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

来源 :青年文艺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piliwuh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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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阳一下山,天色便暗了下来,三九天,天容易黑。
  这些天,天空一直灰蒙蒙的,特别是今天,天上积聚着厚厚的云层,空气中弥漫着丝丝寒气,云层积压在空中,也郁积在人们的心头,让人感到抑郁。中央电视台的天气预报广播,这几天全省乃至全国会有大到暴雪,看样子,这天真是要下雪了。
  也该下了,入冬以来,还没正儿八经的下过雪呢!天太干燥了,这种天气里,病菌肆虐,大人小孩容易得病。再说,南边几个省份都下了五十多年未遇的大雪,有的省份都冰雪成灾了,电视上经常出现一些人民子弟兵抗雪救灾的报道,有的地方还因为大雪死了人。
  这种灾害以前恐怕没有过。
  时间已经是晚上八点三十多分,三九天,昼短夜长,这个时间已不算早,不少人都已安然入睡,就是马路边上的小商店、小饭馆大多也都已经关了门。想想也是,这样的天气里,天阴得那么厚,西北风还一个劲的刮着,像刀似的划破长空,那种声音让人听着就害怕,谁还在这种时候出来买东西或吃饭,除非那个人有病,要不他早该知道在天还没黑的时候就把这些事情做完,然后等天黑下来后,就什么也不用干了,只要在家里陪着老婆孩子,守着暖烘烘的炉子就行了。
  不过,时间虽然已经不早了,但在莱城通往新城的马路边上,一个小饭店里还往外透着灯光。这是一家很平常的饭店,店面不大,只有三间房,一间厨房,两间客人吃饭的地方。店里的地面是水泥的,有些地方还有些积水,积水黑乎乎的,可能是地面是刚拖过不久。几个陈旧的黄漆小八仙桌,靠墙边排列着,有的已经褪色。一个四十来岁的妇女,正在收拾着屋里的马扎,马扎油乎乎的,看样子这个店也要马上打烊了。中年妇女相貌平平,面黑,稍瘦,中等个,穿得不算好。现在整个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我们就权且把她当作老板娘吧。总之,怎么说呢,这个店整个看起来给人一种油乎乎的感觉,稍讲究一点的人,是不会到这样的店里来吃饭的。
  不过,在每个吃饭的屋里,都生着一个大炉子,是烧煤球的那种,现在市面上煤价高的出奇,不少人已经舍不得用煤取暖,而改作煤球了。炉子上有一个大水壶,壶嘴呼呼的往外冒着热气,热气在空气里弥漫着,调节着屋里的温度和湿度。因此,虽然外面很冷,但屋里并不算太冷,这对于风尘仆仆在寒夜里赶路的人来说,是再好不过了,他们不会在乎店里的卫生怎么样,只要有酒、有菜,能暖暖和和的吃顿饭就行了。
  不论什么时候,在外跑生意的人都没有固定的吃饭时间,他们总是忙,一刻也舍不得停,他们最知道时间就是金钱的真谛,至于他们能不能弄明白自己为什么而忙,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他们随遇而安,走到哪里,饿了,随便找个地方就吃,然后又是忙——如果不是饿了的话,他们或许忘记了在这个世上还有一项工作叫做吃饭。
  就像现在,天这么晚了,一辆黑色的捷达轿车还是缓缓的从马路上驶过来,在这个店的门口停住了,看来,这个店的老板娘又有一笔生意可做。
  车一停,首先从车上下来一个中年汉子,高个子,黑胖,长得孔武有力。他一下来,便大大咧咧的走进店里,同老板娘热情的打招呼,看来,这个中年汉子是店里的常客了。
  中年汉子进店后,又从车上下来了二个男的,其中一个三十出头,中等个,稍胖,衣服整洁,面皮白净,戴一副金边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虽然天这么冷,他还是穿着一身单衣。另一个除了个头和胖瘦程度与他差不多外,其它的特征则与他完全相反,而且嘴边还长着一些乱七八糟的胡子,胡子硬硬的,不安分的分布在嘴的四周,看着就扎人,显然他已有好长时间没刮胡子了,乍一看有点像惯犯,天知道这么两个人是怎么走到一块的。
  “刘主任,这个天可是真够冷的。”那个黑胖的人对戴眼镜的人说。
  被叫作刘主任的男子看了他一眼,优雅的用右手正了正眼镜,跺了跺脚,双手轻轻的搓了搓说:“是啊,毕竟是三九天了。你看天可能真的要下雪啦!都阴的这么厚。”
  “这几天广播里一直说有大雪,可能今天晚上就下了。今年也真怪,南方都下了那么大的雪,可我们这里一直没下。还有东北那一片,比往年也少下了不少,气温也没有以前那么低。听说,南方几个省因下大雪,车一堵就是好几天,高速路都封了,想回都回不来,如果我们今天不回来,明天一下雪就回不来了。”
  “那倒也是,不管怎么样,咱总算回来了。天越是这样,越是急着想回家。”刘主任看了看阴郁的天空,又看了那个男的一眼说,“只是苦了你了,王主任,这一千多里路一天跑下来,可真够累的!”
