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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阿妈说，山塘里的水是被这个春天吸干的。
这个春天的阳光像一块巨大的海绵，吸干了滇西大地的水分。没有了水分，尘土漫山遍野游荡着，空气里满是浓重的土呛味。几只山羊无精打采地在没有草的山坡上游逛，灰黄的皮毛好像被烘烤过一样。
小布放下书包，把两个塑料桶放进背篓，弯腰把背篓背在了肩上。
“小布，少背一点，我下午背过一趟了。”阿妈在身后喊着追上来，把手放进小布的外衣口袋，“路上小心。”
“嗯。”小布答应着，把背篓的背带紧了紧，小跑几步，走上了通往后山的土路。
太阳有些西斜了，但依然亮晶晶地晃眼睛。小布觉得奇怪，这个春天看到太阳的时候总会想起轰轰烈烈这个词。小布低着头往前走，不用抬头也知道，旁边地里干裂的口子已经可以放进一个拳头，小张老师说，这叫龟裂，那个“龟”字念ｊ——ｕｎ，不念g——ui。全班一起念“龟”字的时候，小布闻到教室里好像有一股焦糊的味道。
山塘边的地里，春节时还种着油菜。水塘里的水快没有的时候，这些油菜大部分也就干枯了，活着的几棵结出了小小的荚。那些瘪瘪的荚可怜巴巴地在燥热的风里摇摆着，荚里最后的一点水分要不了多久也会被热风带走，那个时候不知道山塘里还有没有水。
“不要上来了。没水了。”
小布抬起头，同学阿秋挑着两只空桶，站在坡顶的一块石头上。
“你怎么跑在我前面了？”小布快走几步，爬上了坡顶，“阿妈今天来背过的，怎么会就没有了呢？”
山塘底部脸盆大小的一坑水现在只剩下了一圈深色的印迹。小布惊讶地发现，没有水的山塘像是一个巨大的龟背，密密的裂缝和龟背上的纹路惊人地相似。下次上课的时候应该问问小张老师，乌龟的龟是不是裂开的意思。
“我没骗你吧？说了你还不信，偏要自己上来看。”阿秋在小布身后嘟囔着。
“水还会出来吗？”
阿秋白了小布一眼，“你以为山塘是龙潭啊，只有龙潭才会自己出水。”
“可是那边的龙潭都干了。”
“阿妈说明天尼帕要求雨。”阿秋抬脚踢了一下，一块石头骨碌碌滚下山塘，“阿妈说，尼帕唱的歌神仙都能听到。我长大了也想做尼帕。”
“我想当老师。”小布放下背篓，风吹在汗湿的背上很舒服，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像小张老师一样，教语文、数学和唱歌。”
“我阿爸说，尼帕和老师寨子里都需要。我们一人做一样好了。你口袋里有什么？”阿秋注意到小布鼓鼓囊囊的衣袋。
小布掏出了一把蚕豆，“阿妈给我的，吃吧。”
蚕豆嚼碎后嘴里有一股青草的味道。小布想，往年这个时候，地里早就长满了青草呢。
“你看。”阿秋的手掌里有一颗扁长的种子，“是葫芦，我想种一颗葫芦。”
“没有水，怎么种？”小布小心地拿起葫芦种子，种子光滑的壳上有淡淡的细密的花纹。
“现在不要很多水，等葫芦长大的时候，天应该就会下雨了。要是结两个葫芦就你一个，我一个，明年我们用葫芦装水。”
“要是结三个我们就给小张老师一个。”小布把葫芦种子还给阿秋，“你什么时候种下去？”
“我家养的鸡多，种子会被鸡刨出来的。种到你家去吧。”阿秋挑起水桶，“我们现在就去。”
“还是种在你家吧。阿姐要结婚，来的人多，会踩到的。”
“还是种你家。你家院子大。”阿秋说着就往小布家走，“你家阿姐结婚要很多水呢。到哪里去背水啊？”
小布摇摇头，“不知道。”
二
小布和阿秋跑到山神庙的时候，仪式已经开始了。
庙堂很小，山神庙外的台阶上、空地上都挤满了人。
“都怪你，早一点来就好了。”小布小声责怪阿秋。
阿秋白了小布一眼，“我只是想看看葫芦发芽没有。”
“昨天才种下去的呢，怎么会发芽……”
“闭嘴！”有人回头瞪了他们一眼。
尼帕的歌声水一样缓缓地从庙里蔓延出来。那苍老的声音从小布的耳朵里流进去，慢慢在他身体里凝固了，小布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重了许多，动一动都很艰难。跪下去的时候，小布听到骨头发出咔嚓的响声，好像有什么折断了。
祈雨的仪式到中午才结束，蚕豆一样多的人在阳光下缓缓向家走去。没有水，要做的事情好像就少了很多，每个人的动作也因此而迟缓了。
