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写我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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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文轩是一位学者,这是毫无疑义的,有他的北京大学教授、当代文学博士生导师,鲁迅文学院客座教授等身份为证,更有《中国80年代文学现象研究》《第二世界——对文学艺术的哲学解释》《20世纪末中国文学现象研究》《小说门》等学术著述支撑。
  曹文轩是一位作家,也是毫无疑义的,仅长篇小说就有《埋在雪下的小屋》《山羊不吃天堂草》《草房子》《天瓢》《红瓦黑瓦》《根鸟》《细米》《青铜葵花》《大王书》《丁丁当当系列》等。他是一位非常成功的作家,数次入选中国作家富豪榜当红上榜作家,还是大陆上第一个获得“安徒生奖”的作家。兼任着北京市作家协会副主席。他也是中國少年写作的积极倡导者、推动者、践行者。
  《经典作家十五讲》,因为曹文轩双重身份的存在,成为了特别好看、有趣的一本书。
  该书由中信出版社于2014年5月推出,是“北大课堂”系列的。
  全书给中外十四位作家——鲁迅、郁达夫、沈从文、钱钟书、汪曾祺、废名、契诃夫、陀思妥耶夫斯基、毛姆、普鲁斯特、卡尔维诺、米兰·昆德拉、博尔赫斯、川端康成——每人专设一讲,第十五讲为《结语:混乱时代的文学选择》;前有“引言”——解读四个成语,后有“附录”——三个放羊的孩子:三个文学的隐喻。视角堪称别致,内容堪称厚重。
  和一般学者或者高校里的教师作家不同,曹文轩似乎不太关注作家生平,而是专注于作品解读;解读作品时似乎也不是寻常的情节结构、思想内容、艺术风格之类的套路,不见宏大叙事的做派,而是致力于细节的开发。即使是被人们反复研究、多有定论的作家,他也能别出机杼,时有新见;而且并不是故作惊人之语,刻意与众不同,因为他的新见都有作品作为支撑,总能言之成理。因此,整个阅读的过程总是伴随着新鲜的感觉,常常有豁然开朗的体验,每每为他的独具慧眼而击节。
  若谓不信,请看他对鲁迅先生的解读。
  在《“细瘦的洋烛”及其他》标题之下,作者开列了“细瘦的洋烛”“屁塞”“乌鸦肉的炸酱面”“鸟头先生”“我们先前——比你阔的多啦!”“咯吱咯吱”六个小标题,分别重点解读了《高老夫子》《离婚》《故事新编》《理水》《阿Q正传》《肥皂》等作品,切入点之细微,由此可见一斑。
  但是,细微不等于微不足道,恰恰是小中见大,于细微处见精彩。
  譬如“乌鸦肉的炸酱面”吧,作者在观照《故事新编》中《理水》的“三过家门而不入”的伟大的禹(被禹太太骂作“杀千刀的”,咒成“掉到池子里变大王八”),《采薇》中的“不食周粟”的义士伯夷、叔齐兄弟(到首阳山后食不果腹,后来发现了“薇菜”可食,烤薇菜时,伯夷以大哥自居,还比叔齐“多吃了两撮”),《非攻》中的创造墨家学说被后人顶礼膜拜的墨子(旧衣破裳“好像一个老牌的乞丐”,为见楚王而换上公输盘赠与的衣服,后因太短显得像“高脚鹭鸶似的”,归途经过宋国时被巡逻兵赶到雨地里“淋了一身湿,从此鼻子塞了十多天”),《起死》中的道家代表人物之一的庄子(对庄周不爽的司命用马鞭点化一颗骷髅变成一个汉子——赤条条一丝不挂的汉子,让他咬定庄周偷了他的包裹与伞,纠缠庄周,让庄周陷入“旧了,很脆”的衣服因拉扯而岌岌可危的窘境)……
  这些历史上或传说中的英雄、大哲、圣人与美人,几千年来一直是人们仰视的对象,鲁迅先生偏偏让他们还俗。作者从中得出了一个结论:“俗化——又是鲁迅的笔法之一。”取材历史、传说的《故事新编》尚且如此,收在《呐喊》《彷徨》中的作品自不必说,因为这两部小说集中的二十多篇作品里的人物大多本来就是世俗中人。于是,这个结论自然是非常可靠的。
  不止于此,作者还从审美心理上进行概括:“你一旦将谁视为英雄与美人时,也会在潜意识里忽略他们吃喝拉撒之类的生活行为。”在联系了夏多勃里昂的作品和《红楼梦》后,还调动了自己小时候的经历,从而提示读者一个事实:“文学中的高雅、雅致、高贵,是以牺牲(必须牺牲)粗鄙一面为代价的。”
  还不止于此,作者还把鲁迅先生的做法与今天的文艺理论对接了,即“解构神圣——用调侃的方式解构”,让今天的读者不至于有疏离感。
  仍然不止于此,作者还把鲁迅之作和今日之痞文进行了比较,指出其实质上的区别:鲁迅先生在俗化时“骨子里却有着一股清冷与傲慢”“俗在他而言,并非一种品质,而是一种兴趣”“俗不是他融入其中——更不是他乐于融入其中的状态,而是他所看到的、激起了他嘲弄之欲望的状态”;而中国当下文学的俗化(痞化)“是作者本身的俗化(痞化)作用的结果”。而且,“在构思之巧妙、语言之精绝、趣味之老到等艺术方面,当下文学与鲁迅之间就更见距离之遥远了。”
  这样的文字,确实让人茅塞顿开。
  再看他对契诃夫的解读。
  他还是分六个部分展开的,第一部分写了契诃夫在德国的临终情景和归葬闹剧。画面感极强,讽刺意味浓烈,让人过目难忘。
  第五部分专论契诃夫的短篇小说,作者这样表达对契诃夫的敬意:
  “在短篇小说的写作方面,我以为能与契诃夫叫板的小说家,几乎找不出一个。如果说博尔赫斯代表了现代形态的短篇小说的高峰,而契诃夫则代表了古典形态的短篇小说的高峰。英国著名的小说家卡特琳·曼斯菲尔德说,她愿意拿莫泊桑的全部的小说去换取契诃夫的一个短篇。托尔斯泰老挑契诃夫的毛病,但他在内心深处十分钦佩这个比他年幼,并且擅长写短篇小说的同胞:契诃夫的短篇小说无与伦比。”
  随后,作者还追加了一句:“契诃夫使全世界的小说家们懂得了何为短篇小说。”
  观点鲜明,而且似乎还不容置喙。
  作者还反思了中国当下“契诃夫式的精湛短篇已几乎销声匿迹”的怪现象,强调“简练,当是短篇的美德”,可谓掷地有声。
  在最后一部分,作者想象出这样一幅画面:
  上帝似乎并没有将契诃夫的归去看成是多么重大的事情。那天,他听到了契诃夫跨过天堂之门的脚步声,问:“你来了?”
  契诃夫说:“我来了。”
  上帝只说了一句:“你来了,短篇小说怎么办?”
  这样的文字是唯美的。
  曹文轩在《草房子》有如下表述:“美的力量绝不亚于思想的力量。一个再深刻的思想都有可能变成常识,只有一个东西是永不衰老的,那就是美。”
  《经典作家十五讲》就是这样的,既有思想(识见),又有美感的一本好书,展读它,你会爱不释手;展读它,你会收获满满;展读它,你会脑洞大开。
  曹文轩倡导“我写我的文章”,这样的好书就是富有个性的读物,你绝对值得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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