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乡

来源 :广西文学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cqhy2009
下载到本地 , 更方便阅读
声明 : 本文档内容版权归属内容提供方 , 如果您对本文有版权争议 , 可与客服联系进行内容授权或下架
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一
  对我来说,更远处的故乡是由奶奶来缔结的。
  八十一岁那年,她的瞳孔变灰,最后变蓝。
  我问她,眼前是不是黑漆漆的。
  “不,”她说,“看到的是那种让人胸口发闷的天,阴着,说不清是快亮了,还是快暗了;等不来下雨,也等不来放晴。”
  据说她在更早以前就已经看不清了,只是记忆给予了她仁慈的反哺,旁人看不出破绽。她清楚家里每一件物品的位置,也不曾错过每一个节令和晨昏,甚至那些已经丢失了仪式的节日:“‘十七娅王衰,十八娅王死;双媳泉口哭,双儿崖边泣。’等到七月十八那天你再仔细看看,是不是所有雀儿的脖子上都白了一圈,那是它们在给娅王戴孝呢。” 娅王是壮族神话里的女王,农历七月十八是娅王节。
  她大半辈子都在应对饥饿、匪乱、男人、儿孙……现在不管愿不愿意,失明为她换来了永久的休憩。而勤劳作为她生命中最强大的惯性,让她在生命的最后十年仍旧步履不停。
  她开始讲述。
  那些人和事完全不受时间的线性限制,仿佛一张张精密的网,而它们又以更为精密的方式编织到了一起,一丝一线都在静静地等待着某种触发,或许是某个人、某个物件、某种触觉,甚至是某种特定的温度和湿度。我不确定,我的线性梳理,对她的叙事结构是厘清,还是破坏。
  新中国成立前,爷爷似兵非兵、似匪非匪,身份成谜。那段时间他很出名,但谁也说不清为什么。十里八乡,如果有人想让素不相识的人行个方便,就会说,我是潘炳甜的谁谁谁,屡试不爽。但这个响亮的名号并没有给他的家人带来任何庇护,奶奶十五岁嫁给爷爷,就忙着收拾他身后的各种烂摊子。
  还有些家底的时候,爷爷隔三岔五带回一些酒肉朋友,在家里开起流水席,仿佛要轰轰烈烈大干一场的前奏。他们说的什么,奶奶听不懂,她只知道,再这么耗下去,要不了多久,公公婆婆留下来的本也要见底了。他呵斥她:“受不了气,受不了财。”而更多时候,他是不着家的。她知道是因为一个女人,但她没去正面交锋,光是家族事务就已经让她疲于奔命。
  长兄未必如父,而长嫂理应如母。爷爷有三个弟弟。大弟和他一样痴迷于赌博,先后把自己老婆和两个年幼的女儿卖到了不同的地方,换来的三吊钱,没多久便败得精光,一生潦倒。二弟和三弟是一对双胞胎。二弟还算忠厚老实,但被抓了壮丁,很多年以后,一个走南闯北的邻村人带来一则真假难辨的消息:他死在了福建。三弟则沉迷于风水,一度拿着罗盘满山点龙穴,在执意把祖坟迁到他认定的风水宝地后,他上吊自杀,没有任何征兆。此起彼伏的闹腾里,都是奶奶在打点。
  奶奶先后和爷爷生下六个孩子,三子三女。腊月里,第一个孩子生病了,她冒雨去山上找他。当时镇上抓赌,他和酒肉朋友躲在山洞里赌钱。那个山洞不大,只能容下一桌人,她只好在洞口等他,他赌了一局又一局。大儿子后来还是夭折了。那一年,她二十五岁,有那么一时半会,她都想随孩子去了。族里一位半瞎的婆婆,摸索着进了她的房间,跟她说:“我生过九个孩子,只活了六个。瓜蔓那么长,不是每一个骨节上都会开花,也不是每一朵花都能结果。去的就让他去了,我们就在这里等那些要来的。”奶奶听进去了,没寻短见。但她忘不了那天在洞口,雨粒像小石子一样地砸在她斗笠上的声响。
