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新欢叫子戎

来源 :广西文学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justle
下载到本地 , 更方便阅读
声明 : 本文档内容版权归属内容提供方 , 如果您对本文有版权争议 , 可与客服联系进行内容授权或下架
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时光院子
  味子是从陈彦修的喷嚏里逃出来的,就像陈彦修挤眉弄眼,用力喷出一小人儿。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味子早没了影。
  味子骑着共享小黄车,直奔厚朴西郊的老白果,空荡荡的午后,她站在树下等。太阳晒得她浑身冒油。好在少年很快出现了,他身穿黑色大T恤,脚踩双轮平衡车,从坡顶俯冲而下,眨眼到了跟前。
  平衡车经过改造,可以容纳两个人,味子跳上车,抱着他的腰催促,走,快走!然后乘着风,就有了飞翔的快感。
  平衡车随地形在马路上沉浮,味子一路头后仰,嗬嗬嗬地吆唤着,怎么看都不像病孩子。
  他们来到厚朴山脚下的吟园。吟园偏僻处有个“时光院子”,是老旧碉楼、工业厂房经过修复,成为一代人的记忆。院里到处是爬山虎、老构树,巨石林立,还有一格格神龛样的小房子。围墙边的残缺石碾盘,像被野兽叼了一口。味子跟着陈彦修来过,往碾盘上摊晒中药,现在上面还有瘦黄芩的酸味。
  少年爬上最大的一棵构树,选好粗树枝踩着,让味子帮忙往下拉,折断后做成 “木桩”。这样的木桩一共五个,绕碾盘弧形展开,外边围上黑绒布,就形成以碾盘为中心的独立空间。
  少年拍拍手说,看,我们的魔术城堡。厚朴第一座城堡,要入县志的!
  味子这才明白他们忙活的是什么。此刻太阳熟成了红柿子,晚霞点燃少年的双眼,放射出骇人的魔幻之光。味子心脏怦怦跳着,要从鼻孔里蹦出来了。她一把抓起手机,发消息邀同学,晚八点来时光院子看表演。这是她自休学以来首次与学校发生联系。
  味子的病起于初二下学期,先是成绩猛跌,无论背书还是刷题,转眼就忘。好像有人拿着橡皮,随时擦去了脑子里的字母公式。那种感觉很可怕。除了记忆滑坡,味子上课还无法集中注意力。她努力对抗过,没用,该记不住还是记不住,该分神依然分神,最后发展到不能见书不能见字,一见就恶心。听见上课铃她脑袋放电,看见上课老师眼晕,烦的时候劈手就扔东西,事后完全不记得拿的是什么。
  味子当然没有自杀成功,她没有足够勇气往下跳。而割腕的后果,只是吓晕了老师,匆匆带她到医院缝合包扎,送回厚朴堂休学了之。自杀不成功的原因说起来匪夷所思,她力气小,裁纸刀划出的伤口不够深,血汩汩流淌一阵就自动停了。在她平静等待死神的过程中,体内血小板拼命聚集堵漏,伤口最终被人体强大生理功能给堵上。她不得不认命。
  而那位中医父亲则有的是办法帮她摆脱疾患。他们家开着厚朴县最大的中药铺。只是他想不通,锦衣玉食的味子怎么就抑郁了?汤药、五禽戏、针灸神门,轮番在她身上验证。
  不能看书啊,好,咱看图册。