小布和阿秋走在人群后面，小布问：“葫芦多少天发芽？”
“不知道。”
“最好是阿姐走了再发芽。”
“咦，那不行，你阿姐还有十天才出嫁呢。”
“结婚那天人多，被踩了怎么办？我说种在你家你又不愿意。”
“我阿爸把牛卖了，他说牛喝水太多，养不起。现在鸡都养在院子里，种在我家会被鸡吃掉的。”
“今天我们到哪里去背水？”小布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今天不上课，我们可以走远一点。”
“到老鹰岩下的龙潭去看看吧，阿妈说昨天有人在那里找到水了。”
小布点点头，“我们必须找到水，没有水，葫芦就不会发芽。”
“不要告诉你阿爸和阿妈，要是他们知道葫芦也要吃水，可能就不让我们种了。”
“嗯，我们自己背水浇。”
“你阿姐！”阿秋拉了小布一把，两个人蹲下了身子。
寨子边的竹林大部分已经枯死了。干黄的叶片在热风里窸窸窣窣地响着，阿姐和青哥紧挨着坐在一丛竹子下。
“水井和水塘都干了，背不到水怎么办？”阿姐发愁地问。
青哥低声说：“我想想办法。”
阿姐好像哭了，“新媳妇背不到水会被人笑的。”
“现在井里没水，大家都知道。”青哥给阿姐擦了擦眼泪，“我们去问问尼帕，他可能有办法。”
阿姐和青哥站起身，向庙里走去。
小布问阿秋：“新媳妇为什么要背水？你阿姐出嫁的时候背了吗？”
“这个你都不知道啊。”阿秋得意地说，“哈尼族的新媳妇结婚第二天早上要去背水。那天煮饭的水和客人喝的水都是新媳妇背来的。新媳妇背水的时候还要在井里撒一把米，表示以后就是这里的人了。我阿姐当然背过的。”
小布发愁地问：“现在到处没有水，叫阿姐到哪里去背？”
“可能尼帕会有办法吧。”阿秋安慰小布，“你着急也帮不上你阿姐。”
“我们去找水吧，我们找到水就能帮阿姐了。”小布站起身大步向前走去。
三
高高的老鹰岩看起来很巍峨，但寨子里的人都知道，老鹰岩的山肚子里是空的。
前年有好多人来考察过老鹰岩，他们在寨子里住了好几天。每天晚上，寨子里的人燃起火塘，大家围坐在火塘边，喝着自家酿的闷锅酒，听这些城里人讲他们在老鹰岩上的发现。
“老鹰岩的地质情况很复杂，是喀斯特地形。”
“什么是喀斯特？”
“就是岩溶地形？”
“什么是岩溶地形？”
“就是有很多有水的山洞。”
“哦，老鹰岩的山洞是多，多得数不过来。”寨子里的人很自豪，“有人放牛的时候不小心，一头牛掉进去就没有拉出来。”
“我们看了好几个岩洞，里面的景观在整个西南地区都很罕见，值得开发出来搞旅游。那个时候，会有很多游客到你们这里来。你们就可以不用种地了。”
“不种地吃什么？来玩的人也要吃饭啊！”寨子里的人都笑专家没见识。
专家耐心地解释说：“你们卖门票，卖工艺品，开饭店，开旅馆，有了这些收入以后就可以买别人种的粮食吃，不用自己种地。”
“有那么好的事？”寨子里的人还是不相信。
“我们回去就写报告，如果方案批准了，很快就会开发的。”
专家走了以后，寨子里的人像燃着的火塘一样，毕毕剥剥地热闹了很多天。阿秋告诉小布，等他有了钱，他要到县城去坐飞机。
小布反驳他：“县城只有汽车，没有飞机。”
“有的！”阿秋肯定地说，“专家说了，开发以后就会有飞机的。”
小布将信将疑地说：“那我也要坐。”
“嗯，到时候我带你去！”阿秋紧紧抓住小布的手。
那段时间，寨子里的人有事没事都到老鹰岩去看看，有别的寨子的人路过，就大声告诉人家：“老鹰岩是明瓦寨的山，专家说了，老鹰岩是喀斯特！我们要开发出来搞旅游。”
后来专家再也没有来过。村长去乡里开会的时候问过几次，乡里的人都说不知道。大家去问尼帕，尼帕用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圈，什么也不说。傍晚的时候，寨子里传出尼帕的歌声，那歌声苍凉，无奈，让每个听到的人心里放了块石头一样沉甸甸的。
小布和阿秋来到老鹰岩的时候，山脚的一个山洞口已经站了好几个人。看到他们，有人叫起来，“正好，正好，小布能进去。”
“小布，这个洞里的水汽大，下面肯定有水，我们用绳子绑住你把你放下去，要是有水你就把水打上来。”
阿秋挺了挺胸：“我也可以下去。”
小布拦住阿秋：“我去吧，我个子比你小。”
“我力气比你大。”
