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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下来命特苦，似那暮秋时节落地的苦楝树籽。我一岁半时，患小儿麻痹症，落下左下肢终身残疾；两岁时，父亲因一场病又失了命；五岁时，娘迫于生计，又另嫁他门。这样一波三折，我竟然成了一个残疾孤儿。街坊邻居们说：“这孩子命苦，哎，爹死了，娘嫁了，丢个苦孩没啥了。”也有人阴阳怪气地掐算说：“别看这小家伙命不好，命硬得很哩，生生把一个家撑散了。”
少年不识愁滋味，我又天生不信命运。人们把童年描绘得那么烂漫天真，爱和亲情那么无私博大，而我年少记忆的底片上，更多的却是酸涩苦愁和麻木无奈。
一个五六岁的农家小孩子，正需要母爱和亲情的呵护时，娘卻被无情的命运夺走了。娘走时，不忍扔下自己的心头肉，想带我过去，可奶奶想留下一道残根，在她痛失爱子又阻挡不住自己的儿媳离家而去的无奈情形之下，决意要把我留下来。
这样争来夺去，娘失掉了残缺骨肉，奶奶算是成全了一份心愿，只是这样的多舛命运和人生变故，把我害惨了。我恨娘，年少的心田里埋下了对娘深深的恨，这种情绪时常像火山一样，在心底爆发。
也难怪，在铺着稻草吱嘎乱响的破旧木床上，对着一豆残灯，奶奶给我灌输的是对娘的满腹怨恨，直到我睡了，她还絮絮叨叨说个没完。
在跟着伯父下田玩耍的空闲，伯父也是满面忧伤、满含愤怨地给我谈起娘，就连族里的叔伯婶娘也添油加醋地数落娘的不是，但说过来倒过去都是一个话题，说是你娘不该走，守活寡也得守，你们家对她有多好，她好没良心啊，她是嫌你有病，也没啥熬头，好狠的心啊！临走时把东西都倒腾净了，连你一个破兜风也没留，你说她心里还有你吗？你说天底下有这样狠心的娘吗？
幼年的心灵是一块尚未开垦的净土，你播种什么就收获什么，你播下的是温情，就能收获一缕馨香；你播下的是怨恨，自然滋长蔓延的是熊熊的火焰。
娘，这个世上多么亲切慈爱的字眼儿，在我的心间，像行将败灭的篝火残灰黯然无光，要命的是这种痛恨的情绪，不是一年两年，而是弥漫笼罩了我的整个童年时期。
在这种扭曲变态的成长日子里，我被奶奶约法三章：不准和娘说话，不准接受娘的任何表示，更不准踏进娘的门槛半步。
在高压的禁锢之下，我像躲瘟神一样躲娘，娘送来或托人送来的衣物用品，就像是燃烧正旺的火炭一样不敢触摸。娘的家门和我家一墙之隔，有时娘想儿心切，看我从门前走过，禁不住唤我，唤我不住就像疯子一样，从庭院里冲出去撵上我，硬把两个还带着温热的熟鸡蛋，往我手里塞。这样的举动，只能吓得我跑得更快更急。
一边是对娘一片亲情的无情割舍，一边是伴着奶奶永无休止的怨言牢骚走过一春又一春，日子毕竟比树叶还稠呀！幼年的坎坷磨难让我早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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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到了，娘还不忘给我做一双棉鞋。娘有双巧手，做出来的针脚密集匀称，表里平光，很合脚。托人送上门来，奶奶一怒之下扔出去老远。娘不死心，捡起来流着泪，去生产队饲养室找当饲养员的爷爷。爷爷满脸的朴实厚道，古铜色的脸上，沟沟纹纹间溢满了亲情和慈祥。
见到娘，听了来由，半天不吐一个字，像山一样沉寂，只是把手里的大烟管抽得丝丝响，青烟在苦脸上萦绕散去，爷爷才慢吞吞地说：“你放下吧。”
娘小心翼翼地放下，像做错了事一样怯生生地离去。
即使这样，爷爷在奶奶面前同样过不了关，奶奶气急攻心，尖声大嗓地呵斥爷爷：“你真是狗咬耗子——多管闲事。她有这个能耐，让她来找我说，老驴转磨道——绕啥圈哩！”
爷爷张开没牙的大嘴想说话，看看奶奶一副凌厉的气势，耷拉下头憋着气一声不吭，只是长长地叹气。
无邪的心灵，懂得奶奶心头的怨恨和苦愁，当初她把我从娘怀里抢过来，不仅是一种钢骨志气，更是一种赌气之行。
不妨想想，她的儿子没了，儿媳妇又走了，如果唯一的孙子也被带走，她心里说什么也是咽不下这口气，说什么也要把我夺回来，为她死去的可怜的儿，也为维护这个家庭起码的尊严和面子。
可娘仍不死心，又去找我的五奶，一个生得白净利落的女人，说话伶牙俐齿。我爷辈兄弟五个，奶奶最大，五奶最小，但在几个妯娌间，刚强倔气的奶奶唯一给一点面子的就是五奶奶，五奶也知道奶奶这样做不是存心害我，只是恨娘。
那天五奶上门来，劝奶奶说：“大嫂，咱别这样一直苦撑门面活受罪了，你一天天老了，针线活也做不动了。她是他娘，她管也是该的。你想想，不论她走到哪里，他还是她的儿子，这个谁也抠不下、替不了。再说孩子多可怜，脚后跟都冻肿了，你这样下去，不是苦了孩儿嘛！”五奶说完，奶奶还是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只是不再明口拒绝。
五奶趁势把鞋放下就走，奶奶看情理上拗不过，没法吱声。五奶一走，奶奶就把一肚气往我头上撒，骂着难听的话，抖落着心头的怨气。数落着数落着，奶奶两眼汪满泪花，紧接着一声声抽泣不止，而后，往地上一蹲，号啕大哭起来。
奶奶哭，我也跟着号，奶奶哭得仰天倒地，我在一旁也是痛哭连声。哭着哭着，我去搀奶奶，乞求着奶奶：“奶奶，你甭哭了，我不穿，我冻死也不穿。”
奶奶止了哭声，两眼犀利地盯着我，语势直倔倔的：“你不能穿，一定要给奶奶争这口气。”
看着奶奶伤心欲绝的样子，我一迭连声地发誓：“奶奶，我争，我争。”
自然，那双厚墩墩棉软软的棉鞋，我没有穿成。为了表示忠心，我连夜从墙头上，把鞋扔进了娘的院子里。不一会儿，从娘的屋子里传出阵阵撕心裂肺的哭声，那分明是娘的哭声。一会儿，又听娘的院落里一阵阵杂乱无绪的脚步，有走的有来的，一直折腾到后半夜。娘的哭声停了，院落里又恢复了平静。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一拨一拨上门劝娘的亲属和邻人，我没有见，但那里面肯定有我的外祖母和舅母。 扔鞋事件后，奶奶虽然仍固守住了她的阵地，但街谈巷议都评价奶奶太过分，说娘做得对，我是她身上掉下的肉，又是世上最亲最近的人，不管生活如何变故，走到何种地步，她怎能不牵念挂连呢？不过那件事发生后，也有人劝娘说：“人家不领这个情，你把心尽到算了。毕竟你是又跳过一个门槛的人，就死了这份心吧。孩子就是那个命，谁也替不了他。”
说实在的，不知是娘真的死了那份心，还是没有从那份伤痛刺激中回过神来，倒是好长一段时间，我的生活变得平静下来。
只是那个漫长的严冬，我得不到娘缝制的棉鞋穿，奶奶又上了年岁做不得针线，就去拾别家孩子穿剩的旧棉鞋。可怜的是鞋不对码，要么太大，领不住脚，一走路踢踢踏踏的，直往里灌风，一整天暖不热脚；要么太小，脚穿不进去，整个脚后跟裸露在外，以致冻肿成疮，结了一层厚厚的疖子，疮疖子掉了，又露出一道道裂开的血口子，一走路揪扯得生疼生疼，又不断地渗出血来，以致又结成新的血疮疖子。来春一转暖，气温一上升，伤口愈合，又奇痒难忍，抓挠不停，溃烂流水，既痒又疼，个中滋味，难以言表。
在这样寒冷受冻的日子里，我忍受着，硬挺着，到底没对任何人说。不是我刚强骨气，只是我不敢说，怕惹奶奶生气；更不愿伤奶奶的心，我不能说。