  看图册不恶心了吧?这是《黄帝内经》,图文并茂,你看看,妙极。
  然后是《天工开物》《中考作文》……
  啊味子,这都不是课本,都不是。
  陈彦修挤眉弄眼,软硬兼施,诱导她重新接纳书本,同时哄她开心。
  可味子往往不开心。她有本事躺二楼床上一动不动,七天不下楼。不是不动,是动不了。乏力、头昏、大脑放空、极度悲观绝望,甚至呼吸都没力气了。
  这种状况是从子戎来了以后好起来的。那孩子就是药引,配上陈彦修的治疗,迅速起了效。以前味子觉着体内气往下走,整个人只想往下坠,坠入地狱,万劫不复。后来那气儿上扬了,人的精神也出来了。她能感觉到蓝色气流在体内自由流转。眼看味子会动了,味子起床了,味子下楼了,坐电脑前可以帮忙刷医保收费了。陈彦修说,再过十天,十天后她就可以重返校园,夺回前三的好成绩。他一味夸大自己的医术,却从未见过味子跟子戎如何野。当然也从未认可子戎在其中所起的作用,还说子戎会把味子带到阴沟,船都翻不过来。他说这话的时候耷着八字眉,眼球跳到眼镜上方,一脸嗔怪。
  那嗔怪落子戎眼里就是撒娇的认可,不管他承不承认,他只管拉着味子去偷玉米、扒花生、烤盐粒辣椒,嗑瓜子喝汽水,骂人嚼吃辣条完了再玩把绝活。这些事味子一样没少干过。她悠长地叹口气说,我就是上学的机器,现在好,连上学也不会了。
  陈彦修照例翻味子的口袋,说,以后不要跟着乱跑,他就是过去的小混混。
  妈好的那会儿也没见你翻过。味子咕哝道。其实她还想说,要不是你只顾研究药丸,家底败光,妈也不会喝农药,更不会像现在这样整天待后院,一脸的若有所思。话到嘴边味子又咽下了,因为她知道,不能全怪父亲。他们有家族遗传病,姥爷就是犯病追扒火车碾断双腿,躺床上疯死的。
  晚上我要出去。味子说。
  提起味子妈,陈彦修不再拦阻,他沉肩坐下,继续捯饬牛黄粉。
  味子很难想象,他手中的研磨物竟是动物结石,配上黄连、黄芩、麝香等做成丸散,就能用于高热昏迷、惊厥抽搐,起死回生。若不是他总逼她回学校,她对那些膏方丸散倒挺感兴趣,甚至想过若高考落榜,就跟他做“藥女”。当然,这些她从未跟他说过。大人与孩子,说了也白说。
  味子跟着子戎走上木桥,风擦着脸带了藿香水气。随着脚步声,桥下的蛐蛐和跳蛙立马闭了嘴。味子故意使劲跺脚。
  他们越走越偏僻,时光院子没有灯,幸好是满月,让人能看清。
  有两个同学已经躺在碾盘上了。子戎拍拍他们的膝盖。
  戎哥来了!他们弹起问,几点了?
  七点半。子戎头也不抬。
  味子看看手机,七点五十。不过没人反对。他们都知道,表演现场戎哥从不戴表,也不带手机,戎哥说几点就是几点。
  陆续又来了几位同学,嘻嘻哈哈闹一阵,分头扯开黑绒布,然后席地而坐。味子休学没多久学校放暑假,十多天没见,连文静的女同学都放肆起来。味子插不上嘴,低头抠手机。