  爷爷还是没有转性,他总是异想天开。有一天他兴冲冲回来跟奶奶说:“镇上有人在送娃娃,有个女娃娃生得真是好,咱们抱回来吧!”当时日军已经攻入了南宁,城里人只能往山上躲。有的人家孩子多,带不动了,只能在小镇集市上摆出来,寻个好人家送养。当时他们自己的第四个孩子才几个月大,也是个女儿,身上皱巴巴的,泛着青紫,吃什么都吐,不吐了就拉,还不知道能不能养活。而镇上那个女婴,奶奶后来让族里一对多年没有生养的夫妇抱回来了。他们给她取了个名字,叫阿剩。
  也许是阿剩和这一家子有缘,他们在收养她后,很快生下了两个女儿。阿剩成年后嫁在村里,新婚不久便患上腿疾。一个江湖郎中用灯芯草给她火灸,点错了穴位,她再没能站起来,被夫家休了。那时她的养父母早就过世了,他们的房子也坍塌下去。妹妹妹夫们在原来的地基上,用碎石碎瓦帮她搭起了一间小小的房子。这成了她最后的栖身之所。
  我记得小时候,只要天气晴好,阿剩常来找奶奶聊天。两家离得并不远,但她要耗上大半天。她的双腿像藤条一样蜷曲,拄着一只矮脚凳,走三步歇两步。她的脸色总是惨白的,身上散发出一种树荫底下经年累月的森凉。虽然她把自己收拾得素净,但在外人看来,这副离群索居的病容实在怕人,没人愿意和她亲近。奶奶待她却亲切,如果机缘巧合,阿剩也是她的孩子,她多少抱有这样的想法。奶奶失去第一个孩子那年,一位族婆婆宽慰过她,而她自己后来也活成了族婆婆的样子。
  爷爷在新中国成立后消失了好些年。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饥饿像瘟疫一样笼罩着整个村庄,人們搜刮一切自认为可以入口的东西。连水潭里的青苔都被捞空,但他们很快发现这东西能让人像吹了气似的浮肿起来。而对奶奶来说,从年关到来年六月,是一个女人最艰难的战事,她需要全力以赴,才领着五个孩子挨到收成。
  奶奶眼睛还看得见的时候,常把我带到山上,拾柴,割牛草,挖药材。她迎风的样子,像极了一位女武神在巡察自己鏖战过的战场。群山友好而温暖的秉性,就是那时候她带我认识的:香椿树、任豆树的新芽,用水一焯,就可以炒了当菜吃;木棉花的花托用盐水蘸了,吃起来滑溜溜的;傍晚时分最容易找出土人参,它们粉色的花只会在那个时段开放,那些肥大的根茎蒸熟了,也可以填肚子的;孩子们总要吃肉的,雨停后到山上去,总能捡到来不及爬回石缝里的山蜗牛,烤熟后挑出肉来拌盐,就是荤菜了;至于猪油,是想都不敢想的,用上一年收的蓖麻种,炒熟去掉皮,放到石臼里捣烂,白花花的腻到齁……
  等到她漫山遍野翻过一遍,玉米棒子也抽穗了,才依稀看到了盼头。不过稚嫩的玉米棒子,还掰不下玉米粒,得用刀子刮,收下来的汁水煮了粥,会皱起一层皮,那是粥花,玉米胚芽来的,她舀起来,喂最小的孩子。   在这一场漫长的战事里,大女儿和大儿子注定要比其他子女承受更多。