即使在这样挨冻受寒的日子里，年少无知的我，一点也不恨奶奶，反恨娘。我固执地认为，造成这种悲惨的境地全是因为她的弃我而去，所以我一点也不愿原谅她，更听不进任何人的解释和劝告，小小的人儿，就是这么偏执而极端。
3
暮春初夏的时日，正是农家妇女下河洗衣的旺季。
那天午后，我上学正要路过小河石桥，正在河里石凳上洗衣的娘，猛然发现了我，我也看见了她。只见她眼睛一亮，敏捷地从河里冲上来，上前一把抱住我，紧紧地把我搂在怀里。我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等我反应过来，一种恐惧和怨恨，陡然袭上幼小的心头。我在娘的怀里又掐又扯，两只小手又撕又打，揪住娘的头发狠狠地撕扯。娘一边抱着我就是不放，一边苦苦哀求我：“孩儿，听妈跟你说！孩儿，听妈跟你说！”
我太不懂事了，对娘的乞求根本没有放在心头，只是一味地撕扯不休，又大哭起来。哭声惊动了奶奶，只见奶奶甩动小脚像疯了一样狂奔而来，喘着气，赤红着眼，一把把我夺过来，放在地上，而后和娘扭在一起，厮打起来。
众人见状赶忙上前拉架，娘看这场面，再也顾不得什么，失魂落魄，披散着头发挣脱而去。奶奶显然是气急败坏，没有出透气，上前抓住我的一只胳膊，抡着巴掌在我身上屁股上一阵猛打。我号叫着，哭喊着：“奶奶不怨我，不怨我，我真的不敢了！”奶奶显然累了，众人赶忙把我扯向一边，我满脸稀巴巴地淌着泪，嘴角痛苦地抽搐着，喉头发出一声又一声的哽咽。邻居张婶拉住我的手，用袖子给我擦泪。一旁几个大娘、大婶上前去劝说奶奶，奶奶脸上还是余怒未消的样子，我在邻居们的哄劝下，耷拉着头上学去。
这次桥头风波后，不知怎的，我心里突然又可怜起娘，怨恨起奶奶来了。
我那時怎么也想不明白，奶奶为何变得这么凶。娘这一年给鞋不让穿，下一年娘再做，下一年还不让穿，娘还做；看着同伴们背的新书包，娘也给我做了一个，蓝斜纹布料，方形，周边镶着很精致的点状花边，两根挎包带子也是花花绿绿的，很逗人爱。说内心话，我是真心喜爱上了，但奶奶还是通不过，我就不敢要。我乞求奶奶，奶对我就发脾气，发作起来就没完没了。
我实在受不住，就去找爷爷。爷爷叹着气，苦劝我：“孩儿，你要听话，不让要咱就不要。你要懂事，你奶心里苦呀。孩儿你要好好想想，没了你爹，你娘又一走，她心里难过，这事放谁头上都是这样，你切记不要和她顶嘴。你奶的心不坏，只是内心里头太苦、太苦。你奶奶是刚强人，咱家到这地步，她有苦也不说，心里头窝一口气，一直出不来，慢慢就好了，其实她最亲最疼的还是你啊。”
爷爷的一番话倒让我懂得了一些什么，宽慰不少，我又疼起奶奶来了。只是从此我和娘的关系一天比一天紧张，竟至发展到几年间母子俩谁也不说话，视同路人一般。
娘，母亲，妈妈，这些世上最伟大亲切的字眼，在我的心头已经死亡，成了被遗忘的角落；母子情，这个最感动人心的字眼，此时在我幼年的心头，已不复存在。
从此，我和娘彻底断绝了往来。我时常故意躲她，有时在街上，大老远地看见她向我走来，我就急忙躲进一条临近的胡同；有时躲不开，即使脸对脸碰上了，我也是把头一拧或是一低，像不认识似的看都不看。
我不但和她相见而不相认，还搞出一连串的恶作剧捉弄娘，羞辱娘。
娘的家在我家南院住，堂屋，连体五间。东头三间为大红瓦房，人居住；西头两间是新接的两间炊棚，当灶房仓库用。灶房的房顶上用青砖垒起一截不高的烟囱，用地锅做饭时，炊烟就顺着烟囱往外排。
一次秋后的雨天午后，我看着浓浓的乳白青烟从那里滚滚冒出，我一下子想起刚看过的《小兵张嘎》电影里嘎子用草堵烟囱的事，于是猫着腰从一边的矮墙爬上棚顶，用一团稻草根塞住了烟囱。
我还没逃离，就听见灶间娘的咳嗽声。我刚退回矮墙，就见娘哈着腰，用手堵着嘴“吭吭咳咳”跑出来。她抬头正好和我的目光相撞。我想这下可闯下大祸了，以为娘要发火，会破口大骂我，但她只是看了我一眼，一声不吭，用手抹了两把呛出的混泪，搬梯上房，自个把堵物去掉。
还记得娘家里养了一群小白兔，尖尖的耳朵向上高竖，雪白的绒毛，红红的眼睛，可爱极了。有一天放学回来，突然在娘房后的我家门口看到了一只，可能是我太爱这个小动物了，趁人不注意，一扑身就抓住了。到底我还是没还她那只兔子，害得她满天满地寻找，我都没有吱声。这之后的好长一段时间，我都发现娘怅然若失的眼神。
单纯的我不认为这是伤害她，我以为娘很窝囊，是不敢怎么样我，更认为是活该，我对街谈巷议中对她的评说深信不疑，为我的这种报复感到得意和畅快。
可我哪里知道，她忍耐之下的一肚子的憋屈和苦水，那份怜悯和苦楚啊。 4
大概是我十二三岁的时候，爷爷死了。
在老宅的正间，一口黑木棺材散发着刺鼻的油漆味，我守着爷爷的灵柩。出殡的前夜，按照当地风俗，街坊的大娘婶婶们都要来烧纸，还要象征性地哭上几声，一拨又一拨。
夜幕沉沉，小院死一般的静寂下来，我也哈欠连连，侧着身子蜷缩在地上的麦秸草上，头一栽一栽地瞌睡。突然爷爷灵前的长明灯陡然一亮，有轻微的响动。我打了一个激灵，定睛一看，是娘！
只见她手里拿着一叠纸钱，一边点着，一边嘴里嘟哝着什么。就着摇曳中的一豆残灯，我好像长这么大才第一次看清娘的模样，黑瘦无光的脸，尖下颏，瘦瘦的腰身，摆弄纸钱的手细长瘦尖，粗糙不堪。只是两眼还挺有神，在昏暗的灯光里，似能感到它的光亮。
我在黑暗中，凝神专注地看娘，料不到正翻动燃烧冥钱的娘，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顿时一声凄惨的悲鸣，划破了小院的平静。娘哭得很伤很痛，哭得天昏地黑，哭了很久很久。人们去劝、去拦，她好像根本没听见，只哭得声嘶力疲，泪水和着鼻涕一股股地流淌。
不知怎的，我感情的闸门一下子打开，再也控制不住，和着娘的哭声，我也大放悲声。
娘终于被人劝着走了，小屋再度复归宁静。
这才听叔伯婶娘们议论说，爷爷在世时对娘偏爱得很，娘记着爷爷的好哩。还听说娘为爷爷烧纸，也是多人说合奶奶才同意让娘来，只是娘还想为爷爷送一程的愿望，奶奶压根没吐口。
但爷爷出殡那天，我分明看到娘呆怔怔地站在人群中，在母子间的目光碰撞中，我读懂了娘的忧伤和悲切。
爷爷死后不久，奶奶对我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和外婆家中断十几年的来往又恢复了，逢年过节，还给我备一份礼物到外婆家去。娘做的针线送上来的衣物，奶奶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我接受。有时，我和娘偶然相见，我也再不用躲闪。只是我心头的惊惧依然不能消散，担心有一天要引发祸端。
这样的冰冻严寒要僵持多久，这样的冷酷无情何年何月才是盡头，谁也不得而知。只是至今让我心存感动的是，为打破这层坚冰，娘一天也没有放弃过，尽管在当时一切都是徒劳，一切只是绝望。但这可能就是母爱，可能就是博大无私，可能就是人间真情。
时隔两年后，发生的一件事让我再度涕泪横流，泪洒满襟，至今还感恩于怀。我所在的小学，一个班的教室屋顶突然塌落，这消息不亚于一颗重磅炮弹在人群中爆炸，迅速传遍全村，人们蜂拥而至，校园内一片混乱。这些心慌意乱跑来的，大都是农村的女人，是孩子的母亲，一双双惊慌的眼神四处搜寻，她们是在寻找她们的孩子。
我倒麻木茫然地坐着，一来平安无事，二来我压根不抱希望娘会在这时刻来看我的。我正在出神发呆，老师突然来到我面前，对我说：“有人找你。”
我以为是奶奶。