  “那又有什么办法呢?只要家里的老婆孩子不受这份罪,咱再苦点累点也行。再说我倒没什么,惯了,让你在这么冷的天里跟我们受这份罪真有点过意不去。”被叫作王主任的人使劲转了转脖子说,“只是脖子不好受,像有什么顶着。”
  “那你回去后,让嫂子给你好好捏捏就行了。”刘主任开玩笑的说着,饶有兴趣的看着王主任把脖子转了几下,他那架势有点像一个拳手在跟对手开打前做的放松动作,他已经记不清王主任今天是第几次转自己的脖子了,这可能已经成为习惯动作了,只不过他自己没有意识到,也难怪,又有几个人能意识到自己不经意间做的事呢?
  等身体适应了外面的温度后,刘主任走到车后面,对那个人说:“王主任,麻烦你把后背箱打开吧,我得把箱子提着。”
  王主任看了他一眼,转了转脖子,不以为然的说:“用不着提箱子,放在后备箱里没事,在这一亩三分地上,没人敢动我的车。”
  刘主任听了,稍稍犹豫了一下,用手正了正眼镜说道:“还是提着吧!这年头,太乱了,再说马上过年了,可不敢大意。要是被人撬了后备箱就麻烦了。”
  “哈哈,刘主任真是个办事稳重的人。那好,咱就提着吧!”王主任说着,走到车后面,把后备箱打开了。
  “你说,公司把全部的家当交给咱,咱能不小心点吗?出了事可就麻烦了。”刘主任把箱子从车后备箱里拿出来,使劲拍了拍说,他把箱子放到车后盖上,那是一个红褐色的手提密码箱,做工很精致。
  “你也太小心了,马上就要到咱的地界了,谁敢动咱?谁要是动了咱,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王主任转了转脖子,满不在乎的说,他那个架势就像是在向那些人挑衅:来吧,有胆的就来吧。
  刘主任轻轻哼了几下,认真的检查了一遍密码箱,确认没什么问题了,才又提起箱子说:“还是小心点好。小心使得万年船嘛!”