“不要争了，一个一个下去。”大人们拿来一根棕绳，紧紧地绑在小布的腰上。
小布一点一点被放下了石洞，洞里湿润的空气让他打了一个哆嗦。头顶的光线在渐渐变弱，当洞口只有碗口大小的时候，小布在洞壁上摸到了湿漉漉的青苔。他的手慢慢往下，顿时，一股滑润的液体注满了他的手心。
小布使劲儿拉了拉绳子，大喊道：“有水！”
四
小布每天下午背水回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倒出一碗清水浇到埋着葫芦籽的地方。阿秋拿来一小块地膜盖在上面，说这样可以防止水分蒸发。
有一次阿妈看到小布端水出去，以为小布要喝，连忙拉住他，“岩洞里的水凉，等烧开了再喝吧。”
小布含糊地答应着：“嗯，我去喂猪。”
“猪喝洗碗水就行，清水留给人喝。”
“我给，牛喝。”小布端着碗，坚定地走出了门。
阿妈还要说什么，阿爸拉住了她，“小布背回来的水，他不会糟蹋的。”
土地被阳光烘烤得焦脆，每一颗土粒好像都有了弹性。碗里的清水浇到地上，有的土粒跳起来，形成了一股小小的烟雾，这烟雾嗞嗞啦啦地响着，很快就把一碗水吸干了。
水消失得太快，小布担心葫芦种子还没有被润湿。他悄悄端来了第二碗水，这一次，土地没那么干渴，水没有第一次渗得那么快了。
葫芦在种下去之后的第五天发芽了。
一颗嫩绿的小芽饱满地拱出了地面，大大咧咧地迎着阳光，毫无顾忌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小布用手在葫芦苗的上方替它遮挡着阳光，发愁地想：鸡看到一定会吃掉它，猪看到一定会吃掉它，鸟看到也会吃掉它，要是能把葫芦苗带到学校去就好了。
“小张老师是不会让我们把葫芦苗带到教室去的。”阿秋拿来一个纸箱，在上面挖了几个小洞，这样，阳光可以透过这些小洞照射到葫芦苗上，也不会把葫芦苗烤干。他把纸箱罩在葫芦苗上，退后一步看了看，“这下好了，谁也不知道这个纸箱里有一棵葫芦苗。”
下午放学的时候，小布和阿秋走进院子就大叫起来：“那个纸箱哪里去了？”
阿妈说：“今天你们不用去背水了。乡里有车给寨子里送水来。你阿爸赶牛车去拉水，那个纸箱被他拿去垫车箱了。”
“葫芦苗！”阿秋跑过去，“小布，我们的葫芦苗还在！”
阿妈问：“什么葫芦苗？”
小布不好意思地看看阿妈，“我们种了一棵葫芦，秋天结了葫芦，明年就可以用葫芦打水了。这棵葫芦要不了多少水，我们自己背水来种。”
“你们两个整天鬼头鬼脑地蹲在那里，就是为了种葫芦啊。”阿妈拿过一个没有底的破竹篓罩在葫芦苗上，“葫芦苗不用清水浇也可以的，明天我把淘米水倒上去就行了。”
阿秋认真地说：“那不行！这个葫芦以后是用来装水的，一定要清水浇出来才干净。”
阿妈在他的脑门上戳了一下，“小鬼，我吃的盐比你吃的饭还多，没听说过清水浇出来的庄稼才干净。”
阿秋伸了伸舌头，悄声对小布说：“小心你阿妈变成蝙蝠。”
“为什么？”
“蝙蝠是老鼠吃多了盐变成的。你阿妈吃的盐多……”
“你阿妈才是老鼠。”小布愤怒地扑过去，两个人在地上扭打起来。
五
阿姐出嫁的日子到了。
青哥带了很多小伙子来迎亲，他们骑来的摩托车在小布家的院子外放了很长的一溜。
阿爸和青哥带来的人在堂屋里说话，阿妈和几个亲戚在厨房里忙着做饭。
阿姐一大早就在屋里哭，哭得小布心里也酸酸的。小布想：阿姐一定是在着急，不知道明天到哪里去背水。他想进去和阿姐说句话，可每次跨进门槛就被阿姐的姐妹轰出来。
“去去去，男人不能进来。”
他跑进厨房，拉了拉阿妈的衣袖，“阿妈，去劝劝阿姐，阿姐舍不得家，哭得好伤心。”
“哈哈哈。”厨房里来帮忙的亲戚都笑起来，“傻小子，姑娘出嫁就是要哭，哭得越伤心越好。以前要哭三天呢，现在只用哭一天了。等到你讨媳妇的时候，你媳妇也是这样哭。”
院子里有很多人出进，但他们约好了似的一个也不和小布说话，阿秋也不知道到哪里去了。小布突然有些想哭，还没有走到葫芦苗跟前，大滴的眼泪就流了下来。
葫芦苗的子叶已经打开了，两片嫩嫩的叶子接住了小布的一滴眼泪。眼泪像颗珠子一样在叶片上滚动了一下，啪嗒一声落到了地上。小布觉得葫芦苗好像和自己笑了一下，小布没有刚才那么难过了。
阿妈走过来，把一条背带递给小布，“给你阿姐送去，阿姐出嫁的时候兄弟要送一条背带给她的。”
