接近死亡的
那么，此刻的黄昏是用来做什么的？
我和你交谈，在明亮的灯下，你的手指
掐灭了烟头，像掐灭一种旧的生活态度
我陷入一种暧昧的光线里，浑浊而模棱两可
黄昏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我们还有没有时间
把一份晚餐用完，将剩余的路走完？
像我诗中的某个词组，它是否要用自己
的光，将剩余的章节照亮？
我知道乌鸦、露水或者落叶
只是黄昏的另一种语气：与我们的身体无涉
与诗歌无涉。只是一束光
洞穿黑夜，洞穿我们的心脏
过了今夜，我将踏上回家的路
而黄昏依旧会停留在我眼前
像我对面的这个人，表情模糊，举止淡定
像我尘世的身体和心灵，冷暖自知，爱恨分明
《午夜》
这个时候不要跟我谈论什么鬼怪
我只听见书桌在我伏案写作时
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响。那是午夜时分
才会有的响动：结束一场大梦
而继续昨天未竟的事情。对于写作
我无比钦敬。我不怕衰老一天天控制我的身体
不担心死神有一天会夺走一个诗人
曾有的爱和激情。我只担心——
如果明天我就老了，如果就此停下我的爱
我还有什么意义活在这世上，还能不能
做一个空心人，热爱这个空虚而寒冷的世界
像一束稻草，向着天空举起谦卑的稻穗……
《早晨》
迈向晨光的二月有着雨水的腥味
太阳已经越过了枝条，从女孩子的身体里
燃起一场大火。说到火，即遇见了更高的火
更猛烈的火——那焚烧于额头的火，使姓氏
分蘖，性别变异。宽阔的马路，以及比路
更宽阔的视野。男人：田里的劳力
在女性的田野上耕耘的力。一把出头的刀！
杀死冬天，春天便从生殖的缝隙流出来
我更愿意在任意恣睢的早晨醒来或睡去
我更愿意在音乐的早晨疯狂至更高的风中
在墨水传递的阴影中沿着手指吮吸血脉的声息
在姑娘的泪水中舔舐更深的体温和秘密
好了，让我自由！不要催促我离开！不要逼迫我
进入。那儿的田野在汉字的块垒中挺进早晨
在语言的子宫里分娩早春。而鸟是早春的精子
于风声里播撒光阴——生者归来，逝者安息
2008年2月28日 Thu
《四月，沿着一片叶子回家》
四月，流动的河水将是我久违的向往
一个早晨从绿树环抱的鸟声中醒来
我看见阳光将我的梦寐浸染成白云
在一只喜鹊的喜悦中流遍全身
母亲在电话里叮嘱我早些回家。我紧紧握着电话
任由黄昏哽在喉咙。抬眼望去，一排小树
站在道旁，它们用鹅黄的身体把暮色轻轻卸下来
我默默地打点行装，唯春色在窗外涌动
趁着夜色我小心翼翼地在纸上写下这个月份
带来的幸福与温暖。四月人间，万木吐绿，群花纷攘
青草从白纸的尽头探出头来，打量我的面孔
而星辰注视下燃烧的夜色，也将一场小雨推迟到后半夜
还要多久才能回家？我在一片叶子上写下祝福和思念
三十多年弹指间，所有尘埃都将洗去我揣紧的孤单
那些平日里鸣叫的鸟雀和流动的灯盏，在四月的深处
把春天聚集到一片叶子上，承载我蠢蠢欲动的灵魂……
2008年4月3日
《人的一生其实就是与风相遇的过程》
过度的明亮其实就是一种黑暗。人情世故是树木的枝叶
从我们的头顶坠落。那些坠落的声音何尝不是另一种树木
长在我们的身体深处，成为我们幸福的理由或羁绊
而风就是我们爱或不爱的借口，披着谎言的外衣
住在自己的身体内，我们不过是自己的过客
浪迹江湖却又厮守在自己缔造的梦里——
对别人宽容，对自己狠。人的一生不啻是一场拔河
生活向左，命运向右。我们常常与自己反目成仇或握手言和
像风从东刮到西，越过了楼房与街区。那些试图改变命运
的事物成为我手中的修辞或者面具，涂抹在梦境的城垣上
风起时，落叶一般四散而去。涉过头颅内的黑暗
利刃般的证词会不会成为我们自己的把柄？