  “也是,也是。”王主任冲刘主任笑了笑,走进了店里。
  刘主任跟在他后面走了进去,进门时,他不经意的瞥了一眼店门口上面挂得写着“城西狗肉店”的灯箱牌子,潦草的字体让他不禁紧皱了一下眉头。
  一进屋,老板娘便喜上眉梢的迎了上来:“快里屋坐吧,里屋暖和。”一听这话就知道老板娘是个精明的生意人,知道客人现在最需要什么。
  “曹经理上哪里去了?”王主任没有进里屋,而是自言自语说着,走进了厨房。
  刘主任一个人进了里屋,他第一眼就看到炉子上呼呼往外冒着热气的大水壶,顿时觉得全身暖融融的,身上的寒气一点点的往外渗,一时间,他竟有一种回到家里的感觉。
  老板娘跑前跑后的把刚放好的桌子搬出来,放到炉子稍近的地方,又拿了三张马扎放好,沏上茶,打开电视,热情的让刘主任自己先倒水喝,然后便退了出去。
  刘主任把箱子靠八仙桌放好,满意的使劲拍打了几下,然后看着八仙桌子上的茶壶和茶碗。茶壶和茶杯看起来都不是很干净,茶壶的壶嘴上碰去了一块,形成了一个缺口,茶碗里还残留着一些黄黄的茶锈,每个杯子的杯沿上都不同程度的有一些小缺口。这让刘主任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他没有去动茶壶和茶碗,又环顾四周,觉得这个店到处脏兮兮的,心里有点不悦,觉得那个姓曹的经理不该找这么一个地方吃饭,是不是他没有把自己放在眼里?以为自己好打发,随便找了这么一个地方吃饭?别的不说,光看这里的卫生也不怎么样。他独自在屋里来回踱着步,有时也看看电视,电视上还在播放着南方抗雪救灾的新闻,画面乱糟糟的,一些人在那里紧张的忙碌着,播音员用铿锵有力的声音解说着,刘主任看了会儿,感到心烦意乱,他不知道现在的灾害怎么这么多,飞机失事,火车出轨,洪水泛滥,煤矿爆炸,好像都约好了似的向人们一起袭来,在它们面前,人类显得那么无耐,生命显得那么脆弱。
  曹经理和王主任还没有过来,连那个老板娘也没再过来,除了电视机里的声音,店里没有一点声音,周围静悄悄的,好像这个店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心里更不悦,在心里埋怨曹经理和王主任干什么去了,去了那么长时间,把自己一个人晾在这里,就是点菜也该回来了。他走了几圈,靠桌子坐下来,呆呆的盯着茶壶和茶碗看了会儿,又抬头看了看外面,外面已经很黑了,天可能阴得更厉害了。就这样坐了会儿,感到实在太渴了,也是,一天跑了一千多里路,大部分时间在车上,连喝水的时间也没有。他有点无耐的叹了口气,提起茶壶小心的倒了一杯子茶,先是把茶杯放在嘴边闻了闻,觉得有一股淡淡的清香飘进鼻子里,这一下勾起了他的茶瘾,他轻轻的喝了一口,虽然不是什么好茶,但还不算错,入口有香味,还有一股淡淡的炒糊的味道,在喉间徘徊缭绕,香气久久不去,是当地饭馆里常用来招呼客人的老红汤。
  喝过一杯茶之后,刘主任感到意犹未尽,于是又倒了几茶碗,一连喝了三茶碗,他才感到不像刚才那么渴了。
  喝过茶之后,他又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有点焦急的等着曹经理和王主任,但一直没走远,那个密码箱也没有离开过他的视线。等到他听到外屋里传来说话声抬起头来看时,便看见王主任向屋里走过来。
  “曹经理干什么去了?我们得快吃完饭走,时间越来越晚了。”刘主任对王主任说,并没有掩饰自己的不满。
   “马上就好,他去点菜了。”王主任见刘主任有点不满,赶忙陪着笑脸说。
  一听到曹经理去点菜了,刘主任的心里感到踏实了点。
  “厕所在哪里?我得去方便一下。”刘主任说。
  “你去吧,进了厨房往东拐就是。”王主任用手指了指说,“要不我同你过去,天黑不好走。”
