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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干部、三好生，当所有的荣誉都需要通过民主投票来决定时，孩子们会如何看待手中那张庄严而神圣的选票呢？收买同学、贿赂老师、恶意攻击竞争对手……
儿童节将至，本刊记者对京城多所小学走访调查，呼吁社会在这个尊重儿童权利、免除儿童伤害的节日里，还孩子一个单纯、简单，没有尔虞我诈的童年。
不送礼就做不了三好生
“我不知道该不该劝孩子放弃。如果她每次参加这种活动，学到的都只是‘打通关系’这种成人法则，而不是以理服人、赢得所有同学认可的做事态度，那还是不要参加的好，免得最后成了‘三观’不正的孩子。”
“都怪你！”9岁的悦鑫（化名）抹着眼泪对母亲王女士说，眼神里甚至能看到“仇恨”。
“怎么啦宝贝？为什么怪妈妈呀？”面对女儿的指责，王女士一脸惊诧。
“没当上‘三好生’，都怪你！别人都给老师送礼了，为什么你不送！”悦鑫一边推搡身旁的母亲，一边放高嗓音责备着，脸上泪如雨下，已经看不出平日里阳光可爱的模样。
这一幕发生在上个学期期末，但王女士至今仍记忆犹新，“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引导，才能让女儿对竞选有个正确的认识。”
作为班里的学习委员，悦鑫从未怀疑过自己获得“三好生”荣誉的能力。“从小到大，她的学习我们就没操心过，平时和班里同学的关系也还不错，在老师面前也挺会来事儿，有点儿小大人儿的感觉。”王女士说。
早在一年前，“三好生”由学生投票产生的消息就已经传开。“家长会上，老师都已经和我们说得很清楚了，这次评选学校和老师都不干预，完全靠孩子自己。”但事实上，悦鑫却并不这样想。
“我对孩子的教育还是很在意的，有时还会故意给她讲一些社会上的不良风气，即便是我和爱人工作上遇到的事情，也不会刻意避开孩子，往往是在饭桌上就聊开了，为的就是让她明白社会是怎样的，遇到这些事情该如何处理，但每次都会特别叮嘱她，社会和学校不一样，有些事情只有以后她长大了，步入社会了，才需要去考虑。”
然而，选“三好生”的消息宣布后没过几天，悦鑫就有些坐不住了。“同学都在给班主任送礼，有的是购物卡，有的是一束花，这叫‘礼轻情意重’，不在价格，而在心意。”王女士向记者转述着女儿要求她帮忙买礼物的话，眼睛里流露着担忧与无奈。
“现在的政策是‘三好’全部由学生评选，老师就算想插手也只能是干着急。有的老师反映，这样的民主评选其实反倒不公平，因为学生不知道该怎么利用手里的选票，不懂得什么样的同学是有资格被选为‘三好生’的。”王女士告诉记者，自己并不相信女儿的话，但孩子就是一口咬定只有送礼才有机会，这让她很是苦恼。
为了引导女儿正确竞争，王女士提醒悦鑫要注意和同学搞好关系。“每一张选票都是别人的认可，而这种认可恰恰是从平时的生活中一点点积累起来的。”但悦鑫早已认定，不送礼就选不上“三好生”。
出于对旁人的羡慕和妒忌，也可能是抱着破罐破摔的心态，悦鑫总是冷言冷语地嘲笑身旁她认为送过礼的同学，一来二去，原本不错的关系却一点点变得疏远甚至恶化。直到投票的那天，悦鑫都没能肯定地告诉家长哪位同学会投自己一票。
看着竞选失利的女儿，王女士难过在脸上，担忧却在心里，她想不出该如何安慰女儿，只好说些不疼不痒的话。她心里清楚，这种价值观的变化绝非是一两句话可以改变的，“我不知道孩子将来会以怎样的心态面对这样的竞争。”
王女士说，学生送礼已经不是新鲜事，但往往是在节假日，为了评“三好生”送礼，此前从未听说过。“孩子说亲眼见到了，我们也不好判断是不是真的，毕竟不在学校，而且又不能直接找老师去问，但我想就算有孩子送，老师未必敢收。”