  子戎举着火柴盒样的钓鱼灯,站到碾盘上。蓝色光圈环绕着他,形成透明的玻璃盅。而外围大片黑暗汹涌,要将那亮光淹没了。他将电灯放“舞台”上,双手张开在光圈里滑动、翻转,让人看清,手里什么都没有。见证奇迹的时刻到了。味子闻到石头的气息、夜的气息,还有魔幻气息。电灯渐渐变暗,月光越发显得明亮。子戎眼神迷蒙,仿佛望着台下每一个人。味子随着他双手舞动而颤抖。那双手已然摆脱他的身体把控,成了独立活体。两只手慢了,凝滞了,在空中扯了浓稠的丝;手快了,一只追着另一只;上面的手挣脱下面的手,慢慢爬向夜空。瞧,它抓住了月亮!一只手抓着月亮送到少年嘴边,他咔嗞咬一口,就像吃饼干,脆亮有声。他咂咂嘴点点头,又将月亮放回天上去。天空悬挂一枚带缺口的月亮。   空气抖了一下,掌声响起来。同学们踮起脚尖议论着,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味子离子戎最近,可今晚他没要她任何帮助。她眼睁睁瞧着月亮给拿下,照出子戎脸上的汗毛孔。味子在脑中把之前所有事过一遍,也没找出魔术的裂隙在哪。
  子戎呢,跟他们一起仰望月亮,满脸的无辜和小得意。
  大家悄声说,下一个,变什么?声音带了怯,仿佛下一秒碾盘上会跳出猛虎。
  子戎却跳下碾盘撤去帷幕说,喜欢的明天再来。
  这就像满盘饺子只让吃一只,同学们眼巴巴看着不想走。但他们知道戎哥性子,不纠缠,一人扫码一辆小黄车,顷刻又兴奋了。他们大幅度摆动双臂,黄蜂样散开去。
  味子还在望着月亮发痴。这个暑假,她就像被常年幽闭在小木屋的灰姑娘,被子戎破窗领出,看到外面森林的精彩。她跟子戎学的都是雕虫小技,像全部一种花色的扑克牌蒙人了,香蕉剥了皮还是皮啊,再深一点子戎打死都不说。追到山穷水尽,就像今晚,他会迷离了双眼,盯到她脑髓深处说,别问了,魔术好就好在魔性,隔着玻璃抓不到,抓到就没意思了。好比一咕噜看到头的人生好玩吗?他表现得比味子大好多,哲学家模样了。
  魔术不要解密。他摊开双手下了定语。你相信有圣诞老人吗?信就好,只要天亮枕边出现你想要的礼物。小姑娘不要有思想,就想今天,上完课怎么玩怎么开心……
  身边的人从来只夸赞她的成绩,包括陈彦修,谁问过她保持前三累不累、是不是开心呢?
  味子虔诚地抓起子戎的手。那双手温、瘦、滑、韧,涂抹了月光夜露,焕发出诱人的清香。她拉近看,手背有青筋,小指曲着有长指甲。就是这双手,带她摆脱了铠甲。味子捧起那只手咬了一下,咸的。
  兄妹七个,父亲跟子戎父亲最要好,味子、子戎又都是子字辈,她又这么黏子戎……味子叹息说,你怎么不早些来呢?我再不想那些鬼东西,就跟你学习怎么玩,顺便学魔术。可是怎么做到的?我也想咬月亮,教我好吗?她仰望着子戎,完全是动物的眼神了。
  子戎认真地看着她说,你不属于魔术,你天生属于学校。
  为什么?
  因为不够野。这样吧,满十八岁,十八岁我就教你咬月亮,算成人礼。子戎背上牛仔包就走。
  味子追上去抓着背包带,叽叽咯咯,半年的笑都放出去了。
  只是她怎么都没想到,子戎有一天会朝同学动刀。
  血色风筝线
  回校那天味子特意提出跟子戎同桌。学校兴起流行语,管新换的同桌叫新欢,见面就问新欢是谁?这时味子就说,我的新欢叫子戎。子戎嘛,子戎当然大家都认识,就是上学期转来的黑小子,因上课研究扑克每每被训、被抓。上课玩扑克,在实验中学简直是不可忍。
  开学不到一星期,子戎的老毛病又犯了。副班长再次从他抽屉里翻出扑克牌。
  我去,还上课玩!
  这是晚自习。
  有区别啊?副班长拿出铅笔往本子上记。
  猪猡。
  咋说话?出去!
