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彩花洒满山路

来源 :青年文艺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QUEEN_Z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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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田秋云钻进被窝,傅金生就把她抱住了。这样的感觉毕竟是另一番天上人间。傅金生什么话不说,一口又含住了她的左乳,吻乳的感觉有些成苦,但咸苦中却是不尽的美妙。这美妙使傅金生浑身上下像失去了重量,有点飘飘欲仙也有点似梦似幻。傅金生说,我想好了,等勘探结束,我就带你走。田秋云却犹豫了。喜出望外而又忧心忡忡:金生哥,我跟你上哪都可,唯独根福怎么办。这一问把傅金生问噎了,本来是激情澎湃的不能自己,这会却突然像霜打的瓜秧一下子蔫了。他无精打采地说:我反复想过了,根福我给他抚养费……傅金生的这句话,使田秋云明白了。那就是他要把她们母子俩各分两地,他只需要的是她自己。傅金生说了这话的时候。感觉有些不适,沉默片刻又说:现在根福也不小了,自己也能照顾好自己了,待一段时间你回来看看,不也挺好?傅金生这么一说,田秋云的心终于像怀中抱着个热暖水瓶掉在了地上,一地的碎片。她怅惘地对视着傅金生,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尔后满眼的泪水便落在了傅金生的胸膛上。
  
  二
  
  一九八一年的仲春, 田秋云经过媒约带着她十四岁的儿子根福从山南的蛤蟆湾来到了榆树村,嫁给了年近四十岁的刘炳才。这年正是田秋云的丈夫赵文革病死的第二年。刘炳才也是一个苦命人。他已结过三次婚。三次婚姻竟落了个人才两空。一个下河洗衣溜进了十里河;一个三伏天下玉米地做活中暑脱水身亡;还有一个妊娠时孩子没生下来,大人却咽了气。为此村里都说刘炳才是女人的克星,女人到了他家都会好命不长。有了这传说,谁家的女人还敢进他家。刘炳才这才像成了女人的瘟神。一晃几年过去了。他连个女人的影子都没见。没有女人的日子,像一个健全人舍了一条腿,以后的路怎么走,刘炳才没了辙。隔三差五地在生产队消极怠工,要不就扛着猎枪上山打野兔。田秋云的到来真是喜从天降。使刘炳才一下子像换了另一个人。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一人的口粮,突然添上两张嘴,几个月的时间,家中的粮食吃了个精光,眼看着房前屋后的榆钱和榆叶全吃光了,还指望啥?田秋云就开始漫山遍野的挖野菜,有天傍晚,她在半山坡遇到了生产队长榆家兴。话没开口,榆家兴就已看出了她的心思:秋云,你的家境我知道了。你去找仓库保管员,借点玉米。先挡挡急,就说我说的。田秋云一听这话感激的嘴唇动了几动都没有说出一句话,榆家兴望着田秋云欲言又止的样子说,秋云,以后你和炳才要多出工,生产队分粮食都是按口粮和工分值分配的,出工少了自然就分粮食少,要不你家什么时候才不借粮。
  田秋云来到了生产队保管员王德贵家,将队长的意思说了。王德贵一听突然皱起了眉头,说:大妹子,你这可是头一桩,眼下对里仓库的粮食也不多了,那是保证饲养院牲口用的粮食啊。按规定是不能出借的,眼下正是惜粮如金的时候,全队就指望着那几头牲口耕田莳种呢;如果连几头牲口都保不住,那全队的老少爷们可要吃大苦头了。既然队长说了,我就得给,不过你最好不要让别人见,这样的事以后可不能再发生。田秋云背着从队里借来的粮食,心想,如果让刘炳才到生产队饲养院当个饲养员该多好啊……
  田秋云把借到的粮食背回家的时候,刘炳才的眼睛瞪大了,他不相信生产队长这时候能把粮食借给他,他眨巴着眼睛,想了又想看了又看,说:榆家兴这是犯神经了,他怎么会这么大发慈悲?!
  他爸,你咋说这话。人家榆家兴明明是为咱家做好事。要不是他帮咱这一把。眼下这个难关可咋闯……我还心思着,再求他让你到生产队饲养院当饲养员呢。
  榆家兴葫芦里不知卖得什么药,他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前几年他口口声声要给我介绍对象,让我上山整整跑了三天,鞋子跑烂了两双,好不容易打了一只兔子,可他耍了我。我去找他,他还是大包大揽:炳才,媳妇没问题,过几天我保准给你领回家。果不然。几天后他真的领着一个像马桶一样的女人进了家门,那女人见人自然笑,不是正笑是傻笑,天生一个吃喝肠子二百五。第一次留她吃饭,她就撑得不是放屁就是打嗝。我咋琢磨咋不是滋味,这是个啥女人?相亲的女人哪有这样的,果不然,一打听,才知道那是南关庄的傻浪妮子。她从小就弱智,见了吃喝不要命,他娘的。你说这榆家兴咋就琢磨着给我领个这个,这不是成心拿我当猴耍?