歌唱的全部理由又是什么？我们的皱纹
会不会出卖我们曾有的青春？我们常常把自己放倒
又常常被善良扶起。恍若一支吸饱墨水的笔
阻塞时不置一词，畅通时千言万语
这就是生活吗?嬗变的是路途
不变的是柴米。我们的情感多像树根
怀揣泥土与石子，血肉模糊又深爱大地
用身体与雨雪对话，用骨头表达幸福
用沉默破译命运的种种玄机
2008年3月23日
《双桥》
从定福庄坐731路公交车，向东十站地，就到了双桥
鸟声擦亮了一些模糊的风景。绿树环绕的双桥温泉
一座医院距离我的腰痛很近。阳春四月
谷雨刚过，那么多的人，仿佛刚刚结识
手写体的四月在体内猛烈摇晃。下午四点
我和妻子在等待另一辆公交车。这时雨落下来
不大不小的雨点落在刚刚撑起的雨伞上
双桥，双桥，是不是我在此桥等你
而你却在另一座桥上忙于生计，被生活赋予了
陌生而又新鲜的气息？坟冢贴墙而立
不知名的人，请你安息！这个芳香四溢的春天
从来不曾有人去过荒凉的郊外，除非这里
除非是我，望见了独对四月天空的树木
与黄昏。请你安息——人世茫茫，暮色隐约
桃花阅读一部人间的爱恨典籍，请你的母亲
妻子以及儿女都放心，在这个泪水养育的地方
在北方，一座大城市将你搂在怀里：双桥
像母亲搂紧自己的儿女。雨水来自三月的高处
变换住址，蓊郁草木，培育花香和寿限
陌生人，请你安息：有一个人在雨中默默地看过你
2008年4月29日
《桃花》
桃花开在深夜。书卷和笔墨通晓天文和地理
四月行将结束，而夜色未尽。一个人凭窗远眺
星辰依旧在坚持。燃烧的花瓣落入泥土
那些绝句般流淌的眼窝统治着村庄和雨水
腰疼在书桌旁蔓延。房间里没有桃花
只有书和尘埃在接吻时发出寂静的声音
这声音被我听见。但桃花在遥远的树林里
静静开、静静败。爱情和诗篇在泥土中闪现
那样一种疼痛来自根部的泥土，请靠近
我的喜悦或哀伤。暴发户一样的桃花
请保持你的位置，风景因你而生锈
充满危险的自杀倾向。桃花：一条河穿过胸腔
会有什么样的光芒和声响？走在回家的路上
槐树也举起花香引诱蜜蜂的心房和住址
而灯光距离天亮只剩下一米长。抓紧啊桃花
抓紧时间，赶在天亮之前准备好花粉和勇气
功败垂成的四月，小动物们把睡眠搬运到叶片上
风景布满血丝和水分。没有家的桃花
没有言辞，没有泪水，只有心跳
和鬼魂一样的目光被你披在身上
2008年4月29日
《我无法把握春天的具体位置》
凌晨四点半，天色渐渐攻陷黑暗。修辞和匕首
从月亮流了出来。邻家的灯光照在地上
机器和伤口一起变白。四月殆尽，梦境和槐花
在街道左侧发酵。我是向东站立的人
分开皱纹和书卷：花香里犬吠隐隐逼近
敲落一地的碎银和鸟鸣，散成长长的清风和阴影
是谁在房间里起身又落座？亲爱的四月
爱情和仪式在灰烬中举起城市的面孔
雨水在远方腐烂。庭院深深，人和事躺在
密布的生理中。孤单的人，卧在自己的胡须里
研究命运和星象。道路一样深不可测的草木
用绿色杀死荒凉的内心。土地日夜生殖
我无法把握春天的具体位置。云飞燕来
四月的鸟巢引领我向空气中潮湿的气味移动身体
静止的水被空气和光线搅动，仿如一盏香茗
徐徐吹动山峦和草地。羊和梦分布在黄昏的两侧
而你不一定像羊那样安于保持寂静的时辰
那些饱含汁液的草地在胃部以西，闪电从大地返回
燕子剪开日记和土壤——无论从怎样的角度去分析
都难以打开生活明与暗的秘密
《雨水》
我首肯阴影的必要性。首肯一场雨水
首肯时间的突然性。请原谅我不好的记性
往事不可靠。风向不确定。一朵花颠倒黑白。黑暗
光滑的质地与口渴的本质。我理解了时间的穿透力
和雨水尖锐的普遍性。花朵和雨水界限暧昧，身份不明
从词典深处走来，像一缕风，为那些不能解释的事物命名
我的燕子，你的叫声比春天更纯粹、辽阔
