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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心一起,久难消除。对李腊来说,她的疑虑累积了11年,像是在最早擦出的小小火苗,到了现在,终于烧得她心急火燎。
“一定是他,”李腊说,“一定是姐夫把姐姐杀了。”
她把心事抖搂出来,可是晚了11年。“如果那个时候,我有勇气质疑,可能早就为我的姐姐讨个公道了”,李腊这么说着,心中有愧疚。
今年7月,“杭州杀妻案”告破,杀死了妻子的丈夫,对外谎称妻子出走。舆论沸腾之时,李腊在网络公开举报,说她的姐姐有同样经历。她还亮出了寻人启事,悬赏10万元寻找姐姐,媒体很快注意到她。
没多久,姐姐的故事被报道刊出。“又一个杭州杀妻案”,人人侧目。7月底,东莞警方主动找来,给她这件陈年旧事立了案。李腊很兴奋。她感觉到,疑团就要解开,姐夫再难逃避。
立案
接到警方的通知,李臘和家人匆匆南下,从湖北随州来到了东莞。
又一次来到东莞大朗,大朗似乎没有变。它在东莞的东侧,接近深圳。在这里,工厂区鳞次栉比,吞吐了全国来的劳动力。如果说变化,工厂区比过去多了些。
20年前,李攀15岁。她走过这条南下的路,同那个年代的打工者一起,像一块电池充进各个车间。
然后,她消失得无影无踪。
今年这一趟东莞之行,让李腊的疑心更加重了。警方告诉她,根据目前的了解,在李攀失踪的那年,没有人去查所谓的监控。
怎么会?李腊回忆说,那时姐夫说姐姐失踪,出走以后取了8000元。姐夫还说,派出所调了监控,但是看不清人影。因为这个说法,李腊和家人相信了姐夫,以为姐姐是离家出走。
如果根本没有监控,姐夫在当年这么说,意图为何?在李腊的心里,答案早就有了,“绝对跟赵其祐脱不了干系”。
李腊现在不叫姐夫,总是直呼其名。立过案后,她开始走访大朗,誓要查个水落石出。
但是,时间过去太久了。李腊再去姐姐工作的地方,老地方仍是老样子,可是易了主。没有人知道李攀是谁。
失踪
心中愧疚的时候,李腊忍不住地想:“如果……那时……”姐姐失踪那时,赵其祐最先联系了她。李腊回忆说,电话里的赵其祐很紧张,语气显得着急,对她说,你姐姐不见了,带走了衣服,还有身份证,可能跟人信教去了。
那年的李腊22岁,才高中毕业一年,她信了姐夫的话。她觉得,姐姐又一次出走,不能让父母着急,于是没有告诉家里。
现在的李腊会想,如果那时,她告诉父母,或许结果不一样。
赵其祐说的“又一次出走”,是因为李攀玩过失踪。据赵其祐说,2009年5月,毫无预兆,李攀从家里消失。过了两三天,她给赵其祐打电话,说自己是安全的,叫他不要来找。
但他又说,根据来电显示,李攀当时在武汉。他坚持要见到李攀,两人就约好了见面。这是赵其祐所说的,李攀第一次“失踪”,但这次的寻找并不困难。
据赵其祐说,第二天,两人在武昌火车站碰了面,随后回到湖北随州。
李腊并不认为这叫“失踪”,两人来了老家,赵其祐从来没有提到失踪,姐姐的表现也很正常。看上去,只是一次普通的回家探亲。
过了四五个月,李攀真的失踪了,从此人间蒸发一般。
关于李攀消失的时间,李腊和赵其祐没有共识。李腊说,姐夫打来的那通电话,分明是在9月28日上午。她说自己不会记错,因为她的生日是农历的9月28日,所以她对这个数字敏感。另外,那天是她第一次相亲,她记得,上午接了电话,她在中午相亲,还对相亲对象提过此事。但是,赵其祐说,李攀消失时间是在10月26日。两者差了一个月时间,赵其祐说,是李腊自己记错了。