  刘主任摇了摇头:“不用了,我自己过去就行了。”他边说着边向厨房走去,刚走了没几步,他又回过头来不放心的对王主任说:“你替我把箱子看好。”
  “没事,你去就是了,箱子交给我了。”王主任转了转脖子说。
  刘主任进了厨房,厨房里也脏兮兮的,一盏白色节能灯当空挂着,闪着寒光,更显得清冷,灯光下,曹经理正在同老板娘称狗肉,似乎没有注意到他,刘主任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同他说话。他看到一个小木门,心想这就是厕所了,他推门进去,一阵严寒使他禁不住一阵哆嗦,眼前一片漆黑,他定了定神,等眼睛适应了光线时,隐隐约约的看到地上有些积水,但显然不是方便的地方,于是他顺着过道又走了几步,拐了一个弯,穿过一道小门,抬头看时,夜色中几个高层建筑隐约透着灯光,天空阴沉得像被一块黑幕罩着。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来到店外面了,他努力的向四周看,终于看到在店的西北角有一个临时搭建的破破烂烂的棚子,一看到棚子,他感到更憋得慌了,三步并做两步走进厕所,等他出来时,全身感到一阵轻松,就像是了了人生一件大事。从厕所回来时,刘主任看到曹经理还在厨房里同老板娘讨价还价,他皱了下眉头,没有说话,径直回到了里屋。
  回到屋里同王主任坐着喝了会儿茶,曹经理才过来,手里提着一瓶半斤装的白酒,问刘主任喝不喝。刘主任摇了摇头,因为中午吃饭时,他对他们说过自己不抽烟,不喝酒,因此现在也只能说不喝了,曹经理让了他几次便不让了。倒是王主任一个劲的让他喝一点,说麻烦了他一天,也没时间好好请请他,现在已经是晚上了,也没事了,多少喝一点,回到家里便可以抱着老婆睡觉了。
  不管他们怎么说,刘主任还是没有喝。
  狗肉很快就上来了,曹经理同王主任一人倒上了一茶碗白酒,倒上酒后,曹经理便不客气的自个儿喝了起来,王主任却并不急于喝酒,一坐下便拿起手机打个不停,不过,他一连拨了好几个手机号,一个也没有要通。曹经理说了他好几次,让他先喝酒吃饭,还得急着回去呢!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可是王主任不听,让曹经理自己先喝着,他把事情办完了就会喝,绝不会少喝,边说着边一个劲的转着脖子,看起来很着急,嘴里不停的嘟哝着:“怎么会打不通呢?这些人,关键时刻一个也找不到!”
  “你有什么急事?非要现在办?”曹经理不悦的问他,把茶碗里的酒喝了一大口。
   “吃完饭怕晚了,”王主任急得直转脖子,“时间就是金钱,现在不是有个地方正闹煤荒吗?山西的煤运不过来,现在那里急要用煤,我们如果能拉上几趟,今年过年就不用愁了。”
  “好好,你联系你的煤吧,我替你喝一点。”曹经理说着,把王主任茶碗里的酒倒了一点。
  “你喝就是了,不够再拿。”王主任说着,又去打他的电话。
  刘主任只是喝茶吃狗肉,虽然这个店不起眼,但狗肉做的倒是不错,味道挺特别。
  三个人正吃着,屋里又进来了一个人,是个孩子,脸上稚气未退,穿着不是很讲究。曹经理显然同他很熟,两个人无所顾虑的说笑了几句,那个人笑嘻嘻的同曹经理说刚才到岳母家去了一趟,才回来,并拿过一个小朔料桶,帮曹经理把酒温上,温上酒后,他便出去了,出去时,他有意无意的看了刘主任一眼,刘主任也没在意。
  刘主任吃了会儿狗肉,便出去催饭,他想尽快吃完好回家,毕竟天越来越晚了,他们还有那么远的路要赶。他来到外屋,看到那里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几个年轻人,年纪同刚才那个替曹经理温酒的人相仿,穿着怪异,他们围着一张八仙桌坐着,交头接耳的不知说着什么,声音很小,显然是不想让别人听到。刘主任一出去,他们便马上打住了,有点不安的看了看他,装作若无其事的喝起了茶。不知为什么,一看到他们,刘主任的心里掠过一阵不安,他不知道这么晚了,这些人还凑在这里神神秘秘的干什么。