那树杈上的鸟巢披着阳光在空气中擦亮我们的双眼
但我不能用我的诗歌去惊扰它们。那么安静的鸟
那么美好的性别，连春风也拿她没办法
只有鸟本身可以使一座鸟巢朝向大海一样深邃的
蓝。这还不够。你要把雨水一样冰凉的生活
压在脑后，听凭它的召唤。如果风不够轻柔
就把雨水垫得再高些——那么高远的梦境将会使之
更高、更蓝。像一张复写纸，把光线驰过的部分
用黑夜再涂写一遍。或许黑暗是对的
正如我们内心不能克制的部分。一个词或许也是对的
一个词的锋利已足够使我的叫声卷刃
这时候雨使草根稍稍欠了欠身。蝴蝶从梦中飞回
夺回朋友的晚餐和敬辞，像一本书夺走我曾有的青春
没有更多的空气可供我们享用。这徒劳的部分
使黎明被撕毁。日子被重新请回命中
而一场雨在我们死后会得到怎样的结局？
那被称之为光线的部分，我们还原了它一个制高点的身份
但我们不能迁就年龄。如同不能迁就雨水
而使自己违心地降落在某个平面上
从闪电到接吻，从肉体到灵魂……对等的概念，模糊的书签
历史与课本被我们温故而知新。哭泣爱情就是对爱还葆有信心
那么这好办：把一场雨从天空请下来
让我们重新张开嘴巴，把心袒露给春天的神：
谷物与种子，鸟与阳光，花香与少女……
我看见众多的事物在天地之间编织音乐和黄金
2008年4月21日
《流逝》
花朵在深夜形成声音和光点，吸引着我的注视
香烟燃尽而春风得意。命运倾斜的年代
被我未干的墨迹重新涂抹。我看到被尺子量过的爱情
模仿一双手的光线复又被阴影切开
一切都是美的但雪花死去。原野形成近视的山丘
晃动四月的主人和地址。我所遗弃的动作被花朵
迎上枝头，我所参考的枝叶形成胃病和常识
星光打在天幕，仿如无数弹孔被死亡轻轻吹拂
“一座被流星劫持的花园并未构成真正的花园。”
诅咒与赞美降临午夜。遗忘是清晰的
而越是清晰越是久远。我们过多的倾听
被认定是对梦境的放弃和消解。这是怎样的世界？
流逝的事物总希望能得到现实的肯定与宽容
同样，一颗钉子并不因为黑暗而丧失
深入事物内部的功能。是的，进入即失去
“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那些叶子
依旧生出新绿。到了秋天，它们依旧要落在地上
形成年轮和衰老的迹象。叶子即我
我用事物回忆黑暗，用光芒洗脸
用午夜的大瓮储存阳光。身体朝向过去
而头颅缓缓转向黑暗。在黎明到来之前
黑暗的本质是液体，从身体流向表面，又返回内心
与死神对称，与大地构成平衡之美。物质的美就是这样
不肯回首，不肯停留，匆匆一闪，瞬间消散……
这正如黑暗的边缘是一张书桌，四周落满时间和灰尘
形成音乐又将骨头打碎，一个人迫于不可言说的境地
双足陷于大地而口衔一缕稀薄的言辞：
“最高的花朵即灯盏。最深的河流即内心”
进入茫无所视的尘埃内部：初恋沿石阶长高
美好的事物由春天构成，来自树枝和风交谈的过程
那被信念吹拂的，至今已模糊地嵌在记忆的峭壁上
我口袋里的星辰和寂寞，照见一个年代缓缓的河水和落日……
2008年4月3日
《总有一些事物我们难以把握》
总有一天，春天会彻底远离我们
总有一天，夏天会将我们的目光
捞上岸。当秋风劲吹，我们取走粮食骑走马
雪花会将我们引向年轮深处，没入苍茫大地
是的，事物堆积在秋天，我们的体内也住满了灰尘
细小的光亮花朵一样被水声环绕
我们浑身布满冰霜，在一朵野花中居住
来访的不一定是蜜蜂，或许伤感也会占据我们的梦乡
总有一些事物待在我们的视野里，供我们呼吸或隐痛
它们无辜的样子酷似一个人的背影被夹进书本
有一天翻阅到精彩的章节，却蓦然被他望见
然后泪流满面，像个孩子痛哭逝去的家园
在你望不见的地方我抱膝坐在午夜
瑟缩的凌晨，风从窗口吹进来
空气中弥漫着时间的味道，道路和远山