  大女儿嫁给了村里的润麦。他当时在村里颇有些势力。奶奶本以为大女儿嫁过去能有个依靠,哪知润麦是个狠人。油,他自己置了个罐子,里面装有炼好的猪油渣,平时就搁在老婆够不着的地方。灶,他也要和老婆分开两个:多油的;少油的,甚至没油的。这一套在两人开始生育子女之后稍有缓解,而打骂老婆,对他来说一直都是家常便饭。奶奶不是一个喜欢凑热闹的人,可自从大女儿出嫁,一旦听到哭闹声,她总会放下手里的活计仔细听,唯恐是大女儿家的。爷爷的消失忌讳莫深,让奶奶和子女们没了底气,和他人起冲突的时候,他们都选择了忍让,包括大女婿亦不例外。但这并没有换来太平。润麦还是和隔壁的寡妇睡在了一起,执意要和老婆离婚。奶奶的大女儿,也就是我的大姑妈,不得不抛下五女一子,远嫁他乡。
  奶奶这辈子最愧对的人,还是大儿子,他从小就不得不担负起连他父亲都做不到的事。她记得那年春耕,笨重的犁重重地压在他小小的肩上,他牵过牛,走进大雾里。第一次出工,当妈的不放心,早早做了午饭送去。远远就听到他的咒骂,她心里觉着不好,飞奔过去,看到犁被扔在一边,他肚皮贴地,被牛一股子蛮力骨碌碌拖着转,手里还拽着牛绳。那一年,他才十岁。
  奶奶的大儿子,也就是我大伯,本性不像爷爷,像奶奶,遇事总是沉默,沉默着养活弟弟妹妹,沉默着受大伯母数落,沉默着抽水烟,沉默着喝酒。酒是自己酿的玉米酒,舍不得用好米,都是拣出来的坏粒酿的。毕竟过于操劳,六十岁那年因为肺气肿,还没送到镇医院就没了。丧事是在大堂哥家办的,没人敢告诉奶奶,但一听到那哀乐,她的眼泪就下来了。事后她跟我说,一时间她见到了他十岁那年扛着犁走进大雾的背影。
  爷爷还是回来了。父亲曾跟我说起他回来的情形。大年三十晚上,祖先牌位前的油灯是不能灭的。豆大的光照着金黄的线鸡,那是家里最值钱的年货。家里没有猫,人得和老鼠抢食物。兄弟姐妹几个在堂屋打了铺盖,说是守岁,其实守的就是那只鸡,忽然听到拍门声山响,有个男人喊道:“娃儿们!”孩子们更多的是惊吓。“当时头皮就是一麻。”父亲对我说。
  爷爷回来后安分不少。等到他老了,在太阳地里给大堂哥的孩子喂米糊,我问他那些年在哪里呢。他说他在农场养鸭子。品相很好的青头鸭,一只只油光水滑的,每天他把它们赶到河边,还会在河滩上捡到鸭蛋,可以拾了柴火就地烤蛋吃。那些日子仍让他津津乐道:“喝的安泰源,抽的白金龙!”安泰源是白酒的牌子,白金龙是香烟的牌子,总之就是没挨过饿,时不常还能打个牙祭。没挨过饿,在当时似乎是一件值得称道的事情。
  这话正好被路过的大伯母听了去。她咕哝一句:“谁会缺心眼到把自己在劳改农场的事说给孙辈们听呢。”
  人老了,生活总免不了被儿孙们编排,也是无奈。爷爷眼睛虽花,耳朵却不聋,大儿媳这般奚落,他也没做声,低下头去,擦拭沾在孩子衣服上的米糊。潘炳甜真的老了,他现在已经有足够的耐心,把琐碎的活计做得精细。
  而边上的奶奶,一直都没说话。
  这静默是多义的,任何一种解读都能成立。你道她是怨念,又怎知不是怜悯。
  二
  和奶奶不一样,“南宁姑妈”是她们那一代人中唯一远嫁到城里的人,也是最有主意的一个,我在她身上看到了故乡的倒影。
  大学最后一个学期,我签了自治区新闻出版局下属的一家出版杂志社,在南宁市青秀区。工作还算体面,父亲也满意,但对于我要在单位附近租房这事,他坚决反对:“咱们在南宁也有亲戚的。”他说的是堂姑妈,也就是族人口传的“南宁姑妈”。老太太自己一个人住航道养护中心的两房一厅,在江南区。在他看来,既然可以免费在亲戚家寄宿,每个月却要白白交一大笔钱给房东,简直不可原谅。
  我心里老大不乐意,倒不是因为远,而是我从小就不合群,虽说是独生女,却没有自己独立的空间,不管是在老家,还是父亲工作的工厂。我十一岁起上初中,住的也是大通铺,多的有二十几个人,少的也有十几个。“边界”这个概念也许和父亲他们那一代人没有关系,可我希望早日结束群居,哪怕付出一半的工资。