姐夫说姐姐失踪,出走以后取了8000元。姐夫还说,派出所调了监控,但是看不清人影。
时间上争执不下,是最近几年的事。李腊说,在姐姐失踪那年,她和家人根本没意识到问题。2009年11月,这件事给父亲知道了,他急忙去了东莞,跟着赵其祐一起找人。从头到尾,没人怀疑过这位姐夫。
姐姐
矛盾是在2016年爆发的。
那一年,李攀的儿子10岁了。李腊说,根据自己老家的习惯,要把孩子还给父亲抚养。她带着外甥俊俊去了东莞,想着再试一试,她带着赵其祐又去了警局。赵其祐对警方说到,妻子李攀在2009年10月26日失踪,到现在没有找到……
李腊心里“轰”的一声,她忙对姐夫说:“不是,什么10月26日,不是9月27日吗?你在第二天给我打了电话的。”她说,赵其祐没跟她争,只把头轻轻低下,她感到十分困惑。
这还没完,赵其祐还对警方说:“警察你看,她是不是信教去了,是不是被人拐到山里了,到现在还没出来啊?”
李腊说,她受不了姐夫的引导式提问,在当时就想拍桌子,告诉警察:“我怀疑是我姐夫涉嫌谋杀。”但她不敢。
她愤怒的另一层原因,是不能接受赵其祐暗示的,姐姐是去信了邪教。
李腊说,从小时候,她们姐妹就读过福音,有时去教堂礼拜,但那是正常的信仰。在李腊的印象中,姐姐也不是一个极端的人。
往事
赵其祐似乎认定了,李攀去了某个神秘组织。他对记者说:“他们那个组织,很神秘的,估计她还在里面出不来。”
在他看来,李攀被洗脑得彻底。相关迹象是他在婚后发现的,赵其祐说,李攀经常去神秘组织,几乎每周一次。结婚大概半年后,赵其祐发现了她的书,像福音书一样,方方正正的字典大小。但里面的内容,他大概看了看,完全不是正宗的基督。 他也是最近才知道,李攀曾经对他大嫂劝说,不要嫁给哥哥。“我哥和嫂子,那时候还在谈恋爱,她能这么说。而且,她那个神秘组织的人,还去过我老家的村里,找到我大嫂說这些话。”
赵其祐说,大嫂将这些往事告诉他后,他才发现,李攀被洗脑的程度,比他原来想象的还要复杂。
他对这类信仰并不陌生。赵其祐说,他小时候,老家也有这么群人,扯着世界末日,审判魔鬼的学说。他感到反感,“整天屁事不做,在人堆儿里东传西传”。
结婚后的吵架,多半是这缘故。赵其祐说,李攀去得多,几乎每次他发现了,就要和她吵架。但李攀不听,次次定要去。
夫妻两人经常为此吵架。赵其祐说,李攀的性格很泼,跟她妹妹的性格半斤八两。而且女人吵嘴,吵不过时,她就上手拉扯,自己也只有躲着。
他记忆中的妻子,和其他人的印象完全不同。或者说,恰恰相反。
老高夫妇说,2000年,李攀第一次离家打工,是他们介绍给朋友的。李攀是一个很勤劳的女孩,话也不多,喜怒哀乐不会表现在脸上。
孩子几个月大的时候,老高夫妇去看过一次。那时候,李攀已经不在朋友的厂,她打起了临工。然而有一天,朋友带来了消息,说是李攀以前的工友传话,李攀嫁给赵其祐后,经常被丈夫毒打,要老高夫妇去安慰一下。抽了一天时间,老高夫妇去了赵其祐家。没见到赵其祐,而李攀一脸疲惫地走出来。
那时候是上午,夫妇俩记得,李攀刚上了一晚的班,洗了澡,还穿着睡衣出来。她的脸上很平静,客客气气地招待他们,没说过任何抱怨。