将雾岚吹进我的骨缝，为我的关节疗伤
天亮，当那些伟大的阴影被鸟声删除
光线帮助我呼吸到了树木和楼群的气息
那些渗透进血液的天光将自然的音符引向心脏
又从心脏出发，吹拂命运的走向
总有一些事物我们难以把握，难以察觉它们神秘的光芒
以及头颅在黑暗中转动光明时发出的声响
风从骨缝骑着闪电驰出体外，而用鸟声酿造的故乡
溢出了我的眼眶，灌溉着我的前程与灵魂的花香
2008年5月5日
《十年：夜晚的献诗》
——兼与友人书
蘸着夜色写下的字，一粒一粒种植在纸上
空气中飘浮着去年夏天的蚊香味
我穿着短衫，在清凉的五月，在密密匝匝的清风里
写下那些青葱葳蕤的年少时光。那时你也如窗前的小树
在喑哑的天空下摇晃嫩绿的枝叶
当星光清算我们的额头，我们被生活经营的双手
已扶不住笔尖一样打滑的称谓：兄弟，十年了
我们各奔前程，在匆忙的途中挥别落日
同时抚慰我们的又能是什么？蟋蟀？落叶？炊烟
还是书信？寥寥数语，空气中飞扬着杨花般的记忆
那些被尘埃占据的邮戳至今仍占领着书柜的高地
歪歪斜斜地躺在信纸上的问候与寂寞，握手与告别
在夏日来临之前，躲进屋子的某一角落
它们阴郁的表情模仿桌椅，模仿涓涓细流
还有那些参差不齐的蛙鸣或手势
客居异乡，一张CD里的音乐浸润我的言语
那被香烟熏黄的手指始终萦绕着不同于炊烟的
一种植物，穿过燕子和柳树，在河堤上彳亍
打发时日，或双手抱拳，向逝去的河水施礼
在我们握手寒暄时，递上盛开的泪花和皱纹
2008年5月5日
如果这世上我从未走进过一个人的内心
她幸福，我也平静。像一阵风，没有负担
像一双手，空空——接近食物，远离刀锋
从一地到另一地，遗忘如落叶从天空降下
一个人麻木并无知，多么好
梦中微笑，醒着幸福。我看见背叛也是
一种邪恶的美：从季节深处打开我们，把痛
请回心中。那被落叶打中的人是幸福的
那被风捡起的背影是幸福的：孤独从刀叉举起
轻轻放在舌尖——晚餐让一个人心酸
那些潦草的爱，那一笔一画的爱，那寒光闪闪
直抵胸口的爱……它们落叶一样，从我眼中滴落
受伤的一定是铁锈了。那锈迹斑斑的人
举起我们体内的盐——落叶落下
往事升起：像我身边的尘埃
像一种看法被点燃，又在唇边被风吹灭
我们口渴，想哭，四肢僵硬，眼睛干涩
保持一种前倾的姿势多么幸福
保持一种刚刚哭过的表情多么幸福
落叶就要带走疼痛，而春天正姗姗来迟
《你站在我的声带上，要被我唱出……》
音乐升起的时候，你在远方
几年过去了，我爱唱歌的天性
正被生活的锉刀，一点点
磨平。但我不甘心：我想唱
我要唱出盐的反光，它的苦和咸
我要唱出天空的蔚蓝，树叶的绿
和黄。冬天到了，我要唱出雪花里隐藏的
水晶。你眼里的泪花和艰辛
打开我的隐痛。我要唱出生锈的铁和歌声中的黄金
那些翻墙而过的月夜，一次次降临的睡梦
那些饶舌的胡同弯弯曲曲，从我的记忆里
缠绕生活的藤蔓……也要被我唱出
我要唱出你俏丽的脸，你粉红的腮
你被春天借去的容颜，至今被我藏在心底
作为最揪心的音符，你就站在
我的声带上，要被我毫无遮拦地唱出
《穿梭》
穿过熹微的晨光，摸到落叶和风
庸常的生活，劳顿的人们——叶子打在地上
田鼠在野外打洞，搬运死亡和粮食
我腐烂的亲人像果子在风中飘零
那些泪花一样悬挂的人，他们行色匆匆
打开了一盏又一盏漂泊的旅程
披着地铁呼啸在北京，这是早晨的方式
一只脚踏住生存，另一只脚仍留在昨夜的梦中
就这样穿梭于一个又一个站台
美丽的女人：她们左手生活，右手爱情
村庄在上空悬浮，乡愁拧出水来
雪花提前问候了一个人
的灵魂。我们哭，牵手，发呆
或负手而立……被风吹拂是多么好
被一根香烟缭绕是多么美妙
城市苍茫，多少泪水一闪：
像风穿过内心的阴影
2007年11月13日Tue于北京家中
《我将爱上慢慢到来的衰老》