今年9月，班委换届又将如期举行，王女士却从现在就开始担心。“我不知道该不该劝孩子放弃。如果她每次参加这种活动，学到的都只是‘打通关系’这种成人法则，而不是以理服人、赢得所有同学认可的做事态度，那还是不要参加的好，免得最后成了‘三观’不正的孩子。”
人手一支笔当选没问题
回家后，成成将结果告诉了父亲，一家人“研究”后认为，就现有的支持率而言，成成当选的可能性并不大。于是，第二天的清晨，全班35张课桌上都出现了一支削好的铅笔。“大家拿到铅笔自然很开心，而且还有人悄悄夸我。”
在多数人的记忆中，小学时代的学生干部似乎只有“带杠的”才能算，但在成成（化名）和她的同学眼中，课代表同样是权力和地位的象征。
每逢新学年开始，成成所在的西城区某重点小学都会改选班干部，课代表也不例外。
为了避嫌，整个改选过程中，班主任和任课老师不做任何表态，全部由学生自己组织并完成改选工作。成成说，她知道自己没有做班委的能力，所以就把目光瞄准了语文课代表，这个对她来说尚有一丝竞争力的职务。“我的语文成绩一直很好，虽说不是数一数二的，但也可以说名列前茅。”
在上学期的改选中，成成有两名竞争对手，一个是语文成绩向来优异的刘子涛（化名），另一个则是某中学语文老师的孩子陈默（化名）。
按照选举办法，所有候选人都是由自荐或推荐产生的。成成和陈默都是自荐的候选人，而刘子涛是被其他同学推荐上来的。在成成看来，被推荐的刘子涛肯定在同学当中已经有了很高的地位，至少推荐他的同学们肯定会投他一票，而陈默的母亲是中学语文老师，从小他就认识好多生僻字，这也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因此肯定有一些同学会认为，他当选课代表能够为大家带来不少“福利”，“但是我呢，只是一个成绩还不错的普通学生，怎么和人家抗衡啊……”
成成的父亲是国企干部，母亲是公务员，对他们来说，选举就像是家常便饭，几乎每天的工作中都会遇到。“他们在家一聊工作就是开会，要么是评先进，要么是选代表，反正总感觉跟我这次的课代表选举差不多。”于是，成成把内心的忧虑告诉了父母，请他们来为自己合计合计。 正所谓知彼知己、百战不殆，在父亲的建议下，成成开始从侧面打听竞争对手的消息。“刘子涛平时不爱说话，和同学的关系也不是很近，但也说不上不好；陈默倒是挺喜欢热闹，身边还有几个关系很好的同学。”成成的汇报让父亲很是欣慰，但他告诉女儿，选举之前了解竞争对手的情况，是找出问题、击败对手的先决条件，所以还要对刘子涛和陈默继续“监视”，看看他们有没有私下拉选票的行为。
由于距投票还有几天时间，成成便利用一切课余时间盯着两名竞争对手，看他们和谁说过话、说了什么、表情是怎样的。对于一个年仅11岁的四年级学生来说，这并非一件易事。但成成知道，父母的位置正是用这样的方法奋斗而来的，所以他们的经验一定管用。
临近投票，父亲让成成做一次民意调查，看看自己的支持率有多少。“当时我也不知道怎么调查，所以就直接问同学会不会投我，有的人说会，但更多的同学不愿意告诉我。”
回家后，成成将结果告诉了父亲，一家人“研究”后认为，就现有的支持率而言，成成当选的可能性并不大。“所以我们必须有所行动。”成成说，如果不是那35支铅笔，恐怕这个课代表是很难选上的，“压力那么大，竞争对手实力太强了。”
原来，投票的前一天恰好有一次考试，成成的母亲提前为班里每位同学准备了一支铅笔，并让成成告诉同学们，自己是担心同学们忘带铅笔而影响考试成绩，所以特意为大家准备的。于是，第二天的清晨，全班35张课桌上都出现了一支削好的铅笔。“大家拿到铅笔自然很开心，而且还有人悄悄夸我。”
没有攻击就不叫竞选
几天来，每逢课间杨帆就能遇到同学交头接耳说悄悄话的情况。“我知道，他们一定都在说我。”杨帆说，虽然只有那一次听清了内容，但他仍然坚信，王子涵的支持者们正在对自己进行人身攻击。
忍无可忍之下，他将所见所闻告诉了父母，转天班主任便将王子涵的家长叫到了学校。
当孩子说错话伤害了他人，家长常用“童言无忌”来辩护，即便受伤的是同龄人，往往也会因时间的流逝而将其忘却。但是，对三年级学生杨帆（化名）来说，有一种伤害却令他终生难忘。