  子戎斜斜肩膀,又从抽屉里拿出一盒扑克。
  不得了,副班长拿走扑克。在子戎示意下,味子也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扑克,然后每位同学都诧异地举着张扑克。他们张开了嘴巴,像一群待哺的小燕。
  副班长的鼻孔大得可以塞进溜溜球。他推搡着子戎,子戎又从他上衣口袋抽出红桃K。
  掌声未落,副班长挥拳砸向子戎,一拳又一拳,嗑栗子似的。子戎架起胳膊挡着,人转到他身后,只一下,血就溅到了墙上。
  是喷溅。没人看清子戎怎么取刀伤人,又迅速藏起凶器的。
  副班长看着自己的血一股脑地喷溅,身子越来越软。教室抽空了一般静寂。
  忽然有人尖叫,一个叫跟着都叫,大家啊啊往外冲。子戎嘭一声关上教室门,眼一瞪,他们立马退后。味子从未见过这样的子戎,加上晕血,身子摇摇欲坠。子戎扶着她坐好,转而蹲下对副班长说,动手你动不过我。然后单手抚上副班长的伤口,血立马止住了。
  子戎站起来掏出纸巾,擦擦手随意一挥,投进讲台上的玻璃杯。杯子即刻装满乳白色的牛奶。他取出一支吸管插进副班长嘴里。副班长哆嗦着嘴唇,伸手摸脖子,没有血。这下他真的晕了。
  子戎拢了拢额前碎发,抽出吸管放自己嘴里,吊儿郎当坐上讲台,咕咕嘟嘟,牛奶液面随之下降。
  大家都松了口气,哑在座位上。
  班主任和教导主任跑进教室,面若青草膏。墙上血迹蒸发了,副班长脖子也光滑如初,要不是子戎眼眶肿着,大家甚至会怀疑共同做了一场梦。在老师逼问下,子戎到底没拿出匕首。
  副班长的妈妈叫来了警察。这回事情闹大了。校长抓着从子戎口袋里搜出的红色尼龙风筝线,大发雷霆。
  临近中考退学,这是最严厉的惩罚。子戎爸妈在外给老板打工,他跟着奶奶,住在厚朴县东郊。可苦了味子父亲,一趟趟去学校央人,最后改为停课一个月。陈彦修第一次拿起擀筋棒,抽在子戎身上,命他烧掉所有魔术道具。
  味子第一次见子戎落了泪。子戎的泪珠掉进火里,噼噼啪啪,绽放出透明的蓝光。
  她不敢再看子戎的眼睛。那双眼睛萎缩了,魔幻之光越来越暗淡。她很想问问他,没有了魔术,你怎么办?
  从那天开始,子戎就蜗居奶奶家不再出门,每天自学功课。亲密之后的疏离更加重了味子的孤独感。她再次开启了恶性循环,严重遗忘、频繁地崩溃,想飞。有一回,她将水壶放水龙头下,转身就忘掉了,导致水漫厚朴堂,损失数千。陈彦修没有责怪,是味子自己无法原谅自己,她最终在消极厌世的泥淖中沦陷,变成一潭死水。只是这回似乎能克制,她一心占着课桌,等子戎重新归来。
  关于咬月亮
  子戎平时愛玩,经过最后冲刺,他勉强上了县一高。味子去了二高。高中学生没有周末,偶尔休息也错开了时间,他们很少碰面了。
  经过魔术城堡的暑假,味子试着与同学微信交往,有了几个朋友。子戎呢,开学后学校严禁扑克、手机、风筝线、零食入校,这时他也不再满足扑克牌,表面老实,暗里已开始研发新魔术。玫瑰、发带、夏日雪、海市蜃楼,条件允许他能变出味子喜欢的一切。可惜一高管理严,作业繁重,课间都不允许出教室,室内不许打闹,简直管得跟泥人一样,他没机会展示。   高二那年端午节,他们终于约好重返“魔术城”。
  子戎身着白衬衫,衣领解开一粒纽扣,袖子挽着,指甲修得齐整。他稳坐在碾盘后边,膝盖微张,给人成年人的错觉。只是那翘翘的头发一甩,才隐隐透出昔日少年的风采。
  他借了同学的手机,伸出修长手指,唰唰唰,五朵黄玫瑰滑出屏幕,掉到碾盘上。
  他送给味子说,不带刺的,接了吧。成人快乐!