  田秋云听着刘炳才的讲述,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噗嗤笑了,说:我觉得榆家兴并没那么坏,他可能是没办法才那么做的,也许他有他的苦衷,这次,你还得上山打只兔子来,我想请他喝酒。这事只能喝酒才能办好,不信你听我的,如果我办不好,以后逢事我就听你的。刘炳才有些不相信,但毫不含糊。说,好。咱一言为定。我就巴望着当饲养员了。
  刘炳才按照田秋云的吩咐去做,天一亮就扛着土枪上路了,他围着山坡转了两天,好不容易才弄回一只野山兔。不过那野山兔有些太瘦。瘦得几乎要皮包骨头了,瘦就瘦吧,人都瘦得没法了。何况是动物呢,就将就着吧。
  其实,生产队长榆家兴前几年让刘炳才上山打野兔,真是有他的难言之隐,他实想诓刘炳才弄只野兔也就罢了,可没想到刘炳才真的和他叫上了真。现在他一见刘炳才灶房里炖着野兔子,不禁又想起前几年的事,心里有些歉意,嘴上却忍不住笑。说,好。这玩艺正是下酒的好肴,早知这样我拿瓶好酒。谁都知道这是队长的客气话,他到谁家都这样说。可他到谁家都没有那样做。他说这话的意思有两层。一层是提醒大伙他是常喝好酒的人,来到你家你最好不要拿孬酒;二是他处于对东道主的礼貌,虽然他空着手来。但表面上是很不情愿。是一时的疏忽。不过那时好酒真是稀罕。谁家有钱买瓶好酒呢。几乎全是用地瓜干换来的散白干。
  队长榆家兴几杯酒下肚,舌尖就不听使唤了,高兴处他终于答应了田秋云的请求,说:炳才老兄,前几年我对不住你,那只兔子让你跑了好些天,其实我那是家中有急事,我想找村书记批宅基地,要不我那房子塌了就没处住了,你说急人不。我不那样有什么法子?过去你帮了我的大忙,现在我应该帮你忙的时候了,你说是不?你想当饲养员可以,明天就上任吧。
  田秋云万万没想到,在刘炳才当饲养员不到半年就出大事了。那是个县黑风高的秋夜,他突然听到一阵梆梆地敲门声。那声音听起来特别的急促,真有点像鬼子进了村庄。田秋云急忙穿衣下床,院门一打开。差点把她下个半死。刘炳才被三个民兵揪着衣领,背上还背着半袋粮食,很显然这一定是刘炳才偷粮食被民兵捉住了。田秋云不知所措了。一个民兵指着刘炳才说,刘炳才往家偷了多少粮食,今晚你们要好好交代。深更半夜,他竟大摇大摆地往家偷饲养院的牲口料,这是个非常严重的盗窃行为,如果不老坦白。今晚我们就把你送到派出所。田秋云听到这里,扑通一声跪下了,说。大兄弟。你们高抬贵手,看在我们娘俩的份上,就放他一马吧,以后他再也不敢了,拿了队上的,我们如数奉还,只求你们放过他这一次……   刘炳才被带到大队部去了。田秋云赶紧来到队长家,队长榆家兴其实接到刘炳才被抓的消息早已起床了。这会对榆家兴的态度是百分之百的冷落。他待答不理地眯着惺忪的眼睛。说:人有时候就是贪得无厌,贪得无厌呐,本来你家困难,队里给你照顾应自足才是,可人往往就是给点颜色上大红。呲着鼻子上脸不知天高地厚。田秋云本来想向榆家兴求求情。可没想到,榆家兴说话这般噎人,连一点余地也不给。她只好去了支书家。其实这夜支书杨长远也没睡好。刘炳才一出这事,榆家兴就以最快的速度赶来打了报告,现在他见田秋云半夜进门,不用解释也心知肚明。他直言不讳就将问题摆在了明处:秋云,你说眼下全村的形式这么紧张,全村人队与队之间哪个队不是勒紧了裤腰带过日子。眼巴巴的就指望保住队里的那几头牲口,这是当务之急。刘炳才往家偷粮食,你难道不知?田秋云一句话也说不上来了。任凭支书数落,她实想只要支书气消了。就必须给个答复。否则她就不走。令她意外的是,支书的妻子王香椿从房屋里走出来了,说了几句她终生都感激不尽的话语,她爸,你怎么就动起真格来了。不就是没啥吃才逼得那样的吗,她偷了多少再还回多少。然后再让他认个错。不就得了?给他留一条后路吧,得饶人处且饶人嘛,炳才这人也挺难……支书听了妻子的这番话。心真的软了。只好说:那好吧,你回去。炳才的这件事我会尽量看顾,明天你再找队长,让队长来跟我说话。
  田秋云实想这事就该这么完了,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刘炳才钻了牛角尖,在出事的第三天夜里一条绳索搭在了房梁上,脖子一伸双脚一蹬便上了西方大路。
  
  三
  
  田秋云就这样第二次又守了寡。在她命运第二次经受打击的时候,她没想到傅金生像冰山上的来客那样,悄悄地来到了她的身旁。那是在生产队包产到户的第二年,村里来了一支勘探队,田秋云有幸在村支书的举荐下担任了勘探队的炊事员。这项工作对她来说真是灾难之中的柳暗花明。每天她早来晚归起早贪黑地忙碌在勘探队,生怕工作中再有什么闪失。由于她的耐心和细致,很快得到了勘探队员们的认可,大家都热心的称他为田嫂,一日,勘探队的队长傅金生突然感冒发烧,躺在了床上。这可让田秋云看在眼里急在心上,跑了七里山路翻山越岭请来了乡医。在乡医就诊后,她又为傅队长熬起姜汤,这一举动让傅金生感动的双眼潮湿却说不出一句话。恐怕今生今世他都不会忘记那一刻。终于有一天,他对田秋云说:秋云。你想跟我走吗?这一句话把田秋云说愣了,田秋云像没有听见,迟疑了好一会。才转过身,愣愣地望着他,眼睛乌亮却又一片模糊。