  而这个姑妈我之前就听说过。她是我二爷爷的大女儿,故乡1949年前,被滥赌的父亲卖到了镇上当童养媳。奶奶曾跟我提起,还是小姑娘的她来借米下锅。当时,二爷爷先是把二奶奶给卖了;女人一走,年幼的小女儿还需要人照顾,自然留不得,也卖了;只剩下大女儿。看着她小黄脸上一对大眼睛眨巴眨巴,奶奶气不过,骂道:“还要闹哪样!”她一听,脸就红了,转身要跑。奶奶一把拉住她:“孩子,我不是说你,我是骂你那不争气的爹!”奶奶后来每顿都会给她留口吃的,在她被二爷爷偷偷卖掉之前。
  镇上买她的那一户人家并不富裕,男人是码头的搬运工,但对她还算好,她也就安顿下来了。后来,他们生育了三女一子。男人生性耿直,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有人污蔑他私藏枪支,还没等调查结果出来,他就上吊了,扔下她和四个嗷嗷待哺的孩子。情急之下,她也到碼头上做起了搬运工。
  码头搬运是男性的行当,她一个女人特别扎眼,有个人看到了她的不易,这个人叫老黄,是南宁市航道养护中心的工人。他们的清淤工作队从邕江的南宁段开始,逆流而上到了右江的果德镇。老黄是个老光棍,他愿意接收她和她的子女。没有任何仪式,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夏日清晨,她领着四个孩子,跟老黄坐船顺流而下,来到了南宁。
  我在小地方长大,十八岁才到南宁上大学。省会城市在我想象中是一个了不得的地方。上世纪30年代末40年代初,爷爷也坐船来到这里,停靠在凌晨的邕江码头,岸上就是当时广西省政府主席黄旭初的府邸,以及被称为富人街的中山路骑楼街,如果遇到还亮灯的人家,运气好的话,只要花一点点钱,就能吃到一碗搁了红糖的热粥。尽管在这里念了四年的大学,现在要我去见“南宁姑妈”,多少还是露怯。
  我和母亲从广西民族大学出发,倒了好几趟公交,在福建园站下,一路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航道养护中心小区。姑妈已经在门口等了。她是个矮胖的老太太,齐耳的花白短发,利索的白棉布衬衫,脸上看不出一丝皱纹,还透着红光。我暗想,这气色可真好。后来母亲告诉我,这只是高血压的症状。   小区是老小区,楼间距很窄。转角空地上,三五成群的老人把各家废弃的沙发椅子聚到一处,抽烟、打牌、聊天。沙发的皮革破了,在阳光下咧着嘴,黄的是海绵,白的是棉花。
  楼是三层的大板楼,外墙上深深浅浅的苔痕。楼板很薄,每走一步感觉整栋楼的人都听到动静。楼道很窄,没办法并行,姑妈走在前面,没走几步便停下来喘,我们就在后边等。
  她家在三楼,迎门便是姑丈老黄的遗像,我没敢盯着看,所以至今也想不起来他长什么样子。房子已经很久没有粉刷,熏成了渐变的褐黄。客厅勉强能放下三人位自制木沙发,刷的黄漆已经斑驳。她的子女都已经成家,客房空着,却又一点也不空,杂物靠墙垒到屋顶。她的房间则更满,连床下都堆满了东西。拓展阳台的使用面积,是所有小家住户的执念,她家阳台上的防盗网是外扩的,架上搁板,凭空多了空间可以放置瓶瓶罐罐,柠檬、梅子、橄榄菜、萝卜干。阳台角落里,还有农具和没来得及处置的大白菜。
