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潜流:王伯群眼中的民国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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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伯群,1885年出生于贵州兴义的一个豪族世家。彼时列强环伺,政局动荡,军阀混战,群雄并起。他早年追随孙中山先生投身民主共和,以组织策划“护国运动”而蜚声海内外,一度被任命为贵州省长,国民党中央执委、国民政府委员和交通部部长,直到1944年辞世,服务地方和中央,位居中枢凡30余年。
  王伯群为革命纵横驰骋,奔走南北,一生留下了大量的笔记、日记、书信和相关档案。笔者根据这些珍贵史料,略略梳理数则王伯群所亲历亲见,从中一窥乱世潜流下斑驳陆离的民国官场。
  蒋介石隐瞒软禁胡汉民之事实
  1931年3月,王伯群参加国民政府总理纪念周,听蒋介石做时政报告。蒋介石略谓,自国联会沙尔德等来华后,对中国经济交通卫生等事,均有相当辅助,最近期间,当有整个报告;印度问题,有相当解决,甘地亦已相当让步,英印间或可相安一时,印度问题解决后,不但对英国经济问题有关,亦与世界经济有关;意法海军争点,上周已解决,一年来纠纷,几引起二次战争,上周英海长到法意后,一切已解决,至此法意海军问题,亦告一段落;政府对银(行)问题,正在努力研究进行。
  最后,在谈到立法院院长胡汉民时,蒋说:“胡汉民已返城休养,此后将在京久住,至胡在汤山时,外间所传病重及日报所载绝食等消息,完全不确。”
  王伯群知道,蒋介石介绍胡汉民事件,刻意不实。是年2月26日,蒋介石下令逮捕了胡汉民,并软禁在南京小汤山。胡汉民被关押一事,举国舆论顿时哗然,特别是遭到两广人士的强烈反对。蒋介石的这个鲁莽行为,为自己在年底被迫通电下野付出了代价。
  财政部与立法院会场互怼
  1931年6月,王伯群与蔡元培、张学良、何应钦、孔祥熙等十一人被指定为国民政府常委会出席人。八月,他参加国民政府第十次常委会,其中讨论涉及水灾的两个重要问题。
  一个是公务人员为灾民捐款。是年上半年,江淮地区遭遇百年罕见的特大水灾,灾区涉及鄂皖苏等八个省区,受灾人口达五千多万,四十多万人死亡。会议决定全国官吏及国营企业职员、公立学校教职员、公立教育机关职员应依下列办法扣缴水灾捐款:月薪在百元以上者,捐百分之五;二百元以上者捐百分之十;四百元以上者捐百分之十五;六百元以上者捐百分之二十,以九、十、十一三个月为限。
  另一个重要议题为讨论发行水灾公债事宜。会上,财政部提出发行公债一千万,而立法院认为数额太小,必须发行八千万。财政部部长宋子文从上海专门打电话给王伯群,申明八千万基金不确,仍请先公布一千万公债。立法院代院长邵元冲则大不谓然,代表立法院说了许多理由,坚持主张发行八千万公债。王伯群受托极力为宋子文加以解释说明。邵元冲悻悻曰:“苟不通过八千万者,立法委员恐将全体辞职。”会场气氛顿时紧张。此时,会议主持者道:“此乃财政部负责,若通过八千万,若财政部不能完成,恐财政部也得辞职。”正在双方争论不下时,叶楚伧提议此事在程序上应遵中央政治会议,不如于二三日内开一临时会议,可促财政当局出席加以说明并商妥后方公布,会议才由僵局转为缓和。
  为部属蒙冤受屈申辩
  一天,王伯群参加国民政府第二十次常委会,会议就交通部电政司司長庄智焕免职事宜进行讨论。
  事由是垄断中国几十年对外通信的大东、大北等外国电信公司,到了1930年,大量海底水线合同到期。为收回水线权利,行政院决议组建国际电信交涉委员会,由交通部电政司司长庄智焕负责与外国电信公司进行谈判。庄智焕据理力争,与外国公司签订大东、大北公司的水线收回合同。
  会上,孔祥熙等委员在报告中提出,对交通部水线合同主张照准签订,但负责此项目的庄智焕有失职行为,建议给予相当处分。究竟给予什么处分?与会者中有主张给予警告,有主张停职一年。与会的陈果夫愤愤不平,认为即使停职一年,处罚也显得太轻。