春天体现在树木花草中，却不能体现一个人
的腰痛。上午出门，打电话，上网，读报
打听蔬菜的价格，与商贩在春风中讨价还价
或在公交车上静静注视窗外疾掠而逝的楼房与树木
有足够的时间让焦虑在身体中慢慢过滤
中年人，你要关闭所有华而不实的形容词
凭肌肉领取薪水，在工资表上签上你的大名
乌云从头顶散开，我的习惯动作是凭窗远眺
在陌生的门牌号前掏出钥匙……遗忘！囤积的阳光
把憋屈在内心的乌云统统掏出来，将生活的垃圾
从内心清扫出去。春天了，新陈代谢要从小事抓起
晨练适度，饮食得当，起居合理。把一本书从书架上
请下来，擦拭灰尘，把每一天当做世界末日来过
准确地指认眼镜的具体位置。抽一支烟到底需要
多少氧气？X光，肺泡……孤独如野花向春天出发
用鸟声洗净树叶，用风声阅读一本书——
每棵树都将亮出绿色的闪电，通过月光指向岁月的伤口
跨过高高低低的门槛，我们衰老。体内的大钟
将唤醒三十年前的记忆。母亲在遥远的故土早出晚归
父亲则躲在浓密的胡须里擦拭时间的刀片
风景弯向内心，黄昏走在初恋的前面。薄暮暝暝之后
曙色再次来临。我花费的半生笔墨只是简单的一句：
我爱！是的，在远山和老人面前，我尊重每一朵花的回忆
默认衰老一天天攻陷我的身体，而苦难却从花蕊中酿出血和蜜
2008年3月31日 Mon
《葡萄》
有光滑过她。风正擦拭卧室里的一切
器皿，墙壁，爱人的体温……
我的烟头明灭。北京的十一月
在窗前明灭。开在阳台的盆花，在我眼中
明灭。这是瞬间的事。芬芳从指尖升起
色泽仿佛起了变化：一个人的名字
在手心攥得过热，却在心里滋生冰凉
像雪花光临这个冬天，留下甜，带走酸
她睡在什么样的光里，随着叶子
一同摇曳在眼睛深处，却没有泪水
始终待在一个器皿里，比血液宽广
呼吸着家什，以及我们的肢体
那不容置疑的口气仿佛在梦里遇见
只是一粒葡萄。两根手指那么羸弱的时光里
她在咬牙坚持。周围的事物纷纷撤离
她迷人的部分正一点点渗入我斑驳的字迹
《黄昏是用来做什么的》
再一次写到黄昏，是十一月了
这一天是用来幸福的。昨天是用来悲伤的
前天是用来奔波的。再往前数——
其实每一天都是用来接近死亡的
那么，此刻的黄昏是用来做什么的？
我和你交谈，在明亮的灯下，你的手指
掐灭了烟头，像掐灭一种旧的生活态度
我陷入一种暧昧的光线里，浑浊而模棱两可
黄昏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我们还有没有时间
把一份晚餐用完，将剩余的路走完？
像我诗中的某个词组，它是否要用自己
的光，将剩余的章节照亮？
我知道乌鸦、露水或者落叶
只是黄昏的另一种语气：与我们的身体无涉
与诗歌无涉。只是一束光
洞穿黑夜，洞穿我们的心脏
过了今夜，我将踏上回家的路
而黄昏依旧会停留在我眼前
像我对面的这个人，表情模糊，举止淡定
像我尘世的身体和心灵，冷暖自知，爱恨分明
《午夜》
这个时候不要跟我谈论什么鬼怪
我只听见书桌在我伏案写作时
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响。那是午夜时分
才会有的响动：结束一场大梦
而继续昨天未竟的事情。对于写作
我无比钦敬。我不怕衰老一天天控制我的身体
不担心死神有一天会夺走一个诗人
曾有的爱和激情。我只担心——
如果明天我就老了，如果就此停下我的爱
我还有什么意义活在这世上，还能不能
做一个空心人，热爱这个空虚而寒冷的世界
像一束稻草，向着天空举起谦卑的稻穗……
《早晨》
迈向晨光的二月有着雨水的腥味
太阳已经越过了枝条，从女孩子的身体里
燃起一场大火。说到火，即遇见了更高的火
更猛烈的火——那焚烧于额头的火，使姓氏
分蘖，性别变异。宽阔的马路，以及比路