等我出了教室，竟发现是娘。娘见我安然无恙，一下子扑到我面前，泪又一次夺眶而出。
不知怎的，面对此情，我竟脱口喊了一声“娘”，喊罢又觉得极不自然。
只这一声，我看见娘脸上漾起了笑，顷刻间眼里又蓄满了泪水，止不住扑簌簌往下掉，那是一份怎样的情感？年少的我似懂非懂，而那一缕笑意和两汪泪水，却永远地刻在了我的脑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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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依然不停地前进着，就像那山谷里的流水，一浪赶着一浪，从黑夜奔向黎明，又从黎明奔向黄昏，载着几多人的欢乐，几多人的忧愁，冬天结冰，夏天又消融，草荣草枯，花开花谢，岁岁又年年。
1981年，我高中毕业了，因为身体上的缺陷，连高考前的预选都不让我参加。就在这时，家庭也在发生着一连串的变故，1986年，奶奶死了；1990年，大伯在一次意外事故中也走了；1992年，小叔成家了。这一年我已年满28岁，我不想再成为家里的负担，自愿和叔分开另过。我依然形单影只，隅于一间清冷瓦舍。
工作无望，事业无望，婚姻无望，一切无望。
家庭和母亲长达二十年的战争，早已偃旗息鼓，灰飞烟灭。可万万没有想到，我和娘的战争却又拉开了序幕。实际上这场母子战争，早在我刚步入社会时，就埋下了定时炸弹，它随时都可能引爆炸裂。
我想当教师，大队管学校的干部直言不讳地对我说：“当教师得五官端正，身体健康，你那样儿能当教师？”
打人怕打脸，说话怕揭短。听了这话，我心头的怒火直冲脑门，竟然不顾对方身份，拍案而起，怒目相视，大吵一架。
可对方根本就不把我当回事，居然火上浇油地刺激我：“你不服，去告，告到中央我也不怕。”
茫然无助、怒火中烧的我摔门而去，一头撞进夜色里，竟鬼使神差地闯进娘家的门，一声声质问娘：“你为什么要生我？你为什么让我来到这个世上？你咋不把我的病看好？你根本就不配当我的娘！”
我连珠炮般劈头盖脸，对娘一阵狂轰滥炸。
这其间，我看她有几次张嘴想对我申诉什么，但我根本不让她有张口辩解之力。
娘很无助，表情极度痛苦，像做错什么事一样，在我面前很羞愧地垂下头。
我站立在她的当屋中间，怕事的继父几次求我坐下来，慢慢地说，并小心翼翼地给我倒上一碗水。我不坐也不喝水，瞪着眼吼他：“这是我和我娘的事，一边去，你别掺和。”
他吓得不敢吱声，不声不响地退出屋外，我就站在那儿，对着娘一个人居高临下，雷霆万钧般地发泄。
我看清了娘稀疏的头顶和失去光泽的野草般的杂乱头发，我甚至发现了她的瘦削身材，在昏暗的光里，瑟瑟地抖动。看着她游离苍白的眼神，我心头产生了一丝悲悯，气氛稍稍地和缓下来。
我看见娘又一次无力地抬起了头，声音好像在喉咙里打转转。我还是不想听她的辩解，我又一次火起，依然声色俱厉地质问她：“你有什么可说的？你让我现在成了这个样子，人不人，鬼不鬼，你还有啥可说？”
娘彻底沉默了，直到我发泄完，怒冲冲地出来，她连想说话的努力，也没有再表现出来一丝一毫。 这之后，我就一发而不可收，一遇不顺心的事，我就找上门来，不分忙闲，不分白昼和黑夜。有时喝多了酒，三更半夜也要去狂敲她的门，我总是那么一个话题，总是怀着激愤的情绪。而每一次娘从不惹我，总是忍气吞声，任凭我胡乱发作。
我怀疑我心理上已有疾病了，我对人们的一句话，甚至一个眼神，都变得过于敏感。我不能容忍人们在背后说我的生理缺陷，我常常是闻之色变，猴急马跳般和人家大吵一架后，再找到娘去发泄一通。
我认为娘就是这一切罪恶的渊薮。
娘知道是我的生理缺陷给我的生活带来无尽缺憾，无论我怎样怪罪于她，她从不跟我对阵反击，反而以无边的忍耐包容我、担待我。眼看着我一年年步入了大龄青年的行列，依然婚姻无望，工作无望，一切无望，娘在我情绪稳定时也找上门来，话也不敢多说，两眼怯生生地望着我说：“有个厂子又要人哩，我认得厂长的亲戚，让我说说你去吧？”
我不假思索就粗暴地打断她：“你省口气吧，我的事不要你管。”一口就把她回绝了。
娘的心始终在儿的身上。我以为惹恼了她，从今她不会再管我的事，可我想错了，隔一段她就又找上门对我说：“有人想给你提个媒，耳朵有点背，看你同意不同意。”
我竟然不自量力地回绝她：“你干脆给我找个实聋算了！”
隔一段又找上我说：“邻村里有个大学落榜生，只是眼近视得厉害，生活上不影响啥。这回就算娘求你了，只要人家愿意咱就寻下吧，不能再耽搁了。”
即使这样，我依然不给她面子，恶毒地说：“你给我找个瞎子算了。”一句话就把她挡得死死的。
后来娘还差人给我说过又精又能的哑巴、利落落的寡妇、不带小孩的离婚茬子，甚至背着我，从人贩子手里给我领进家一个又黑又丑的外地女人，那一次简直把我气疯了，我粗声大嗓地呵斥她：“你只嫌我丢人丢得轻，你只嫌我难堪得还不够，你只会给我找缺胳膊少腿的，瞎子聋哑的，来路不明的，净是添乱！”
心比天高、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我，自然一一拒绝。
尽管当时我已知道娘是怀了一份真心，而并非是贬低我、埋汰我，她是在用现实的目光，审视定位我的婚姻，让我好赖有个家，能留个下辈人，了却她的心愿，完成她的使命，但我简直就是狂妄自大，自负透顶。
这之后，娘可能是把心伤透了，也可能是她认为尽力了，从此再不管我的事，而我的内心也根本就不买她的账，也不稀罕她管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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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始盲目自救，凭着我的三寸不烂之舌，向一个个目标发起进攻。我在暗中较劲，我还不信我自个擒不到一个活物，我倒要娘看看她将来的儿媳妇究竟是个什么样子，我使尽浑身解数，拼尽心机和意志。可严酷的现实生活却一次次捉弄我、嘲笑我，直到近三十岁上依然孤守青堂瓦舍，孑然一身；依然喝了酒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上娘的门，宣泄我无比恶劣悲凉的心绪，娘照例用沉默迁就着我，容纳着我。
大概就是到了三十岁那年，我的婚姻终于结下了硕果。那时候，我是一个文学青年，经常把写好的稿子往各地投，市一级媒体我干脆骑车直接往那里送，她也经常是骑着一辆女式小自行车去送诗稿，这样一来二去，我们就认识了。我们谈雪莱、谈裴多菲、谈普希金、谈罗曼·罗兰，由国外又谈到国内古今大诗人李白、杜甫、白居易、臧克家、徐志摩、三毛、李季、贺敬之、郭小川等，我们经常在一起背诵这些古今中外诗人的诗词。
是这些诗人名家给我们搭起了爱的鹊桥，把我们拢在了一起，给了我们爱的勇气，升华了我们的感情，让我们彼此忘记了世俗的藩篱、地位的差别。她竟然不顾全家的反对，不嫌弃我身体的缺陷，毅然决然地和我相爱了。
我们爱得如胶似漆，天昏地暗，甚至死去活来。我暗自庆幸，十几载的苦苦追求和漫长等待竟然没有白费。
我要感谢文学，是她使我的生命超凡脱俗，是她赐予了我婚姻和爱情，是她使我的生活变得绚丽多彩。