  一场大雪覆盖着原野和村庄的时候,勘探队员们要放假回家过年,唯独傅金生没有走,田秋云已意会到傅金生没有走的缘由是为了什么,其实她盼望的就是这一天,她希望这一天尽快到来,她希望这样的日子天长日久。
  冰雪覆盖的日子是异常寒冷的。特别是在寒夜,西北风总是打着口哨一个劲地扑打着村子里的每一户窗门。好像疯婆子进村没好没歹的吼闹。这时候,傅金生背着半麻袋煤块敲响了田秋云的院门,这真是雪里送炭,让田秋云一下子不知说啥事好。在炉火升起烧热了炕头的时候,田秋云终于依偎在了傅金生的身旁。他们望着红红的火苗。心中也仿佛燃烧起了一把炉火。傅金生说:秋云,以后,我不能再没有你了,你就是我心中的火……
  开春不久,勘探队就要迁移了,那些天不知为什么,根福变得特别的勤快,家里的什么活他都抢着做,儿子越是这样,她就心里越难过,可再难过,她也得把心里的话说出口。她下了几次决心,终于在和儿子吃完晚饭的时候,把傅金生给她的一千元放到了根福的面前。说,福儿,妈这些天要跟随勘探队……去,以后,妈可能很长时间不能照顾你。妈也是不得已……,你在家要好好照顾自己,这是妈给你留下的,可不要乱花……。记住在任何时候都离不开钱,钱有时候就是命根子……如果我们家富裕,妈还舍得离开你吗。妈这也是为你着想……根福说:妈我不要钱,我要妈。田秋云说:儿子。在没有钱的时候。要妈有什么用。根福执拗地说。不管怎么。我就要妈。妈,我不让你走。
  这一夜,田秋云彻夜未眠。她翻来覆去全是儿子的那番话。第二天,他狠了狠心告诉根福,儿,你好好上学吧,妈不走了。再也不走了。根福这会才破涕为笑。当她望着儿子吃过早饭。背上书包走出家门的时候,眼泪却不知怎的像断了线的珠子。
  勘探队撤离的最后一天。田秋云为师傅们做最后一顿饭,这是一顿告别的晚饭,也是饯行的晚饭。傅金生让田秋云作了十几个菜。并且还特意请来了支书杨长远,这会支书长喝了个酩酊大醉。傅金生干脆招呼几个人把支书送回了家。不过傅金生却没有喝醉,虽然话有些稠,思路却很清醒。他借着酒意对田秋云直言不讳,明天,就是我们是撤离榆树村的最后一天。早八点,我准时在村西桥头等你。
  这夜恐怕是田秋云一生最难煎熬的一夜。回到家。她危坐在炕头前,望着已经酣睡的儿子。心里又一次如压上了一个磨盘,那天她是答应儿子不再跟随勘探队走的,可是真到了勘探队要走的时候,她的心里不知为什么竟那么难过。直到这时她才发现自己也不能没有傅金生了。是那种心心相依、心心相印的不能分离。是那种欲罢不能、欲舍难弃的恋恋不舍。这是她有生以来对男人从未有过的缠绵。难道这就是人们常说的那种男女之间神秘的依恋?依恋难道就是这种难舍难分的无头无绪的折磨?现在她如果突然从儿子身边离去,儿子将会怎样?如果她继续留在儿子的身边,又是会怎样。这两个答案哪个都会令她痛心疾首。傅金生啊,傅金生,你为什么这样自私和孤僻,把一对好端端的母子拆散。如果没有你傅金生,俺是多么平静的日子,现在可好。你把俺的日子一下给搅了,搅散了。俺恨你到死,可细一想俺又是多么感激你,是你帮了俺这个风雨飘摇的家。如果没有你。俺也不知今后的日子究竟该怎过。现在可好,帮了俺。却要把俺带走,撇下俺的儿子,他还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啊,俺就这样眼巴巴地把他闪在家里?你怎么就那么不理解别人的痛苦?俺在勘探队过了这些日子。俺明白了一个道理。人活着图得就是一份心情。是你给了俺这份心情。是你让俺感觉到生活的另一番滋味,可你为何又这般让俺进退两难。
  灯光下的根福这时笑了,笑得那么甜蜜。他像是在梦中与他的一把连儿们追逐在河滩上那样的欢喜。或像是母亲为她做了一顿可口的饭菜。他吃得津津乐道。多么天真的孩子啊,这时候母亲如果突然离他而去,他能承受得了吗?……儿子啊。你要理解妈妈,妈妈离开你是很不情愿的呀。你知道吗?世上哪有情愿撇弃儿子的母亲……
  灯光下。根福又笑了。这次的笑声是从鼻翼中发出,这会他又像面对母亲回报他在课堂上取得了一个优异的成绩。或又像为母亲做了一件不同寻常的善事,这笑声带着稚气、任性。带着对母爱的无限依偎和眷恋。田秋云的眼泪止不住又一次流了下 来。这样的触景生情,使田秋云暗暗在心底下定了决心:傅金生。明天我不走了。真的不走了。俺就不信俺母子俩离开你,在榆树村就活不下去。
  夜更深了,田秋云不知不觉感到自己坐在了大花轿中。耳畔全是锣鼓喧天的嬉闹,大花轿颠得她心都快要碎了,她大喊一声,你们慢一点。慢一点。可是她无论怎么喊。抬轿的人就是不听,他们照常把轿子颠的疯狂,颤颤悠悠吱吱嘎嘎,她坐在轿子里感到地动山摇,这时候,她猛然揭开轿子里的窗帘,看到根福从山坡上追来,跌跌撞撞一不小心摔倒在坑洼不平的山路上,他伸着一双小手。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妈——妈——一声声沙哑的呼叫,她听起来是那样的悲壮,此时的锣鼓声铿锵有力,而她的耳畔回荡的却只是根福的呼叫,妈——妈——你回来——