更宽阔的视野。男人：田里的劳力
在女性的田野上耕耘的力。一把出头的刀！
杀死冬天，春天便从生殖的缝隙流出来
我更愿意在任意恣睢的早晨醒来或睡去
我更愿意在音乐的早晨疯狂至更高的风中
在墨水传递的阴影中沿着手指吮吸血脉的声息
在姑娘的泪水中舔舐更深的体温和秘密
好了，让我自由！不要催促我离开！不要逼迫我
进入。那儿的田野在汉字的块垒中挺进早晨
在语言的子宫里分娩早春。而鸟是早春的精子
于风声里播撒光阴——生者归来，逝者安息
2008年2月28日 Thu
《四月，沿着一片叶子回家》
四月，流动的河水将是我久违的向往
一个早晨从绿树环抱的鸟声中醒来
我看见阳光将我的梦寐浸染成白云
在一只喜鹊的喜悦中流遍全身
母亲在电话里叮嘱我早些回家。我紧紧握着电话
任由黄昏哽在喉咙。抬眼望去，一排小树
站在道旁，它们用鹅黄的身体把暮色轻轻卸下来
我默默地打点行装，唯春色在窗外涌动
趁着夜色我小心翼翼地在纸上写下这个月份
带来的幸福与温暖。四月人间，万木吐绿，群花纷攘
青草从白纸的尽头探出头来，打量我的面孔
而星辰注视下燃烧的夜色，也将一场小雨推迟到后半夜
还要多久才能回家？我在一片叶子上写下祝福和思念
三十多年弹指间，所有尘埃都将洗去我揣紧的孤单
那些平日里鸣叫的鸟雀和流动的灯盏，在四月的深处
把春天聚集到一片叶子上，承载我蠢蠢欲动的灵魂……
2008年4月3日
《人的一生其实就是与风相遇的过程》
过度的明亮其实就是一种黑暗。人情世故是树木的枝叶
从我们的头顶坠落。那些坠落的声音何尝不是另一种树木
长在我们的身体深处，成为我们幸福的理由或羁绊
而风就是我们爱或不爱的借口，披着谎言的外衣
住在自己的身体内，我们不过是自己的过客
浪迹江湖却又厮守在自己缔造的梦里——
对别人宽容，对自己狠。人的一生不啻是一场拔河
生活向左，命运向右。我们常常与自己反目成仇或握手言和
像风从东刮到西，越过了楼房与街区。那些试图改变命运
的事物成为我手中的修辞或者面具，涂抹在梦境的城垣上
风起时，落叶一般四散而去。涉过头颅内的黑暗
利刃般的证词会不会成为我们自己的把柄？
歌唱的全部理由又是什么？我们的皱纹
会不会出卖我们曾有的青春？我们常常把自己放倒
又常常被善良扶起。恍若一支吸饱墨水的笔
阻塞时不置一词，畅通时千言万语
这就是生活吗?嬗变的是路途
不变的是柴米。我们的情感多像树根
怀揣泥土与石子，血肉模糊又深爱大地
用身体与雨雪对话，用骨头表达幸福
用沉默破译命运的种种玄机
2008年3月23日
《双桥》
从定福庄坐731路公交车，向东十站地，就到了双桥
鸟声擦亮了一些模糊的风景。绿树环绕的双桥温泉
一座医院距离我的腰痛很近。阳春四月
谷雨刚过，那么多的人，仿佛刚刚结识
手写体的四月在体内猛烈摇晃。下午四点
我和妻子在等待另一辆公交车。这时雨落下来
不大不小的雨点落在刚刚撑起的雨伞上
双桥，双桥，是不是我在此桥等你
而你却在另一座桥上忙于生计，被生活赋予了
陌生而又新鲜的气息？坟冢贴墙而立
不知名的人，请你安息！这个芳香四溢的春天
从来不曾有人去过荒凉的郊外，除非这里
除非是我，望见了独对四月天空的树木
与黄昏。请你安息——人世茫茫，暮色隐约
桃花阅读一部人间的爱恨典籍，请你的母亲
妻子以及儿女都放心，在这个泪水养育的地方
在北方，一座大城市将你搂在怀里：双桥
像母亲搂紧自己的儿女。雨水来自三月的高处
变换住址，蓊郁草木，培育花香和寿限
陌生人，请你安息：有一个人在雨中默默地看过你
2008年4月29日
《桃花》
桃花开在深夜。书卷和笔墨通晓天文和地理
四月行将结束，而夜色未尽。一个人凭窗远眺
星辰依旧在坚持。燃烧的花瓣落入泥土
那些绝句般流淌的眼窝统治着村庄和雨水