  刘主任要了几个火烧便回了屋,回到屋里后,他听到外面那几个人又叽叽喳喳的说了起来。快吃完饭时,一个年轻人突然闯了进来,看起来曹经理也不认识他,因为他没有同那个人说话。那个年轻人也没说什么,就像是在找什么东西,看了看他们,在屋里转了转便出去了,临出去时,他的眼睛飞快的瞄了一眼刘主任身边的密码箱。
  王主任总算是打通了电话,把运煤的事定好了,显得很兴奋,仿佛大把的钞票已到手了。
  “这下好了吧,可以喝酒了吧?”曹经理有点不满的问王主任。
  王主任嘿嘿笑了笑,端起茶碗同曹经理碰了碰,并让刘主任端起茶来,以茶代酒共同喝了两个酒。
  王主任喝了约有半杯子,便叫着说不喝了,说是晚上还有事,曹经理听了,感到有点不满,嫌他的事太多了,但他还是把王主任的酒倒进了自己的茶碗里。
  吃过饭,刘主任把密码箱紧紧提在手里,同王主任一前一后走了出去,外屋里的那几个年轻人还没有走,似乎在等什么,看到他们走出去,那些人又低下头去,默不作声。
  曹经理跑到柜台上去算帐,又耽误了会儿时间,这让刘主任的心里又涌过一阵不快。
  等到刘主任他们走了之后,那几个年轻人走出狗肉店,向着汽车消失的方向看了看,散开了,他们的身影很快掩没在夜色中。
  风更大,夜色更黑,让人感到一种风雪欲来之势。
  三个人坐上车继续赶路,曹经理是当地的,王主任开车先把他送回了家,等刘主任同王主任再踏上回家的路时,天更晚了,云层似乎也更厚,天空压得更低,风里夹带着一股潮湿的味道,眼看着要下雪了。
  白天熙熙攘攘的马路陷入一片沉寂,路两边的霓虹灯闪着寒光,更让人感到天气阴冷。
  车里的空调散发的热气让刘主任昏昏欲睡。出了城再走三十多里地就到家了,他一连打了几个哈欠想,到那时就可以同亲人团聚了,哎!今天晚上回来的太勉强了,那么远的路,一天就赶回来了,而且车灯也不好,如果车灯好的话,至少可以提前一个小时到家,幸亏有路灯。
  可是车一驶出城区,路灯便没了,汽车就像一下子钻进了深不见底的黑洞,四周瞬间一片黑暗。车灯发出的亮光,很快被黑暗淹没了,王主任往前拱着身子,双手握着方向盘,费力的开着车。
  “再有半个多小时能到家吗?”刘主任问王主任,他感到天边的黑暗像网一样紧紧罩着他们,这让他的胸口感到有点憋得慌。
  “嗯!差不多吧。外面太黑了,车灯又不好,要不咱可以早点回到家。等回去后,我得把车换了。”王主任一边费力的开着车一边说。
  “这样的寒夜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如果有拦道抢劫的可就麻烦了。”刘主任半是开玩笑半是担心的说。
  “哈哈!劫道的?不用担心,不是吹,在这一带还没人敢动我。”王主任毫不在乎的说,“以前有一次,我开车去东北,有一伙人在路上设路障,想抢我的东西,其中有一个人扒住了我的车门,用斧子把车玻璃都敲碎了,扒着窗子,拿着斧子逼我停车,我急了,夺过他的斧子,一下子把那个小子扒住车门的手砍了下来,那个家伙掉下去后,手还在窗子上哆嗦。”
  刘主任听了,半天没有作声,他想着当时的情景,感到后背直发凉。
  一阵狂风过后,从浩如烟海的天空中飘下雪花来,阴了一天了,这雪一下起来就是漫天飞舞,雪借风势,风助雪势,打得车窗啪啪直响,就像炒豆子似的。
  “下雪了!终于下雪了!”刘主任就像一个孩童似的惊喜的说,双眼直直的盯着车外面的雪花,他那埋藏在心底的浪漫气质一下子被勾了起来。
  “是啊!憋咕了好几天了,终于下起来了。”王主任也有点轻松的说。停了会儿,他又问:“刘主任,看你年纪不大?”