  田秋云突然被根福的呼喊惊醒了。她被惊得出了一身冷汗。睁开双眼,望一望根福在她的身边安然无恙。她这才松了一口气。这时她看到窗口已开始渐渐透亮了。院子里飞来飞去的家雀。不时地在床前石榴树上唧唧喳喳,像争吵;又像一群新媳妇在议论着东家长西家短。田秋云起床了,她开始为根福张罗上学前的早饭。这是她往日每天提前必须做的第一件事。
  现在她多想再跟儿子说说话。然而却再找不到一句由头。当他望着儿子吃过早饭背着书包远去的背影。她的眼泪禁不住哗然而涌。
  就在这时,傅金生伫立在了她的面前,他看出了她的伤感,可他依然说:走吧。你只有离开这个家。你才会幸福;长痛不如短痛。人生的转折有时就是那么一个闪念,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当断则断,不断则乱。你只要迈过去了。也就迈过去了。迈不过去。你永远在那边。一会车就到了,你赶紧收拾。傅金生的话催促得不容迟疑。有了说一不二的硬度。田秋云盈着眼泪说。金生。你让俺再想一想。再想一想行吗?傅金生说,都啥时候了,你还这样,难道我会误你不成?你想想。我虽然没有把你的儿子带走。可我不是答应供给他生活费吗。有了生活费,你还担心什么,总比你这样呆在这里强百倍吧。人得想得开,只有想得开,你才能走出苦日子。好了,你不愿意走的话。你就留在榆树村,我告辞了。傅金生说完不耐烦地转身就走。
  金生,你等等,我跟你走。田秋云把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不知这句话是怎么说出口的,这是自己的心声吗?傅金生终于听到了满意的回声。他欣然的转过身,说:你赶紧收拾,我在村头等你。
  傅金生走后,田秋云突然在脑海中出现了一个闪念,她要求榆家兴家做件事,没想到刚出家门,就见榆家兴赶来了。榆家兴对她的匆忙并不惊讶。倒是特别地和气,秋云,你真要……显然榆家兴已经知道了她的事。田秋云来不及解释,说:家兴,根福在家。有些事你得多看顾,拜托你了。我对不起这孩子……榆家兴说:秋云。你放心走吧,根福不会掉在地上……说到这,榆家兴的眼圈也红了。
  田秋云收拾好自己的衣服,提着一个蓝色的花布包。走出了村头。果真一辆深绿色的解放牌汽车。停在了村头,村里的许多人都站在不远处张望,也许人们已经听说了田秋云的事,田秋云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她感到这段路竟是那么漫长。她不敢看乡亲们一眼。生怕这会会听到大家的议论。她没想到在走到汽车跟前的时候。站在她面前的除了傅金生还有支书杨长远。这下她难堪了,看来再不说句分别的话是不可能了,可说什么呢?她只好讪讪地看着支书,还是支书先开了口,秋云。你走好。以后要常回来。你看大家都来送你了,你不和大家挥挥手?他们不是在笑话你,是在祝福你呢。果不然。她转过身抬起头向大家张望的时候。她看到的是一张张难舍难分的笑脸。那一张张深情的笑脸上,虽是无言却胜似千言万言。她禁不住举起双手,右手还紧握着那个蓝花布包,奋力地向大家挥手。她一边挥手。眼泪却不由地一阵模糊。
  汽车启动了。田秋云坐在驾驶室里,想探出头再一次向大家挥手,傅金生却说,这种事你不能再回头。莫回头。向前走。
  汽车很快在榆树村人的眼里消逝了。变成了长久的回忆。田秋云就这样带着无限的眷恋离开了榆树村。
  
  四
  
  田秋云跟随傅金生坐上汽车驾驶室的时候,她才感觉到自己的心中像有一双小手在死死地攫抓着她,使她心如刀绞。她想竭力摆脱这种痛苦,可她做不到。根福的影子现在开始在她的眼前把她晃动得心碎欲裂。傅金生眼疾手快一下把她揽在了怀里。说。怎么,你是不是有些晕车?田秋云什么话也不说,只是望着眼前路两排的树木像飞一样从眼前闪过。
  傅金生的家在县城的东侧。一座高高的青石山坡下紧靠一道弯曲的月牙河,虽然路有些斜坡。但居住在这个居高临下的位置,也可以说是依山傍水的风水宝地。田秋云还没有进这个家,就对这个似曾相识的地方有了一种亲切感。这山不也正像家乡的卧牛山,这水不也正像家乡的十里河?居住在这样的环境,是她想都难以想到的,她原以为县城是一片平原建筑的群体,没想到,也是依山傍水,这太令她出乎预料了。走进傅金生的家,这个家也是一个一派温馨祥和的景象:一个弓形的月亮门,被红色的防锈漆油刷的红红火火;一个用蓝色的地面砖铺设的小天井。看上去清洁而淡雅。当央还摆放了两排各式各样的花卉。那一簇簇红、白、黄的花朵,不仅散发着迷人的芳香,也洋溢着家人生活滋润的喜悦。她像一张张欢乐的笑脸,在用真诚迎接着家人的归来。坐北朝南的四间带有前厦的平房,一色的绿色门窗,恰好把这个家院衬托得生机勃勃。田秋云正细细欣赏着这个即将属于自己的家院,傅金生的父母及小女儿,还有特意赶来要见新嫂子的小姑子,都从房间里高高兴兴地迎了出来,只见一对双鬓斑白的老年人清癯而矍铄。完全是一副和蔼可亲的面孔。傅金生的小女儿也很活泼,她首先亲亲热热地喊一声爸爸,然后张开双臂就向傅金生扑来,傅金生也张开双臂,一下把女儿抱在了怀里,然后又举到了头顶,问:丹丹。想爸爸了吗?