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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畔红花烈烈开，恰逢秋气谒君来。
早知到此真羞煞，若个男儿不愧哉！
——《谒秋瑾故居》
每次面对鉴湖女侠（秋瑾号），心中都会惭愧不已——作为堂堂七尺男儿，年少时的冲天豪气已大半消磨。在这岁月静好的太平之世，有时不禁会想，假如我们生在那个动荡年代，有多少人会如自己想象中的那样拔剑而起，挺身而斗？多少人会像秋瑾那般为家国民族振臂高呼，以身涉险，并不惜以死相拼？答案无从得知，幸好也不需得知。
去年秋天到绍兴游历，访兰亭、看鲁迅、游沈园、拜蔡孑民、寻青藤书屋，走遍会稽古城，触动最大的还是秋瑾故居。百余年的房舍院宇、家具旧物，似乎原封未动地陈置在时光里，等待前来参谒的后人。去之前便知到了故居会羞愧难当，去了之后更觉羞愧难当，女侠的手稿、书信、印章、佩剑、枪支、衣裘……这些故物几乎毫无间隔地呈现在眼前。它们不是缥缈的文字描述，不是随着屏幕的影像介绍，而是历经了百余年风雨的、实实在在的原物。它们就那样直愣愣地冲撞在眼前，其中的震撼难以言表。由此，它们所承载的往事也愈加真实，愈加可敬。于是便有了开篇这首诗。“早知到此真羞煞，若个男儿不愧哉！”须眉男儿到此，面对彪炳千秋的女烈士，有几人不会羞愧难当？
其实拜谒鉴湖女侠不是从绍兴开始的，此前一个秋天去杭州西湖，携酒遍访名人墓，在秋瑾汉白玉雕像下酹酒后伫立良久。雕像下葬有烈士遗骨，这是1981年在邓颖超过问下迁葬于此的，墓地在这之前已历经九次迁移。其中缘由，有因清末御史告发而迁葬，有因夫家要求而迁葬……历代名人墓中命运最多舛的莫过于此了。生前为国抛尽头颅血，死后骸骨随国运沉浮，人世悲凉岂堪言说。幸好，一切都已尘埃落定。相信看到今天，她也无悔。
读秋瑾诗词，无论多么沉静忧郁的心想必都会因之而澎湃：
万里乘云去复来，只身东海挟春雷。
忍看图画移颜色，肯使江山付劫灰。
浊酒不销忧国泪，救时应仗出群才。
拼将十万头颅血，须把乾坤力挽回。
——秋瑾《黄海舟中日人索句并见日俄战争地图》
“拼将十万头颅血，须把乾坤力挽回。”这一句嘁出了无数救国志士的心声。当年秋瑾看到的日俄战争，其战场在我东北，清廷却保持中立，坐视两国数十万军队在自己的国土上开战，朝廷的无能与昏聩点燃了秋瑾，点燃了鲁迅、郁达夫，点燃了无数青年的热血。
小住京华，早又是中秋佳节。为篱下黄花开遍，秋容如拭。四面歌残终破楚，八年风味徒思浙。苦将侬，强派作蛾眉，殊未屑！
身不得，男儿列。心却比，男儿烈！算平生肝胆，因人常热。俗子胸襟谁识我？英雄末路当磨折。莽红尘，何处觅知音？青衫湿！
——秋瑾《满江红》
“苦将依，强派作蛾眉，殊未屑！”“身不得，男儿列。心却比，男儿烈！”短短几十字，将一个旧时代女子与命运抗争的愤慨与豪气一语道破，读来振聋发聩。由此亦能证明，秋瑾的意义不止在于革命，更在于处在那样一个女子受到严重压制的时代，她敢于打破桎梏，挣脱罗网，去寻求理想的独立人格。即便是在百余年后的今天，这样的非凡勇气仍然是你我大多数人所不具备的，这是秋瑾超越时代的永恒精神价值。