小布终于可以看到阿姐了。做新娘的阿姐比平时好看，虽然哭了好半天，但她的脸看起来一点也没花，小布羞涩地把背带递给阿姐，轻声说：“明天我来帮你。”
阿姐胡乱答应着，从身后拿出一支钢笔给小布：“下学期就四年级了。四年级要写钢笔字，阿姐给你买了一支好钢笔，到时候你就不用买了。”
阿姐该出门了。
有人撑开一把伞，让阿姐走在伞下，阿姐低着头，一直哀哀地哭着。她的姐妹们嘻嘻哈哈地围着她，好像是她们自己出嫁一样高兴。
小布看见阿妈也哭了，但她没像阿姐那么哭，只是不停地用衣袖擦着眼角流出的泪水，阿妈的泪水擦也擦不完，但她一声不吭，只是不停地擦。
尼帕唱起了《送嫁歌》，大家都静了下来。尼帕的歌不知道唱的是什么，但那声音总是往人心里钻，小布觉得那歌声好像都挤在了自己的胸口，憋得很难受，眼泪不由得又流了出来。
阿姐哭着坐上了青哥的摩托车，青哥开得很慢，他带来的人骑着摩托车跟在他们后面。这些摩托车上绑着阿姐的嫁妆，绑着红绸的箱子，包着衣服和被子的花包裹，红、黄、白三色的糯米粑粑……这些车子一辆一辆鱼一样从小布的眼前游过去。
有人把一根布绳递给小布，“快打！再不打他们就走了。”
小布懵懂地问：“打谁？”
“打迎亲的人啊！今天怎么打他们都不能还手的。快，到了寨门就不能打了。”
人们追上迎亲的车队，用手里的布绳抽打着骑在摩托车上的小伙子。小伙子们加快了速度，摩托车队离开寨子，飞驰而去。
六
夜深了。
隔壁屋里响起了阿爸的鼾声，那声音均匀有力。小布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时针和分针重叠在了最中央。
小布悄悄出了门，他从罩着葫芦苗的竹篓里拿出些东西装进背篓，背在肩上出门了。
月亮很亮。
山路上的石子在月光下发出银子一样的光。这条路小布走过一次，那一次是阿姐带他去青哥家，那天晚上的月亮也和今天一样好。阿姐没有进去，只是让小布把一包东西交给了青哥。
后来是青哥用摩托车把他们送回了家。青哥让小布坐在他和阿姐中间，小布瘦小的身体紧紧贴在青哥宽厚的背上。小布就在那个夜晚把青哥当做了自己的哥哥。
小布不能跑得太快，背篓里的东西老是晃来晃去，让他很难保持平衡。他只能尽可能快地往前走。
山路上突然传来了脚步声，小布不敢回头，跌跌撞撞地拼命向前跑。
“等等我！”是阿秋的声音，“说好一起去的，怎么不叫我一声就先跑了？”
小布停下来，张大嘴巴鱼一样喘着粗气。
“今，今天都没看到你，我，我不知道你还去不去。”
“当然去，我们是兄弟啊！”
小布和阿秋很快来到了青哥家。喝喜酒的人都走了。院子里静悄悄的。门口拴着的黄狗认识小布，低低地叫了一声就不响了。
阿秋看了看腕上的手表，“快了，你阿姐马上就要起床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
阿姐和青哥一起走了出来，阿姐手里提了一只塑料桶，青哥笑嘻嘻地跟在后面。
“阿姐！”
“小布？你怎么来了？家里出了什么事？”阿姐惊慌地跑过来。
小布放下肩上的背篓，“没有啊，家里什么都好，没事的。”
“这么快就想你阿姐了？”青哥伸出手，想帮小布把背篓拿进去。
小布紧紧抱住背篓，“这是给阿姐的。”
“什么东西？”阿姐问。
“水！”小布和阿秋一起回答。
背篓里，有好几瓶矿泉水。
“阿姐，这些水够你今天煮饭的了。”小布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学校老师发的。每个人每天有一瓶。我和阿秋喝一瓶，留一瓶给你。”
月光下，阿姐的眼泪银子一样在脸上闪亮。
“傻兄弟，跟我来。”青哥一手一个拉着小布和阿秋往里走。他们顺着梯子走上了屋顶。
“哇！”小布和阿秋大喊起来。
屋顶有一池亮晶晶的水，水里的月亮和天上的那个一样亮。
青哥满意地看着两个孩子惊讶的表情，“尼帕告诉我们，在自己家里取水也一样。我专门去山下买了两车水存在这里。你阿姐在这里打水煮饭就可以了。”
“青哥，你真好。”
青哥一把抓住小布，脸上没有一点笑容，“你叫我什么？”
小布慌张地摇着头。
“笨蛋，叫姐夫啊！”阿姐笑了，她拧开一瓶背篓里的矿泉水递给小布，“快喝吧，阿姐这里有水。”
天突然黑了下来，不知道哪里飘来的一片云遮住了月亮。
“这片云要是能下雨就好了。”阿姐轻声说。