上学期的班长竞选中，共有4名同学被老师拟定为候选人，其中最大的竞争对手就是时任班长王子涵（化名）。
按照学校的规定，一周的竞选时间里，每位候选人可以通过任何形式为自己拉票，投票当天进行个人竞选演讲和自由辩论，最终由全体同学投票选出班长。
在杨帆的父母看来，此次选举就是一场游戏，“学校之所以这样搞，就是为了让孩子对民主有一种切身感受，从参与中去体会什么是民主。”因为这个年纪的孩子很难理解何为民主，民主的背后又意味着什么。即便家长能够给出一个答案，但由于不同的工作性质和生活背景，每个家长的解释都不尽相同，因此很难说谁的正确、谁的错误。
然而，在王子涵的家长看来，班长竞选则是一次捍卫荣誉的战争，只有“成王败寇”的道理。如果害怕得罪人，甘做“和事佬”，那就根本不叫竞选。
在被推为候选人之前，杨帆一直是班里的学习委员。“我喜欢看书，现在功课压力小了，看书的时间更多了。”杨帆说，他并非班里成绩最好的孩子，但老师看中的是他勤学苦练的精神。“我希望有一天可以把新华字典背下来，这样我就能会写很多连大人都不会写的字。”
相比之下，对竞选的了解杨帆就知之甚少了，“其实我没什么兴趣，只是觉得老师既然推荐了，那我就去试一试。当不上也无所谓，我父母也这么说。”
在备选的一周里，杨帆依旧过着他“山水田园”似的生活。每天除了看书和运动，他并没有在其它事情上分心。在旁人看来，好像杨帆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班长的候选人，而时任的班长王子涵却一直没有停下，所有的课余时间几乎全部被拉选票占据了。
在他眼里，杨帆同样是个强劲的对手，虽说自己是班里唯一一个当过班长的人，但由于很多时间被班级工作占用，学习成绩始终停留在中上的水平。“班长应该是一个品学兼优的人来做，但这是过去。现在，谁能服众，谁受大家的支持，就应该交给谁。”班主任秦老师告诉记者。但在王子涵的眼里，班长依然是一个“好孩子”的代名词，因此，他最大的担心就是同学们会认为自己成绩不够好，把选票转投他人。于是，他向父亲寻求帮助，问来了一个超乎所有人意料的点子：孤立对手。
对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而言，“孤立”二字恐怕怎么写都不清楚，更谈不上理解。
“你觉得杨帆除了看书，还会干什么？”杨帆向记者转述着王子涵的支持者对其他同学所说的话，这是他有生以来听到过最刺耳的语言，“像个书呆子一样，他知道怎么做班长吗？”
几天来，每逢课间杨帆就能遇到同学交头接耳说悄悄话的情况。“我知道，他们一定都在说我。”杨帆说，虽然只有那一次听清了内容，但他仍然坚信，王子涵的支持者们正在对自己进行人身攻击。
忍无可忍之下，他将所见所闻告诉了父母，转天班主任便将王子涵的家长叫到了学校。
“很显然，这种恶意中伤的竞选方式并不是我们所倡导的，更不是我们希望孩子学到的，老师们也相互商量过，只能取消王子涵的竞选资格。”秦老师告诉记者，这是她没有想到的，也是其他老师没有想到的。“当初让王子涵做班长，就是看中了这个孩子热心班集体，认为他道德品质值得大家学习。”
擦干眼泪，王子涵走出了教师办公室，他并没有回到自己座位上，而是直接站在了杨帆面前，瞪大了一双哭得通红的眼睛，指着杨帆的鼻子喊道：“告黑状，你这个小人！”
由于班门没关，喊声很快传到了秦老师的耳朵里，她急急忙忙地跑进班，可眼前的一幕却是这位从教十多年的老教师前所未见的。“杨帆被吓傻了，整个人都靠在椅背上，不敢吭声，班里其他的同学也都看着王子涵不敢说话。”秦老师说，此前在与王子涵的父母沟通时就不是很顺畅，也知道做通孩子的工作会遇到些阻力，但没想到会闹成这样。
为了避免再起冲突，竞选班长的工作被无限期搁置。“我们的初衷是想让孩子全面发展，而不是过早地感受成人世界的肮脏。”秦老师说。 专家观点