  王伯群见状,起而解释道:“庄智焕本秉承交通部部意而交涉,交通部本呈准行政院原则而授意于他对水线交涉,无失职可言。监察院之弹劾文,亦只说嫌疑失职,并未确定,安得予以再重重处分乎?罚不得法其平,不平则鸣,将来申辩时恐将累及国务会议及行政院长,则愈纠纷矣。”
  经过再三讨论,会议最后还是决定给予庄智焕停职二年不叙用之处分。王伯群闻知结果,深为部属蒙冤受屈不满。因会场感伤太过,当晚头痛欲裂,亟欲从此罢手。他在当晚记述道:“呜呼,窃国者侯,窃钩者诛,天下安得不乱。尝谓介石当国并无大过失,而政治败坏乃党务败坏所致,党务败坏其症结即在代蒋主持之党务者。言念及此,可为国家前途痛哭。”
  陈立夫利用党部培植私人势力
  1931年底,王伯群参加于右任主持的国民党中央常委会。会上,陈铭枢提出要改组上海党部。他以其奉命查寻详情报告,以上海党部人员行为太不光明,又复互相倾轧,影响党誉甚大,宜有以惩处之。会上,张励生、陈立夫闻后,相继发言,皆左袒上海党人。陈铭枢不服,再举事实证明其手段卑劣,全社会所不齿,表示若不惩罚,党誉难恢复。
  蒋介石见现场争辩不已,最后打圆场道:“上海数青年,此次对学生指挥不灵,不能辞责。然过去数年,清除共党、指导工人实有不可漠视功绩,应矜全之。”王伯群认为蒋介石说此番话似为陈果夫、陈立夫二陈所蔽。
  他在笔记中评论道:“上海工人他不具论。以邮工而论,因党部欲利用以增加其私人势力,每于军事发生之时,辄怂恿滋事,以行政机关为对象,要求种种,其结果则破坏纪律,增加经费,减低效率,使昔日良好之事业虽苦心维持,不特无进展,反日渐退化,此党人阶之厉也。而办党之人,毫不觉悟及蒙蔽上峰,以逞其私,勿怪政治败坏,建设无由,卒使蒋不能立足,虽有百战功勋,亦不能抵偿,终于下野。小人误国,二竖浸心,真可为国家民族太息痛恨者也。”   “他这是真儿戏党团之至也”
  1932年1月,王伯群出席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临时常会。在讨论执委会内各种规章时,汪精卫提出一临时要案,即孙科电辞国民政府行政院院长。临案一出,会场哗然。陈铭枢闻之,提出院长既辞,副院长请另推一人暂代。
  针对孙科辞职议案,王伯群在会上做了长篇发言。他说:“现在之行政院等于立宪国家之责任内阁,院长等于内阁总理,决定此制度系根据上海和议。孙科乃和议中粤方首席代表,对于此制之创制、此位之重要必有精深之研究,于就职之前,党中推任孙科任此职,亦以希望此职最切而最合,且乃推之亦非无意义也。今任职未一月,而三去辞,未免以国家作儿戏。”
  王伯群表示,当此内忧外患严重时期,孙科曾主张团结御侮者,蒋汪因孙科之无请而来,来未数日,一切大计尚未决定,孙科忽而态度又变,贻蒋汪以不采纳其意逼之出走之讥评,又以党治国数年于兹成绩不见国人,对党已万分非难,而孙科轻举妄动,时时表暴国民黨无治国能力之弱点,而增加国人毁党之口实,果党因之而败坏而丧亡,孙科其唯一罪魁。人言父创造之,而子丧亡之,将实证耶。当前锦州失守,上海受侵,皆孙科二十余日责任内阁所招者也。凡此种罪戾,岂以一走能了事耶,真儿戏党团之至也。
  王伯群的发言获得会场共鸣。但最后会议讨论结果,还是决议派张人杰、张继、居正前往慰留。王伯群闻之叹息道:“唯仁者宜在高位,不仁而在高位,是播其恶于众也。上无道揆也,下无法守也。朝不信道,工不信度,君子犯义,小人犯刑,国之所存者幸也。如此不仁之孙科,推而居如此高之位置,安得不播恶于家乎。上亡道,下亡法,国不亡者几希。”
  王伯群对孙科的无作为,向为不屑。他记得自己当年追随孙中山在广州组织军政府时,有人提议孙科为广州市长。孙中山当即予以否定,说:“知子莫若父,此子年幼学浅,尚欲令其博学成立不可以任艰巨。”
  王伯群评论道:“余虽不敏,然对此等院长实难佩服也。以父兄之荫而酬以如此国家要职,不问才不才,此亡国之象也。”
  国民党之敝,在无中心思想
  1933年春,王伯群与何应钦、何梦麟、钮永建等座谈党政问题。
  在座各位纷纷发表宏论后,最后问王伯群对当前党政问题有何高见?