  提前十多天收到成人礼,味子想欢呼,但最终只是笑笑。人与人之间忽然变得好遥远,她弄不清哪里欠了火候。
  子戎双眼依旧迷离,眼底少了魔性燃烧,那迷离就近似于迷茫。味子敏锐地发现,子戎身条高了,也微微驼了。以父亲的眼光,他可能需要一套矫正带。
  你……味子张了张嘴。
  子戎竖起食指,然后从自己头发里、同学的耳朵里抓出一张张白色卡片。显然,他已没有纸牌可供魔术。卡片在子戎手上翻转,切豆腐样唰唰摆上碾盘,背面红线拼在一起,正是 “WEIZI18”。
  “台下”响起久违的掌声,味子掩面跑了出去。
  外面没有月亮。那天晚上云遮月,子戎忘记了关于成人礼的许诺。味子在夜色里痛哭。十八岁的味子不知道,自己是因没吃到月亮而哭,还是为了别的。
  后记:空衣柜
  没错,那跑出去的女孩就是我,我就是味子。
  写到后记,我不得不重提我的父亲陈彦修。不管多么不愿回忆,我也要写一写父亲,他的死是如何让我们腐烂、枯萎,同时承接来自四面八方的骂名。它们如摇不掉的鸟粪,落满未亡人的生命枝丫,时时让人懊悔、警醒。我们懊悔没有早发现他的病;我们警醒自己善待身边每一个活着的人。因为一旦他们离去,你是无论如何都抓不住。
  我大学在河北,子戎上的武汉商学院。大二暑假快结束的时候,我受同学邀请去外地写生,子戎在家帮父亲打理药铺。有天晚上,我接到子戎电话,说他上超市演节目,表演魔术挣了五百块钱。那是子戎挣的第一笔钱。主办方留下他的个人信息,说完全够资格参加更高层次的魔术大赛。这足以说明,魔术并非不务正业,我可以堂堂正正跟子戎混了。
  那天晚上子戎喊来几个要好的同学,第一次醉了酒。如果知道后来发生的事,他肯定一辈子都滴酒不沾。
  父亲坐着研究药丸,长久缺乏运动,终有一日肠梗阻了。他没有去医院。夜间店员不在,还是老病号取药发现他开门姿势不对,问怎么出那么多汗,他才讷讷地捂着肚子跌下去,再没站起来。
  凌晨两点我接到邻居电话,妈罕见地开了口,反复说,回来,你回来,带着钱,回来。我无法确认她是否清醒。
  邻居说,你爸小肠梗阻,医生说位置靠上必须手术,很麻烦。
  医生都习惯将病情往重了讲,我没有特别担心,只是网上订了车票,打电话让子戎帮忙照顾父亲。子戎醉得邻居去奶奶家叫都叫不醒。直到凌晨五点,他看到一串未接来电,才连滚带爬赶到医院。父亲已昏迷。
  我只来得及喂他三口水。我到的时候父亲醒了,看起来状态还不错,只是说疼。
  水,给我点水。他习惯地抽眉毛。
  医生不让术前喝水。子戎板着脸说。
  我来之前关于水的纷争他们已经过了几个来回。听说马上要手术我彻底放了心,握着父亲的手说,术后就好了哈。我忽略了那只手的凉湿,放下它坐到对面妈妈身边。事后我无比懊悔,为什么没在他身边多待一会儿。十秒,僅仅十秒我就从包里掏东西,告诉妈妈说,这是我晚上陪护爸要用的小被子,那是擦手毛巾,还有两个面包。可她没有像我期待的那样再次开口说话,只呆呆地望着我,若有所思。
  父亲不再挤眉弄眼,目光柔软地说,味子,给我点水,渴。
  我拿起汤勺,滴了两滴在他张大的嘴里。
  他合上嘴动了动,不够。
  我看看子戎,又滴两滴。
  嗯,再喝点,不够沾满舌头哩。
  这回喂了小半勺。动作是利索的,语气是批评的。医生都不让喝,沾沾嘴好了不喝了。
  我和子戎推他进手术室。不到五分钟,医生和麻醉师就叫,陈彦修家属!陈彦修家属!
  他们语速很快。
  心搏骤停……病情瞬息万变……冠心病……
  不行了,你以为还能把他救活是吧……麻药一打病人立马会死……
  是的如果不手术,梗阻解除不了也要他命……这是死局。
  不手术还能拖延一会……
  你不能逼我们给死人做手术啊!你们有没有明白人?现在是,要么拉回家要么进ICU。
  ICU主任在旁摆手说,刚才我们会诊过了,到ICU我也没招,趁他还没断气,早拉回家……
  子戎撑着我的肩对医生说,稍等一下,我跟她说。
  他拉我到僻静处说,咱先冷静下来,医生的话很清楚了,三大不行了。我们要考虑后事,三大还没墓地吧?
  我悲从中来,脑子里一直高速旋转想着怎么救他,他却劝我安葬。我抬起高跟鞋狠踢他一脚,哭着说,昨晚你为什么不来?他还在呼吸,安什么葬?