而这样的人，这样的女中豪杰，不单单只有她一个，大家熟悉的女诗人里，有李清照，有柳如是，有呂碧城;不熟悉的女诗人里，有沈善宝，有吴藻，有薛绍徽……今天且在熟悉的秋瑾之后，同大家认识一下这三位未曾熟悉的女中豪杰。
沈善宝：算古来、巾帼几英雄，愁难说。
滚滚银涛，泻不尽、心头热血。问当年、山头擂鼓，是何事业。肘后难悬苏季印，囊中剩有文通笔。算古来、巾帼几英雄，愁难说。
望北固，秋烟碧;指浮玉，秋阳赤。把蓬窗倚遍，唾壶击缺。游子征衫搀泪雨，高堂短鬓飞霜雪。问苍苍、生我欲何为，生磨拆。
——《满江红·渡扬子江感成》
读罢这首《满江红·渡扬子江感成》，并与前面秋瑾的《满江红》对比，你会发现，这首词里明显有秋瑾的影子，不，应该这么说，秋瑾的词里明显有她的影子，因为她所处的时代要比秋瑾早上半个世纪。她，便是江南才媛沈善宝。
沈善宝，字湘佩，生于嘉庆十三年（1808年），卒于同治元年（1862年），是嘉道成年间女子诗坛的重要人物，有《鸿雪楼诗选初集》《鸿雪楼词》及《名媛诗话》传世。沈善宝交友广泛，顾太清为其挚友，吴藻、梁德绳及其女儿（许云林、云姜）、汪端、郭润玉、龚自璋（龚自珍妹）、张纫英姐妹等均与之交往。组织女子诗社，招收女弟子百余人，教授弟子们作诗填词，沈善宝的诸多实践为中国古代文学史写下了别致而又光辉的一页。
如此才华出众的女诗人，经历却异常坎坷。《名媛诗话》再版序言中说到她的早年经历：
钱塘沈韵初州判长女，幼随侍江右，稍长即工诗善画。逮州判官义宁，以失意郁郁死，老弱流滞越四年，始奉母吴浣素夫人旋里，旋即弃养。是时女士至贫苦，以鬻诗画度日，久之，积赀葬其先世八棺，袝于祖墓。
沈善宝出身杭州名门，其父曾任江西义宁州判，母亲吴浣素也是一位诗人，“曾与乌程徐德馨等女诗人结社联吟，并著有《箫引楼诗集》”。沈善宝十二岁时，父亲因受迫害而自杀，由此家道衰落，工诗善画的她担负起家庭重任，以诗文画笔换取生活所需。然而，家庭变故却接二连三：
未几，母殁，弟善熙、妹兰仙继殇。迭经变故，境益窘，乃奔走四方，鬻诗售画。积资而归，葬父母弟妹。又因伯祖育亭、庶伯祖母邵氏、庶祖母杨氏、叔纶新，殁后俱无子嗣，亦并葬之。（《安徽名媛诗词征略》）
不久之后，母亲、弟弟、妹妹相继去世.家境日益窘困，沈善宝奔走四方，卖诗卖画积攒所得，以回乡安葬父母弟妹，又因家族中四位长辈去世后无子嗣，便也为他们办理身后事。十几年为生活奔波，一转眼，沈善宝已年近30，却仍无依无靠。 上面这首《满江红·渡扬子江》正是沈善宝这个时期的作品，面对生活的压力和不公，其中的愤懑不难想见。
词人面对滔滔江水，热血激昂，思绪万千。她想起了两宋之交韩世忠金山一战，其夫人梁红玉擂鼓助阵，八千宋军将金兀术十万金兵逼进黄天荡，以少胜多之事。又想起了作为女儿身，空有才华，难报家国。屈指算来，古来几个巾帼英雄？想到此处，愁绪难说。望北固山、指浮玉山，往事历历，倚遍蓬窗，敲破唾壶，心绪难平。远行堕泪，空留高堂父母。问苍天，为何生我，空受折磨。整首词一气呵成，慷慨悲歌，郁结愤懑而又豪气干云。“八棺并葬”以后，终于云开见日，沈善宝的后半生比起前半生来尚属安定，29岁时嫁作吏部郎中武凌云继室，育有子女数名。
道光二十二年（1842年）“荷花生日”（阴历六月二十四日）这天，沈善宝来到诗友褶英的书斋澹菊轩。这一年，两位女诗人在深闺中关注着国家大事，褶英填了首《念奴娇》的上阕，沈善宝续填下阕，全词为：
