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菜花都开了,什么时候能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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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5日,浙江温州,一列动车从甬台温铁路浙江乐清段的油菜花田旁飞驰而过

  春雨一场又一场,近听唰唰唰,远听哗啦啦。隔壁的爷爷站在屋檐下,“这没得解啊,油菜花都开了,我们还在湖北出不去”。
  “春雨惊春清谷天”,立春、雨水、惊蛰,都过去了,等到了农历二月底的春分,农民就要下秧了。可这个村庄还是静悄悄,遵循最严格的黄冈市蕲春县防疫第5号令,“足不出户”。
  无人机总是在天晴的时候过来盘旋侦察,村民们再怎么心痒痒,也不敢去地里锄草了。“捉走了就要隔离14天,还要自己交生活费。”可有的村民消息不灵通,不知道无人机哪时候要来。有一位出去上厕所,回家路上听说无人机巡查,又钻回厕所去了,端着手机等了大半个钟头。
  “这么严重怎么办,只有钻到酸菜坛子里去躲下哦!”无人机走了,邻居左右又碰头开玩笑。
  聊不到两句,大家就都说,“想走”。
  湖北是人力输出大省,资源分布又不均匀,武汉市是省内的经济巨无霸,而周围大都是贫困县市。这些县市,尤其是农村,在外地务工的人多不胜数。湖北什么时候能解封?各个人天天都猜。这些天看着疫情数据是越来越好,但谁也没听说有准信儿来。
  “能走吗?啥时候?么样走啊?”

年假过长的苦恼


  过年的意义是什么?
  对于很多农村的在外务工者来说,过年,就是回来“发抛”。在外面工作一年,多辛苦都不消再说了,只要过年回来兜里有钱,就可以确保面上有光。吃要买一年来最好的,穿也舍得花钱,男人们兜里总要放一包两包平时不抽的好烟,上别人家里拜年,喝完茶就起身给老人、小孩发压岁钱。
  这就叫作“发抛”。
  它是地道的湖北方言,说不清楚是贬义词还是褒义词,如果别人说这个词时脸色不好,它就是贬义,等同于“太膨胀”;但大多数人都是笑着说这个词的,有点顽皮的感觉。“发抛”是正常的,农村人也要一年一次地“展现尊严”。
  可是封城至今40多天,这个年假实在太过漫长,有些村民回来“发抛”,无奈时间太久,现在撑不住了。
  陈冬生两口子,一年到头在外地打工。每年过年回来黄冈蕲春县的老家,别人家地里有萝卜菜苔,圈子里有鸡鸭,他家一切靠买。往年不怕开销大,因为时间有限,这一回在家待上这么久,两口子越待越难受,“一个多月没有收入太难熬了,坐吃山空”。
  陈冬生工作的厂子,在广东河源。那是一个全员湖北人的石粉工厂,20多号人至今都在家等着解封,厂子自然也没有复工。陈冬生担心,等解封回去,他们厂子会不会垮了。
  可大家同样是外地务工者,不同人却有不同的担心。
  陈小芬是我的宗族长辈,也是一位农民工人。这几天,他一见到我就问:“什么时候能出去喔?” 我无法作答。
  小芬爹夫妻俩在广州一个小型加工厂上班,过年回来的时候,还是临时工人,没有转正。现在工厂已经开工半个月了,夫妻两个心里慌得很,不知道到时候再去,厂里还收不收了。小芬爹也不敢打电话去问,“问不也是空问一场?我还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去得了”。
  疫情刚开始,大年初几的时候,小芬爹还不是这样的。他总是端着碗站在门口,边吃饭边大声说话,“往年总要打麻将输点钱,过年才像过年。今年这个样子,不算,这个年要从头再来!”现在他已经不说那些玩笑话了。他跟这个人说,“油菜花黄了,田里要下秧了,我还出不去”,跟那个人说,“今年,怕只能出去搞半年了。哎,搞半年也要搞。”
在这封锁着的湖北大地上,一场又一场雨水降临。有的人只是感受到雨,有的人却已被淋湿。

  这个“年”,显然已经足够长了。
  同乡青年周哲不是农民工人,但他一样心焦。
  他是深圳一家私企的财务人员,公司2月17日就复工了,到现在大半个月,他一直在湖北家中“云办公”。现在报税系统改进,大部分财务工作可以在线完成,但还是经常要找在地的同事帮忙,收发票、项目款项收付,“好些事要办,排起队等我出去做”。
  按理说,李娟应该不一样。
  她是一位大学老师,虽然从成都回黄冈市城区过年,但所在小区0感染,单位工资照样发,寒假继续延长,她本可以好好享受这一次的“超长假期”。但是几年前,她课余开设了一家小型教育培训机构,自己做起了老板。“现在每个月公司房租、员工工资,还有自己的房贷,坐着不动,5万元出去了。”作为一个普通的工作人员,她原本只需要在“封城”之下过生活,作为老板,则还要应付“经济的危机”。
  在这封锁着的湖北大地上,一场又一场雨水降临。有的人只是感受到雨,有的人卻已被淋湿。

