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于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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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雨滂沱而下,冲洗着凤凰城里寂寞的长街。街道两边的店铺早已关了门,车水马龙的门厅此时变成了一面面栗色的木板墙,把所有的喧嚣和繁华阻隔在了门外。整个凤凰城沉沉睡去,织布机吱吱呀呀地哼着眠歌,编织着未完成的梦。在这个时刻,所有的一切都被雨水洗尽铅华,恢复了质朴而古老的容貌。
  于是故事回到最初。吊脚楼上,土家族的女孩们点着油灯坐在织布机前,双手灵巧的穿梭着,然后,这些普通的线就变成了斑斓的图画。听说过去土家族的女孩子把自己做的织锦当作嫁妆,织的越多越好就代表这个女孩越能干,越聪慧。在她们编织的图画中,有传统的图腾,有吉祥的祝福,还有对生活、爱情、未来的期待和憧憬。对她们而言,织锦不只是劳作,它所编织的是缤纷的甜蜜的梦。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昔日的吊脚楼变成了白墙灰瓦,吊脚楼里做织锦的灵巧女子也带着冰箱彩电,嫁做人妇。商业化的生活使凤凰变成了城富民殷的地方,古老的工具逐渐退出历史舞台,连同它曾经为人们带来的快乐和希翼。梦境渐渐退色,终于被人们遗忘。
  在这纷扰的世态中,却有一个女孩子坚守着那份传统。她依旧日复一日的重复着单调的动作,在织锦中延续着古老的劳作。在她的手里,织锦被赋予了新的含义和价值。在凤凰古城的街道上,她开了一家织锦坊,并以自己的名字为它命名。店铺没有专门定做的招牌,取而代之的,是一块颜色暗哑的红色棉布,布的正中用白色的涂料写着几个大字,“水云织锦坊”。
  叶水云是一个普通的土家族女子,她的姑婆就是土家族的织锦大师叶玉秀,在姑婆的影响下,叶水云十二岁那年,其她的六个女孩子一起开始学习织锦。在那个懵懂的年纪,她似乎已經明白了织锦的艰辛和不易,然而,她没有想到的是,织锦为她带来的是一辈子的付出。难以想象,一个人在一生中的大部分时间里只是做着同一项工作,而这种工作又是由无数个相同的动作构成的。从一项如此乏味的工作可以得到什么乐趣呢?叶水云没有解释,她把这个问题留给我自己思考。
  凤凰还是很美,山依旧是那座山,水依旧是那条水。然而,我再也寻不到沈从文的踪迹,寻不到他笔下那种沉寂安宁的感觉。古老的城墙苍白无力,疲累的不愿意再吐露一个字。生活的内容改变了,虽然大的框架还在,可是重要的情节都被做了删改。
  石板路上熙熙攘攘,叫卖声不绝于耳。织布机的声音隐约夹杂在喧闹中,愈发显得孤单。我走进空荡的店铺,她没有抬头看我,依旧做着手里的活。似乎墙上挂的是一些陈列,一些展览,而不是出售的商品。瑰丽的图案装点了这家普通的小店,在这里,我仿佛见到了它们十年前的模样,二十年前的模样,甚至是更多年前的模样。墙上的织锦恬静的对着我微笑,安抚着我的浮躁和惶恐。那是一种古老的力量,经过岁月的提炼变得更加弥足珍贵。
  叶水云并不在意进入她店里的人,除非你开口询问,她不会主动介绍自己的作品。在她身上,你似乎可以看到一种“世人皆醉我独醒”的文人气质。也许是因为双手过于灵巧,她很少说话。那些本应用语言描述的复杂深奥的字眼,都在双手的灵动中截取,升华。所有她对生活的理解,对世界的祝福,对历史的思考,都在环绕曲折的纹路中变成生动的图画。她把传统的图案重新着色,让它们再次焕发光彩。这些新搭配的颜色是如此和谐,如此活跃多变,让人难以相信是出自一个没有学过调色,没有学过美术的人之手。
  凤凰的青山绿水,红花彩蝶给了她最质朴,最独特,最美丽的双手和心灵。
  叶水云自己创作的很多作品都得到了工艺美术界的赞誉,可是她却从不以此向人炫耀。她想做的,只是安静的织锦。至于那些奖项,那些称号,只不过是织锦过程中的附带品罢了。当织锦成为一种生活方式,成为每天都不可或缺的工作,它原本的意义似乎也跟着发生了变化。或许叶水云从织锦中得到的。是那些从远古保留至今的平和、灵巧,以及深沉厚重的思考。
  谈到织锦的时候,她总是会不经意的微笑,笑容里有着愉悦,有着满足,还有一点点的羞涩。每每是这一点点的羞涩,让我在忽然间找到了凤凰的感觉。当时间流逝,总是有些东西会留下供人们凭吊。我所以为的,凤凰的遗留就是这一点点羞涩。这种表情让我看到了叶水云的心灵世界,那是对往昔的回忆。和对现今的期待与不安。她在这二者之间游走着,用她的织锦迁回。
  凤凰是织锦里吉祥的图案,叶水云的作品里就有一幅叫做“凤穿牡丹”。关于凤凰城的来历。还真是一个与凤凰有关的故事。传说在很久之前,这里生长着大片的梧桐树,树木枝繁叶茂,参天蔽日。这些梧桐树引来了无数的凤凰,久而久之。这里就成了一个凤凰栖息繁衍的地方。后来,梧桐树没有了,凤凰飞走了,人们来到这里开垦耕种,慢慢发展成了一座小城镇。老百姓们希望自己的生活吉祥如意,于是就按照那个古老的传说,给小城取名为凤凰。
  “凤凰”两个字给这里的人们留下了多少动人的故事,多少美丽的过去。它斑斓的色彩,灵动的羽翼,编织了人们的梦想和希望。当一只凤凰鸟在叶水云的手中渐渐成形时,我忽然明白了这些简单的动作中蕴含着的深刻的情感。这一幅幅小小的织锦,传达着人们最原始的祝福,最质朴的渴望。这是叶水云的梦,是土家姑娘的梦,也是整个凤凰城的梦。
  当整个世界被文明占领,这座小城也悄悄改变了模样。人们都做起了别的工作,可是叶水云还在做着织锦,还在做着她未完的、冗长的梦。凤凰给了土家族的女孩子一个缤纷的梦,土家族的女孩子又用织锦把这个梦记录下来。叶水云的织锦织出的就是这个梦,这个关于凤凰的美梦。
  当古老和现代在凤凰城里相遇的时候,本该平行的两条线交错而过。叶水云站在那个交叉点上,一时间,古老和现代都来到了织布机上。每一条横纵穿梭的线都是昨天和今天的相遇。它们相互问候,彼此交融。
  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做梦的人越来越少,凤凰美梦似乎要和那些飞走的凤凰一样,离开这片土地。叶水云留住了它,可是在叶水云之后,又有谁来继续重复这些简单而深刻的动作呢?
  凤凰于飞,它在沱江边饮下最后一口水,在古城墙上留下最后一瞥。古老的梦奄奄一息,等待着最后的救赎。如果这个梦破碎了,那么,再也没有美丽的图画,再也没有吱呀作响的眠歌。凤凰美丽的传说也将永远成为传说,在人们的悔悟中,苍白的讲述着那些土家族女子与织锦的动人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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