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宇澄好作家要独特

来源 :精英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xjj
下载到本地 , 更方便阅读
声明 : 本文档内容版权归属内容提供方 , 如果您对本文有版权争议 , 可与客服联系进行内容授权或下架
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繁花》发表之后, 金宇澄突然变成众所周知的“潜伏者”。回到《繁花》之外的世界,金宇澄还是原来那个喜欢待在办公室里安静工作的中年人。
  金宇澄 原名金舒舒,作家,《上海文学》常务副主编,被称为小说界的“潜伏者”。2012年以满纸沪语完成了一部描写上海市民生活的长篇小说《繁花》,作品问世后反响强烈,一举摘得中国小说学会年度“长篇排行榜”榜首、“华语传媒文学奖”、“施耐庵奖”、 “鲁迅文化奖”、央视“中国好书”、“五个一工程”奖等重量级文学大奖。小说问世一年后,香港著名电影导演王家卫取得了《繁花》的影视版权。
  文|菲丽丝 图|文华
  初秋的午后两点,天气依然闷热。静安区巨鹿路675号,上海市作协的院子里,是一栋宁静安逸的老洋房。沿着陈旧的木质楼梯,能一路走到金宇澄的办公室。推开门,宽敞明亮。
  这幢洋房原是旧上海实业家刘吉生的宅第,由著名建筑师邬达克1926年设计建造,耗计20万银元,以高至两层门廊、爱奥尼克石柱、蝴蝶喷泉、普绪赫女神雕像而闻名,被公认为上海最美的花园住宅。1950年代,改由上海作家协会使用至今。“文革”时期,这里一片狼藉,所幸女神雕像被一花匠埋入泥土得以保存。如今,雕像仍然立于庭院中央,成为“爱神花园”的灵魂所在。
  历史的沧桑,化为几代作家的摇篮。作为上海文学事业的中枢,《收获》、《上海文学》、《萌芽》以及《上海文化》编辑部都设在这里,夏衍、巴金、丰子恺等文坛大师也在这里留下足迹。1988年,金宇澄任《上海文学》编辑,他的“书房”与《收获》同在三楼。在这里,金宇澄看了26年的小说稿件。“编辑最不一样的地方,读稿比看书多。”金宇澄说。
  看稿、阅读、写作,金宇澄的办公室早已被他视作书房。在这里,目光所及之处都被各类书籍占据。有在书架上排列整齐的,也有杂乱堆放成摞的,还有的书被他收在了办公桌旁靠墙的两个大书柜,以及后面房间的橱子里。
  其中一个书橱放着许多作者的来稿。“我没有藏书意识,每次搬家都会送掉好多书”,金宇澄说,专业研究者或许需要坐拥书城,对于小说家来说,藏书量并不特别重要。书大多是自己买,也有朋友送的。“现在逛书店的时间比较少,网上看到不错的书,就叫单位的小朋友帮我买。”
  金宇澄强调,对于小说家而言,哪里都可以是书房。“有的人比如我,过着两点一线的生活,家和单位也就是最主要的书房,甚至我在这里(办公室)待的时间更长。”搬过几次家之后,金宇澄选择开放式格局,家中的客厅和书房都混在了一起,“和传统意义上的书房不太一样”,家里任何地方都有书,“写东西用手提电脑,经常在沙发上看书,写文章。到处有书,厕所里也有书。所以书房究竟是个什么概念,我不知道。”
  “地下”阅读史
  一个人的阅读趣味,大多是在青少年,甚至童年时代就被刻下某种烙印的。
  1960年的少年时代到1970年的青年时代,是金宇澄在书籍中成长的十年。记忆中,他曾经的阅读圣地,是一座位于上海复兴中路的少年儿童图书馆 。读了什么书早已记不清楚,脑海中浮现的是一路通往图书馆的风景—甬道悠长,两边的金色梧桐摇曳,对面的法式公寓终日传出悠扬的琴音。