  母亲提议要去姑妈的菜地走一趟。她很高兴,菜地就在河岸,汛期即将到来,她要在那之前把所有的菜收好,有人帮忙是最好的了。这片地块一年只有两个季节:雨季和旱季。邕江穿南宁城而过,雨季时洪水会漫上河堤,给两岸带来肥沃的淤泥。等到洪水退去,菜农们会在之前留下的石块、木桩中辨认出自己的地界,开始新一轮的种植。尽管小时候就到镇上生活,姑妈还是保留了农人的习惯,不管在哪里,她总能找出适合开垦的土地,哪怕是要去跟一条河流倒时差。
  毕业后我当然没有去姑妈家住,但自那以后,她和我们的联系却密切起来。爷爷奶奶大葬,族人本想礼节性地通知她一声,毕竟她已经七十岁多了,行动也不便,没想到她真的会来。
  那是她时隔六十年后回乡。
  她雇的皮卡车停在村口,惊呆了前去接她的族人,满满一车大米和面条,全族各户都分到了。大家啧啧称道:“果然是南宁姑妈!”大米和面条是常见,但这样的大手笔不常见。就算是到了21世纪,饥饿仍然是她对尧村最深刻的记忆,她要用最扎实的食物去填满整个村庄。
  我不知道她为这一车物资准备了多久。母亲告诉我,姑妈当时一个月才领八十块钱,是姑丈老黄单位的遗属生活困难补助费,更多时候靠子女接济,而子女们也是过得各不如意。大女儿刚退休就离了婚;二女儿女婿双双下岗;儿子工作的化工公司出了爆炸事故,申请破产;小女儿再婚,和夫家亲戚的矛盾就没消停过……
  她仍念着奶奶当年的好,爷爷奶奶大葬,她比谁都要上心,一切妥当后,她才去给二爷爷上坟。她坚持一个人理清他坟头上的狗尾巴草,并点上一炷香,坐在边上哭泣。不知道她是哭自己,还是哭骨肉分离。老人家的眼泪看不得的,族人当下答应要帮她寻亲。她母亲真的找不到了。至于她妹妹,在她去世后,族人才在三十里外一个更偏僻的村庄找到,身材五官和她一样,只是黑瘦些,但一开口,已是浓重的外乡口音。姐妹俩这辈子仍旧没见上面。当然,这是后话了。
  或许她当时已经觉得身体不太好,所以这一趟行程也有安排身后事的意思。
  族里有个能话事的长辈事后透露,她曾经问过他,她死后是否有能葬回来的可能。他大吃一惊。他告诉她,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自光绪年建村以来,就没有这样的先例。她听了有些黯然。她便明白,自小时候被卖掉嫁人,她就已经被这片土地放逐了。
  她還去镇上找了第一任夫家的族人。当年她改嫁,带走四个孩子,但三个孩子一直都保留了卢姓,没有改姓;只有小女儿因为要接老黄的工作指标,才改了黄姓。但在夫家人看来,她这个坚持毫无意义。他们早就在她夫家的宅基地上建了新房,她的造访只会给他们带来不必要的恐慌。而她要归宗的真正目的,更是让他们猜忌重重。他们直接回复:改嫁了,哪里还有回来的道理。就这么断了她的念想。
  姑妈三年后去世,被孩子们安葬在镇上一块临江的无主之地。她和老黄姑丈也算相敬如宾,没人知道她为什么不愿意合葬,或许她一生颠沛流离,只想在故地长眠。如果是这样,这里是极为合适的:离她第一任夫家的墓不远;往下是她和老黄相识的码头;还有就是,能眺望到尧村所在的群山。
  三
  我在父亲工作的工厂长大,寒暑假父母会把我送回老家,所以每年大概有三个月,我会和奶奶生活在一起。我之前说过,她在眼睛完全看不见之后开始讲述。她的讲述,是我的叙事启蒙,也是我印象中尧村的底色。