我的另一半要样有样，要才有才，这极大地满足了我的虚荣心。这让我这个已身患严重爱情饥渴症几乎到了病入膏肓的人，犹如得到天降的神药仙草，一下子心旷神怡，得意至极。
爱情进展得如此顺利，从认识到相知到相愛，直至最后喜结连理，没费半年时间。
得知我的婚姻，在经过这么多年的磨难和坎坷终于完成，娘竟高兴得孩子似的找到我，一脸春风喜气洋洋，又是为我添衣置被，又是为我跑前跑后张罗，这让我的心里有了些许慰藉。
可是大喜之日，我却没让娘参加我的婚礼，主因是家族里的陈规俗礼不允许她参加。除受家族影响外，我感觉还是我自身的原因。虽然当时已经三十岁了，卑微的心结依然没有完全打开，心胸远未开阔，不想也不敢再触碰那根最敏感的神经，揭开那还未痊愈的伤疤。
我和家族多数人的想法一样，认为既然已改门另过，已不是我家的人，为什么要让她来？
还在我办婚事前，我和叔商量婚事。娘听说了，怯生生地问：“我要不要去？”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渴望。
我却蛮横地阻止了：“你去干什么？你又帮不了什么？还不是添乱？”
我厌恶和冷漠的表情，让娘不寒而栗。娘咬咬嘴唇，一言不发，很丧气地走出了我家粉刷一新的庭院。
婚礼之后，照例都要到亲近门里走走，但我把亲戚门里走完了一遍后，居然隔了她的家门。后来听街坊邻里说，我不该完全按族里规矩办事，无论如何得去见见娘。但是依然恨在心头的我，竟不顾母子亲情，把娘的一片真情揉碎了。
近在咫尺而未能参加儿子的婚礼，我不知娘当时是怎样的一种心境。然而，后来我听说了，认亲那天，我娘早早起了床，把庭院打扫得干干净净，穿上了她平时不舍穿的新衣，准备好拜礼，像虔诚的圣徒一样在家静坐等待我。娘抱着一丝希望，痴痴等了一天也没等来登门认亲，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一个人坐在空落落的庭院大放悲声。
我能透过人的话语，看到娘满含凄伤的眼神，那里蕴含了太多的苦楚和伤情呵！竟想不到我是如此残酷和自私。 现在想来，这是我人生的一大过错。
在我与娘长达近十年的战争里，娘始终是退守的羔羊，我始终是进攻的豺狼。在我一次又一次的进攻里，娘终于被我逼上了悬崖绝路，无路可退。其实娘连一只有生命的羔羊都不是了，而是一个没有生命的瓷器，粉身碎骨，成为无法还原的碎片。我是击碎瓷器的石头和踏在上面的铁蹄。
每每回想我跟娘的战争，我就感到我是战争罪犯；每每反省我对娘的行为，我就感到我是披着羊皮的狼。在跟娘十年的战争里，我总是拿着一把利刃伤害娘，把娘扎得遍体鳞伤。娘从没对儿还击过，只是伤感地躲在一角擦血疗伤。面对儿的刀锋，娘无招架之力，也无招架之心，只能暗自哭泣流泪。
十年来，我从没有站在娘的角度去思考过问题，总以我的行为方式去规范娘，总以我的处事原则去强求娘。我没替娘想过，总是自私地认为，娘欠我的，从没认为我欠娘的。我埋怨娘把我生在一个不幸的家庭，让我吃尽苦头，埋怨娘没有给我一个健全的身体，让我丧尽尊严。
我太独立、太自我的个性，使得我把娘的爱不是当作幸福去享受，而是当作一种包袱去承受。我太自由、太放任的生活，也使得我把娘的爱不是当作一种港湾，而是当作一种束缚。
这个世界上，多数人都会因为一次不经意的冒犯而怀恨在心，都会因为一次恶意的伤害而出手还击，更会为利益的纠葛而相互争斗。友情会因此裂变，亲情会因此离散，爱情会因此腐烂，只有父母的舐犊之情会永远不变。父母不会因为儿女不经意的冒犯而怀恨在心，不会因为儿女的恶意伤害而还击，更不会因为利益的纠葛而与子女争斗。即使儿女虐待父母，父母也会海一样的宽容。饿了，可以去父母那儿；冷了，可以去父母那儿；累了，可以去父母那儿；受委屈了，可以去父母那儿。除了父母，大概没有一个人可以经历了你的无心冒犯甚至恶意伤害，还会接纳你甚至欢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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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苦斗，我终于走出了人生的沼泽地。我生命天空中的层层阴霾，似乎被拨开了，漏下一些光来，照射到我人生的十字路口。阳光和雨滴同时飘落下来，架起了一道靓丽的彩虹，也形成了我人生中的又一个转折点。
我先是被一家县级报社聘为特约记者，在省地市级报刊上发表了大量文章，逐渐在当地小有名气。接着又被一个山区乡镇调去，从事办公室工作，一干就是十六年，转了正，提了干。2009年，我又被调到市政府工作，工作和事业顺水又顺风，可谓芝麻开花节节高。我的婚姻生活虽然也经历了沟沟坎坎，甚至大风大浪，最终还是步入了成熟和稳定期的安详宁静、恬淡和真实，现育一子，和谐幸福。
娘改门另过后，先后生下一妹两弟，都已婚嫁。娘显得苍老了。我们母子的情感早已恢复如常，再也不用躲躲闪闪，背背藏藏了。
经过这么多年的磨砺，我的性情也大变了，我们母子终于能坐下来和顺交流了。只是我们在一起谁也不愿多提往事，有时难免触到那份痛，娘的泪就刷地流出来，我也禁不住心头一酸，泪也就汹涌滚落。这时，娘就喃喃唏噓地说：“娘开初不想走，就守着你，咱娘俩过，过成啥样是啥样。娘没有嫌弃你，你是我身上掉下的肉，我怎忍心扔下你不管呢。可娘太年轻，才二十三岁，没主见。人都说太年轻，别熬了，能走一家走一家吧。娘为什么没走远？心里还是挂着你，我带不走你，我也要就近看着你，才心里放得下。娘没有把你当累赘，娘想把你带走，又带不走。娘把东西带了本是想把你也带走，可你奶奶又夺回你了。我不说你奶奶啥，还是娘不好，命不好，让你受了罪，我说不清呀。”
我听娘把话说得语无伦次、凄凄惨惨，就接上话：“妈呀，这我记得清楚。你是把我带过去了，是个大清早，你正在床上给我穿衣服，我家大伯进来把我抱走了。到家我看到奶奶在煤台上哭得一塌糊涂，见我回来了，一把把我揽在怀里就不哭了。”
娘怔怔地看着我，她似乎一下子不敢相信我说的话。停了好半天，娘才又把话题扯到我的病上：“你的病，娘不是没去给你看。到新乡，到辉县，到焦作，听说哪儿能治，都去了。有一次给你扎一腿针，半个身都是针，把你的腿吊起来给你拉。你小，疼得直哭，哭一身汗。我不忍看，你爹让我出去，你在屋里哭，我在门外哭啊。我当娘的真尽力了，瞧不好啊。还是怨娘……”
我怕娘的心还在纠结，就打断话劝慰她：“娘呀，现在我想通了，我早想通了。我得病，那是我的命，我命该如此。再说了，那是上世纪60年代，全国这种病大流行，咱庄不到两千口，就有十多个，不能怨您。谁的娘不想让儿健康成长？再说了，您也真的尽力了，上辉县，下新乡，到处跑给我看病，我都记得。好像我是坐在小推车上，您和爹替换着推着我。娘，啥也别想了，人只要能活下来就好。我爹命最不好，年轻轻就撇下我们走了，到现在连一张照片也没留下，我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我们要活好，给我爹争口气，爹如果地下有知也会说好的。”
娘看我把话说得这么真切，十年的恩恩怨怨烟消云散，她喜极而泣，再一次泪如泉涌，不过这一次是欣慰的泪水、幸福的泪水。
有了这份磨难坎坷，有了这份人生的缺憾，在经历着人间忧伤痛苦的同时，我深感着拥有母爱的宝贵和自豪，我又深深憎恶和忏悔逆子对母亲的虐待和不孝。不管怎么说，是她的痛苦的抗争，把我们送到人间，她给了我们生命，她赋予我们灵性和情感，她传递我们享受生活的权利，她给予我们生命天地的欢娱和快乐。仅只这些，就已足矣。