  没读完初一,“风景”突然被“文革”画面切换。金宇澄父亲是打倒对象,全家搬到了沪郊。有次他听同学议论,少儿图书馆的大门被钉死了。图书馆一直是部分学生组织的注意目标,金宇澄大哥学校的多个学生组织也紧盯着校图书馆。有一天,校外某个学生组织突然行动—在驻校多个学生组织的眼皮底下,所有“有批判价值”、“反动”图书,被迅速搬走。
  金宇澄眼中属于书里书外的各类“风景”戛然而止,他的“地下”阅读史也在此时拉开帷幕。除家中一套1940年代出版的《鲁迅全集》之外,金宇澄最早接触的大部分是苏俄作品。“《塞瓦斯托波尔故事》是很少见的版本,托尔斯泰早期的战地特写集。还有《顿河故事》(草婴译,50年代上海文艺版),是大名鼎鼎肖洛霍夫早期的习作,强调人性张力,父子、兄弟相残,赤裸而惨烈……”金宇澄回忆道,“我这一代的阅读,基本是乱翻乱看,是无系统的即时行为。某种既鄙视图书、也对书籍极其珍视的大背景,形成了我这代人所谓的‘地下’阅读史。”
  上海记忆
  而今的金宇澄,被很多人与上海的城市记忆联系在一起,《繁花》也成为海派文化符号之一。有人称他为“老克勒”,但是他不喜欢这个称呼。旧上海所谓的“老克勒”,也许是最早吸收西方文化的那一群上海人?经历殖民地时期的上海摩登年代,衣着摩登、讲究生活的品位格调?“我不是这样的人”,金宇澄说。
  不愿成为“老克勒”中的一员,那究竟何谓上海人呢?金宇澄觉得,只要在上海,就是上海人。“上海人,很少有所谓那曾经‘小渔村’的子孙,上海人来自四面八方,等于费里尼说的罗马—上海同样是一个‘遭人诟病’的城市,是一个有很多孩子的母亲,她随便他们来,随便他们走,母亲一直是不管的,母亲管不过来—改革开放后的上海,是经历了1840年开埠后最大的人口迁徙潮吧,应该来了两千万人。”金宇澄说。因此,《繁花》是用“改良沪语”写的一部小说。“为什么要把语言改到大家都能懂?我并不想强调上海和其他地方的高下对比,仅仅是把这个城市和其他城市不一样的地方描述出来。上海味道,并不拒人千里之外。”
  在上海这个独特的城市里,多少悲欢离合一直在上演,《繁花》密密麻麻写满了市民生活的琐碎。有个饭局,金宇澄遇到一个女孩子,当别人问她何时结婚时,她回答说,“我阿姨跟我讲,让我先包三年,到时候再说”。金宇澄问她阿姨在做什么?她说,“我阿姨给一个日本人包着”。金宇澄记住了这个故事,“其实‘包’这个字,《金瓶梅》里已经出现,只是环境和对象变更了。饭桌上后来有人说,这种弄堂里的小姑娘,如果找一个小职员结婚肯定会吵架,如果找一个大领导,优质香港人、日本人生活三年,品位就上去了,腔调不一样了,不等于是上一个‘硕博连读’免费三年学习班吗?”   饭局,经常是金宇澄听取故事的地方。“饭局是中国人的特色,城市人的特色,也是中国文学必须要表现的内容”,金宇澄说。除了工作上的应酬,和文学圈的朋友聊天,更重要的是和底层的圈子吃饭—《繁花》里的主人公小毛,正是这个底层圈子里抽出来的形象。而表现小毛这类群落的饭局,是为了换一种讲故事的方法。“如果大家集中写知识分子苦闷的生活,那我就写没有知识分子的生活,写小市民的、一点都不装的、非常俗世的生活。”
  此刻金宇澄突然发问,“你和你的小学同学有来往吗?也许大学同学还有几位谈得来的,但小学同学肯定没有”,他旋即说,“如果你碰到小学同学,才能发现社会的另外一面。说不定有人生了三个小孩,有人在摆摊,他们的世界观你了解吗?”