特邀专家 孙宏艳
中国青少年研究中心少年儿童研究所所长、中国青少年研究会副秘书长
这些问题不能归咎于孩子
孩子是家长的一面镜子，能够照出整个成人社会的缺点和不足。贿选行为正是成人世界的反映，社会的不良风气在孩子身上折射出来，凸显的是家庭教育与社会的脱节，而不能归咎于孩子。
对于很多生活中会遇到的实际问题，我们的思想品德教育其实是刻意回避的。案例中的小姑娘，因为没有当上“三好生”而责怪母亲，究其原因，正是母亲平日里的教育起了作用。
虽然父母告诉了孩子应该如何区分，但对女儿来说，她只看到了父母的“言行不一”，平时教育自己要善良、要诚实，要尊重规则，但是工作中却要耍心眼、说谎话，甚至打破规则靠人情和关系办事情，这种巨大的反差让孩子难以接受母亲的提醒，最后只记住了父母的“经验”，对他们的要求却不以为然。面对选举，孩子已经把社会上功利化的价值取向奉为圭臬，成人就很难再去靠说教扭转局面了。
其实，小学中高年级学生的认知能力仍然不高，对事物还只能从表象去理解。在他们心里，模仿是最简单的学习方式，而家长却往往对自身行为不加避讳，将成人世界的种种风气带进孩子的世界，成了为教育而教育的耍嘴皮子。换言之，孩子关注更多的是父母的真实行为，例如他们如何对待领导、如何对待同事、如何谈论工作中遇到的种种问题，只有当父母的行为和说教的言论一致时，才有可能在孩子心里埋下种子。
每个父母都有和孩子生气发脾气的时候，但如果此时忽然接到领导打来的电话，说话的态度发生巨大逆转，这就会在无形当中让孩子认为，面对领导应该和言细语，而面对同学就可以大吼大叫，这时再告诉孩子要尊重规则、平等待人，就不可能让他接受。
除此之外，随着互联网的发展，孩子了解信息的渠道开始变得多元，家长对孩子的所谓控制力也已经大不如前。
如果我们的品德教育不能结合实际问题做到精细化教育，孩子的心里就势必会有割裂感，也就是说，他所了解的社会和父母、老师描述的社会是不同的，他如果以被灌输的价值观去生存，在他所了解的社会中是十分困难的。这时孩子就会很自然地抛弃说教，在社会生活中摸索一个适合自己的价值观。但这种价值观，往往会出问题。
选举本是一次绝佳的教育机会
我们知道，人的成长和发展绝不能只靠知识，“三观”教育同样尤为重要。但贿选也好，中伤也罢，对孩子们来说都是对成人行为的模仿，无所谓好坏。在他们心里，这就像学习一个汉字怎么念、一道数学题怎么解一样，完全是一种知识性的学习。这完全偏离了其应有的教育规律。
事实上，民主选举这项活动，本就是一次绝佳的综合素质教育机会。
从目前各校开展的民主选举、民主评价、民主评比等活动看，教育者其实并没有充分利用好这个机会。原因恐怕是由于定位的错误。
对成人来说，选举的目的就是选举，人们需要通过这样一场政治活动，推选出合适的人选来领导一个集体，从而为企业、社会、国家做出更大的贡献，这背后涉及的问题非常复杂。但对孩子来说，选举的确就是一场游戏，他们根本无法理解何为民主、何为选举，更不可能知道选举本身意味着什么，手里的选票又决定着什么。因此，学校的选举，与其说是推选班干部或“三好生”的工具，倒不如说是一次关于“三观”的教育形式。
既然孩子什么都不懂，就需要让他们在参与过程中逐一厘清。民主是什么？我们可以组织一场研究性学习。什么样的人可以当选？评判的标准是什么？我们可以组织一场讨论会。以怎样的形式竞选？竞选过程中，哪些事情可以做，哪些事情不能做？我们可以组织一场辩论会。
从如何选到选什么，从当选者的权利到当选者的义务，整个过程都应该让全体学生参与进来。如此才能使选举成为和每个人都息息相关的事情，无论你在其中扮演怎样的角色，最终都能获得一次深入而有效的教育，这才应该是让小学生参与竞选的初衷和本质。
对于一个家庭来说，孩子是未来和希望；对于整个社会来说，孩子则是将来的一代人，他们形成怎样的价值观，届时就会有怎样的社会风气；他们如何看待选举，届时就会有怎样的价值取向。只有把权钱交易、法治理念、团队合作、公平竞争等一系列问题，在孩子尚且懵懂的年纪讨论清楚，尤其是让他们在参与的过程中逐渐辨明真理，才有可能给社会一个风清气正的未来。