走 啊


  2月21日,陈冬生给女儿找来了一张“模版”,叫女儿照着样子给他填一份“离蕲申请书”。
  终于可以走了!这个申请离开的政策,是蕲春县2月20日在政务微信公众号里公布的,到下面各个村里知晓,已经陆陆续续是第二天、第三天了。
  一份合格的离蕲手续有5份文件,一份申请书、一份申请表,都要由村委会或者社区盖章,一份工作单位开具的接收证明,一份医院开具的健康证明,一份承诺书,承诺人必须“在疫情控制之前,不再返回”。
  陈冬生犯了难。
  他没有车,几位工友邀好了,乘坐其中一位的私家车一起去广州。可是车上的工友,一半在张榜镇,一半在刘河镇,大家又分布在不同村。4个工友只有先办好各自的证件,最后拍照汇总给这辆车子的主人,合开一张“通行证”,才能一同离开。谁要是出问题,那就一起走不了。
  这放在平时,就只是个复杂的小事,可封村网格化管理这么久之后,样样都变得很困难。   盖章之前,得把“离蕲申请书”打印出来,可陈冬生找不到打印店。
  好多人去镇政府打印,但是这得先出村。陈冬生想出村,必须先去村委会开一份出村证明。可天上有无人机,外面偶尔还会有武警巡查,去村委会的路上被发现,那就烦人了。所以,最好趁着一早或一晚,溜着去。
  拿到了出村证只是第一步,要去镇上打印“离蕲申请书”,再顺带做一个体检,最后回村里盖章,拍照发给工友,才是第二步。陈冬生没有车,一路都要靠双脚走。走去村里单趟半小时,村委会去镇上又一小时,还有体检,这这那那。
  第三步要靠工友完成,所有的文件由他上交,结束后才开始等待第四步,审批。
  “不怕冤枉路,就怕没处跑。”陈冬生没有跑完这些程序。
  2月24日晚上,村里的微信群里,就发出消息—全鎮“离蕲手续”停办。
  这个偏远乡镇的事情,无人关注。但与其相呼应的,是同一日,武汉市的“朝令夕改”。2月24日,武汉市新冠肺炎疫情防控指挥部发布第18号通告,宣布“部分人员可出城”的17号通告无效。全湖北进入“外防输出”的全封闭状态。
  要是仔细看这一份“离蕲申请书”,它是黄冈市“离黄申请书”的复刻版本,全文件只有一字之差,就是把黄冈的“黄”字,换成蕲春的“蕲”字。从市到各县,再到各乡镇、农村,政策都是上下一致的。
  武汉“朝令夕改”,湖北其他地区,也大多中招。
  黄冈的周哲,知道手续全办齐也出不去后,父亲问他,“体检的198元钱,能退吗?”他们全家5口人,体检下来近千元。周哲只是笑笑。
  襄阳的田鑫,直接收到的是机票的强制退票短信。他年前订好的返回深圳工作的机票,连续改签之后,定到了3月15日。“那时候应该可以走了吧?”可是2月28日,田鑫还是被退票了。从这一天起,他每天早上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看疫情数据,第二件事就是看票。田鑫说,对于他这种没有车的人来说,公共交通就是硬指标,没有恢复,他就不必再折腾了。

等 啊


  “想走啊,只有年轻娃儿想在家里玩,哪个大人不想走。”小芬爹说。
  但现在谁都只能等着。
  自2月24日全湖北“严防输出”之后,前两天,我身边还有人在挣扎,打电话去镇上问,后面就已经彻底安静下来了。镇上的工作者们疲惫而无奈,告知说:“可以继续提交申请,但只提交,不审批。”
“既没好消息,又没坏消息,包括现在新闻都慢慢淡了,不知道哪天是个头。确定的就是,钱哗哗地往外跑。”

  各地的“离X申请书”开始冷淡下来了,但各种微信群里的“健康码”,一夜火热了。
  2月27日开始,我们村里的微信群里开始不断强调、号召,许多村民们,第一次听说了“健康码”这个东西。
  “健康码”是一种资格,每个人先在支付宝,或者微信小程序上连续打卡14天,提交身份证、所在地,甚至体温,打满之后,这个虚拟的“健康码”就会由灰变蓝。只有拥有“蓝码”的人,才有复工的资格。
  第一批踊跃打卡“湖北健康码”的人,是外地务工者。他们迫不及待了,隔壁的爷爷奶奶,一大早拿着手机来我家,叫我帮助他们下载支付宝,还特别嘱咐,每天提醒他们打卡。
  第二批是本地工作者们,随后加入了进来。村干们在微信群里也不断号召,“健康码要全村覆盖”。
  真正的全村覆盖,可能是在3月5日到来。因为我正在上初中的小妹妹,在班主任的要求下,也开始打卡“健康码”了。她还没有到办理身份证的年纪,妈妈把户口本翻了出来,叫我给她打卡。
  打卡“健康码”,仿佛一时之间变成了最重要的事情。它也变成了襄阳青年田鑫近日来养成的新习惯。
  他积极支持政府的一切政策,不管是村干来量体温,还是数次叫他提交复工相关的个人信息,“只统计,不审批”,他都照做。他在家看新闻,“早上看,晚上看,疫情的新闻没有我不知道的”。只是这些程序照做后,全都杳无音讯,时间一久,田鑫感到很不安。
  不确定感太强烈了,李娟也这么跟我说。
  2月底的时候,她的手背上起了一个亮疱,忍了几天之后越来越大,3月,终于忍不住了,妈妈拿针头给她挑了,流出很多液体。最后妈妈去求小区保安,给她“代购”了一小支红霉素软膏。“这时候,绝不能去医院。”李娟说话的声音很飒爽,但说到这些小事,也忍不住说:“所有人都在隐忍。”
  “既没好消息,又没坏消息,包括现在新闻都慢慢淡了,不知道哪天是个头。确定的就是,钱哗哗地往外跑。”
  “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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