  我沉浸在自己的悲痛里,完全忽略了子戎的感受,醉酒误事带给他的懊悔从来就不亚于我。子戎捂着膝盖,眼神慢慢暗下去。
  一个女医生出来说,小妹,要不你们进去看他一眼吧,我们说你不信,你自己进去看。
  我和子戎换上蓝色手术衣。我亲爱的父亲躺在手术台上,头后仰,嘴里插着粗管子。
  我抚着他的额头,凉。听说人死后最后消失的是听觉。我叫,爸,爸?你能听到我叫是吧,能听到的话,你眨眨眼。
  没有奇迹发生。
  我强忍泪水,拉过子戎的手。子戎蜷着手指往后缩。
  我一根一根掰直手指,抚过父亲的脸。金星闪闪。我绝望地闭上眼睛。
  这时,我听到父亲哼了一声,忙叫道,听,他在呼吸,别耽搁了,求你们快手术!
  唉,呼吸机带的,一拔什么都没有了,不能算呼吸。女医生说,你识字吧?她指指监护屏幕——那里没有我希望看到的数字;她掰开父亲的眼皮,我看到父亲失神的眼珠;她掀开布单,父亲的肚子胀大如鼓,硬若磐石。   不,我不能接受。子戎你怎么还站那不动?快啊!
  很抱歉我还无法正常谈论我的父亲,请忽略掉我们在医院的大段时间,关于父亲的一切,我会平复悲伤之后,以整篇小说追念。
  接下来听从医生的劝告,父亲带着呼吸套管,我们回家了。子戎买了家用小型呼吸机。
  我长久握着父亲的手,难以置信他怎么会死。他还要搜我的口袋,逼我好好学习,做永久牌淑女。我哭得手脚发麻,甚至神志模糊,却哭不回活着的父亲。我第一次体味到了什么叫无能为力。学习不好可以有办法追,东西坏了可以修补,甚至太阳落了都可以再升起,只有亲人死亡你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子戎说,你会把自己哭死。
  好吧,我跟父亲一起死,那一定是最甜蜜的死亡。
  我猛然想起副班长,说,你能不能把他肠子的梗阻拿出来?班副的脖子不是一下就治好了?
  你疯了,那是魔术!
  对不起我不该踢你。救救他吧。
  那都沒什么,我就担心你。三大已经去了,我们要尊重他的离去,让他安心。
  你给他做魔术把梗阻拿出来,我知道你行。他还有呼吸!
  那都不是真的……子戎靠上墙,头颅轰然垂落。
  不,我相信魔术,你说的要相信。我抓狂了。
  子戎再抬起头的时候,我看到他眼睛里闪出魔幻的异彩,那绚烂的希望之光。
  好,我带他去手术。他下了决心,抖擞精神拍拍身边的衣柜。我打开柜门,一件件取出里面的衣物。柜子空了,他让我帮忙架起父亲。
  我们架着父亲,子戎口中猛发出一声嗨,拖着父亲冲向衣柜。我猝不及防,手心的落空感带来失去的恐惧,我也跟着猛扑过去。
  可是我看到了什么?面前只飘落下他俩的衣裳,一个墨灰,一个黑白。柜子里空空如也。同时消失的还有子戎的牛仔包。
  那是我看到子戎表演的最后一个魔术。从那天起,子戎和父亲就消失了。爷爷奶奶在悲痛之余开始骂人,骂医院骂子戎,连带骂他们的儿媳,中看不中用。这样骂了两天,他们猛然记起——或许子戎是被我缠不过,留下一个希望,打着手术的幌子,已将父亲运回老家安葬。他们风一样空着手坐上开往淮阳的长途汽车,三天后,又叶子一样从车上飘下来。他们始终躲着我的目光,不提寻找结果。我不敢问,更没有勇气像他们那样跑回去,印证一个或残酷或虚空的事实。
  我宁愿相信,子戎带着父亲去做手术了。不久的将来,一个月或者两个月,他会迷蒙了双眼,笑着还给我们一个完整的父亲。可是他们再没有回来。小院里石榴树的影子短了长,长了短,除了我和母亲,没有人如我们希冀的那样,背着阳光浮尘踏进门槛。
  厚朴堂没有倒,爷爷奶奶雇了中药师,维持日常用度。大学毕业我回县城找了份工作,白天上班,晚上研究心理。我渐渐明白,“抑郁是一种美丽的神经症”,不可根治,但经过调整可以维持正常生活。我找到附近的抑郁患者,组建了心理健康群,诱导他们试着突破,去偷花、脱口骂脏话,做情绪的主人。
  是的,在魔术彻底退出生活以后,我学会了把控。我把控得很好,再没有抑郁。