草率写下这些文字，聊以自慰，也算是写给我苦命的亲娘。
原载《莽原》2017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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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术插图：段 明
我生下来命特苦，似那暮秋时节落地的苦楝树籽。我一岁半时，患小儿麻痹症，落下左下肢终身残疾；两岁时，父亲因一场病又失了命；五岁时，娘迫于生计，又另嫁他门。这样一波三折，我竟然成了一个残疾孤儿。街坊邻居们说：“这孩子命苦，哎，爹死了，娘嫁了，丢个苦孩没啥了。”也有人阴阳怪气地掐算说：“别看这小家伙命不好，命硬得很哩，生生把一个家撑散了。”
少年不识愁滋味，我又天生不信命运。人们把童年描绘得那么烂漫天真，爱和亲情那么无私博大，而我年少记忆的底片上，更多的却是酸涩苦愁和麻木无奈。
一个五六岁的农家小孩子，正需要母爱和亲情的呵护时，娘卻被无情的命运夺走了。娘走时，不忍扔下自己的心头肉，想带我过去，可奶奶想留下一道残根，在她痛失爱子又阻挡不住自己的儿媳离家而去的无奈情形之下，决意要把我留下来。
这样争来夺去，娘失掉了残缺骨肉，奶奶算是成全了一份心愿，只是这样的多舛命运和人生变故，把我害惨了。我恨娘，年少的心田里埋下了对娘深深的恨，这种情绪时常像火山一样，在心底爆发。
也难怪，在铺着稻草吱嘎乱响的破旧木床上，对着一豆残灯，奶奶给我灌输的是对娘的满腹怨恨，直到我睡了，她还絮絮叨叨说个没完。
在跟着伯父下田玩耍的空闲，伯父也是满面忧伤、满含愤怨地给我谈起娘，就连族里的叔伯婶娘也添油加醋地数落娘的不是，但说过来倒过去都是一个话题，说是你娘不该走，守活寡也得守，你们家对她有多好，她好没良心啊，她是嫌你有病，也没啥熬头，好狠的心啊！临走时把东西都倒腾净了，连你一个破兜风也没留，你说她心里还有你吗？你说天底下有这样狠心的娘吗？
幼年的心灵是一块尚未开垦的净土，你播种什么就收获什么，你播下的是温情，就能收获一缕馨香；你播下的是怨恨，自然滋长蔓延的是熊熊的火焰。
娘，这个世上多么亲切慈爱的字眼儿，在我的心间，像行将败灭的篝火残灰黯然无光，要命的是这种痛恨的情绪，不是一年两年，而是弥漫笼罩了我的整个童年时期。
在这种扭曲变态的成长日子里，我被奶奶约法三章：不准和娘说话，不准接受娘的任何表示，更不准踏进娘的门槛半步。
在高压的禁锢之下，我像躲瘟神一样躲娘，娘送来或托人送来的衣物用品，就像是燃烧正旺的火炭一样不敢触摸。娘的家门和我家一墙之隔，有时娘想儿心切，看我从门前走过，禁不住唤我，唤我不住就像疯子一样，从庭院里冲出去撵上我，硬把两个还带着温热的熟鸡蛋，往我手里塞。这样的举动，只能吓得我跑得更快更急。
一边是对娘一片亲情的无情割舍，一边是伴着奶奶永无休止的怨言牢骚走过一春又一春，日子毕竟比树叶还稠呀！幼年的坎坷磨难让我早熟。
2
冬天到了，娘还不忘给我做一双棉鞋。娘有双巧手，做出来的针脚密集匀称，表里平光，很合脚。托人送上门来，奶奶一怒之下扔出去老远。娘不死心，捡起来流着泪，去生产队饲养室找当饲养员的爷爷。爷爷满脸的朴实厚道，古铜色的脸上，沟沟纹纹间溢满了亲情和慈祥。
见到娘，听了来由，半天不吐一个字，像山一样沉寂，只是把手里的大烟管抽得丝丝响，青烟在苦脸上萦绕散去，爷爷才慢吞吞地说：“你放下吧。”
娘小心翼翼地放下，像做错了事一样怯生生地离去。
即使这样，爷爷在奶奶面前同样过不了关，奶奶气急攻心，尖声大嗓地呵斥爷爷：“你真是狗咬耗子——多管闲事。她有这个能耐，让她来找我说，老驴转磨道——绕啥圈哩！”
爷爷张开没牙的大嘴想说话，看看奶奶一副凌厉的气势，耷拉下头憋着气一声不吭，只是长长地叹气。
无邪的心灵，懂得奶奶心头的怨恨和苦愁，当初她把我从娘怀里抢过来，不仅是一种钢骨志气，更是一种赌气之行。
不妨想想，她的儿子没了，儿媳妇又走了，如果唯一的孙子也被带走，她心里说什么也是咽不下这口气，说什么也要把我夺回来，为她死去的可怜的儿，也为维护这个家庭起码的尊严和面子。
可娘仍不死心，又去找我的五奶，一个生得白净利落的女人，说话伶牙俐齿。我爷辈兄弟五个，奶奶最大，五奶最小，但在几个妯娌间，刚强倔气的奶奶唯一给一点面子的就是五奶奶，五奶也知道奶奶这样做不是存心害我，只是恨娘。
那天五奶上门来，劝奶奶说：“大嫂，咱别这样一直苦撑门面活受罪了，你一天天老了，针线活也做不动了。她是他娘，她管也是该的。你想想，不论她走到哪里，他还是她的儿子，这个谁也抠不下、替不了。再说孩子多可怜，脚后跟都冻肿了，你这样下去，不是苦了孩儿嘛！”五奶说完，奶奶还是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只是不再明口拒绝。
五奶趁势把鞋放下就走，奶奶看情理上拗不过，没法吱声。五奶一走，奶奶就把一肚气往我头上撒，骂着难听的话，抖落着心头的怨气。数落着数落着，奶奶两眼汪满泪花，紧接着一声声抽泣不止，而后，往地上一蹲，号啕大哭起来。
奶奶哭，我也跟着号，奶奶哭得仰天倒地，我在一旁也是痛哭连声。哭着哭着，我去搀奶奶，乞求着奶奶：“奶奶，你甭哭了，我不穿，我冻死也不穿。”
奶奶止了哭声，两眼犀利地盯着我，语势直倔倔的：“你不能穿，一定要给奶奶争这口气。”
看着奶奶伤心欲绝的样子，我一迭连声地发誓：“奶奶，我争，我争。”
自然，那双厚墩墩棉软软的棉鞋，我没有穿成。为了表示忠心，我连夜从墙头上，把鞋扔进了娘的院子里。不一会儿，从娘的屋子里传出阵阵撕心裂肺的哭声，那分明是娘的哭声。一会儿，又听娘的院落里一阵阵杂乱无绪的脚步，有走的有来的，一直折腾到后半夜。娘的哭声停了，院落里又恢复了平静。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一拨一拨上门劝娘的亲属和邻人，我没有见，但那里面肯定有我的外祖母和舅母。 扔鞋事件后，奶奶虽然仍固守住了她的阵地，但街谈巷议都评价奶奶太过分，说娘做得对，我是她身上掉下的肉，又是世上最亲最近的人，不管生活如何变故，走到何种地步，她怎能不牵念挂连呢？不过那件事发生后，也有人劝娘说：“人家不领这个情，你把心尽到算了。毕竟你是又跳过一个门槛的人，就死了这份心吧。孩子就是那个命，谁也替不了他。”
说实在的，不知是娘真的死了那份心，还是没有从那份伤痛刺激中回过神来，倒是好长一段时间，我的生活变得平静下来。
只是那个漫长的严冬，我得不到娘缝制的棉鞋穿，奶奶又上了年岁做不得针线，就去拾别家孩子穿剩的旧棉鞋。可怜的是鞋不对码，要么太大，领不住脚，一走路踢踢踏踏的，直往里灌风，一整天暖不热脚；要么太小，脚穿不进去，整个脚后跟裸露在外，以致冻肿成疮，结了一层厚厚的疖子，疮疖子掉了，又露出一道道裂开的血口子，一走路揪扯得生疼生疼，又不断地渗出血来，以致又结成新的血疮疖子。来春一转暖，气温一上升，伤口愈合，又奇痒难忍，抓挠不停，溃烂流水，既痒又疼，个中滋味，难以言表。
在这样寒冷受冻的日子里，我忍受着，硬挺着，到底没对任何人说。不是我刚强骨气，只是我不敢说，怕惹奶奶生气；更不愿伤奶奶的心，我不能说。