良辰易误，尽风风雨雨，送将春去。兰蕙忍教摧折，尽剩有，漫空飞絮。塞雁惊弦，蜀鹃啼血，总是伤心处。已悲衰谢，那堪更听鼙鼓！
闻说照海妖氛，沿江毒雾，战舰横瓜步。铜炮铁轮，虽猛捷，岂少水师强弩？壮士冲冠，书生投笔，谈笑平夷虏！妙高台畔，蛾眉曾佐神武。
慷慨悲歌，心系家国，这已经不是传统深闺中人的视角，一个具有现代意识的女性独立人格正逐步呈现。沈善宝可谓是中国近代女性觉醒运动的先行者，重要体现之一便是她编纂的《名媛诗话》o《名媛诗话》共十二卷，收录了从清初至道光时期的女诗人千余名。她在自序中说：
窃思闺秀之学，与文士不同;而闺秀之传，又较文士不易。盖文士自幼即肄习经史，旁及诗赋，有父兄教诲，师友讨论。闺秀则既无文士之师承，又不能专习诗文，故非聪慧绝伦者，万不能诗。生于名门巨族，遇父兄师友知诗者，传扬尚易;倘生于蓬筚，嫁于村俗，则湮没无闻者，不知几几！
沈善宝明白这些女诗人的独特价值，了解她们的心声与表达，但也清楚她们所处的环境和时代，这种时代极有可能会将这些女诗人淹没，以至于在文学史上或者说在人们的生活史、后人的视野中，永远看不到她们的光芒，“湮没无闻者，不知凡几”，因而有自觉意识的她奋起编纂女诗人诗集，收徒百余人，组织诗社，使这些熠熠生辉的诗篇和生命不至湮没无闻。
吴藻：读罢《离骚》还酌酒，向大江东去歌残阕。
在沈善宝的好友中，在《名媛诗话》中，有这样一个杰出的女诗人，她行止与众不同，如爱饮酒、好着男儿装等，被其老师、著名诗人陈文述称为“前生名士，今世美人”。同样从一首词说起：
闷欲呼天说。问苍苍、生人在世，忍偏磨灭？从古难消豪气，也只书空咄咄。正自检、断肠诗阅。看到伤心翻天笑，笑公然、愁是吾家物！都并入、笔端结。
英雄儿女原无别。叹千秋、收场一例，泪皆成血。待把柔情轻放下，不唱柳边风月;且整顿、铜琶铁拨。读罢《离骚》还酌酒，向大江东去歌残阕。声早遏，碧云裂。
——吴藻《金缕曲》
起句便向天而呼，问苍天生人，为何又加磨砺摧折，多少英雄豪气在无奈中被消磨。读断肠诗句读到伤心处，不哭反笑，愈显伤心愁闷。千古儿女英雄，到头来多以悲苦收場。“待把柔情轻放下，不唱柳边风月;且整顿、铜琶铁拨”英气逼人，“读罢《离骚》还酌酒”一派名士风范，“向大江东去歌残阕”更添豪气。词中深含对命运的不甘、挣扎与无奈，“极感慨淋漓之致”（陈文述评语），这样的词，出自闺阁之手，不得不让人击节赞叹。
作者吴藻，字苹香，自号玉岑子，浙江仁和（今杭州）人，祖籍安徽黟县。幼而好学，长则肆力于词，又精绘事，自绘饮酒读骚图，又题饮酒读骚图曲，有《花帘书屋词》《花帘词》《香南雪北词》等传世。陈廷焯在《白雨斋词话》中说：“苹香父夫俱业贾，两家无一读书者，而独呈翘秀，殆有夙慧也。”在那时，世人遵循“女子无才便是德”，更何况吴藻生于商贾之家，又嫁与商贾之家，“两家无一读书者”，在这样一个环境里，偏偏她才华独具，眼界甚高，所思所想与周遭人不同，而这些在夫家眼里却不能换钱，更谈不上交流倾诉，其中落寞压抑可想而知。也由此，更加增添了吴藻对女子身份的愤懑与无奈，她与天抗争，“尝写《饮酒读骚图》，小影作男子装，自填南北调乐府，极感慨淋漓之致。”着男子装，痛饮读《离骚》也只能求得一时畅快。老师陈文述说她“托名谢絮才，怠不无天壤王郎之感耶？…‘天壤王郎”的典故来源于才女谢道韫，故事是这样的。