腰疼在书桌旁蔓延。房间里没有桃花
只有书和尘埃在接吻时发出寂静的声音
这声音被我听见。但桃花在遥远的树林里
静静开、静静败。爱情和诗篇在泥土中闪现
那样一种疼痛来自根部的泥土，请靠近
我的喜悦或哀伤。暴发户一样的桃花
请保持你的位置，风景因你而生锈
充满危险的自杀倾向。桃花：一条河穿过胸腔
会有什么样的光芒和声响？走在回家的路上
槐树也举起花香引诱蜜蜂的心房和住址
而灯光距离天亮只剩下一米长。抓紧啊桃花
抓紧时间，赶在天亮之前准备好花粉和勇气
功败垂成的四月，小动物们把睡眠搬运到叶片上
风景布满血丝和水分。没有家的桃花
没有言辞，没有泪水，只有心跳
和鬼魂一样的目光被你披在身上
2008年4月29日
《我无法把握春天的具体位置》
凌晨四点半，天色渐渐攻陷黑暗。修辞和匕首
从月亮流了出来。邻家的灯光照在地上
机器和伤口一起变白。四月殆尽，梦境和槐花
在街道左侧发酵。我是向东站立的人
分开皱纹和书卷：花香里犬吠隐隐逼近
敲落一地的碎银和鸟鸣，散成长长的清风和阴影
是谁在房间里起身又落座？亲爱的四月
爱情和仪式在灰烬中举起城市的面孔
雨水在远方腐烂。庭院深深，人和事躺在
密布的生理中。孤单的人，卧在自己的胡须里
研究命运和星象。道路一样深不可测的草木
用绿色杀死荒凉的内心。土地日夜生殖
我无法把握春天的具体位置。云飞燕来
四月的鸟巢引领我向空气中潮湿的气味移动身体
静止的水被空气和光线搅动，仿如一盏香茗
徐徐吹动山峦和草地。羊和梦分布在黄昏的两侧
而你不一定像羊那样安于保持寂静的时辰
那些饱含汁液的草地在胃部以西，闪电从大地返回
燕子剪开日记和土壤——无论从怎样的角度去分析
都难以打开生活明与暗的秘密
《雨水》
我首肯阴影的必要性。首肯一场雨水
首肯时间的突然性。请原谅我不好的记性
往事不可靠。风向不确定。一朵花颠倒黑白。黑暗
光滑的质地与口渴的本质。我理解了时间的穿透力
和雨水尖锐的普遍性。花朵和雨水界限暧昧，身份不明
从词典深处走来，像一缕风，为那些不能解释的事物命名
我的燕子，你的叫声比春天更纯粹、辽阔
那树杈上的鸟巢披着阳光在空气中擦亮我们的双眼
但我不能用我的诗歌去惊扰它们。那么安静的鸟
那么美好的性别，连春风也拿她没办法
只有鸟本身可以使一座鸟巢朝向大海一样深邃的
蓝。这还不够。你要把雨水一样冰凉的生活
压在脑后，听凭它的召唤。如果风不够轻柔
就把雨水垫得再高些——那么高远的梦境将会使之
更高、更蓝。像一张复写纸，把光线驰过的部分
用黑夜再涂写一遍。或许黑暗是对的
正如我们内心不能克制的部分。一个词或许也是对的
一个词的锋利已足够使我的叫声卷刃
这时候雨使草根稍稍欠了欠身。蝴蝶从梦中飞回
夺回朋友的晚餐和敬辞，像一本书夺走我曾有的青春
没有更多的空气可供我们享用。这徒劳的部分
使黎明被撕毁。日子被重新请回命中
而一场雨在我们死后会得到怎样的结局？
那被称之为光线的部分，我们还原了它一个制高点的身份
但我们不能迁就年龄。如同不能迁就雨水
而使自己违心地降落在某个平面上
从闪电到接吻，从肉体到灵魂……对等的概念，模糊的书签
历史与课本被我们温故而知新。哭泣爱情就是对爱还葆有信心
那么这好办：把一场雨从天空请下来
让我们重新张开嘴巴，把心袒露给春天的神：
谷物与种子，鸟与阳光，花香与少女……
我看见众多的事物在天地之间编织音乐和黄金
2008年4月21日
《流逝》
花朵在深夜形成声音和光点，吸引着我的注视
香烟燃尽而春风得意。命运倾斜的年代
被我未干的墨迹重新涂抹。我看到被尺子量过的爱情
模仿一双手的光线复又被阴影切开
一切都是美的但雪花死去。原野形成近视的山丘
晃动四月的主人和地址。我所遗弃的动作被花朵