  只是有时候,她的讲述是没有边界的,不管是时间的还是空间的,现实的或想象的。比如为了一朵不存在的白莲花,溺水身亡的阿梅;隔着大雾和猴子一问一答,反被戏弄的木叔;在野地里被老虎掳走,为虎作伥的阿桃……有的人我是认识的,大多数我不认识。就算我不认识,我也会下意识赋予他们独立的样貌。
  小时候,我一度认为鬼节和其他节日一样欢快。小孩子总会下意识用吃的来指代所有的节日。春节是粽子节,元宵节是汤圆节,三月三是五色糯饭节,鬼节当然是蕉叶糍节。水磨的糯米粉,裹上花生、芝麻、白糖,用芭蕉叶一卷,一笼屉热乎乎端上来,小孩子哪有不欢腾的。
  直到那年农历七月十三,第二天就是壮族的中元节。老屋坐东朝西,太阳眼看要向群山深处坠下去,那是先人的长眠之地。按老一辈的说法,临界在鬼节的前一天,也就是那天会变得模糊。
  “路上太挤,今晚要早早关了门睡觉。”奶奶坐在门槛上告诫我。她没有伸出手来,她知道抓不住我。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蓝色的瞳孔熠熠发光。
  可我眯起眼,夕照中逶迤而来的小路上,被踩过百年的石板反射着鱼鳞样的光,那上面空空荡荡。是的,空空荡荡,我正狐疑着,刹那间又感觉人潮拥挤,他们挣脱想象的藩篱,铺天盖地朝我涌来。
  我没有意识到这是想象力决堤的副作用。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对我来说,故乡过往的人和事像沉重的影子。只要我一个人待在祖屋,就觉着拥挤;在安静中,就愈觉着热闹;我更怕黑,那里面什么都有,“五彩斑斓的黑”并不是一个段子。
  后来短短几年时间,家族陆续发生了很多事。爷爷、大伯、奶奶、二堂哥、四堂哥、大伯母都不在了。是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不害怕了呢,我不确定。不过可以肯定的是,那个清晨我没有害怕。
  当时父亲得了肝癌晚期,癌细胞已经扩散到肺,在医院也只能做舒缓治疗。医生提醒,如果咳血,那就差不多了。凌晨三点半,母亲打电话给我:咳血了。天还没亮,津头菜市空荡荡的,我骑车穿过那些压着蛇皮袋的摊位。
  303医院的大门是下沉式的,往下看,母亲冷冷清清地在门口等。“你来定。”她说。在所有飘忽的念头中,我能够抓得住的唯一一个,就是无论如何,马上把父亲带回老家,只要把他带回去,就都好了。这时候的故乡摆脱了沉重的阴影,变得轻盈又温暖,让我安心。
  我想起之前问过奶奶:“我要到什么时候才能不害怕呢?”
  她说:“等到你越来越多亲人留在这里的时候。”
  【潘小楼,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21届中青年作家高级研讨班学员。作品入选“持灯使者”当代中国最新优秀小说推荐榜。获广西文艺创作铜鼓奖、广西文艺花山奖新人奖、广西少数民族文学创作花山奖、第一届豆瓣阅读征文大赛小说组优秀奖等。由其中篇小说改编的话剧在北京人民艺术剧院首演,入选第六届北京南锣鼓巷戏剧展演,并在上海逸夫舞台、重庆国泰艺术中心等巡演至今。】
  责任编辑   冯艳冰
其他文献
本文从平台选择、课前学习、直播课堂、线上答疑与课后作业四方面分析基于在线直播课程的混合教学模式的设计与实施,从平时成绩、期末成绩两方面对基于在线直播课程的混合教学模式进行考核评价,分析基于在线直播课程的混合教学模式实施效果,并提出未来构想.