“会的，每个春天都会下雨的。这个春天也会。”小布肯定地说。
阿妈说，山塘里的水是被这个春天吸干的。
这个春天的阳光像一块巨大的海绵，吸干了滇西大地的水分。没有了水分，尘土漫山遍野游荡着，空气里满是浓重的土呛味。几只山羊无精打采地在没有草的山坡上游逛，灰黄的皮毛好像被烘烤过一样。
小布放下书包，把两个塑料桶放进背篓，弯腰把背篓背在了肩上。
“小布，少背一点，我下午背过一趟了。”阿妈在身后喊着追上来，把手放进小布的外衣口袋，“路上小心。”
“嗯。”小布答应着，把背篓的背带紧了紧，小跑几步，走上了通往后山的土路。
太阳有些西斜了，但依然亮晶晶地晃眼睛。小布觉得奇怪，这个春天看到太阳的时候总会想起轰轰烈烈这个词。小布低着头往前走，不用抬头也知道，旁边地里干裂的口子已经可以放进一个拳头，小张老师说，这叫龟裂，那个“龟”字念ｊ——ｕｎ，不念g——ui。全班一起念“龟”字的时候，小布闻到教室里好像有一股焦糊的味道。
山塘边的地里，春节时还种着油菜。水塘里的水快没有的时候，这些油菜大部分也就干枯了，活着的几棵结出了小小的荚。那些瘪瘪的荚可怜巴巴地在燥热的风里摇摆着，荚里最后的一点水分要不了多久也会被热风带走，那个时候不知道山塘里还有没有水。
“不要上来了。没水了。”
小布抬起头，同学阿秋挑着两只空桶，站在坡顶的一块石头上。
“你怎么跑在我前面了？”小布快走几步，爬上了坡顶，“阿妈今天来背过的，怎么会就没有了呢？”
山塘底部脸盆大小的一坑水现在只剩下了一圈深色的印迹。小布惊讶地发现，没有水的山塘像是一个巨大的龟背，密密的裂缝和龟背上的纹路惊人地相似。下次上课的时候应该问问小张老师，乌龟的龟是不是裂开的意思。
“我没骗你吧？说了你还不信，偏要自己上来看。”阿秋在小布身后嘟囔着。
“水还会出来吗？”
阿秋白了小布一眼，“你以为山塘是龙潭啊，只有龙潭才会自己出水。”
“可是那边的龙潭都干了。”
“阿妈说明天尼帕要求雨。”阿秋抬脚踢了一下，一块石头骨碌碌滚下山塘，“阿妈说，尼帕唱的歌神仙都能听到。我长大了也想做尼帕。”
“我想当老师。”小布放下背篓，风吹在汗湿的背上很舒服，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像小张老师一样，教语文、数学和唱歌。”
“我阿爸说，尼帕和老师寨子里都需要。我们一人做一样好了。你口袋里有什么？”阿秋注意到小布鼓鼓囊囊的衣袋。
小布掏出了一把蚕豆，“阿妈给我的，吃吧。”
蚕豆嚼碎后嘴里有一股青草的味道。小布想，往年这个时候，地里早就长满了青草呢。
“你看。”阿秋的手掌里有一颗扁长的种子，“是葫芦，我想种一颗葫芦。”
“没有水，怎么种？”小布小心地拿起葫芦种子，种子光滑的壳上有淡淡的细密的花纹。
“现在不要很多水，等葫芦长大的时候，天应该就会下雨了。要是结两个葫芦就你一个，我一个，明年我们用葫芦装水。”
“要是结三个我们就给小张老师一个。”小布把葫芦种子还给阿秋，“你什么时候种下去？”
“我家养的鸡多，种子会被鸡刨出来的。种到你家去吧。”阿秋挑起水桶，“我们现在就去。”
“还是种在你家吧。阿姐要结婚，来的人多，会踩到的。”
“还是种你家。你家院子大。”阿秋说着就往小布家走，“你家阿姐结婚要很多水呢。到哪里去背水啊？”
小布摇摇头，“不知道。”
二
小布和阿秋跑到山神庙的时候，仪式已经开始了。
庙堂很小，山神庙外的台阶上、空地上都挤满了人。
“都怪你，早一点来就好了。”小布小声责怪阿秋。
阿秋白了小布一眼，“我只是想看看葫芦发芽没有。”
“昨天才种下去的呢，怎么会发芽……”
“闭嘴！”有人回头瞪了他们一眼。
尼帕的歌声水一样缓缓地从庙里蔓延出来。那苍老的声音从小布的耳朵里流进去，慢慢在他身体里凝固了，小布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重了许多，动一动都很艰难。跪下去的时候，小布听到骨头发出咔嚓的响声，好像有什么折断了。
祈雨的仪式到中午才结束，蚕豆一样多的人在阳光下缓缓向家走去。没有水，要做的事情好像就少了很多，每个人的动作也因此而迟缓了。
小布和阿秋走在人群后面，小布问：“葫芦多少天发芽？”
“不知道。”
“最好是阿姐走了再发芽。”