谢道韫嫁给王凝之后，非常看不上这个丈夫，回到娘家后很不高兴。叔父谢安宽慰她说：“凝之是王羲之的儿子，长得也不错，你怎么这么嫌弃他？”谢才女回答：“咱们谢家，长辈中有父亲（谢奕）和叔父您;兄弟辈则有谢韶、谢朗、谢玄、谢琰一众英才。何曾想到，天地之间，竟然还有王郎这等平庸之辈！”
由此可见，吴藻所嫁的也是“王郎”之辈，当然他可比不上王郎，而女诗人恐怕也不一定有数落丈夫的勇气。后来，吴藻经历了一场家庭变故，后人大都认为是离异，在那之后，她迁往偏远之地，不问世事，不写诗词，潜心修佛而终。这是个落寞的结局，说来悲苦似乎不及她的朋友沈善宝，但福报似乎也不及她的朋友。
在她们之后，有一位女中豪杰的命运称得上顺遂，这位便是《国朝闺秀词综》的编纂者、我国第一位女翻译家薛绍徽。
薛绍徽：对春潮夜涨，深惭漆室，为天忧杞。
碧天莽莽浮云，云烟变灭沧桑里。鲲身睡稳，鸡笼唱罢，竟无坚垒。莫问成功，可怜靖海，原来如此。算槐柯邦国，黄粱梦寐，只赢得，豪谈美。
说甚蓬莱蜃市。忽跳梁、长蛇封豕。鲸吞蚕食，戚、俞难再，藩篱倾圮。汹汹波涛，金厦相关唇齿。对春潮夜涨，深惭漆室，为天忧杞。
——薛绍徽《海天洞处·闻绎如话台湾事》
这首《海天洞处》是薛绍徽在甲午中日战争清廷战败割台后所写，整首词意境开阔，沉郁顿挫，吊古伤今，具有鲜明的时代印记。薛绍微生于1866年，逝于1911年，从生卒年月里我们就能看到她一生所经历的家国动荡，战争赔款、文化碰撞等在她的生命中留下了深深的烙痕。
在薛绍徽去世后的1914年，她的遗著《黛韵楼遗集》被刊刻成书，封面由著名篆刻家、藏书家姚茫父题签，扉页由大翻译家严复题签。一二两册诗集由帝师陈宝琛题名，第三册文集由诗人陈衍题名，第四册词集由古文家、翻译家林琴南题名。如此豪华阵容足见女诗人在当时的巨大影响力。
薛绍徽，福建侯官（今福州）人。诗人的身份之外，她还是中国最早的女翻译家、女报人之一，也是戊戌上海女学运动妇女思想领袖。薛绍徽从小生长在处于开放前沿的福州，中西文化在此碰撞，她兼容并收，二十岁时就以《八宝妆》词介绍西方议会制、民主制、法国革命等，她的作品紧切时代脉搏，以《满江红》记录中法战争，后来的戊戌变法、甲午战争等历史大事件都能在她的著作里找到相关描述，以至于有学者认为其诗文堪称清末变法编年史。
薛绍徽的丈夫陈寿彭（字泽如），毕业于赫赫有名的福建马尾船政学堂，为晚清外交官。戊戌变法期间，薛绍徽与丈夫创立了中国最早的女学会、女学报和女学堂。夫妇二人合译了法国科幻小说《八十日环游记》以及介绍西方女性的著作《外国列女传》。此外，薛绍徽还在报刊上发表过许多社会改革、女学教育的相关文章，对晚清女权思想的启蒙产生了很大影响。
从秋瑾说到沈善宝，说到吴藻，再说到薛绍徽，这些诗人里的女中豪杰，她们的名字光芒万丈、熠熠生辉，已经永远地定格在了历史的星空中，不可泯灭。她们才情不让须眉，她们对命运的不屈与抗争，她们对独立人格、自由思想的追寻与坚守炙热而有张力，这种精神是我们民族的宝贵遗产，永远值得后世学习。最后，且以笔者前年在西子湖畔所作词作结，以示对先贤们的缅怀与追慕，词名日《唐多令·丁酉桂月谒武穆王、鉴湖女侠墓》：
静处埋英骨，丹心枕碧流。看烟波、愈惹人愁。满目柔肠曾系马，柳堤外，列兜鍪。