即使在这样挨冻受寒的日子里，年少无知的我，一点也不恨奶奶，反恨娘。我固执地认为，造成这种悲惨的境地全是因为她的弃我而去，所以我一点也不愿原谅她，更听不进任何人的解释和劝告，小小的人儿，就是这么偏执而极端。
3
暮春初夏的时日，正是农家妇女下河洗衣的旺季。
那天午后，我上学正要路过小河石桥，正在河里石凳上洗衣的娘，猛然发现了我，我也看见了她。只见她眼睛一亮，敏捷地从河里冲上来，上前一把抱住我，紧紧地把我搂在怀里。我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等我反应过来，一种恐惧和怨恨，陡然袭上幼小的心头。我在娘的怀里又掐又扯，两只小手又撕又打，揪住娘的头发狠狠地撕扯。娘一边抱着我就是不放，一边苦苦哀求我：“孩儿，听妈跟你说！孩儿，听妈跟你说！”
我太不懂事了，对娘的乞求根本没有放在心头，只是一味地撕扯不休，又大哭起来。哭声惊动了奶奶，只见奶奶甩动小脚像疯了一样狂奔而来，喘着气，赤红着眼，一把把我夺过来，放在地上，而后和娘扭在一起，厮打起来。
众人见状赶忙上前拉架，娘看这场面，再也顾不得什么，失魂落魄，披散着头发挣脱而去。奶奶显然是气急败坏，没有出透气，上前抓住我的一只胳膊，抡着巴掌在我身上屁股上一阵猛打。我号叫着，哭喊着：“奶奶不怨我，不怨我，我真的不敢了！”奶奶显然累了，众人赶忙把我扯向一边，我满脸稀巴巴地淌着泪，嘴角痛苦地抽搐着，喉头发出一声又一声的哽咽。邻居张婶拉住我的手，用袖子给我擦泪。一旁几个大娘、大婶上前去劝说奶奶，奶奶脸上还是余怒未消的样子，我在邻居们的哄劝下，耷拉着头上学去。
这次桥头风波后，不知怎的，我心里突然又可怜起娘，怨恨起奶奶来了。
我那時怎么也想不明白，奶奶为何变得这么凶。娘这一年给鞋不让穿，下一年娘再做，下一年还不让穿，娘还做；看着同伴们背的新书包，娘也给我做了一个，蓝斜纹布料，方形，周边镶着很精致的点状花边，两根挎包带子也是花花绿绿的，很逗人爱。说内心话，我是真心喜爱上了，但奶奶还是通不过，我就不敢要。我乞求奶奶，奶对我就发脾气，发作起来就没完没了。
我实在受不住，就去找爷爷。爷爷叹着气，苦劝我：“孩儿，你要听话，不让要咱就不要。你要懂事，你奶心里苦呀。孩儿你要好好想想，没了你爹，你娘又一走，她心里难过，这事放谁头上都是这样，你切记不要和她顶嘴。你奶的心不坏，只是内心里头太苦、太苦。你奶奶是刚强人，咱家到这地步，她有苦也不说，心里头窝一口气，一直出不来，慢慢就好了，其实她最亲最疼的还是你啊。”
爷爷的一番话倒让我懂得了一些什么，宽慰不少，我又疼起奶奶来了。只是从此我和娘的关系一天比一天紧张，竟至发展到几年间母子俩谁也不说话，视同路人一般。
娘，母亲，妈妈，这些世上最伟大亲切的字眼，在我的心头已经死亡，成了被遗忘的角落；母子情，这个最感动人心的字眼，此时在我幼年的心头，已不复存在。
从此，我和娘彻底断绝了往来。我时常故意躲她，有时在街上，大老远地看见她向我走来，我就急忙躲进一条临近的胡同；有时躲不开，即使脸对脸碰上了，我也是把头一拧或是一低，像不认识似的看都不看。
我不但和她相见而不相认，还搞出一连串的恶作剧捉弄娘，羞辱娘。
娘的家在我家南院住，堂屋，连体五间。东头三间为大红瓦房，人居住；西头两间是新接的两间炊棚，当灶房仓库用。灶房的房顶上用青砖垒起一截不高的烟囱，用地锅做饭时，炊烟就顺着烟囱往外排。
一次秋后的雨天午后，我看着浓浓的乳白青烟从那里滚滚冒出，我一下子想起刚看过的《小兵张嘎》电影里嘎子用草堵烟囱的事，于是猫着腰从一边的矮墙爬上棚顶，用一团稻草根塞住了烟囱。
我还没逃离，就听见灶间娘的咳嗽声。我刚退回矮墙，就见娘哈着腰，用手堵着嘴“吭吭咳咳”跑出来。她抬头正好和我的目光相撞。我想这下可闯下大祸了，以为娘要发火，会破口大骂我，但她只是看了我一眼，一声不吭，用手抹了两把呛出的混泪，搬梯上房，自个把堵物去掉。
还记得娘家里养了一群小白兔，尖尖的耳朵向上高竖，雪白的绒毛，红红的眼睛，可爱极了。有一天放学回来，突然在娘房后的我家门口看到了一只，可能是我太爱这个小动物了，趁人不注意，一扑身就抓住了。到底我还是没还她那只兔子，害得她满天满地寻找，我都没有吱声。这之后的好长一段时间，我都发现娘怅然若失的眼神。
单纯的我不认为这是伤害她，我以为娘很窝囊，是不敢怎么样我，更认为是活该，我对街谈巷议中对她的评说深信不疑，为我的这种报复感到得意和畅快。
可我哪里知道，她忍耐之下的一肚子的憋屈和苦水，那份怜悯和苦楚啊。 4
大概是我十二三岁的时候，爷爷死了。
在老宅的正间，一口黑木棺材散发着刺鼻的油漆味，我守着爷爷的灵柩。出殡的前夜，按照当地风俗，街坊的大娘婶婶们都要来烧纸，还要象征性地哭上几声，一拨又一拨。
夜幕沉沉，小院死一般的静寂下来，我也哈欠连连，侧着身子蜷缩在地上的麦秸草上，头一栽一栽地瞌睡。突然爷爷灵前的长明灯陡然一亮，有轻微的响动。我打了一个激灵，定睛一看，是娘！
只见她手里拿着一叠纸钱，一边点着，一边嘴里嘟哝着什么。就着摇曳中的一豆残灯，我好像长这么大才第一次看清娘的模样，黑瘦无光的脸，尖下颏，瘦瘦的腰身，摆弄纸钱的手细长瘦尖，粗糙不堪。只是两眼还挺有神，在昏暗的灯光里，似能感到它的光亮。
我在黑暗中，凝神专注地看娘，料不到正翻动燃烧冥钱的娘，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顿时一声凄惨的悲鸣，划破了小院的平静。娘哭得很伤很痛，哭得天昏地黑，哭了很久很久。人们去劝、去拦，她好像根本没听见，只哭得声嘶力疲，泪水和着鼻涕一股股地流淌。
不知怎的，我感情的闸门一下子打开，再也控制不住，和着娘的哭声，我也大放悲声。
娘终于被人劝着走了，小屋再度复归宁静。
这才听叔伯婶娘们议论说，爷爷在世时对娘偏爱得很，娘记着爷爷的好哩。还听说娘为爷爷烧纸，也是多人说合奶奶才同意让娘来，只是娘还想为爷爷送一程的愿望，奶奶压根没吐口。
但爷爷出殡那天，我分明看到娘呆怔怔地站在人群中，在母子间的目光碰撞中，我读懂了娘的忧伤和悲切。
爷爷死后不久，奶奶对我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和外婆家中断十几年的来往又恢复了，逢年过节，还给我备一份礼物到外婆家去。娘做的针线送上来的衣物，奶奶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我接受。有时，我和娘偶然相见，我也再不用躲闪。只是我心头的惊惧依然不能消散，担心有一天要引发祸端。
这样的冰冻严寒要僵持多久，这样的冷酷无情何年何月才是盡头，谁也不得而知。只是至今让我心存感动的是，为打破这层坚冰，娘一天也没有放弃过，尽管在当时一切都是徒劳，一切只是绝望。但这可能就是母爱，可能就是博大无私，可能就是人间真情。
时隔两年后，发生的一件事让我再度涕泪横流，泪洒满襟，至今还感恩于怀。我所在的小学，一个班的教室屋顶突然塌落，这消息不亚于一颗重磅炮弹在人群中爆炸，迅速传遍全村，人们蜂拥而至，校园内一片混乱。这些心慌意乱跑来的，大都是农村的女人，是孩子的母亲，一双双惊慌的眼神四处搜寻，她们是在寻找她们的孩子。
我倒麻木茫然地坐着，一来平安无事，二来我压根不抱希望娘会在这时刻来看我的。我正在出神发呆，老师突然来到我面前，对我说：“有人找你。”
我以为是奶奶。