“咦，那不行，你阿姐还有十天才出嫁呢。”
“结婚那天人多，被踩了怎么办？我说种在你家你又不愿意。”
“我阿爸把牛卖了，他说牛喝水太多，养不起。现在鸡都养在院子里，种在我家会被鸡吃掉的。”
“今天我们到哪里去背水？”小布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今天不上课，我们可以走远一点。”
“到老鹰岩下的龙潭去看看吧，阿妈说昨天有人在那里找到水了。”
小布点点头，“我们必须找到水，没有水，葫芦就不会发芽。”
“不要告诉你阿爸和阿妈，要是他们知道葫芦也要吃水，可能就不让我们种了。”
“嗯，我们自己背水浇。”
“你阿姐！”阿秋拉了小布一把，两个人蹲下了身子。
寨子边的竹林大部分已经枯死了。干黄的叶片在热风里窸窸窣窣地响着，阿姐和青哥紧挨着坐在一丛竹子下。
“水井和水塘都干了，背不到水怎么办？”阿姐发愁地问。
青哥低声说：“我想想办法。”
阿姐好像哭了，“新媳妇背不到水会被人笑的。”
“现在井里没水，大家都知道。”青哥给阿姐擦了擦眼泪，“我们去问问尼帕，他可能有办法。”
阿姐和青哥站起身，向庙里走去。
小布问阿秋：“新媳妇为什么要背水？你阿姐出嫁的时候背了吗？”
“这个你都不知道啊。”阿秋得意地说，“哈尼族的新媳妇结婚第二天早上要去背水。那天煮饭的水和客人喝的水都是新媳妇背来的。新媳妇背水的时候还要在井里撒一把米，表示以后就是这里的人了。我阿姐当然背过的。”
小布发愁地问：“现在到处没有水，叫阿姐到哪里去背？”
“可能尼帕会有办法吧。”阿秋安慰小布，“你着急也帮不上你阿姐。”
“我们去找水吧，我们找到水就能帮阿姐了。”小布站起身大步向前走去。
三
高高的老鹰岩看起来很巍峨，但寨子里的人都知道，老鹰岩的山肚子里是空的。
前年有好多人来考察过老鹰岩，他们在寨子里住了好几天。每天晚上，寨子里的人燃起火塘，大家围坐在火塘边，喝着自家酿的闷锅酒，听这些城里人讲他们在老鹰岩上的发现。
“老鹰岩的地质情况很复杂，是喀斯特地形。”
“什么是喀斯特？”
“就是岩溶地形？”
“什么是岩溶地形？”
“就是有很多有水的山洞。”
“哦，老鹰岩的山洞是多，多得数不过来。”寨子里的人很自豪，“有人放牛的时候不小心，一头牛掉进去就没有拉出来。”
“我们看了好几个岩洞，里面的景观在整个西南地区都很罕见，值得开发出来搞旅游。那个时候，会有很多游客到你们这里来。你们就可以不用种地了。”
“不种地吃什么？来玩的人也要吃饭啊！”寨子里的人都笑专家没见识。
专家耐心地解释说：“你们卖门票，卖工艺品，开饭店，开旅馆，有了这些收入以后就可以买别人种的粮食吃，不用自己种地。”
“有那么好的事？”寨子里的人还是不相信。
“我们回去就写报告，如果方案批准了，很快就会开发的。”
专家走了以后，寨子里的人像燃着的火塘一样，毕毕剥剥地热闹了很多天。阿秋告诉小布，等他有了钱，他要到县城去坐飞机。
小布反驳他：“县城只有汽车，没有飞机。”
“有的！”阿秋肯定地说，“专家说了，开发以后就会有飞机的。”
小布将信将疑地说：“那我也要坐。”
“嗯，到时候我带你去！”阿秋紧紧抓住小布的手。
那段时间，寨子里的人有事没事都到老鹰岩去看看，有别的寨子的人路过，就大声告诉人家：“老鹰岩是明瓦寨的山，专家说了，老鹰岩是喀斯特！我们要开发出来搞旅游。”
后来专家再也没有来过。村长去乡里开会的时候问过几次，乡里的人都说不知道。大家去问尼帕，尼帕用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圈，什么也不说。傍晚的时候，寨子里传出尼帕的歌声，那歌声苍凉，无奈，让每个听到的人心里放了块石头一样沉甸甸的。
小布和阿秋来到老鹰岩的时候，山脚的一个山洞口已经站了好几个人。看到他们，有人叫起来，“正好，正好，小布能进去。”
“小布，这个洞里的水汽大，下面肯定有水，我们用绳子绑住你把你放下去，要是有水你就把水打上来。”
阿秋挺了挺胸：“我也可以下去。”
小布拦住阿秋：“我去吧，我个子比你小。”
“我力气比你大。”
“不要争了，一个一个下去。”大人们拿来一根棕绳，紧紧地绑在小布的腰上。