听见堂哥唱着跑调的情歌,从山坳那边过来,我赶紧找了个土堆躲起来。我不想他看见我,我讨厌他每次看见我咋咋呼呼的样子。我也不喜欢叫他堂哥,而是直呼老黄,有时心情好叫声黄哥。  他并不姓黄,是因为不管是三伏天还是寒冬腊月,他的鼻尖上永远冒着细密的小水珠,好像那层皮下,藏着一口永不枯竭的小喷泉。所以大家都叫他黄牛。为此,我仔细去看过黄牛的鼻子,还真的也有细密的小水珠。  听我妈说,堂哥出生时,是一年中最冷
期刊
我坐在书吧里最不起眼的位置  小心翼翼地,避开陌生人的眼睛  选了一本厚厚的书  假装这是我人生的厚度  然后把书放在桌上  像是将要开启一个尘封的秘密  我把书翻开第一页,序  开始郑重其事地睡着  我知道,在我睡着后  会有风  将桌上的书快速地翻阅  当然,也顺便将我翻阅  醒来后,风已经过了  书还停留在第一页  序  我像看完了一样,满怀心事  把书合上  连同我的人生一起  放回原位 
期刊
1  小嫂子夫家姓张,本姓李,族谱上她被称作张李氏。小嫂子是小哥哥的婆姨,理所当然,她就是小嫂子,没人记得也没人去问她的名与姓。偌大的张家村,竟也只她一个小嫂子,别人都是谁的娘、谁的婆姨,整个村子的人无论老少都称她小嫂子,只不过长者一般会加个他字,“他小嫂子”,没人觉得不对,没人觉得别扭,就像村口的两棵大槐树,是全村公认的老物事。  小嫂子矮胖,到处鼓鼓囊囊的,眼睛小,透着点机灵和可爱。虽然整日里
期刊
洁碗剂是最后的深刻  我们看见生活站在厨房门口,  迟迟不肯接纳炊烟进入客厅,新修的百叶窗  将光折成瘦弱的影像,时间随时遗漏  日色也变得昏沉,不停击中窗帘的花式。  之前,我们曾围坐在那张小木桌旁  谈论生活应该是怎样,不修边幅  家务在壁挂的油画下进行,积灰的机顶盒  藏拙的地板,以及  停電的时候,我们尽量浪漫  将蜡烛围成非虚构的烛光晚餐,  牛排搭配红酒,全熟,浇上卤汁  而非来历不明
期刊
买菜,做饭,没人可等  自己斟酒,小醉  月圆,月缺,没事可写  花已熟睡,大悲  许久没抽烟,点一根  火里藏满了海水  我慢慢被淹没  古老的典籍中是否有批示  关于一生的某个瞬间,比如  她焚香,颂诗,打开琴盒  青灯摇晃  我从瘦小的身体外收回浪子之心  存在与不存在  我写过很多温柔或者矫情的句子  它们没有面世,没人读过  这样算不算存在?  一只猫它出现在我的床上  它看着我,如鱼饮
期刊
时光院子  味子是从陈彦修的喷嚏里逃出来的,就像陈彦修挤眉弄眼,用力喷出一小人儿。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味子早没了影。  味子骑着共享小黄车,直奔厚朴西郊的老白果,空荡荡的午后,她站在树下等。太阳晒得她浑身冒油。好在少年很快出现了,他身穿黑色大T恤,脚踩双轮平衡车,从坡顶俯冲而下,眨眼到了跟前。  平衡车经过改造,可以容纳两个人,味子跳上车,抱着他的腰催促,走,快走!然后乘着风,就有了飞翔的快感。
期刊
马路的声音  比时针更能弹奏夜晚的  是货车压马路的声音  选择在凌晨超载,刹车和保险  是挂在平安福上的咒语符号  马路尽头的夜灯,靠在妻子的床头  早已习惯彻夜不眠,以单位度量的形式  时常饥饿的人,啃食。  马路是车辆的深夜食堂  风把声音拉远,口腔发痒  这些水泥要唱歌,一开口  就被过路货车摁住喉咙  收麦子  孩子一个一个地出生  麦子也一茬一茬地长  最后一轮播种,把他送进地里  秋
期刊
拥有爱情之后就不会孤独了吗?  我无法停止思考这个问题。  它来自“垮掉一代”,信仰重建的一代,一   个鼻子:  “看,我这件西服五块钱,皮鞋三块,衬衣   两块,  领带一块,都是二手货,只有爱情是一手的。”  我是觉得,在我们这个时代  连爱情都是二手的。  哈哈爱情本该是这样,爱情本该是那样  然后死去活来。  这和我当初厌恶写口语诗  现在我正在写一首口语诗  异曲同工。  还不如厨房里
期刊
妈 妈  夜晚,一道伤疤和另一道伤疤静悄悄  妈妈,妈妈。不要让我无人问津  妈妈。不要流泪  不要聆听一扇门  不要对一个夜晚的秘密,坦诚相告  总有一天我们会各自结果  妈妈。你的果实永远更大、更圆  我挤在其中——我是一颗有罪的核  耳 朵  这是一个有关身体的命题。从  这具身体,跳到——  那具身体 之间  它是一个句号  一个可以被附加任何意义的圆  我被迫切下这两个圆  有时候,双颊
期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