停步望陵丘，无言思旧游。觅幽魂、泣向芳洲。到此豪杰频顿首，新歌舞，几曾休！
己亥重阳日于东郡小红楼室
早知到此真羞煞，若个男儿不愧哉！
——《谒秋瑾故居》
每次面对鉴湖女侠（秋瑾号），心中都会惭愧不已——作为堂堂七尺男儿，年少时的冲天豪气已大半消磨。在这岁月静好的太平之世，有时不禁会想，假如我们生在那个动荡年代，有多少人会如自己想象中的那样拔剑而起，挺身而斗？多少人会像秋瑾那般为家国民族振臂高呼，以身涉险，并不惜以死相拼？答案无从得知，幸好也不需得知。
去年秋天到绍兴游历，访兰亭、看鲁迅、游沈园、拜蔡孑民、寻青藤书屋，走遍会稽古城，触动最大的还是秋瑾故居。百余年的房舍院宇、家具旧物，似乎原封未动地陈置在时光里，等待前来参谒的后人。去之前便知到了故居会羞愧难当，去了之后更觉羞愧难当，女侠的手稿、书信、印章、佩剑、枪支、衣裘……这些故物几乎毫无间隔地呈现在眼前。它们不是缥缈的文字描述，不是随着屏幕的影像介绍，而是历经了百余年风雨的、实实在在的原物。它们就那样直愣愣地冲撞在眼前，其中的震撼难以言表。由此，它们所承载的往事也愈加真实，愈加可敬。于是便有了开篇这首诗。“早知到此真羞煞，若个男儿不愧哉！”须眉男儿到此，面对彪炳千秋的女烈士，有几人不会羞愧难当？
其实拜谒鉴湖女侠不是从绍兴开始的，此前一个秋天去杭州西湖，携酒遍访名人墓，在秋瑾汉白玉雕像下酹酒后伫立良久。雕像下葬有烈士遗骨，这是1981年在邓颖超过问下迁葬于此的，墓地在这之前已历经九次迁移。其中缘由，有因清末御史告发而迁葬，有因夫家要求而迁葬……历代名人墓中命运最多舛的莫过于此了。生前为国抛尽头颅血，死后骸骨随国运沉浮，人世悲凉岂堪言说。幸好，一切都已尘埃落定。相信看到今天，她也无悔。
读秋瑾诗词，无论多么沉静忧郁的心想必都会因之而澎湃：
万里乘云去复来，只身东海挟春雷。
忍看图画移颜色，肯使江山付劫灰。
浊酒不销忧国泪，救时应仗出群才。
拼将十万头颅血，须把乾坤力挽回。
——秋瑾《黄海舟中日人索句并见日俄战争地图》
“拼将十万头颅血，须把乾坤力挽回。”这一句嘁出了无数救国志士的心声。当年秋瑾看到的日俄战争，其战场在我东北，清廷却保持中立，坐视两国数十万军队在自己的国土上开战，朝廷的无能与昏聩点燃了秋瑾，点燃了鲁迅、郁达夫，点燃了无数青年的热血。
小住京华，早又是中秋佳节。为篱下黄花开遍，秋容如拭。四面歌残终破楚，八年风味徒思浙。苦将侬，强派作蛾眉，殊未屑！
身不得，男儿列。心却比，男儿烈！算平生肝胆，因人常热。俗子胸襟谁识我？英雄末路当磨折。莽红尘，何处觅知音？青衫湿！
——秋瑾《满江红》
“苦将依，强派作蛾眉，殊未屑！”“身不得，男儿列。心却比，男儿烈！”短短几十字，将一个旧时代女子与命运抗争的愤慨与豪气一语道破，读来振聋发聩。由此亦能证明，秋瑾的意义不止在于革命，更在于处在那样一个女子受到严重压制的时代，她敢于打破桎梏，挣脱罗网，去寻求理想的独立人格。即便是在百余年后的今天，这样的非凡勇气仍然是你我大多数人所不具备的，这是秋瑾超越时代的永恒精神价值。
而这样的人，这样的女中豪杰，不单单只有她一个，大家熟悉的女诗人里，有李清照，有柳如是，有呂碧城;不熟悉的女诗人里，有沈善宝，有吴藻，有薛绍徽……今天且在熟悉的秋瑾之后，同大家认识一下这三位未曾熟悉的女中豪杰。
沈善宝：算古来、巾帼几英雄，愁难说。