  王伯群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问何梦麟,江苏浙江素称财富之地,今为何亦一蹶不起?何答原因有三:“其一,政治制度不良,官吏无责任,中饱私囊者多。其二,中央束缚太甚,所有生产之费皆无所出。政治不良,民穷财尽,监匪充斥,人民不能安乐,经济枯竭,此为其三。”
  接着,他再询何应钦中央对外交有何办法?何答曰:“须日本人悔祸,能取消伪组织之满洲国,吾国方能屈与商量,否则只是屈服作城下,不谅于天下后世,无人敢负此责也。”
  询答之后,王伯群道:“国民党之敝,在无中心思想。以发令为政策,勉强精诚团结相号召,实则集合百余人思想不同、目的不同之人于一堂,掩耳盗铃。”
  他建议,目前应该将中山先生之民生主义一项,切实体察中国目下国情与现代思潮之关系,而下一适时适地之论断,以为治国之标准。若中心思想不确立,则每次议案,均以每人意思一时冲动而出之言论为基础,故人杂言庞,莫衷一是。不特党外之人深致怪论,即党人亦莫明其妙,于是党内时起纠纷,党外对党愈轻视。更有学非所用,地质家谈政治,市侩谈教育,政治与教育安有清明与进步之望。
  王伯群最后道:“至政治之敝,在以军事为主,推动其他,故军事发展已到极度,而其他政治落后,结果军事亦失败。以后应使教育、实业、工商与军事同时同样发达,无倚轻倚重之弊,然后国力方能表现,社会方觉有序,民力方能充实,国势亦可日拯矣。”
  王伯群说完,众皆以为然。
  卖命、豪赌与召妓
  1933年,王伯群被任命为行政院驻平政务整理委员会委员。是年6月,他登车北上,赴北平正式履职。
  为了解北平状况,王伯群一到北平,遍访京城要人。他与平政整委会委员长黄郛乃数载的革命好友。他先往丰泽园晤黄郛。一见到王伯群,黄郛就忍不住历数一月来之困苦:财政只有两月准备,以后则非宋子文接济不可;告中央不予体谅,屡多隔膜;平政整委会内部只一秘书处负责,办事亦只秘书处为自己之人,余均仍旧。
  接着,黄问王伯群大局如何?王答曰:“始终感觉中央政府太无威信,中央政治太不清明,恐努力结果仍是徒劳无益。”果不其然,黄郛代蒋介石签订的《塘沽协定》,引来全国一片责骂声。
  翌日,王伯群访范悯黔将军。在交谈中,范悯黔说,现在国事蜩螗,外交窘迫,但还是有某些大员生活作风不检点,肆意妄为。王伯群惊问何出此言?范悯黔说,唐生智、俞飞鹏、朱孔阳、邱炜等经常在沪狂赌,动则胜负数万数情形。王伯群听后大骇,道:“经手银钱之人,有此豪赌,不侵蚀公款,吾不信矣。最不廉洁者,莫如军界,此弊不除,政治无由清明,政治不清明,复兴云云不知何时矣。”
  王伯群记得有次从上海坐江华号船赴南京。在船上偶遇立法院副院长覃振,听其谈立法院工作及其个人欲出洋等。正在畅谈时,忽来一女子,王伯群初以为是覃的女公子之类。正疑惑间,见彼女举动不类高等人,愈疑愈信。王伯群细审其情形,决为私妓之流,因其举止太欠大方。目睹此状,王伯群为国民党政府大员颇为堪忧。
  “失地将军欧游还”
  1934年1月,王伯群赴南京中央党部参加国民党四届四中全会。
  王伯群参加国民党四届四中全会第一次大会,在听完汪精卫报告政治会议及行政院工作后,他禁不住评论道:“汪精卫说得天花乱坠,慷慨激昂,无如行起来的时候,只为私而不为公,只知植私党分赃,所谓国与党存亡俱不顾矣。尤其是毫无政治道德,惟知势利,较之任何人皆卑劣可鄙。”   王伯群对汪精卫的判断实在是精准。几年之后,汪精卫叛国投敌,成立万人唾骂的伪政府。
  会议期间,王伯群参加经济组审查会。在讨论关于土地制度政策、土地法案时,王伯群主张由中央政治会议详细研究,因国家地广,各省风俗民情大不相同,断难以一法通行全国,应多派人往各省详为调查搜集材料,然后制定富有弹性之法律以施行细则补助之,始能行之有效,否则闭门造车安能合辙,掩耳盗铃徒自欺耳。孔祥熙提一减除苛捐杂税及附加款案,王伯群极赞同,遂连署之。
  晚,闻张学良列席国民党中央监委会,于是戏谑地赋诗一首,以表心迹:“监委席中一少年,气宇昂藏信不凡。忆昔何处曾相识,失地将军欧游还。”