小女儿笑嘻嘻地说:想、想。哪里想?傅金生又问。小女儿用右手指着自己的脑袋说,这里。傅金生又把女儿放在了怀里,然后用嘴巴狠狠的吻了一口,说:好丹丹真乖。傅金生的父母望着傅金生只是笑。却没有说一句话。这倒使田秋云有些说不出的尴尬。傅金生像是忽地想起了什么,忙对父母说:爸、妈,这是我给丹丹领来的新妈……傅金生的母亲这才对田秋云一边打量一边说:好、好啊,你们可一路辛苦了。快、快屋里坐、屋里坐。说着她便拉起田秋云的右手,把田秋云领进了房内,又把田秋云让到了沙发上。田秋云这才仔细打量着这个家的摆设。总起来说。这个家的一切都是相当的朴素,屋子里几乎没有一件华丽昂贵的家具,完全是一般平民百姓的摆设。尽管这个家是朴实无华,但田秋云却觉得特别地亲切。她觉得傅金生家就应该这样。这样的家才正是她所希望的。如果把她放在一个富丽堂皇的富门之家,反而会让她坐不是站不是。
  一桌欢迎家人归来的饭菜,却是比乡下人逢年过节时款待客人的酒菜丰盛许多。鸡、鸭、鱼,还 有几样乡下人很少见的海鲜,摆了个满满当当。这才让田秋云倍感这个家的温暖。傅金生的父亲是个平时少言寡语的人,每顿午饭前他必须喝上几杯老烧。这是他多年的嗜好;傅金生的母亲却喜欢在桌前家长里短。什么街头巷尾的道听途说。什么大众媒体的逸闻趣事。她都要在桌前评头论足。这点她倒像个能说善道的话篓子了。她不爱喝白酒,红酒还是可沾一点的,在每次款待客人的时候,她总要或多或少地倒上那么一两杯,她认为那是最不慢待客人的礼节。这样比乡下那些老婆婆们可显得亲热多了。这次她在接待田秋云中照样不例外。她首先为自己斟上一杯,然后又为田秋云斟上一杯,接着她又拿过白酒的瓶子。放在了傅金生的面前。意思是让他自己把自己的酒杯斟满。田秋云红着脸说:妈。我不能喝酒。这一声妈她都把自己下了一跳,终于喊出了一声妈,这是她鼓了几次才说出口的一个字眼。在她刚进门的时候,她还揣摸和担忧她生怕自己喊不出这一口,没想到关键时刻她还是能很自然的把妈叫得那么贴切,一点都不造作,这是她感到欣慰的地方。既然已经喊出了妈,那喊声爸,也就顺理成章了。二老从现在起也就是她名副其实的公婆了,还有什么可拘束的呢。因此她感到自己今天竟是特别地愉悦。婆婆显然也非常注重她对她的第一声称呼。一声妈后。她显然也格外地亲近了。这时她端起酒杯,亲亲热热地说:闺女,来,我先为你们接风洗尘……一个闺女叫得那么亲切,婆婆都把自己当成亲闺女了,恐怕这是天底下所有婆婆对儿媳最亲近的称呼了。听到这话。她的心开始不安份了,是那种心不着地的七上八下。田秋云平时是不喝酒的,这会见婆婆这样盛情。也感到盛情难却,只好端起酒杯,慢慢地呷。这一口她感觉是那样的甜美,可这种甜美很快就在她的胃口里慢慢有了温度。温度由暖变热。不一会全身渐渐就变得暖意融融。连喝几口,她的整个身子感觉都快要漂浮起来了,是不照边际而又四面包围的那种飘浮,她本来想首先为公公和婆婆敬酒的。可这一来,她倒有些感到力不从心了。但她还是强沉下心来勉强完成了这一动作,她不相信就那么一杯酒,就能把她整得那么难堪。傅金生分明是注意到了这点。言语里自然有了袒护她的成分,说:秋云,你一路晕车又加颠簸。要不你先吃点到里间休息……?婆婆这会也赶紧迎合:对、对。还是金生说的对,走了那么远的路……
  田秋云还是按照傅金生的吩咐去了里间,这是傅金生过去一家三口的卧室。墙上还贴着一对失去了光泽的大红喜字,一张双人床很宽,床面上菊黄色的暗花床罩,显得整个房间都很素雅。这间屋子不大也不小。一张床几乎占据了整个房间的三分之一,再就是靠近窗口的梳妆台了,梳妆台的古色古香,使这间房子显得更加协调。看来这个家庭曾经是个多么和睦的温馨之家啊,人就这样。说风云变幻的时候,不定哪一霎,福以祸所伏;祸以福所依。谁家能说清谁家的命运明天究竟如何?以后这个家又有她来接替那个她从未见个面的苦命女人的重任了,想到这。她的脸突然又赶到一阵阵的热涨……”
  身子躺下来,像游浮在天空中的鸟儿忽然找到了自己栖息地。不知不觉朦朦胧胧中田秋云看到婆婆和孙女来到了她面前,婆婆牵着丹丹,丹丹在她面前喊了第一声妈,婆婆说。闺女,往后咱就是一家人了,这孩子你就拿她当亲女儿吧。她的妈妈去世早。往后你可多担待……话音刚落,丹丹就扬起笑脸,专注地望着她。像望着她的亲妈妈一样,目光里洋溢着喜悦,这时候,她突然又看到了根福躲到了丹丹的身后,一晃像个影子,突然间就不见了。她转身四处寻找,却怎么也不见根福的踪影。于是她禁不住高喊,跟福、根福……一觉醒来了,眼前的一切才使她恍惚间又回到了现实。在她又一次细心环顾这个新家时。她突然隐隐约约地听到了婆婆和金生的一段对话:婆婆说。金生啊,我不是不愿你找对象,我只是觉得这农村的……就是从成里找个次一点的也比从乡下强……金生说,妈,秋云是个勤快人,她一定会照顾好您,另外她也能把丹丹照顾好,这点你放心。公公这时候对婆婆插话了,儿女的婚姻大事你还是少插嘴。我们做老人的就省下这份心吧。