滚滚银涛，泻不尽、心头热血。问当年、山头擂鼓，是何事业。肘后难悬苏季印，囊中剩有文通笔。算古来、巾帼几英雄，愁难说。
望北固，秋烟碧;指浮玉，秋阳赤。把蓬窗倚遍，唾壶击缺。游子征衫搀泪雨，高堂短鬓飞霜雪。问苍苍、生我欲何为，生磨拆。
——《满江红·渡扬子江感成》
读罢这首《满江红·渡扬子江感成》，并与前面秋瑾的《满江红》对比，你会发现，这首词里明显有秋瑾的影子，不，应该这么说，秋瑾的词里明显有她的影子，因为她所处的时代要比秋瑾早上半个世纪。她，便是江南才媛沈善宝。
沈善宝，字湘佩，生于嘉庆十三年（1808年），卒于同治元年（1862年），是嘉道成年间女子诗坛的重要人物，有《鸿雪楼诗选初集》《鸿雪楼词》及《名媛诗话》传世。沈善宝交友广泛，顾太清为其挚友，吴藻、梁德绳及其女儿（许云林、云姜）、汪端、郭润玉、龚自璋（龚自珍妹）、张纫英姐妹等均与之交往。组织女子诗社，招收女弟子百余人，教授弟子们作诗填词，沈善宝的诸多实践为中国古代文学史写下了别致而又光辉的一页。
如此才华出众的女诗人，经历却异常坎坷。《名媛诗话》再版序言中说到她的早年经历：
钱塘沈韵初州判长女，幼随侍江右，稍长即工诗善画。逮州判官义宁，以失意郁郁死，老弱流滞越四年，始奉母吴浣素夫人旋里，旋即弃养。是时女士至贫苦，以鬻诗画度日，久之，积赀葬其先世八棺，袝于祖墓。
沈善宝出身杭州名门，其父曾任江西义宁州判，母亲吴浣素也是一位诗人，“曾与乌程徐德馨等女诗人结社联吟，并著有《箫引楼诗集》”。沈善宝十二岁时，父亲因受迫害而自杀，由此家道衰落，工诗善画的她担负起家庭重任，以诗文画笔换取生活所需。然而，家庭变故却接二连三：
未几，母殁，弟善熙、妹兰仙继殇。迭经变故，境益窘，乃奔走四方，鬻诗售画。积资而归，葬父母弟妹。又因伯祖育亭、庶伯祖母邵氏、庶祖母杨氏、叔纶新，殁后俱无子嗣，亦并葬之。（《安徽名媛诗词征略》）
不久之后，母亲、弟弟、妹妹相继去世.家境日益窘困，沈善宝奔走四方，卖诗卖画积攒所得，以回乡安葬父母弟妹，又因家族中四位长辈去世后无子嗣，便也为他们办理身后事。十几年为生活奔波，一转眼，沈善宝已年近30，却仍无依无靠。 上面这首《满江红·渡扬子江》正是沈善宝这个时期的作品，面对生活的压力和不公，其中的愤懑不难想见。
词人面对滔滔江水，热血激昂，思绪万千。她想起了两宋之交韩世忠金山一战，其夫人梁红玉擂鼓助阵，八千宋军将金兀术十万金兵逼进黄天荡，以少胜多之事。又想起了作为女儿身，空有才华，难报家国。屈指算来，古来几个巾帼英雄？想到此处，愁绪难说。望北固山、指浮玉山，往事历历，倚遍蓬窗，敲破唾壶，心绪难平。远行堕泪，空留高堂父母。问苍天，为何生我，空受折磨。整首词一气呵成，慷慨悲歌，郁结愤懑而又豪气干云。“八棺并葬”以后，终于云开见日，沈善宝的后半生比起前半生来尚属安定，29岁时嫁作吏部郎中武凌云继室，育有子女数名。
道光二十二年（1842年）“荷花生日”（阴历六月二十四日）这天，沈善宝来到诗友褶英的书斋澹菊轩。这一年，两位女诗人在深闺中关注着国家大事，褶英填了首《念奴娇》的上阕，沈善宝续填下阕，全词为：
良辰易误，尽风风雨雨，送将春去。兰蕙忍教摧折，尽剩有，漫空飞絮。塞雁惊弦，蜀鹃啼血，总是伤心处。已悲衰谢，那堪更听鼙鼓！