  文学不是风花雪月
  写了《繁花》之后,金宇澄的生活有了很多变化—这部无心插柳的小说拿了很多奖项,影视版权已经被王家卫购买,想要采访他的媒体和意想不到的盛誉一起蜂拥而至……
  近来让金宇澄屡次见诸报端的,是香港书展上和王家卫的对谈。回忆书展对谈那天,金宇澄和王家卫刚到会场,就看到一大堆记者拿着照相机从走廊很远的一端冲了过来,“我开始跑掉了,躲在边上。后来王家卫把我拉出来一起站着拍照。”
  在被王家卫看中之前,《繁花》已在主流文学界赢得广泛赞誉,屡屡斩获大奖。给作家们做了半辈子编辑的金宇澄,看多了作家和作品,评价好作家的标准很是明确—独特。“文字、语言样式,开卷就能感受个人风格,独特、排他的冲击,以特有姿态亮相,这是难忘的文本面孔。”金宇澄说,“我一直以这个标准看待小说家,也同样这么要求自己。如今的小说来稿,相对缺少个性、文艺腔、翻译腔的现象很普遍,不少稿件看着就像一个人写的,千人一面。我个人认为,对讲究个性的文学来讲,这就代表了失败。”
  在金宇澄眼中,好作家的语言和内涵,都有明显的识别码,重在个人魅力。他曾经打比方,写小说等于开肥皂厂,是在生产一个产品。“你要了解你生产的东西,外面是不是也有很多?比如外面红颜色的肥皂特别多,你就要做一个绿的。写文章也是,大家都这么写,那肯定有另一些东西没人写。”
  金宇澄对文体有浓厚的兴趣,《繁花》用了很多早已不用的“鸳鸯蝴蝶派”词汇比如“低鬟一笑”,包括人物讲北方话,就会注明:某某人讲北方话。包括最简单的标点,不用问号,包括夹有繁体字,书中提到旧书或旧句子,就出现繁体字。“我喜欢这样的特点,感兴趣这样做。去年这书出了台湾版,这些字就看不出来了—人家全都是繁体字。”
  他眼中的文学不是风花雪月,而是告诉我们生活的真相。“生活在暗处何底层的,被光线照不到的地方。你要告诉大家,真相是什么。”金宇澄补充说。
  左 洋房里的壁炉被书籍堆满,壁炉上方是长长一排的《文艺月报》(《上海文学》前身),红黑封面交错摆放,却也给书堆增添了一分雅致。
  右 沿着陈旧的木质楼梯盘旋而上,便是金宇澄的办公室书房,同时这里也是曾经的上海文学事业中枢,夏衍、巴金、丰子恺等文坛巨匠在这里留下过足迹。
  金宇澄近期书单
  ●《一九八四》(【英】乔治·奥威尔 著)
  ●《中国人的特性》(【美】明恩溥 著)
  ●《鲜花帝国:鲜花育种、栽培与售卖的秘密》
  (【美】艾米·斯图尔特 著)
  ●《盲眼钟表匠》(【英】理查德·道金斯 著】
  ●《汉字百话》(【日】白川静 著)
  ●《国文趣味》(姜建邦 著)
  ●《洛书河图:文明的造型探源》(阿城 著)
  ●《纸牌屋》
  ● 新版全版《教父》
其他文献
于年轻时的赵野而言,诗歌曾经是大于生命的东西。而今,到了知天命之年的赵野,开始慢慢往生活里走,诗歌对我没那么重要了,但它还是最有意义、最有价值的。  距离北京3300多公里,距离成都1300多公里,距离大理500多公里,在西双版纳一个可以看见干净夕阳的地方,赵野写下了今年少数几首诗中的一首:《赞美落日》 。“云的无限是一道/深奥的数学题/不知不觉就到了/赞美落日的年纪/夕光如深渊,闪着多少屠龙的幻
期刊
雷平阳 著名诗人,他在云南的大地上穿行,在父老乡亲的生命历程中感悟,在现实的土地和历史的星空中往返,打造出了一片神奇的、凝重的、深邃的诗的天空。  妻子A与一位男性邻居来往甚频,也许他们之间真有什么暖昧关系?或说这“暧昧关系”纯属子虚乌有?但主人公即丈夫的那双充满了猜疑与嫉妒的眼睛,还是迅速地、长久地变成了一台摄像机,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将他俩的一举一动从各种角度,精细地、不厌其详地一一记录下来……
期刊