  母亲时常穿着白纱衫,半低着头读张恨水小说,无悲无喜。我羡慕她。休息日,我会带她走出后院,来到吟园。昔日的魔术城堡、爬山虎、石灰墙、巨石依旧,残缺的碾盘却不见了踪影。脚下的石缝长了草,有半尺长,细若琴弦。若是晚上,有蛐蛐和跳蛙来弹拨琴弦,比赛歌唱。而满天星星就是子戎撒出的一把银钉,里面藏着我的父亲。我固执地让自己相信,大自然中生命只有结束,没有死亡。而结束,只不过是生命进入新的发展阶段。父亲的下一阶段,就是子戎抛出的银钉。他只是以银钉或星星这样崭新的方式存在于太空,安心等着我们发现罢了。
  我不再想飞。我记得子戎临走说的话,好好活着,我会回来看你。
  算起来,子戎也大学毕业了,以他的性格,想必会一边工作,一边找到专业老师,走上渴慕已久的魔术之路吧。
  我做过一个梦,梦见子戎穿着黑上衣,举着一轮白月亮,从构树上明晃晃地走下来。他递给我月亮说,咬一口!我被月亮的巨大压垮,节节后退。他撩了撩头发,继续举着月亮往前走。月亮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直至遮住他的面孔。我要被月亮吸进去了,转身落荒而逃,扭头却见子戎站在碾盘上,还在固执地举着月亮。他就那样举着,举着,折身滚到了月亮里。月亮里赫然坐着我的父亲。
  翻开日历,新的一年开始了。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总有那么一天我会摆脱一厢情愿,认清现实,带着母亲返乡印证一方墓地。
  到那时,子戎的消息定会翩然而至。
  【牛红丽,医务工作者,河南确山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三十六届高研班学员。在《山花》《作品》《福建文学》《广西文学》《黄河文学》《啄木鸟》等发表中短篇小说若干,有小说入选《河南文学作品选》(短篇小说卷)。著有长篇小说《厚朴记》、小说集《行走的陶罐》《马骨琴》。】
  责任编辑   李约热
其他文献
编者按  值此《广西文学》杂志创刊七十周年之际,我们推出有不少处女作的新人新作方阵。我们所要表达的是,《广西文学》出于创刊初衷并一以贯之的文学信念:求新、创新、立新。  这些雨后春笋般的新人新作,他们所描绘的现实艺术图景令人动容,也让人看到了广西文学未来的希望。再有十年,他们将成为这个领域的中坚。  命的轮廓  外婆的石磨、外公的酒壶  后院的葡萄藤伸长了触角,一个三岁小孩  像极了儿子的模样  
期刊
旷野之下,几颗星星走散  我仰望天空,找到北斗,不奢求来自谁的   问候  唯一的期待是,当我累了之后  把行李交給风,贴上十几枚邮票  只写昵称,邮编和地址留下空白  关于你的远方,我始终不想和他人分享  我的手电筒发出一束光  在一个黑得彻底的夜晚,一束光在风里奔跑  我记不清脚下的山川、河流和沙丘  来不及担心远方的寒冷和酷暑  一束光在风里奔跑  只想把你走过的路找到,然后走一遍  指缝是
期刊
夏至  六月,星期日,我没忘记这个日子  我在床上躺了一整天  犹豫着,在房间里,反复挣扎  我的父亲没有智能手机,不会用微信  我无法像室友那样,给他发可爱的表情包  直到晚修结束,我依然没有拨出电话  说一声祝他快乐,他应该是快乐的吧  每一天都能早早入睡。我依然躺着  但是没有睡着,在五楼的阶梯  两只老鼠互相追赶,我试图推测它们的形态。  窗外,碧绿的叶子收拢,在高大的树的枝   干上。 
期刊
一  下雨了,清水镇湿漉漉的,街两旁的房子透出暗黄色的光,在雨雾里氤成一片。张小梅加快了脚步,空旷的街上响起“笃笃笃”的声音,顿时在她心里升起一丝寒意。她抹了一把脸。早上从殡仪馆出来,没有觉察到变天,根本没有想过要带把伞。两只大鸟扑棱棱从树丛里飞出来,吓得她停下来,不停喘气。  都怪老王,清水镇这批装窗帘的活本来让他来干,头晚上就说好了。出了殡仪馆,给他打电话,一直不接。她只好急急忙忙往清水镇赶,
期刊
本文从平台选择、课前学习、直播课堂、线上答疑与课后作业四方面分析基于在线直播课程的混合教学模式的设计与实施,从平时成绩、期末成绩两方面对基于在线直播课程的混合教学模式进行考核评价,分析基于在线直播课程的混合教学模式实施效果,并提出未来构想.