  夜晚,饭后就寝的时候,傅金生的话就愁了,他把田秋云揽在怀里。亲昵着说,我知道你离开了那个家。心里难过,可为了咱们的将来,你必须那样做。人挪活树挪死,该挪的时候就得挪……田秋云这时候一句话也不想说,她在想着跟福的同时。还在琢磨着婆婆的那些话。一想起婆婆的那些话。她的心里就不是滋味。她不知道城里的女人和农村女人差距在哪里。她自悲的是农村女人为什么在城里人的心目中就那么卑下。傅金生似乎看出了她的忧虑,但他绝对不会知道此时她忧虑的原因所在。傅金生可是尽量把安慰的话说得体贴入微。他说,做一个好儿媳并不容易,上有老下有小,方方面面都得耐心,现在我担心的是丹丹。她能不能把你比作她的亲妈。这需要一段过程, 要让她适应你,你就得有充分的耐心……咱爸这人一辈子老实巴交,干了三十年的车床工人,虽没有当上厂干部,但他为人却是被大伙叫了好的;咱妈一生也不容易,没有找上工作。干了几十年的临时工,她的勤快和利落也是让大伙无可挑剔的,唯独她的脾气有些急躁。不顺心的事总关不住嘴。一点情面也不留。这是她的弱项……
  傅金生的话不无道理。婆婆果真是个利落之人。天不亮她就起床,烧水做饭扫院子。田秋云本想是想早起床的,可没想到她还是起晚了,她接过婆婆手中的扫把时,婆婆已快把院子清扫完了。当她清扫完院落回到厨房时,婆婆又在切菜了,她立即接过婆婆手中的菜刀,才算有了第一天的表现。切菜时,她尽量把菜切得即均匀又细致,这样也许会给婆婆初次留下一个好的印象。炒菜时,她也是很细心的,每一道工序她都做得恰到火候,这些做完了,她再小心翼翼地把饭菜盛上桌。这时丹丹就从奶奶的房间里出来准备用饭了,在丹丹吃过饭。准备上学时,田秋云又迭忙赶上前说:妈,我去送丹丹,你吃饭吧。婆婆这会笑了,说:好,好。丹丹也很高兴。她愿意这个新妈妈送她去上学。因为平时她总嫌奶奶走路慢,时间久了倒不像奶奶在送她。而像她在送奶奶了。学校在城里。一出家门。几乎是一路下坡。但却要经过几条大街和小巷,大约有一公里远。田秋云望着清晨来来往往的车辆,这才真正知道城里人和乡下人的不同。他们素不相识却又像一个村的。各人赶个人的班,谁也不说话,只是用车铃来表示相互之的关照。望着早晨赶班人群的繁忙,田秋云想到了婆婆这些年来的辛苦。穿过城南的最后一条小巷,就是一个绿树环绕的小广场,小广场的当央就是建筑别致城南小学,田秋云领着丹丹刚走进广场,唧唧喳喳欢闹的孩子们就迎了上来。她本想把丹丹一直送到学校门口,没想到丹丹却阻止了她,她没有叫她一声妈,却说。阿姨,你回去吧。一帮孩子用陌生的目光望着她,然后就是一阵私下里的唧唧喳喳,望着丹丹走进学校。田秋云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家时。田秋云发现厨房里的饭菜并没有吃 多少,原来二老是在等她回来,这令她很感动。可在吃饭的时候,婆婆第一口,就嫌她把菜炒成了,她尝一口。不要紧的啊,稍微略咸。但不致于没法吃。昨天的菜也不是和这个咸度差不多的嘛,婆婆在吃第二口的时候,就把问题挑出来了。又嫌菜里没放花椒和姜末,炒茄子放花椒是关键,再少放一点姜末。然后再用酱油浇了,那才是正味。这一下,田秋云开始心里不是滋味了,她哪想到这么多呢。再说在为勘探队师傅们做饭时,她也不知道这茄子原来是这样做得嘛。吃完饭,傅金生开始说话了:秋云,我妈平时就是这样计较,你别在意,她是老人。你依她就是了。
  下午,丹丹放学的时候,田秋云按照早晨走过的路线去接丹丹,她发现下午城市街道上的人群比早晨还热闹,人们个个都像凯旋而归的胜利者,有的说说笑笑。有的大包小包的买着东西往回赶。显得街道上特别地喜庆。田秋云赶到城南小学的时候,丹丹正走出学校门口,不知怎么,这会丹丹可不像早晨那样高兴了,她一见田秋云,就拉起了脸。无精打采的样子说:阿姨,你以后不要再送我了。你是我的后妈,我不要你送,我要我奶奶!丹丹的这一句话。来得太突然,把她一下子说懵了。不过田秋云还是强忍住了。丹丹还是个孩子,这一定是学校的孩子们和她在一起打闹时说了什么闲话,小孩子心里不留话,小孩子说话最叫真。田秋云在回来的路上,心一下子凉了半截,她这才初尝到当一个后妈的不易。
  
  五
  
  一周很快过去了。傅金生又要带领勘探队员们到另一个地方安营扎寨了,这是工作的需要。身不由己。临走那天的前夜。傅金生和田秋云说了半宿的话。她的意思是让田秋云在家好好照顾父母和孩子,这副担子看起来并不算什么,可田秋云此刻却觉得肩上的担子是那么重,她要求能继续跟随勘探队,可傅金生现在说什么也不答应她这个要求了。傅金生说:过去咱不是夫妻,现在咱是夫妻了,是夫妻我就不能再带你到勘探队了,如果你再到了勘探队。我今后的工作就有了难度。这样很不好。这你应明白。田秋云无话可说。她只能望着窗外残淡的月光暗自长叹。傅金生还是体会到了她此时的心情,说:秋云。你不要想得太多。我不长时间就会回来,回来时你有什么想法,咱再商议。才到一个新家,一切都感到不顺心,这我理解;不过你慢慢就会感受到这个新家的温暖。这个新家的温暖也是全靠你自己来营造,逢事要想得开。想开了你才会体会得到……田秋云听了傅金生的这番话,心若冰释。也增添了许些宽慰。次日,傅金生走出家门好远的时候,他还忘不了最后的嘱托:秋云。好好伺候咱爸妈和孩子。