民国时期的混乱与动荡造就了一个特殊的时代,一群独特的文化人—梁思成、张充和、林徽因、张爱玲、巴金……因为父亲靳以的缘故,章小东从小得以与这些民国大家近距离接触。盛名之下的文坛巨匠,也在她的讲述中,被还原成日常的人物。  除了记得在『十八层楼』居住时,爸爸常常在家宴请客人,  自己因为年幼被允许上桌外,靳以留给章小东的,就只有一张合影。  如同春秋战国时的纷争与战火成就了百家争鸣,民国时期的混乱与动
期刊
拥有多年的佛像收藏经历,东莞资深佛像收藏家何志坚看好佛像市场,认为佛像收藏的热情会持续上涨。这无关市场炒作,而是源于国人精神需求回归。  左页 铜鎏金无忧胜如来坐像  右页 18世纪 铜铸尊胜佛母坐像  佛教造像作为一种雕塑艺术,素有高古佛像和明清佛像之分。依据各个朝代信奉的佛教门派之分,明清以前朝代的佛像留存下来的以石刻、木雕居多;明清佛像则以铜或铜鎏金铜佛为主。  近年来,明清金铜佛像在香港和
期刊
绿者,纯粹、洁净,趋近健康。久居城市的孩子们生命中的绿色太少:满眼灰色的人流车海,耳边尽是鼎沸声响,抬眼便是灰霾渐重的天空。他们亟须感受绿色,及其代表着的充实幸福感。  行者,碰触、体验,丰盈内心。多数城市孩子们被家人很好地保护着,习惯了宅在室内过静态、精致而规律的生活,即便外出也有各种代步的方式,却很少用脚去感知粗砺丰饶的自然。他们亟须出门行走,感受更鲜活的人生。  周末去哪儿?亲子一起做什么?
期刊
《散文的常道》  作者:谢有顺  出版社:广东人民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4年7月  2001年,受作家贾平凹的邀请,谢有顺在其主编的《美文》杂志写了一年的散文评论专栏。那段时间,谢有顺阅读了大量的散文作品及相关的研究资料。  13年后的今天,以这些专栏为基础,加之谢有顺额外添加的更多丰富章节,于是便有了这本《散文的常道》。专栏结集,除了作者的成果得以体现外,也是读者的福气,毕竟一本书读到作者的
期刊
王受之 设计理论家,著有《世界现代设计史》、  《流行时尚史》 等。近年为人所关注的是他针对中国建筑与城市的新鲜发言,并且因为和王石等大牌地产商的合作,他所着力推行的新居住理念正在得到实践。  美国作家海明威(Ernest Miller Hemingway, 1899?1961)从西班牙内战的时候开始就是左翼分子,从美国深入西班牙参战,在欧洲认识了巴黎的一整个左翼群体。我们有所不知的是,这个左翼圈
期刊
8月23日,平安绿行家深圳站。  8月23日,20个家庭准时到达深圳凯澜德五指耙农家乐,开始专属于他们的周末绿色健康之旅。农庄内有鱼池一泓,果园数个,菜圃若干畦,奇石风景区多处,清泉数道,足以满足参与家庭的各种需求。这里可以自制防蚊水与陶泥,摘龙眼与青菜,捉鱼与骑行,观景、游玩或者小憩都不俗,动静两相宜。  在大片的孩童喧嚣之中,一个中美混血的小男孩从一开始便引起了众人的注意。他叫Micheal,
期刊
王景国 上海真堂艺术、源代演艺有限公司董事长,民营艺术实验空间下河迷仓创办人,一个在风雨中彳亍而行,却从未停止梦想和脚步的艺术人。  2001年,9·11灾难震惊世界,我在纽约。  那日早上八点多,睡梦中的我被电话铃声吵醒,是朋友来电让我马上打开电视,口吻非常紧急。我一边问着为什么一边忙着开机,不多会,电视屏幕即呈现大火燃烧着其中一幢世贸双子大厦的画面。起初我以为是电影大片,而画面同步的解说以及电
期刊
8月23日,平安绿行家东莞站。  骄阳笼罩着望牛墩镇的农业生态园奥运蔬菜展示基地,每个驱车到此的家庭都笑容明朗。希望能在一个农场里见到尽可能多的来自全球各地的蔬菜?这里是个不错的去处。作为全国仅有的三个奥运蔬菜基地之一,红色秋葵、聪明菜、羽衣甘蓝、樱桃萝卜、冬寒菜,各种平常不易见到的蔬菜齐聚于此,菜园是最为热闹非凡、吸引各个家庭游赏其间的地方。蔬菜大棚整体从法国引进,棚内设施全由计算机控制,顶窗、
期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