  会议结束后,目睹衮衮诸公参会情形,忍不住作诗一首,云:“四中全会如期开,大小委(员)五方來。政局顿呈新气象,最怕各仍怀鬼胎。”
  刺杀汪精卫者,可谓天下之大勇矣
  1935年11月,王伯群在南京中央党部出席国民党六中全会,亲历汪精卫遇刺现场。是日上午九时,在中央大礼堂举行开幕式后,各委员下楼合影时,突然传来“砰砰砰”三声枪响。
  王伯群在日记中详述汪精卫被刺经过:
  群赴新会议室下大门前摄影。甫毕,招待员大呼请上楼开会,余等回身欲行而枪声作矣。余知为手枪之声,返身而观见精卫已中枪而仆。溥泉抱住凶手,枪声尚未已,一连十余声,有如大炮,众人蜂涌而入,有面无人色者,不知何人将精卫扶入楼下一室休息。
  缪丕成上楼告蒋,言精卫被击受伤事,蒋下楼视,与余值于梯上,当时凶手亦被汪之卫兵猛击两枪,奄奄一息矣。据言,凶手系晨光通讯社外勤记者,原为十九路军军官姓孙名凤鸣。能不顾一己生命而来作此,可谓天下之大勇矣。
  细询汪伤,共中三弹,一由背入弹来,在肋骨内;一由臂入弹,已突出。一中在额骨缝中,虽一时无生命之危险,然亦甚重云。咸以为共党所为,然政治黑暗,内情实难揣度。汪夫人云,此革命党应有之事,无足为奇,亦可谓知几之言。
  汪精卫被紧急送往中央医院后,继续召开预备会。会议最后推派蒋介石、孔祥熙、叶楚伧前往慰问。
  中央军凭啥在贵州奸淫抢劫
  1935年冬天的一个晚上,王伯群赴首都饭店访张学良、何应钦,坐中有宋子文、张群、杨虎、杨永泰、朱家骅等。
  未几,陈希曾来,说在中央饭店抓得一散攻击贵州省政府主席吴忠信传单之人,已扭送中央饭店警察。陈希曾携来一张传单,递与众人传阅。
  杨永泰、张学良展阅后,皆谓不尽实。
  王伯群问杨永泰:“此请愿书有人负责,非匿名揭帖可比,望明察之,黔匪猖獗,中央军奸淫抢劫究竟有无其事?”
  杨永泰亦不能为讳,答曰:“欲剿黔匪,须地方保甲办理完善或能有功,军队往则匪散,军队去则匪聚,故也。至于中央军曾有某某师纪律不严,已择惩办,不可盖而论,且奸淫或有之,黔人以一麻布包裹作下衣,此外无长物供抢劫也。另外,攻击吴忠信者,多非事实,各机关皆安徽人,亦诬也。唯吴忠信甚刚愎自用,如冯剑飞任保安处长,均不准参加省政府会议,以为伊本人为保安司令,可代表矣。然何既有省主席,有何必要各厅长会议耶?”
  王伯群对中央军在家乡的所作所为,相当愤恨。他一再叮嘱杨永泰道:“无论如何,贵州不能再任其成匪区,以上累国家,下害黔民,足下留意焉。”
  为“傻儿司令”范绍增排解纠纷
  过去很长时间,在民间流传四川“傻儿司令”范绍增的故事,传其有40多个姨太太。不过,王伯群记载其有姬妾九人。
  1941年11月30日上午,王伯群陪同何应钦,以及王东臣、何键两夫人赴山洞范庄为范绍增排纠解纷。
  范绍增,帮会出身,早年投身四川袍哥。加入同盟会,参加过辛亥革命、护国和护法战争,升任为国民革命军第88军军长,成为军政部长何应钦的一个部属,其奋力抗日之战绩,深得何应钦之器重。
  王伯群于当晚记述道:“绍增蓄姬妾至九人之众,有不安分者遣之,范装奁不以为奇。独有何氏者,与某男子合一影,为范发现,遂大怒。” 姬妾何氏的一密友听闻后而悯之,于是求援于何宅。何应钦妻子王文湘认识何氏,亦甚可怜她,乃转求王东臣夫人营救。王东臣夫人足智多谋,乃央何应钦前往。
  结果就出现开头何应钦率众夫人前往调解一幕。
  事后,王伯群觉得这事,乃一小说资料。
  是日晚,王伯群赴胡仲实、雷嗣尚两伉俪宴。宴会计有四席,坐中有牛某率两妾来,均少艾。唐生智素喜言笑,酒后均有醉意。一妾不满唐生智之语,怒而动武,狂扇唐一巴掌,举坐为惊。
  一天之内,两出闹剧,让王伯群感觉如观人间喜剧。
  (作者为华东师范大学档案馆馆长、华东师范大学政治传播与公共关系研究中心研究员)责任编辑 崖丽娟 王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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