  傅金生走了。田秋云每天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早起帮婆婆做饭。现在做饭让婆婆是没说的了,就是丹丹的任性让她很棘手。后来她又送过她几次,可丹丹就是不接受,她也就罢了。毕竟她还年幼这还是有情可原。最使他感到尴尬的是早晨的这些事做完了,她就会在屋里一待大半天,自从傅金生离开她,她感到每天都是度日如年。寂寞的时候跟谁说说话,跟婆婆吧,说不上三句心里就开始感到空落落,总不能天天在家看电视,看电视久了婆婆不嫌弃吗?那究竟要做点什么是呢,这让她一时犯难。在乡下。可是天天都有事做。只有下雨下雪才闲着。没有闲着的日子想闲着,现在真正闲着了,倒有些无聊和难耐。闲着就会生事,闲着就会无事生非。这话真不假。一天小姑子突然来走娘家,进门不多时就嚷着要见嫂子,田秋云赶紧迎了出去,小姑子也是像婆婆一样爱说爱笑的人,她在一家商店当售货员。说话口齿伶俐。这点可比傅金生强多了。几句客套话之后就把话题转到了问题的实质,她对田秋云说:嫂子你天天这样在家呆着,总不是个长法。倒不如出去找点事做。眼下二老身体蛮好,里里外外都能自理,就是一个孩子上学需要接送,这些事母亲也能做,你倒不如…… 田秋云说,就是。这些天我也是闲的无奈,妹妹要是能帮我找个事做那赶情好。小姑子说,嫂子,其实我就是为这事来的,我一个工友。开了一家熟食店,正缺一名店员,要不你去试试?田秋云说,那太好了。啥时呢?小姑子说,明天吧。明天我在城中商店门前等你。
  第二天,田秋云按照小姑子的嘱咐,来到了城中商店门前。在小姑子的引荐下。结识了一家名叫“上当一回”熟食店的霍老板,霍老板看上去很年轻也很热情,他一见面就喊田秋云的嫂子,几句客套话后,他就安排田秋云去了售货台前,售货台前还有一位年轻的女售货员,姓王。叫春丫。霍老板让王春丫向她传授售货常识,王春丫热情的如数家珍,她说,熟食这东西可不像别的商品,稍有疏忽,就会亏本,称高了不行。称矮了也不行,要时刻把握分寸。同时也要注意动心眼。临卖前的商品都是称过的。买舍了,咱就得赔上。田秋云这才意识到做一个售货员的责任。这天。熟食店的买卖不算好,其实这正是锻炼田秋云逐步适应做买卖的好机会,田秋云暗自庆幸,如果第一天遇上买卖好。那她一定会忙得手忙脚乱乱了方寸。现在好了,经过一天的锻炼,她感到自己正在逐步适应这项工作,可是她怎么也不会想到,第二天却出大差错,亏损三十元。这会霍老板有些表情不好看。他没有说什么但脸色却是阴晴表。此时无声胜有声。霍老板不说什么其实比说什么还以厉害。这天晚上田秋云不但没有吃饭,而且连觉也没睡好。令她更失望的是。第三天。又亏损三十元。这个原因究竟在哪里,她懵了。每天过秤她都是小心翼翼的啊,怎么会出现亏损呢。是不是人多丢了份子。这她就说不清了。说不清的事才折磨人,她越想越苦恼。逢事不过三,有了一和二,决不能再有三了。于是她决定辞职。当她提出辞职的时候,霍老板既没有客气也没挽留。分文未得就这样离开了这家“上当一回”。回来的路上,她的心情很不好。事情怎么会这样,人家小王怎么会是什么失误也没有呢。难道自己天生就笨。是不是这里边有什么猫腻。问题究竟出在哪里。恐怕这是她一生都难弄明白的一个难解之谜。这夜,她辗转反侧,难道我就这样败在一个不起眼的秤盘子上?不行,在哪里倒下。我就要在哪里爬起来。不起眼的秤盘子,我就不信不能把你掌握的滚瓜烂熟。为此她想到了菜市场。想到了赶集上店的菜农们。
  天不亮,她就背着公公婆婆。到自行车交易市场买回一辆七成新的三轮车,又到计量专卖店买了一杆秤,然后直奔农贸市场。她围着整个菜市场转了好一会。经过细心询问。感到第一天做芹菜买卖最合算。可提上芹菜后。她又犯愁了。到哪个地方去卖呢?她想了好一会,最后决定,赶出八里路以外。只有赶出八里路以外,价格才能上得去。想到这,她顺着城里的大街向北直奔。大约过了八里路。她便开始走街串巷,这会她感到心情特别轻松了,人生地不熟,没有一个熟人,正是做买卖的好地方,无论你怎样大喊大叫都感到无拘无束。她没想到这天的买卖特别好。不到半天,一三轮车芹菜就销售一空。她屈指一点,除去成本,净赚十五元。这太令她高兴了,如果下午再卖一车,那就成三十元了,想一想。这样的日子才叫充实。这会她想,她总算 和秤杆子把骨碌把赢了。
  人就这样,当克服了一项困难时,自信心自然就会就像涨潮一样猛涨几倍。这天中午,她没有回家,在街上随便买了点饭,就又赶往蔬菜批发市场。这天真像她想象的那样,她稳赚了三十元钱。这样的高收入,在她自己的劳动史上,这是第一次。
  田秋云很快找到了做生意的规律。也找到了做生意的窍门,现在她已顾不上照料公公婆婆了,早晨天不亮就骑上三轮车直奔农贸市场。现在她一心想到的是赚钱。可有一天。天空突然浓云密布下起了大雨。她的三轮车不慎翻进了路旁的下水沟,她的腿磕破了。车子的一个轮圈也扁了。这情景才使她突然想到了傅金生。如果傅金生在这个城市或者离城市不远的地方该多好。可现在。傅金生在百里之外,百里之外长年累月,这跟她以前守活寡有啥两样?想到这。她心中不知怎的突然产生了一股说不出的凄凉。傅金生啊,傅金生,俺这是过得什么日子呀!