闻说照海妖氛，沿江毒雾，战舰横瓜步。铜炮铁轮，虽猛捷，岂少水师强弩？壮士冲冠，书生投笔，谈笑平夷虏！妙高台畔，蛾眉曾佐神武。
慷慨悲歌，心系家国，这已经不是传统深闺中人的视角，一个具有现代意识的女性独立人格正逐步呈现。沈善宝可谓是中国近代女性觉醒运动的先行者，重要体现之一便是她编纂的《名媛诗话》o《名媛诗话》共十二卷，收录了从清初至道光时期的女诗人千余名。她在自序中说：
窃思闺秀之学，与文士不同;而闺秀之传，又较文士不易。盖文士自幼即肄习经史，旁及诗赋，有父兄教诲，师友讨论。闺秀则既无文士之师承，又不能专习诗文，故非聪慧绝伦者，万不能诗。生于名门巨族，遇父兄师友知诗者，传扬尚易;倘生于蓬筚，嫁于村俗，则湮没无闻者，不知几几！
沈善宝明白这些女诗人的独特价值，了解她们的心声与表达，但也清楚她们所处的环境和时代，这种时代极有可能会将这些女诗人淹没，以至于在文学史上或者说在人们的生活史、后人的视野中，永远看不到她们的光芒，“湮没无闻者，不知凡几”，因而有自觉意识的她奋起编纂女诗人诗集，收徒百余人，组织诗社，使这些熠熠生辉的诗篇和生命不至湮没无闻。
吴藻：读罢《离骚》还酌酒，向大江东去歌残阕。
在沈善宝的好友中，在《名媛诗话》中，有这样一个杰出的女诗人，她行止与众不同，如爱饮酒、好着男儿装等，被其老师、著名诗人陈文述称为“前生名士，今世美人”。同样从一首词说起：
闷欲呼天说。问苍苍、生人在世，忍偏磨灭？从古难消豪气，也只书空咄咄。正自检、断肠诗阅。看到伤心翻天笑，笑公然、愁是吾家物！都并入、笔端结。
英雄儿女原无别。叹千秋、收场一例，泪皆成血。待把柔情轻放下，不唱柳边风月;且整顿、铜琶铁拨。读罢《离骚》还酌酒，向大江东去歌残阕。声早遏，碧云裂。
——吴藻《金缕曲》
起句便向天而呼，问苍天生人，为何又加磨砺摧折，多少英雄豪气在无奈中被消磨。读断肠诗句读到伤心处，不哭反笑，愈显伤心愁闷。千古儿女英雄，到头来多以悲苦收場。“待把柔情轻放下，不唱柳边风月;且整顿、铜琶铁拨”英气逼人，“读罢《离骚》还酌酒”一派名士风范，“向大江东去歌残阕”更添豪气。词中深含对命运的不甘、挣扎与无奈，“极感慨淋漓之致”（陈文述评语），这样的词，出自闺阁之手，不得不让人击节赞叹。
作者吴藻，字苹香，自号玉岑子，浙江仁和（今杭州）人，祖籍安徽黟县。幼而好学，长则肆力于词，又精绘事，自绘饮酒读骚图，又题饮酒读骚图曲，有《花帘书屋词》《花帘词》《香南雪北词》等传世。陈廷焯在《白雨斋词话》中说：“苹香父夫俱业贾，两家无一读书者，而独呈翘秀，殆有夙慧也。”在那时，世人遵循“女子无才便是德”，更何况吴藻生于商贾之家，又嫁与商贾之家，“两家无一读书者”，在这样一个环境里，偏偏她才华独具，眼界甚高，所思所想与周遭人不同，而这些在夫家眼里却不能换钱，更谈不上交流倾诉，其中落寞压抑可想而知。也由此，更加增添了吴藻对女子身份的愤懑与无奈，她与天抗争，“尝写《饮酒读骚图》，小影作男子装，自填南北调乐府，极感慨淋漓之致。”着男子装，痛饮读《离骚》也只能求得一时畅快。老师陈文述说她“托名谢絮才，怠不无天壤王郎之感耶？…‘天壤王郎”的典故来源于才女谢道韫，故事是这样的。
谢道韫嫁给王凝之后，非常看不上这个丈夫，回到娘家后很不高兴。叔父谢安宽慰她说：“凝之是王羲之的儿子，长得也不错，你怎么这么嫌弃他？”谢才女回答：“咱们谢家，长辈中有父亲（谢奕）和叔父您;兄弟辈则有谢韶、谢朗、谢玄、谢琰一众英才。何曾想到，天地之间，竟然还有王郎这等平庸之辈！”