  “是吗?我已经三十多了。”听到王主任说他年纪不大,刘主任有点不高兴,因为他不喜欢别人说他年纪小,他在单位上干了好些年了,一直没有得到重用,他认为就是因为自己看起来太年轻了,俗话说的好“嘴边没毛,办事不牢”。
  “是吗?看不出来?那么说你的孩子也有四岁了?”王主任没有感觉到刘主任不高兴,要不他是不会再说这个话题的。
  “是啊!我的孩子已经有三岁零三个月了。”一提到自己的孩子,刘主任脑海中马上浮现出儿子可爱的模样,心里涌过一阵甜蜜蜜的感觉,脸上流露出一位父亲特有的慈祥,觉得今天晚上回来对了,否则自己晚上也休息不好。
  “真看不出来!”王主任说,“是儿子还是女儿?家里人干什么?”
  “是儿子,家里人在一家工厂上班。”刘主任说着,眼前浮现出妻子的身影来,一想到妻子,他的心里一阵飘忽。他看了看窗外,瞪着黑咕隆冬、浓得几乎化不开的夜色,有点恼恨,后悔自己不该替同事出这趟差,同王主任和曹经理跑那么远的路。
  “在工厂上班?”王主任皱了下眉头说,“在工厂里上班,工资也不多吧?”
  “是啊!每天的钱都不够花的,真是急人。”刘主任有点无耐的说,“王主任是个大老板,在外揽工程,一年得好几十万吧?”
  “咳!咳!现在不都这样吗!谁赚得钱又够花的?”王主任叹了口气说,“不知道的,以为我们这些人真能挣大钱,事实上呢?我们都是给别人挣钱。你看我,天天在外面跑,老婆又没有工作,孩子正上学——说什么咱也得先让孩子上学,只要他想上,想出息,咱就得让他,哪怕是砸锅卖铁,不能让他像我一样,连合同也看不懂,还得请你帮忙——家里又有老人,年纪大了,痨病咳嗽,打针吃药,处处都得用钱,钱钱,咱都成了钱奴了。在外跑了一年了,想马上要过年了,天又冷,不愿再跑了,想守着老婆孩子过几天——说实在的,咱亏歉他们的太多了。”王主任说到这里,顿了顿,仿佛陷入了沉思,脸色像音符一样变幻不定,可许他想起同家里人在一起的情景吧。
  “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王主任接着说道,“手里的钱都花空了——赚得钱永远也不够花的——家里老婆孩子还等着吃饭呢!本想今天咱去能把合同定了,他们就可以先付百分之五的预付款,这样,我就不愁过年了,结果事情也没有办成。哎!”
  刘主任听到王主任这声叹息,心里感到不是滋味,因为今天合同没定成,主要是他的原因,他看出对方根本就是在空手套白狼,整个都是他们早已设好的骗局。他看了王主任一眼,看出他并没有埋怨自己的意思,于是清了清喉咙问:“你听谁说的,今天定了合同就能拿到百分之五的预付款?是不是那个济南的人说的?”
  “对,就是他,要不是他说只要签了合同就能先拿到百分之五的预付款,我也不会这么急到你公司让你来。”王主任说。
  “哈哈哈!”刘主任摇了摇头,看了王主任一眼,即好气又好笑的说,“在这个行业里,什么时候有过这种好事?只要签了合同就能拿到百分之五的预付款?这简直就是笑话。现在自己不先垫付一部分,就已经是好的了,还提前预付钱?你以后可千万别听那个人的,我觉得他急着让你定合同,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让你同他们把合同签了,他就能拿到提成走人。只要签了合同他就能拿提成,这是他们这一行的规矩。”说完,他看着王主任,心里感到奇怪:这么简单的事他都不懂,这些年他是怎么在外面混下去的?
  “我也看出来了,那个人不是个东西,只会忽悠人,说得比唱得还好听,我以前同他也不熟,是通过曹经理的介绍才认识的,我没想到他竟是这样的人。以后我不会再同他联系了。”王主任扭了扭脖子,有点气恼的说,“他昨天晚上急急的给我打电话,说是一切都准备好了,只等着我去签合同,只要签了合同对方就先付百分之五的款,当时他压根就没提要交10万块钱的保证金,只是一个劲的催着快去签合同,要是他早说要交保证金,我也就不会来了,奶奶的,白跑了一千多里路,咱都让他耍了!”