梁文丽不忍心,她对李攀说,有什么事要说出来。李攀仍然平静,没有提到家暴的事。梁文丽只能说,“要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们,你是有亲戚在这的,我们是你的半个亲戚,给你撑腰,赵其祐会顾忌一点。”
李攀只说,知道。因为没看到任何异常,老高夫妇也没说工友的话。夫妇俩和她处了半个小时,叫她快些休息了。这个他们看着长大的小女孩,此一别,就是最后一面。
孩子
把旧案重新翻出来后,李腊发现,她关于姐姐的记忆很少,姐姐的喜怒哀乐,她几乎都不知道。姐姐历经的酸甜苦辣,她也从不开口。
从小,李腊就是一个被宠的角色。
“因为我年纪最小,小时候家里的活儿,父母都不让我做”,李腊说,长姐如母,那些脏活儿累活儿,几乎姐姐一人包干了。那个时候收稻穗,把庄稼扛了去脱粒。再到施肥,栽秧,收获的时候央花生,都是姐姐在做。
那个时候,家里的生计只有田。李腊一家是村里的贫户,但是父母很勤快,不只是种自己的三段地,还把闲置的田种起来。也因为这样,父母四季得不到休息。尽管这样,农民是看天吃饭的,到了天干的年份,学费就交不上来。
李腊的印象极深,有些年,因为没交上学费,他们姐弟三个,被老师赶出教室。第二天,他们再厚着脸皮回去。终于有一年,收成实在不好,姐姐就对家里说,自己不读书了,要去打工贴补家用。
从此,姐姐打工的工资,变成了弟弟妹妹的学费。李攀的一位工友回忆说,那个年代,缝拉链一个月五六百元,李攀自己只花50元,“50元啊,什么概念你想想”。
李腊说,在姐姐失踪那年,她和家人根本没意识到问题。2009年11月,这件事给父亲知道了,他急忙去了东莞,跟着赵其祐一起找人。从头到尾,没人怀疑过这位姐夫。
她的勤劳有目共睹。姐姐第一次工作的工厂的游老板说,李攀是个省心的女孩,不生事,活儿做得快,不到两年,她的速度比得上老手了。缝拉链的工资是计件算的,到了第三年第四年,李腊的工资有六七百元了,比平均的水平高,更是高出同龄人一大截。游老板说,她最终辞职,也是想赚更多的钱。
打零工比长工不一样,缝一个拉链,要多给那么一两毛。2005年后,李攀辞了长工,就此开始做零工。到第二年,家里最小的孩子,妹妹李腊终于高中毕业,因为高考只有200多分,她没有继续读书。整个家的负担轻了下来。
父母心疼李腊,因为姐姐的经历在前,她也不想去工厂做。毕业后,李腊去了随州一个酒店工作,先做的服务员,每月工资千把元。“我觉得也挺快乐的呀”,李腊说,到她这里,早就没有了养家的压力。从那时起,姐姐和家里的往来没那么多了。李腊也能明显看到,姐姐的精力又去了另一个家,依然是勤劳做活儿,很难有休息。只不过,姐妹间的私密话,从此几乎没有了。
因为如此,李腊才愤愤不平,“姐姐顾完了我们这个家,又去顾赵其祐的家,但她没能顾上自己,落这么个结局”。她说,姐夫的责任,她一定追究到底,就算这次立案没用,她也会继续找渠道申诉。
赵其祐显得很无奈。“我现在什么都不想说,只是等,等警方的调查给我一个清白。”
李攀失踪后的两年,他曾经一蹶不振,浑浑噩噩了两年,后来又把小作坊开起来了。“无论如何,生活还是要过”,他说,他现在的精力就在孩子上,对俊俊管得很严,非常严。
“孩子不好好管不行,尤其这个年代,如果没管好,你都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情。”赵其祐说。
责任编辑李少威 lsw@nfcma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