儿童节将至，本刊记者对京城多所小学走访调查，呼吁社会在这个尊重儿童权利、免除儿童伤害的节日里，还孩子一个单纯、简单，没有尔虞我诈的童年。
不送礼就做不了三好生
“我不知道该不该劝孩子放弃。如果她每次参加这种活动，学到的都只是‘打通关系’这种成人法则，而不是以理服人、赢得所有同学认可的做事态度，那还是不要参加的好，免得最后成了‘三观’不正的孩子。”
“都怪你！”9岁的悦鑫（化名）抹着眼泪对母亲王女士说，眼神里甚至能看到“仇恨”。
“怎么啦宝贝？为什么怪妈妈呀？”面对女儿的指责，王女士一脸惊诧。
“没当上‘三好生’，都怪你！别人都给老师送礼了，为什么你不送！”悦鑫一边推搡身旁的母亲，一边放高嗓音责备着，脸上泪如雨下，已经看不出平日里阳光可爱的模样。
这一幕发生在上个学期期末，但王女士至今仍记忆犹新，“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引导，才能让女儿对竞选有个正确的认识。”
作为班里的学习委员，悦鑫从未怀疑过自己获得“三好生”荣誉的能力。“从小到大，她的学习我们就没操心过，平时和班里同学的关系也还不错，在老师面前也挺会来事儿，有点儿小大人儿的感觉。”王女士说。
早在一年前，“三好生”由学生投票产生的消息就已经传开。“家长会上，老师都已经和我们说得很清楚了，这次评选学校和老师都不干预，完全靠孩子自己。”但事实上，悦鑫却并不这样想。
“我对孩子的教育还是很在意的，有时还会故意给她讲一些社会上的不良风气，即便是我和爱人工作上遇到的事情，也不会刻意避开孩子，往往是在饭桌上就聊开了，为的就是让她明白社会是怎样的，遇到这些事情该如何处理，但每次都会特别叮嘱她，社会和学校不一样，有些事情只有以后她长大了，步入社会了，才需要去考虑。”
然而，选“三好生”的消息宣布后没过几天，悦鑫就有些坐不住了。“同学都在给班主任送礼，有的是购物卡，有的是一束花，这叫‘礼轻情意重’，不在价格，而在心意。”王女士向记者转述着女儿要求她帮忙买礼物的话，眼睛里流露着担忧与无奈。
“现在的政策是‘三好’全部由学生评选，老师就算想插手也只能是干着急。有的老师反映，这样的民主评选其实反倒不公平，因为学生不知道该怎么利用手里的选票，不懂得什么样的同学是有资格被选为‘三好生’的。”王女士告诉记者，自己并不相信女儿的话，但孩子就是一口咬定只有送礼才有机会，这让她很是苦恼。
为了引导女儿正确竞争，王女士提醒悦鑫要注意和同学搞好关系。“每一张选票都是别人的认可，而这种认可恰恰是从平时的生活中一点点积累起来的。”但悦鑫早已认定，不送礼就选不上“三好生”。
出于对旁人的羡慕和妒忌，也可能是抱着破罐破摔的心态，悦鑫总是冷言冷语地嘲笑身旁她认为送过礼的同学，一来二去，原本不错的关系却一点点变得疏远甚至恶化。直到投票的那天，悦鑫都没能肯定地告诉家长哪位同学会投自己一票。
看着竞选失利的女儿，王女士难过在脸上，担忧却在心里，她想不出该如何安慰女儿，只好说些不疼不痒的话。她心里清楚，这种价值观的变化绝非是一两句话可以改变的，“我不知道孩子将来会以怎样的心态面对这样的竞争。”
王女士说，学生送礼已经不是新鲜事，但往往是在节假日，为了评“三好生”送礼，此前从未听说过。“孩子说亲眼见到了，我们也不好判断是不是真的，毕竟不在学校，而且又不能直接找老师去问，但我想就算有孩子送，老师未必敢收。”
今年9月，班委换届又将如期举行，王女士却从现在就开始担心。“我不知道该不该劝孩子放弃。如果她每次参加这种活动，学到的都只是‘打通关系’这种成人法则，而不是以理服人、赢得所有同学认可的做事态度，那还是不要参加的好，免得最后成了‘三观’不正的孩子。”
人手一支笔当选没问题