  田秋云回到家的时候,已变成了落汤鸡,好在有过路人的帮助,把她的三轮车推上了路面,可是她那一车青菜却仅剩了半车。在她一瘸一拐地把车子推回家的时候。她原以为婆婆和公公会惊讶的迎出房门。可是没有。倒是突然听到婆婆哇地一声哭喊。这一声凄厉的痛哭。仿佛给这个家院陡然笼罩上了一种不祥的预兆。她踉踉跄跄地走进房屋,发现房内沙发上正坐着三个陌生人。三人都是一副机关干部的模样,其中一位高个男人坐在公公婆婆身旁,流露出像安慰了二位老人许久又效果甚微的无奈神色。田秋云一看这场景,就预感到这个家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否则婆婆是不会那样伤心。三人一见田秋云水啦啦地进家惊得都迭忙站立起来,一副副触目惊心的愕然。其中一个矮个子禁不住怜悯地说。大妹子,你快快去换件衣服。
  当田秋云换好衣服,从她的房间里又回到公公和婆婆的房间时,那位矮个子。这才神色黯然地对她说,大妹子,你就是傅金生的家属吧。今天呢,我们是奉组织来向你们道一个很不幸的事。……傅金生同志因工于昨日傍晚以身殉职,他是在安装钻杆的时候。不慎从井架上滑落……田秋云听到这个消息,头猛地感到一阵膨胀,紧接着眼前一阵金花四射,就像一棵大树突然砍断了根基轰然倒塌。
  田秋云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洁白的病床上,她睁开眼发现床头上还挂着一个未滴完的吊瓶,她侧身一看,婆婆也躺在另一张病床上。公公和小姑子正坐在床角守候着,他们都是一脸的疲惫,满眼的血丝。小姑子见田秋云醒来。这才赶紧坐在她的床头,以宽慰的口气说,嫂子,我哥遇上这事,这也是谁都无法挽回的事。人抗不过命,眼下最要紧的事,就是向他单位多争取部分抚恤金,这事还得全凭你。你想想,我哥这一走。往后这两个老人和一个孩子怎么办,我这么想,当然也是代表爸妈的心愿。你争取的这部分抚恤金,应该是按四个人分配才合理。这样你就得往狠处要,这时候单位一般是同情死者家属的,所以说。你现在心里必需得有个底,刚才单位上已和咱爸谈过了。初步意见是给六万,我想你再争取两万,这样你们每人就可得两万……
  事情真像小姑子说的那样。在傅金生单位上照田秋云谈话的时候,单位最终还是答应了田秋云的请求,可田秋云怎么也没想到,在分配这部分抚恤金问题上又出现了分歧,小姑子又代表全家提出一个方案。八万元目前仅允许田秋云拿五千,如果田秋云同意继续呆在傅家,那一万五千元就以按每年带五千的方式支付。田秋云听到这个分配结果,面色淡然,最后说。既然爸妈同意这个方案,我也无异议,抚恤金最主要的就应是抚恤二老,只求二老有个好身心,至于我还年轻,以后我会照顾自己。
  在给傅金生上完五七坟的时候,田秋云决定离开这个家,她什么条件也没提,只是在和公公婆婆道别的时候,说了这样一番话,爸妈,以后你们多保重,带好丹丹,看在金生的份上,我愿做您们的女儿。我这一走。还真有点舍不得这个家……
  当送走田秋云的时候。傅金生的妹妹突然赶来对父母说,爸妈,这个女人并没有带走那五千块钱。她放在自己的梳妆台上了。难道她忘了带?妈妈说。赶紧去追。这孩子怎么会这样……
  早晨的阳光此时正升到这座山城的峰顶,傅金生的妹妹气喘吁吁地顺着出城的山路追赶了好一会,望一望前面的山路,并没有发现行人的身影,有的只是阳光透过路旁那高大茂密的树木。洒下一路无数斑斓的光影,像美丽的七彩花。她仿佛透过这些美丽的七彩花,看到了田秋云的背影,她高喊一声。嫂子——嫂子一整个山城都在回应:嫂子——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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