迎上枝头，我所参考的枝叶形成胃病和常识
星光打在天幕，仿如无数弹孔被死亡轻轻吹拂
“一座被流星劫持的花园并未构成真正的花园。”
诅咒与赞美降临午夜。遗忘是清晰的
而越是清晰越是久远。我们过多的倾听
被认定是对梦境的放弃和消解。这是怎样的世界？
流逝的事物总希望能得到现实的肯定与宽容
同样，一颗钉子并不因为黑暗而丧失
深入事物内部的功能。是的，进入即失去
“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那些叶子
依旧生出新绿。到了秋天，它们依旧要落在地上
形成年轮和衰老的迹象。叶子即我
我用事物回忆黑暗，用光芒洗脸
用午夜的大瓮储存阳光。身体朝向过去
而头颅缓缓转向黑暗。在黎明到来之前
黑暗的本质是液体，从身体流向表面，又返回内心
与死神对称，与大地构成平衡之美。物质的美就是这样
不肯回首，不肯停留，匆匆一闪，瞬间消散……
这正如黑暗的边缘是一张书桌，四周落满时间和灰尘
形成音乐又将骨头打碎，一个人迫于不可言说的境地
双足陷于大地而口衔一缕稀薄的言辞：
“最高的花朵即灯盏。最深的河流即内心”
进入茫无所视的尘埃内部：初恋沿石阶长高
美好的事物由春天构成，来自树枝和风交谈的过程
那被信念吹拂的，至今已模糊地嵌在记忆的峭壁上
我口袋里的星辰和寂寞，照见一个年代缓缓的河水和落日……
2008年4月3日
《总有一些事物我们难以把握》
总有一天，春天会彻底远离我们
总有一天，夏天会将我们的目光
捞上岸。当秋风劲吹，我们取走粮食骑走马
雪花会将我们引向年轮深处，没入苍茫大地
是的，事物堆积在秋天，我们的体内也住满了灰尘
细小的光亮花朵一样被水声环绕
我们浑身布满冰霜，在一朵野花中居住
来访的不一定是蜜蜂，或许伤感也会占据我们的梦乡
总有一些事物待在我们的视野里，供我们呼吸或隐痛
它们无辜的样子酷似一个人的背影被夹进书本
有一天翻阅到精彩的章节，却蓦然被他望见
然后泪流满面，像个孩子痛哭逝去的家园
在你望不见的地方我抱膝坐在午夜
瑟缩的凌晨，风从窗口吹进来
空气中弥漫着时间的味道，道路和远山
将雾岚吹进我的骨缝，为我的关节疗伤
天亮，当那些伟大的阴影被鸟声删除
光线帮助我呼吸到了树木和楼群的气息
那些渗透进血液的天光将自然的音符引向心脏
又从心脏出发，吹拂命运的走向
总有一些事物我们难以把握，难以察觉它们神秘的光芒
以及头颅在黑暗中转动光明时发出的声响
风从骨缝骑着闪电驰出体外，而用鸟声酿造的故乡
溢出了我的眼眶，灌溉着我的前程与灵魂的花香
2008年5月5日
《十年：夜晚的献诗》
——兼与友人书
蘸着夜色写下的字，一粒一粒种植在纸上
空气中飘浮着去年夏天的蚊香味
我穿着短衫，在清凉的五月，在密密匝匝的清风里
写下那些青葱葳蕤的年少时光。那时你也如窗前的小树
在喑哑的天空下摇晃嫩绿的枝叶
当星光清算我们的额头，我们被生活经营的双手
已扶不住笔尖一样打滑的称谓：兄弟，十年了
我们各奔前程，在匆忙的途中挥别落日
同时抚慰我们的又能是什么？蟋蟀？落叶？炊烟
还是书信？寥寥数语，空气中飞扬着杨花般的记忆
那些被尘埃占据的邮戳至今仍占领着书柜的高地
歪歪斜斜地躺在信纸上的问候与寂寞，握手与告别
在夏日来临之前，躲进屋子的某一角落
它们阴郁的表情模仿桌椅，模仿涓涓细流
还有那些参差不齐的蛙鸣或手势
客居异乡，一张CD里的音乐浸润我的言语
那被香烟熏黄的手指始终萦绕着不同于炊烟的
一种植物，穿过燕子和柳树，在河堤上彳亍
打发时日，或双手抱拳，向逝去的河水施礼
在我们握手寒暄时，递上盛开的泪花和皱纹
2008年5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