回家后，成成将结果告诉了父亲，一家人“研究”后认为，就现有的支持率而言，成成当选的可能性并不大。于是，第二天的清晨，全班35张课桌上都出现了一支削好的铅笔。“大家拿到铅笔自然很开心，而且还有人悄悄夸我。”
在多数人的记忆中，小学时代的学生干部似乎只有“带杠的”才能算，但在成成（化名）和她的同学眼中，课代表同样是权力和地位的象征。
每逢新学年开始，成成所在的西城区某重点小学都会改选班干部，课代表也不例外。
为了避嫌，整个改选过程中，班主任和任课老师不做任何表态，全部由学生自己组织并完成改选工作。成成说，她知道自己没有做班委的能力，所以就把目光瞄准了语文课代表，这个对她来说尚有一丝竞争力的职务。“我的语文成绩一直很好，虽说不是数一数二的，但也可以说名列前茅。”
在上学期的改选中，成成有两名竞争对手，一个是语文成绩向来优异的刘子涛（化名），另一个则是某中学语文老师的孩子陈默（化名）。
按照选举办法，所有候选人都是由自荐或推荐产生的。成成和陈默都是自荐的候选人，而刘子涛是被其他同学推荐上来的。在成成看来，被推荐的刘子涛肯定在同学当中已经有了很高的地位，至少推荐他的同学们肯定会投他一票，而陈默的母亲是中学语文老师，从小他就认识好多生僻字，这也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因此肯定有一些同学会认为，他当选课代表能够为大家带来不少“福利”，“但是我呢，只是一个成绩还不错的普通学生，怎么和人家抗衡啊……”
成成的父亲是国企干部，母亲是公务员，对他们来说，选举就像是家常便饭，几乎每天的工作中都会遇到。“他们在家一聊工作就是开会，要么是评先进，要么是选代表，反正总感觉跟我这次的课代表选举差不多。”于是，成成把内心的忧虑告诉了父母，请他们来为自己合计合计。 正所谓知彼知己、百战不殆，在父亲的建议下，成成开始从侧面打听竞争对手的消息。“刘子涛平时不爱说话，和同学的关系也不是很近，但也说不上不好；陈默倒是挺喜欢热闹，身边还有几个关系很好的同学。”成成的汇报让父亲很是欣慰，但他告诉女儿，选举之前了解竞争对手的情况，是找出问题、击败对手的先决条件，所以还要对刘子涛和陈默继续“监视”，看看他们有没有私下拉选票的行为。
由于距投票还有几天时间，成成便利用一切课余时间盯着两名竞争对手，看他们和谁说过话、说了什么、表情是怎样的。对于一个年仅11岁的四年级学生来说，这并非一件易事。但成成知道，父母的位置正是用这样的方法奋斗而来的，所以他们的经验一定管用。
临近投票，父亲让成成做一次民意调查，看看自己的支持率有多少。“当时我也不知道怎么调查，所以就直接问同学会不会投我，有的人说会，但更多的同学不愿意告诉我。”
回家后，成成将结果告诉了父亲，一家人“研究”后认为，就现有的支持率而言，成成当选的可能性并不大。“所以我们必须有所行动。”成成说，如果不是那35支铅笔，恐怕这个课代表是很难选上的，“压力那么大，竞争对手实力太强了。”
原来，投票的前一天恰好有一次考试，成成的母亲提前为班里每位同学准备了一支铅笔，并让成成告诉同学们，自己是担心同学们忘带铅笔而影响考试成绩，所以特意为大家准备的。于是，第二天的清晨，全班35张课桌上都出现了一支削好的铅笔。“大家拿到铅笔自然很开心，而且还有人悄悄夸我。”
没有攻击就不叫竞选
几天来，每逢课间杨帆就能遇到同学交头接耳说悄悄话的情况。“我知道，他们一定都在说我。”杨帆说，虽然只有那一次听清了内容，但他仍然坚信，王子涵的支持者们正在对自己进行人身攻击。
忍无可忍之下，他将所见所闻告诉了父母，转天班主任便将王子涵的家长叫到了学校。
当孩子说错话伤害了他人，家长常用“童言无忌”来辩护，即便受伤的是同龄人，往往也会因时间的流逝而将其忘却。但是，对三年级学生杨帆（化名）来说，有一种伤害却令他终生难忘。
上学期的班长竞选中，共有4名同学被老师拟定为候选人，其中最大的竞争对手就是时任班长王子涵（化名）。