等我出了教室，竟发现是娘。娘见我安然无恙，一下子扑到我面前，泪又一次夺眶而出。
不知怎的，面对此情，我竟脱口喊了一声“娘”，喊罢又觉得极不自然。
只这一声，我看见娘脸上漾起了笑，顷刻间眼里又蓄满了泪水，止不住扑簌簌往下掉，那是一份怎样的情感？年少的我似懂非懂，而那一缕笑意和两汪泪水，却永远地刻在了我的脑海里。
5
生活依然不停地前进着，就像那山谷里的流水，一浪赶着一浪，从黑夜奔向黎明，又从黎明奔向黄昏，载着几多人的欢乐，几多人的忧愁，冬天结冰，夏天又消融，草荣草枯，花开花谢，岁岁又年年。
1981年，我高中毕业了，因为身体上的缺陷，连高考前的预选都不让我参加。就在这时，家庭也在发生着一连串的变故，1986年，奶奶死了；1990年，大伯在一次意外事故中也走了；1992年，小叔成家了。这一年我已年满28岁，我不想再成为家里的负担，自愿和叔分开另过。我依然形单影只，隅于一间清冷瓦舍。
工作无望，事业无望，婚姻无望，一切无望。
家庭和母亲长达二十年的战争，早已偃旗息鼓，灰飞烟灭。可万万没有想到，我和娘的战争却又拉开了序幕。实际上这场母子战争，早在我刚步入社会时，就埋下了定时炸弹，它随时都可能引爆炸裂。
我想当教师，大队管学校的干部直言不讳地对我说：“当教师得五官端正，身体健康，你那样儿能当教师？”
打人怕打脸，说话怕揭短。听了这话，我心头的怒火直冲脑门，竟然不顾对方身份，拍案而起，怒目相视，大吵一架。
可对方根本就不把我当回事，居然火上浇油地刺激我：“你不服，去告，告到中央我也不怕。”
茫然无助、怒火中烧的我摔门而去，一头撞进夜色里，竟鬼使神差地闯进娘家的门，一声声质问娘：“你为什么要生我？你为什么让我来到这个世上？你咋不把我的病看好？你根本就不配当我的娘！”
我连珠炮般劈头盖脸，对娘一阵狂轰滥炸。
这其间，我看她有几次张嘴想对我申诉什么，但我根本不让她有张口辩解之力。
娘很无助，表情极度痛苦，像做错什么事一样，在我面前很羞愧地垂下头。
我站立在她的当屋中间，怕事的继父几次求我坐下来，慢慢地说，并小心翼翼地给我倒上一碗水。我不坐也不喝水，瞪着眼吼他：“这是我和我娘的事，一边去，你别掺和。”
他吓得不敢吱声，不声不响地退出屋外，我就站在那儿，对着娘一个人居高临下，雷霆万钧般地发泄。
我看清了娘稀疏的头顶和失去光泽的野草般的杂乱头发，我甚至发现了她的瘦削身材，在昏暗的光里，瑟瑟地抖动。看着她游离苍白的眼神，我心头产生了一丝悲悯，气氛稍稍地和缓下来。
我看见娘又一次无力地抬起了头，声音好像在喉咙里打转转。我还是不想听她的辩解，我又一次火起，依然声色俱厉地质问她：“你有什么可说的？你让我现在成了这个样子，人不人，鬼不鬼，你还有啥可说？”
娘彻底沉默了，直到我发泄完，怒冲冲地出来，她连想说话的努力，也没有再表现出来一丝一毫。 这之后，我就一发而不可收，一遇不顺心的事，我就找上门来，不分忙闲，不分白昼和黑夜。有时喝多了酒，三更半夜也要去狂敲她的门，我总是那么一个话题，总是怀着激愤的情绪。而每一次娘从不惹我，总是忍气吞声，任凭我胡乱发作。
我怀疑我心理上已有疾病了，我对人们的一句话，甚至一个眼神，都变得过于敏感。我不能容忍人们在背后说我的生理缺陷，我常常是闻之色变，猴急马跳般和人家大吵一架后，再找到娘去发泄一通。
我认为娘就是这一切罪恶的渊薮。
娘知道是我的生理缺陷给我的生活带来无尽缺憾，无论我怎样怪罪于她，她从不跟我对阵反击，反而以无边的忍耐包容我、担待我。眼看着我一年年步入了大龄青年的行列，依然婚姻无望，工作无望，一切无望，娘在我情绪稳定时也找上门来，话也不敢多说，两眼怯生生地望着我说：“有个厂子又要人哩，我认得厂长的亲戚，让我说说你去吧？”
我不假思索就粗暴地打断她：“你省口气吧，我的事不要你管。”一口就把她回绝了。
娘的心始终在儿的身上。我以为惹恼了她，从今她不会再管我的事，可我想错了，隔一段她就又找上门对我说：“有人想给你提个媒，耳朵有点背，看你同意不同意。”
我竟然不自量力地回绝她：“你干脆给我找个实聋算了！”
隔一段又找上我说：“邻村里有个大学落榜生，只是眼近视得厉害，生活上不影响啥。这回就算娘求你了，只要人家愿意咱就寻下吧，不能再耽搁了。”
即使这样，我依然不给她面子，恶毒地说：“你给我找个瞎子算了。”一句话就把她挡得死死的。
后来娘还差人给我说过又精又能的哑巴、利落落的寡妇、不带小孩的离婚茬子，甚至背着我，从人贩子手里给我领进家一个又黑又丑的外地女人，那一次简直把我气疯了，我粗声大嗓地呵斥她：“你只嫌我丢人丢得轻，你只嫌我难堪得还不够，你只会给我找缺胳膊少腿的，瞎子聋哑的，来路不明的，净是添乱！”
心比天高、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我，自然一一拒绝。
尽管当时我已知道娘是怀了一份真心，而并非是贬低我、埋汰我，她是在用现实的目光，审视定位我的婚姻，让我好赖有个家，能留个下辈人，了却她的心愿，完成她的使命，但我简直就是狂妄自大，自负透顶。
这之后，娘可能是把心伤透了，也可能是她认为尽力了，从此再不管我的事，而我的内心也根本就不买她的账，也不稀罕她管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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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始盲目自救，凭着我的三寸不烂之舌，向一个个目标发起进攻。我在暗中较劲，我还不信我自个擒不到一个活物，我倒要娘看看她将来的儿媳妇究竟是个什么样子，我使尽浑身解数，拼尽心机和意志。可严酷的现实生活却一次次捉弄我、嘲笑我，直到近三十岁上依然孤守青堂瓦舍，孑然一身；依然喝了酒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上娘的门，宣泄我无比恶劣悲凉的心绪，娘照例用沉默迁就着我，容纳着我。
大概就是到了三十岁那年，我的婚姻终于结下了硕果。那时候，我是一个文学青年，经常把写好的稿子往各地投，市一级媒体我干脆骑车直接往那里送，她也经常是骑着一辆女式小自行车去送诗稿，这样一来二去，我们就认识了。我们谈雪莱、谈裴多菲、谈普希金、谈罗曼·罗兰，由国外又谈到国内古今大诗人李白、杜甫、白居易、臧克家、徐志摩、三毛、李季、贺敬之、郭小川等，我们经常在一起背诵这些古今中外诗人的诗词。
是这些诗人名家给我们搭起了爱的鹊桥，把我们拢在了一起，给了我们爱的勇气，升华了我们的感情，让我们彼此忘记了世俗的藩篱、地位的差别。她竟然不顾全家的反对，不嫌弃我身体的缺陷，毅然决然地和我相爱了。
我们爱得如胶似漆，天昏地暗，甚至死去活来。我暗自庆幸，十几载的苦苦追求和漫长等待竟然没有白费。
我要感谢文学，是她使我的生命超凡脱俗，是她赐予了我婚姻和爱情，是她使我的生活变得绚丽多彩。
我的另一半要样有样，要才有才，这极大地满足了我的虚荣心。这让我这个已身患严重爱情饥渴症几乎到了病入膏肓的人，犹如得到天降的神药仙草，一下子心旷神怡，得意至极。
爱情进展得如此顺利，从认识到相知到相愛，直至最后喜结连理，没费半年时间。
得知我的婚姻，在经过这么多年的磨难和坎坷终于完成，娘竟高兴得孩子似的找到我，一脸春风喜气洋洋，又是为我添衣置被，又是为我跑前跑后张罗，这让我的心里有了些许慰藉。