由此可见，吴藻所嫁的也是“王郎”之辈，当然他可比不上王郎，而女诗人恐怕也不一定有数落丈夫的勇气。后来，吴藻经历了一场家庭变故，后人大都认为是离异，在那之后，她迁往偏远之地，不问世事，不写诗词，潜心修佛而终。这是个落寞的结局，说来悲苦似乎不及她的朋友沈善宝，但福报似乎也不及她的朋友。
在她们之后，有一位女中豪杰的命运称得上顺遂，这位便是《国朝闺秀词综》的编纂者、我国第一位女翻译家薛绍徽。
薛绍徽：对春潮夜涨，深惭漆室，为天忧杞。
碧天莽莽浮云，云烟变灭沧桑里。鲲身睡稳，鸡笼唱罢，竟无坚垒。莫问成功，可怜靖海，原来如此。算槐柯邦国，黄粱梦寐，只赢得，豪谈美。
说甚蓬莱蜃市。忽跳梁、长蛇封豕。鲸吞蚕食，戚、俞难再，藩篱倾圮。汹汹波涛，金厦相关唇齿。对春潮夜涨，深惭漆室，为天忧杞。
——薛绍徽《海天洞处·闻绎如话台湾事》
这首《海天洞处》是薛绍徽在甲午中日战争清廷战败割台后所写，整首词意境开阔，沉郁顿挫，吊古伤今，具有鲜明的时代印记。薛绍微生于1866年，逝于1911年，从生卒年月里我们就能看到她一生所经历的家国动荡，战争赔款、文化碰撞等在她的生命中留下了深深的烙痕。
在薛绍徽去世后的1914年，她的遗著《黛韵楼遗集》被刊刻成书，封面由著名篆刻家、藏书家姚茫父题签，扉页由大翻译家严复题签。一二两册诗集由帝师陈宝琛题名，第三册文集由诗人陈衍题名，第四册词集由古文家、翻译家林琴南题名。如此豪华阵容足见女诗人在当时的巨大影响力。
薛绍徽，福建侯官（今福州）人。诗人的身份之外，她还是中国最早的女翻译家、女报人之一，也是戊戌上海女学运动妇女思想领袖。薛绍徽从小生长在处于开放前沿的福州，中西文化在此碰撞，她兼容并收，二十岁时就以《八宝妆》词介绍西方议会制、民主制、法国革命等，她的作品紧切时代脉搏，以《满江红》记录中法战争，后来的戊戌变法、甲午战争等历史大事件都能在她的著作里找到相关描述，以至于有学者认为其诗文堪称清末变法编年史。
薛绍徽的丈夫陈寿彭（字泽如），毕业于赫赫有名的福建马尾船政学堂，为晚清外交官。戊戌变法期间，薛绍徽与丈夫创立了中国最早的女学会、女学报和女学堂。夫妇二人合译了法国科幻小说《八十日环游记》以及介绍西方女性的著作《外国列女传》。此外，薛绍徽还在报刊上发表过许多社会改革、女学教育的相关文章，对晚清女权思想的启蒙产生了很大影响。
从秋瑾说到沈善宝，说到吴藻，再说到薛绍徽，这些诗人里的女中豪杰，她们的名字光芒万丈、熠熠生辉，已经永远地定格在了历史的星空中，不可泯灭。她们才情不让须眉，她们对命运的不屈与抗争，她们对独立人格、自由思想的追寻与坚守炙热而有张力，这种精神是我们民族的宝贵遗产，永远值得后世学习。最后，且以笔者前年在西子湖畔所作词作结，以示对先贤们的缅怀与追慕，词名日《唐多令·丁酉桂月谒武穆王、鉴湖女侠墓》：
静处埋英骨，丹心枕碧流。看烟波、愈惹人愁。满目柔肠曾系马，柳堤外，列兜鍪。
停步望陵丘，无言思旧游。觅幽魂、泣向芳洲。到此豪杰频顿首，新歌舞，几曾休！
己亥重阳日于东郡小红楼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