按照学校的规定，一周的竞选时间里，每位候选人可以通过任何形式为自己拉票，投票当天进行个人竞选演讲和自由辩论，最终由全体同学投票选出班长。
在杨帆的父母看来，此次选举就是一场游戏，“学校之所以这样搞，就是为了让孩子对民主有一种切身感受，从参与中去体会什么是民主。”因为这个年纪的孩子很难理解何为民主，民主的背后又意味着什么。即便家长能够给出一个答案，但由于不同的工作性质和生活背景，每个家长的解释都不尽相同，因此很难说谁的正确、谁的错误。
然而，在王子涵的家长看来，班长竞选则是一次捍卫荣誉的战争，只有“成王败寇”的道理。如果害怕得罪人，甘做“和事佬”，那就根本不叫竞选。
在被推为候选人之前，杨帆一直是班里的学习委员。“我喜欢看书，现在功课压力小了，看书的时间更多了。”杨帆说，他并非班里成绩最好的孩子，但老师看中的是他勤学苦练的精神。“我希望有一天可以把新华字典背下来，这样我就能会写很多连大人都不会写的字。”
相比之下，对竞选的了解杨帆就知之甚少了，“其实我没什么兴趣，只是觉得老师既然推荐了，那我就去试一试。当不上也无所谓，我父母也这么说。”
在备选的一周里，杨帆依旧过着他“山水田园”似的生活。每天除了看书和运动，他并没有在其它事情上分心。在旁人看来，好像杨帆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班长的候选人，而时任的班长王子涵却一直没有停下，所有的课余时间几乎全部被拉选票占据了。
在他眼里，杨帆同样是个强劲的对手，虽说自己是班里唯一一个当过班长的人，但由于很多时间被班级工作占用，学习成绩始终停留在中上的水平。“班长应该是一个品学兼优的人来做，但这是过去。现在，谁能服众，谁受大家的支持，就应该交给谁。”班主任秦老师告诉记者。但在王子涵的眼里，班长依然是一个“好孩子”的代名词，因此，他最大的担心就是同学们会认为自己成绩不够好，把选票转投他人。于是，他向父亲寻求帮助，问来了一个超乎所有人意料的点子：孤立对手。
对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而言，“孤立”二字恐怕怎么写都不清楚，更谈不上理解。
“你觉得杨帆除了看书，还会干什么？”杨帆向记者转述着王子涵的支持者对其他同学所说的话，这是他有生以来听到过最刺耳的语言，“像个书呆子一样，他知道怎么做班长吗？”
几天来，每逢课间杨帆就能遇到同学交头接耳说悄悄话的情况。“我知道，他们一定都在说我。”杨帆说，虽然只有那一次听清了内容，但他仍然坚信，王子涵的支持者们正在对自己进行人身攻击。
忍无可忍之下，他将所见所闻告诉了父母，转天班主任便将王子涵的家长叫到了学校。
“很显然，这种恶意中伤的竞选方式并不是我们所倡导的，更不是我们希望孩子学到的，老师们也相互商量过，只能取消王子涵的竞选资格。”秦老师告诉记者，这是她没有想到的，也是其他老师没有想到的。“当初让王子涵做班长，就是看中了这个孩子热心班集体，认为他道德品质值得大家学习。”
擦干眼泪，王子涵走出了教师办公室，他并没有回到自己座位上，而是直接站在了杨帆面前，瞪大了一双哭得通红的眼睛，指着杨帆的鼻子喊道：“告黑状，你这个小人！”
由于班门没关，喊声很快传到了秦老师的耳朵里，她急急忙忙地跑进班，可眼前的一幕却是这位从教十多年的老教师前所未见的。“杨帆被吓傻了，整个人都靠在椅背上，不敢吭声，班里其他的同学也都看着王子涵不敢说话。”秦老师说，此前在与王子涵的父母沟通时就不是很顺畅，也知道做通孩子的工作会遇到些阻力，但没想到会闹成这样。
为了避免再起冲突，竞选班长的工作被无限期搁置。“我们的初衷是想让孩子全面发展，而不是过早地感受成人世界的肮脏。”秦老师说。 专家观点
特邀专家 孙宏艳
中国青少年研究中心少年儿童研究所所长、中国青少年研究会副秘书长
这些问题不能归咎于孩子
孩子是家长的一面镜子，能够照出整个成人社会的缺点和不足。贿选行为正是成人世界的反映，社会的不良风气在孩子身上折射出来，凸显的是家庭教育与社会的脱节，而不能归咎于孩子。