可是大喜之日，我却没让娘参加我的婚礼，主因是家族里的陈规俗礼不允许她参加。除受家族影响外，我感觉还是我自身的原因。虽然当时已经三十岁了，卑微的心结依然没有完全打开，心胸远未开阔，不想也不敢再触碰那根最敏感的神经，揭开那还未痊愈的伤疤。
我和家族多数人的想法一样，认为既然已改门另过，已不是我家的人，为什么要让她来？
还在我办婚事前，我和叔商量婚事。娘听说了，怯生生地问：“我要不要去？”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渴望。
我却蛮横地阻止了：“你去干什么？你又帮不了什么？还不是添乱？”
我厌恶和冷漠的表情，让娘不寒而栗。娘咬咬嘴唇，一言不发，很丧气地走出了我家粉刷一新的庭院。
婚礼之后，照例都要到亲近门里走走，但我把亲戚门里走完了一遍后，居然隔了她的家门。后来听街坊邻里说，我不该完全按族里规矩办事，无论如何得去见见娘。但是依然恨在心头的我，竟不顾母子亲情，把娘的一片真情揉碎了。
近在咫尺而未能参加儿子的婚礼，我不知娘当时是怎样的一种心境。然而，后来我听说了，认亲那天，我娘早早起了床，把庭院打扫得干干净净，穿上了她平时不舍穿的新衣，准备好拜礼，像虔诚的圣徒一样在家静坐等待我。娘抱着一丝希望，痴痴等了一天也没等来登门认亲，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一个人坐在空落落的庭院大放悲声。
我能透过人的话语，看到娘满含凄伤的眼神，那里蕴含了太多的苦楚和伤情呵！竟想不到我是如此残酷和自私。 现在想来，这是我人生的一大过错。
在我与娘长达近十年的战争里，娘始终是退守的羔羊，我始终是进攻的豺狼。在我一次又一次的进攻里，娘终于被我逼上了悬崖绝路，无路可退。其实娘连一只有生命的羔羊都不是了，而是一个没有生命的瓷器，粉身碎骨，成为无法还原的碎片。我是击碎瓷器的石头和踏在上面的铁蹄。
每每回想我跟娘的战争，我就感到我是战争罪犯；每每反省我对娘的行为，我就感到我是披着羊皮的狼。在跟娘十年的战争里，我总是拿着一把利刃伤害娘，把娘扎得遍体鳞伤。娘从没对儿还击过，只是伤感地躲在一角擦血疗伤。面对儿的刀锋，娘无招架之力，也无招架之心，只能暗自哭泣流泪。
十年来，我从没有站在娘的角度去思考过问题，总以我的行为方式去规范娘，总以我的处事原则去强求娘。我没替娘想过，总是自私地认为，娘欠我的，从没认为我欠娘的。我埋怨娘把我生在一个不幸的家庭，让我吃尽苦头，埋怨娘没有给我一个健全的身体，让我丧尽尊严。
我太独立、太自我的个性，使得我把娘的爱不是当作幸福去享受，而是当作一种包袱去承受。我太自由、太放任的生活，也使得我把娘的爱不是当作一种港湾，而是当作一种束缚。
这个世界上，多数人都会因为一次不经意的冒犯而怀恨在心，都会因为一次恶意的伤害而出手还击，更会为利益的纠葛而相互争斗。友情会因此裂变，亲情会因此离散，爱情会因此腐烂，只有父母的舐犊之情会永远不变。父母不会因为儿女不经意的冒犯而怀恨在心，不会因为儿女的恶意伤害而还击，更不会因为利益的纠葛而与子女争斗。即使儿女虐待父母，父母也会海一样的宽容。饿了，可以去父母那儿；冷了，可以去父母那儿；累了，可以去父母那儿；受委屈了，可以去父母那儿。除了父母，大概没有一个人可以经历了你的无心冒犯甚至恶意伤害，还会接纳你甚至欢迎你。
7
十年苦斗，我终于走出了人生的沼泽地。我生命天空中的层层阴霾，似乎被拨开了，漏下一些光来，照射到我人生的十字路口。阳光和雨滴同时飘落下来，架起了一道靓丽的彩虹，也形成了我人生中的又一个转折点。
我先是被一家县级报社聘为特约记者，在省地市级报刊上发表了大量文章，逐渐在当地小有名气。接着又被一个山区乡镇调去，从事办公室工作，一干就是十六年，转了正，提了干。2009年，我又被调到市政府工作，工作和事业顺水又顺风，可谓芝麻开花节节高。我的婚姻生活虽然也经历了沟沟坎坎，甚至大风大浪，最终还是步入了成熟和稳定期的安详宁静、恬淡和真实，现育一子，和谐幸福。
娘改门另过后，先后生下一妹两弟，都已婚嫁。娘显得苍老了。我们母子的情感早已恢复如常，再也不用躲躲闪闪，背背藏藏了。
经过这么多年的磨砺，我的性情也大变了，我们母子终于能坐下来和顺交流了。只是我们在一起谁也不愿多提往事，有时难免触到那份痛，娘的泪就刷地流出来，我也禁不住心头一酸，泪也就汹涌滚落。这时，娘就喃喃唏噓地说：“娘开初不想走，就守着你，咱娘俩过，过成啥样是啥样。娘没有嫌弃你，你是我身上掉下的肉，我怎忍心扔下你不管呢。可娘太年轻，才二十三岁，没主见。人都说太年轻，别熬了，能走一家走一家吧。娘为什么没走远？心里还是挂着你，我带不走你，我也要就近看着你，才心里放得下。娘没有把你当累赘，娘想把你带走，又带不走。娘把东西带了本是想把你也带走，可你奶奶又夺回你了。我不说你奶奶啥，还是娘不好，命不好，让你受了罪，我说不清呀。”
我听娘把话说得语无伦次、凄凄惨惨，就接上话：“妈呀，这我记得清楚。你是把我带过去了，是个大清早，你正在床上给我穿衣服，我家大伯进来把我抱走了。到家我看到奶奶在煤台上哭得一塌糊涂，见我回来了，一把把我揽在怀里就不哭了。”
娘怔怔地看着我，她似乎一下子不敢相信我说的话。停了好半天，娘才又把话题扯到我的病上：“你的病，娘不是没去给你看。到新乡，到辉县，到焦作，听说哪儿能治，都去了。有一次给你扎一腿针，半个身都是针，把你的腿吊起来给你拉。你小，疼得直哭，哭一身汗。我不忍看，你爹让我出去，你在屋里哭，我在门外哭啊。我当娘的真尽力了，瞧不好啊。还是怨娘……”
我怕娘的心还在纠结，就打断话劝慰她：“娘呀，现在我想通了，我早想通了。我得病，那是我的命，我命该如此。再说了，那是上世纪60年代，全国这种病大流行，咱庄不到两千口，就有十多个，不能怨您。谁的娘不想让儿健康成长？再说了，您也真的尽力了，上辉县，下新乡，到处跑给我看病，我都记得。好像我是坐在小推车上，您和爹替换着推着我。娘，啥也别想了，人只要能活下来就好。我爹命最不好，年轻轻就撇下我们走了，到现在连一张照片也没留下，我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我们要活好，给我爹争口气，爹如果地下有知也会说好的。”
娘看我把话说得这么真切，十年的恩恩怨怨烟消云散，她喜极而泣，再一次泪如泉涌，不过这一次是欣慰的泪水、幸福的泪水。
有了这份磨难坎坷，有了这份人生的缺憾，在经历着人间忧伤痛苦的同时，我深感着拥有母爱的宝贵和自豪，我又深深憎恶和忏悔逆子对母亲的虐待和不孝。不管怎么说，是她的痛苦的抗争，把我们送到人间，她给了我们生命，她赋予我们灵性和情感，她传递我们享受生活的权利，她给予我们生命天地的欢娱和快乐。仅只这些，就已足矣。
草率写下这些文字，聊以自慰，也算是写给我苦命的亲娘。
原载《莽原》2017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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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术插图：段 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