小布一点一点被放下了石洞，洞里湿润的空气让他打了一个哆嗦。头顶的光线在渐渐变弱，当洞口只有碗口大小的时候，小布在洞壁上摸到了湿漉漉的青苔。他的手慢慢往下，顿时，一股滑润的液体注满了他的手心。
小布使劲儿拉了拉绳子，大喊道：“有水！”
四
小布每天下午背水回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倒出一碗清水浇到埋着葫芦籽的地方。阿秋拿来一小块地膜盖在上面，说这样可以防止水分蒸发。
有一次阿妈看到小布端水出去，以为小布要喝，连忙拉住他，“岩洞里的水凉，等烧开了再喝吧。”
小布含糊地答应着：“嗯，我去喂猪。”
“猪喝洗碗水就行，清水留给人喝。”
“我给，牛喝。”小布端着碗，坚定地走出了门。
阿妈还要说什么，阿爸拉住了她，“小布背回来的水，他不会糟蹋的。”
土地被阳光烘烤得焦脆，每一颗土粒好像都有了弹性。碗里的清水浇到地上，有的土粒跳起来，形成了一股小小的烟雾，这烟雾嗞嗞啦啦地响着，很快就把一碗水吸干了。
水消失得太快，小布担心葫芦种子还没有被润湿。他悄悄端来了第二碗水，这一次，土地没那么干渴，水没有第一次渗得那么快了。
葫芦在种下去之后的第五天发芽了。
一颗嫩绿的小芽饱满地拱出了地面，大大咧咧地迎着阳光，毫无顾忌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小布用手在葫芦苗的上方替它遮挡着阳光，发愁地想：鸡看到一定会吃掉它，猪看到一定会吃掉它，鸟看到也会吃掉它，要是能把葫芦苗带到学校去就好了。
“小张老师是不会让我们把葫芦苗带到教室去的。”阿秋拿来一个纸箱，在上面挖了几个小洞，这样，阳光可以透过这些小洞照射到葫芦苗上，也不会把葫芦苗烤干。他把纸箱罩在葫芦苗上，退后一步看了看，“这下好了，谁也不知道这个纸箱里有一棵葫芦苗。”
下午放学的时候，小布和阿秋走进院子就大叫起来：“那个纸箱哪里去了？”
阿妈说：“今天你们不用去背水了。乡里有车给寨子里送水来。你阿爸赶牛车去拉水，那个纸箱被他拿去垫车箱了。”
“葫芦苗！”阿秋跑过去，“小布，我们的葫芦苗还在！”
阿妈问：“什么葫芦苗？”
小布不好意思地看看阿妈，“我们种了一棵葫芦，秋天结了葫芦，明年就可以用葫芦打水了。这棵葫芦要不了多少水，我们自己背水来种。”
“你们两个整天鬼头鬼脑地蹲在那里，就是为了种葫芦啊。”阿妈拿过一个没有底的破竹篓罩在葫芦苗上，“葫芦苗不用清水浇也可以的，明天我把淘米水倒上去就行了。”
阿秋认真地说：“那不行！这个葫芦以后是用来装水的，一定要清水浇出来才干净。”
阿妈在他的脑门上戳了一下，“小鬼，我吃的盐比你吃的饭还多，没听说过清水浇出来的庄稼才干净。”
阿秋伸了伸舌头，悄声对小布说：“小心你阿妈变成蝙蝠。”
“为什么？”
“蝙蝠是老鼠吃多了盐变成的。你阿妈吃的盐多……”
“你阿妈才是老鼠。”小布愤怒地扑过去，两个人在地上扭打起来。
五
阿姐出嫁的日子到了。
青哥带了很多小伙子来迎亲，他们骑来的摩托车在小布家的院子外放了很长的一溜。
阿爸和青哥带来的人在堂屋里说话，阿妈和几个亲戚在厨房里忙着做饭。
阿姐一大早就在屋里哭，哭得小布心里也酸酸的。小布想：阿姐一定是在着急，不知道明天到哪里去背水。他想进去和阿姐说句话，可每次跨进门槛就被阿姐的姐妹轰出来。
“去去去，男人不能进来。”
他跑进厨房，拉了拉阿妈的衣袖，“阿妈，去劝劝阿姐，阿姐舍不得家，哭得好伤心。”
“哈哈哈。”厨房里来帮忙的亲戚都笑起来，“傻小子，姑娘出嫁就是要哭，哭得越伤心越好。以前要哭三天呢，现在只用哭一天了。等到你讨媳妇的时候，你媳妇也是这样哭。”
院子里有很多人出进，但他们约好了似的一个也不和小布说话，阿秋也不知道到哪里去了。小布突然有些想哭，还没有走到葫芦苗跟前，大滴的眼泪就流了下来。
葫芦苗的子叶已经打开了，两片嫩嫩的叶子接住了小布的一滴眼泪。眼泪像颗珠子一样在叶片上滚动了一下，啪嗒一声落到了地上。小布觉得葫芦苗好像和自己笑了一下，小布没有刚才那么难过了。
阿妈走过来，把一条背带递给小布，“给你阿姐送去，阿姐出嫁的时候兄弟要送一条背带给她的。”
小布终于可以看到阿姐了。做新娘的阿姐比平时好看，虽然哭了好半天，但她的脸看起来一点也没花，小布羞涩地把背带递给阿姐，轻声说：“明天我来帮你。”