对于很多生活中会遇到的实际问题，我们的思想品德教育其实是刻意回避的。案例中的小姑娘，因为没有当上“三好生”而责怪母亲，究其原因，正是母亲平日里的教育起了作用。
虽然父母告诉了孩子应该如何区分，但对女儿来说，她只看到了父母的“言行不一”，平时教育自己要善良、要诚实，要尊重规则，但是工作中却要耍心眼、说谎话，甚至打破规则靠人情和关系办事情，这种巨大的反差让孩子难以接受母亲的提醒，最后只记住了父母的“经验”，对他们的要求却不以为然。面对选举，孩子已经把社会上功利化的价值取向奉为圭臬，成人就很难再去靠说教扭转局面了。
其实，小学中高年级学生的认知能力仍然不高，对事物还只能从表象去理解。在他们心里，模仿是最简单的学习方式，而家长却往往对自身行为不加避讳，将成人世界的种种风气带进孩子的世界，成了为教育而教育的耍嘴皮子。换言之，孩子关注更多的是父母的真实行为，例如他们如何对待领导、如何对待同事、如何谈论工作中遇到的种种问题，只有当父母的行为和说教的言论一致时，才有可能在孩子心里埋下种子。
每个父母都有和孩子生气发脾气的时候，但如果此时忽然接到领导打来的电话，说话的态度发生巨大逆转，这就会在无形当中让孩子认为，面对领导应该和言细语，而面对同学就可以大吼大叫，这时再告诉孩子要尊重规则、平等待人，就不可能让他接受。
除此之外，随着互联网的发展，孩子了解信息的渠道开始变得多元，家长对孩子的所谓控制力也已经大不如前。
如果我们的品德教育不能结合实际问题做到精细化教育，孩子的心里就势必会有割裂感，也就是说，他所了解的社会和父母、老师描述的社会是不同的，他如果以被灌输的价值观去生存，在他所了解的社会中是十分困难的。这时孩子就会很自然地抛弃说教，在社会生活中摸索一个适合自己的价值观。但这种价值观，往往会出问题。
选举本是一次绝佳的教育机会
我们知道，人的成长和发展绝不能只靠知识，“三观”教育同样尤为重要。但贿选也好，中伤也罢，对孩子们来说都是对成人行为的模仿，无所谓好坏。在他们心里，这就像学习一个汉字怎么念、一道数学题怎么解一样，完全是一种知识性的学习。这完全偏离了其应有的教育规律。
事实上，民主选举这项活动，本就是一次绝佳的综合素质教育机会。
从目前各校开展的民主选举、民主评价、民主评比等活动看，教育者其实并没有充分利用好这个机会。原因恐怕是由于定位的错误。
对成人来说，选举的目的就是选举，人们需要通过这样一场政治活动，推选出合适的人选来领导一个集体，从而为企业、社会、国家做出更大的贡献，这背后涉及的问题非常复杂。但对孩子来说，选举的确就是一场游戏，他们根本无法理解何为民主、何为选举，更不可能知道选举本身意味着什么，手里的选票又决定着什么。因此，学校的选举，与其说是推选班干部或“三好生”的工具，倒不如说是一次关于“三观”的教育形式。
既然孩子什么都不懂，就需要让他们在参与过程中逐一厘清。民主是什么？我们可以组织一场研究性学习。什么样的人可以当选？评判的标准是什么？我们可以组织一场讨论会。以怎样的形式竞选？竞选过程中，哪些事情可以做，哪些事情不能做？我们可以组织一场辩论会。
从如何选到选什么，从当选者的权利到当选者的义务，整个过程都应该让全体学生参与进来。如此才能使选举成为和每个人都息息相关的事情，无论你在其中扮演怎样的角色，最终都能获得一次深入而有效的教育，这才应该是让小学生参与竞选的初衷和本质。
对于一个家庭来说，孩子是未来和希望；对于整个社会来说，孩子则是将来的一代人，他们形成怎样的价值观，届时就会有怎样的社会风气；他们如何看待选举，届时就会有怎样的价值取向。只有把权钱交易、法治理念、团队合作、公平竞争等一系列问题，在孩子尚且懵懂的年纪讨论清楚，尤其是让他们在参与的过程中逐渐辨明真理，才有可能给社会一个风清气正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