听见堂哥唱着跑调的情歌,从山坳那边过来,我赶紧找了个土堆躲起来。我不想他看见我,我讨厌他每次看见我咋咋呼呼的样子。我也不喜欢叫他堂哥,而是直呼老黄,有时心情好叫声黄哥。  他并不姓黄,是因为不管是三伏天还是寒冬腊月,他的鼻尖上永远冒着细密的小水珠,好像那层皮下,藏着一口永不枯竭的小喷泉。所以大家都叫他黄牛。为此,我仔细去看过黄牛的鼻子,还真的也有细密的小水珠。  听我妈说,堂哥出生时,是一年中最冷
期刊
我坐在书吧里最不起眼的位置  小心翼翼地,避开陌生人的眼睛  选了一本厚厚的书  假装这是我人生的厚度  然后把书放在桌上  像是将要开启一个尘封的秘密  我把书翻开第一页,序  开始郑重其事地睡着  我知道,在我睡着后  会有风  将桌上的书快速地翻阅  当然,也顺便将我翻阅  醒来后,风已经过了  书还停留在第一页  序  我像看完了一样,满怀心事  把书合上  连同我的人生一起  放回原位 
期刊
1  小嫂子夫家姓张,本姓李,族谱上她被称作张李氏。小嫂子是小哥哥的婆姨,理所当然,她就是小嫂子,没人记得也没人去问她的名与姓。偌大的张家村,竟也只她一个小嫂子,别人都是谁的娘、谁的婆姨,整个村子的人无论老少都称她小嫂子,只不过长者一般会加个他字,“他小嫂子”,没人觉得不对,没人觉得别扭,就像村口的两棵大槐树,是全村公认的老物事。  小嫂子矮胖,到处鼓鼓囊囊的,眼睛小,透着点机灵和可爱。虽然整日里
期刊
洁碗剂是最后的深刻  我们看见生活站在厨房门口,  迟迟不肯接纳炊烟进入客厅,新修的百叶窗  将光折成瘦弱的影像,时间随时遗漏  日色也变得昏沉,不停击中窗帘的花式。  之前,我们曾围坐在那张小木桌旁  谈论生活应该是怎样,不修边幅  家务在壁挂的油画下进行,积灰的机顶盒  藏拙的地板,以及  停電的时候,我们尽量浪漫  将蜡烛围成非虚构的烛光晚餐,  牛排搭配红酒,全熟,浇上卤汁  而非来历不明
期刊
买菜,做饭,没人可等  自己斟酒,小醉  月圆,月缺,没事可写  花已熟睡,大悲  许久没抽烟,点一根  火里藏满了海水  我慢慢被淹没  古老的典籍中是否有批示  关于一生的某个瞬间,比如  她焚香,颂诗,打开琴盒  青灯摇晃  我从瘦小的身体外收回浪子之心  存在与不存在  我写过很多温柔或者矫情的句子  它们没有面世,没人读过  这样算不算存在?  一只猫它出现在我的床上  它看着我,如鱼饮
期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