阿姐胡乱答应着，从身后拿出一支钢笔给小布：“下学期就四年级了。四年级要写钢笔字，阿姐给你买了一支好钢笔，到时候你就不用买了。”
阿姐该出门了。
有人撑开一把伞，让阿姐走在伞下，阿姐低着头，一直哀哀地哭着。她的姐妹们嘻嘻哈哈地围着她，好像是她们自己出嫁一样高兴。
小布看见阿妈也哭了，但她没像阿姐那么哭，只是不停地用衣袖擦着眼角流出的泪水，阿妈的泪水擦也擦不完，但她一声不吭，只是不停地擦。
尼帕唱起了《送嫁歌》，大家都静了下来。尼帕的歌不知道唱的是什么，但那声音总是往人心里钻，小布觉得那歌声好像都挤在了自己的胸口，憋得很难受，眼泪不由得又流了出来。
阿姐哭着坐上了青哥的摩托车，青哥开得很慢，他带来的人骑着摩托车跟在他们后面。这些摩托车上绑着阿姐的嫁妆，绑着红绸的箱子，包着衣服和被子的花包裹，红、黄、白三色的糯米粑粑……这些车子一辆一辆鱼一样从小布的眼前游过去。
有人把一根布绳递给小布，“快打！再不打他们就走了。”
小布懵懂地问：“打谁？”
“打迎亲的人啊！今天怎么打他们都不能还手的。快，到了寨门就不能打了。”
人们追上迎亲的车队，用手里的布绳抽打着骑在摩托车上的小伙子。小伙子们加快了速度，摩托车队离开寨子，飞驰而去。
六
夜深了。
隔壁屋里响起了阿爸的鼾声，那声音均匀有力。小布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时针和分针重叠在了最中央。
小布悄悄出了门，他从罩着葫芦苗的竹篓里拿出些东西装进背篓，背在肩上出门了。
月亮很亮。
山路上的石子在月光下发出银子一样的光。这条路小布走过一次，那一次是阿姐带他去青哥家，那天晚上的月亮也和今天一样好。阿姐没有进去，只是让小布把一包东西交给了青哥。
后来是青哥用摩托车把他们送回了家。青哥让小布坐在他和阿姐中间，小布瘦小的身体紧紧贴在青哥宽厚的背上。小布就在那个夜晚把青哥当做了自己的哥哥。
小布不能跑得太快，背篓里的东西老是晃来晃去，让他很难保持平衡。他只能尽可能快地往前走。
山路上突然传来了脚步声，小布不敢回头，跌跌撞撞地拼命向前跑。
“等等我！”是阿秋的声音，“说好一起去的，怎么不叫我一声就先跑了？”
小布停下来，张大嘴巴鱼一样喘着粗气。
“今，今天都没看到你，我，我不知道你还去不去。”
“当然去，我们是兄弟啊！”
小布和阿秋很快来到了青哥家。喝喜酒的人都走了。院子里静悄悄的。门口拴着的黄狗认识小布，低低地叫了一声就不响了。
阿秋看了看腕上的手表，“快了，你阿姐马上就要起床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
阿姐和青哥一起走了出来，阿姐手里提了一只塑料桶，青哥笑嘻嘻地跟在后面。
“阿姐！”
“小布？你怎么来了？家里出了什么事？”阿姐惊慌地跑过来。
小布放下肩上的背篓，“没有啊，家里什么都好，没事的。”
“这么快就想你阿姐了？”青哥伸出手，想帮小布把背篓拿进去。
小布紧紧抱住背篓，“这是给阿姐的。”
“什么东西？”阿姐问。
“水！”小布和阿秋一起回答。
背篓里，有好几瓶矿泉水。
“阿姐，这些水够你今天煮饭的了。”小布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学校老师发的。每个人每天有一瓶。我和阿秋喝一瓶，留一瓶给你。”
月光下，阿姐的眼泪银子一样在脸上闪亮。
“傻兄弟，跟我来。”青哥一手一个拉着小布和阿秋往里走。他们顺着梯子走上了屋顶。
“哇！”小布和阿秋大喊起来。
屋顶有一池亮晶晶的水，水里的月亮和天上的那个一样亮。
青哥满意地看着两个孩子惊讶的表情，“尼帕告诉我们，在自己家里取水也一样。我专门去山下买了两车水存在这里。你阿姐在这里打水煮饭就可以了。”
“青哥，你真好。”
青哥一把抓住小布，脸上没有一点笑容，“你叫我什么？”
小布慌张地摇着头。
“笨蛋，叫姐夫啊！”阿姐笑了，她拧开一瓶背篓里的矿泉水递给小布，“快喝吧，阿姐这里有水。”
天突然黑了下来，不知道哪里飘来的一片云遮住了月亮。
“这片云要是能下雨就好了。”阿姐轻声说。
“会的，每个春天都会下雨的。这个春天也会。”小布肯定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