  “哈哈,或许真有百分之五的款可得。”刘主任笑道。
  王主任不解的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不过这百分之五的款是给济南那个人的提成,而不是给你的。”刘主任说,“这种人,以后得防着点,最好少打交道,在他们眼里钱才是第一位的。”
  “嗯!你说的对!咱同他不是一路人。放心吧,刘主任,以后我再也不会同这个小子打交道了。”王主任使劲转了下脖子,愤懑的说,仿佛那个脖子不是他的,而是济南那个人的,他要把它拧断。
  “现在日子不好过吧?”王主任停了会儿问。
  “哎!一言难尽。”刘主任盯着外面黑漆漆的夜色,有点郁郁不得志的说。
  “现在,你不能守着一个地方不动,得想办法挣钱,虽然现在社会有点乱,但只要胆子够大,你就会发现到处都有钱可赚。现在这个年头,没有什么千年万年打不破的金饭碗了,如果你真出去看看,就会发现外面的世界大了去了,一个人又算什么?不能守着一个摊子等着挨饿。你觉得行的话,咱们以后好好合作,我给你找活,你借助公司,帮我签签合同,我给你提成。”王主任哈哈笑了笑说,“背靠大树好乘凉嘛!”
  刘主任听了,苦笑了一下,其实他何尝没这样想过?结婚这么些年来,他的手里一直不宽裕,经常是寅吃卯粮,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本来他以为工作时间长了,总能赚下点钱,他的这种状况会有所改善,生活会渐渐好起来。可是他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工资长得远不如物价长得快,现在孩子都三岁多了,生活的窘况还是一点也没有改变。他感到有点对不住自己的妻子,结婚这么多年了,妻子一直跟着自己过着清贫的生活,虽然她从来没有因此说过什么,可是他心里一直觉得有愧。还有家里的父母年纪越来越大,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也需要照顾,母亲又检查出得了糖尿病,母亲很难过,她听人说这个病很缠手,她是心疼钱;他也很难过,他是因为母亲在受疾病的折磨。可是有什么办法呢?人总是要得病的,什么病不缠手呢?得了病治就是了,不就是没钱吗?他可以挣。
  两个人各自想着心事,都没有说话,车里一阵沉默。
  车外面黑压压的一片,黑暗中仿佛有什么在虎视眈眈的看着他们,天仿佛塌了下来,黑魆魆的径直向他们压下来。空中雪花漫天飞舞,车窗玻璃也被敲得刷刷直响,从并不太亮的车灯看得出,路上已铺了薄薄的一层雪,路面已经很滑了。
  车内的沉闷气氛和空调散发出来的热气让刘主任感到精神有点恍惚,觉得自己好像是在梦里,他使劲摇摇头,想把自己摇醒,可是不论他怎么摇头,眼前还是漆黑一团,黑夜让他心里惴惴不安,有时竟感到一阵热乎乎的恐惧,总觉得好像要有什么事情发生。在一片黑暗之中,他眼前浮现出在狗肉店里见到的那几个年轻人的身影来,从直觉上他觉得他们不像是什么好人,起先那些人只是在他的脑海里一闪而过,可是后来那几个人的身影在他的脑海里出现的越来越频繁,停留的时间也越来越长,终于在他的心里引起了阵阵恐慌。
  他们是谁?
  他们要干什么?
  他们是不是认为我的箱子里装得是钱?
  想到这里,他的心里忽的升起一种真真切切的恐惧,这种感觉在以前是没有的,而这种恐惧一旦产生,便时时在他的心头徘徊,再也难以抹去了。他思绪乱飞,以前在电视里看到的抢劫杀人的镜头在他脑海里闪现着,那些人可是一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家伙,为了钱,他们杀人越货,视人命如儿戏,从来不知道这个世上还有个怕字,还有法律,法律虽然严肃,但如果有人视法律为儿戏,那就很可怕了!他们是不是盯上了我的密码箱?早知这样,我不该把箱子拿出来招摇过市,生怕别人不知道我有这么个箱子,真是自找麻烦了。他想着,心里的阵阵恐惧让他感到有点热,觉得额头湿乎乎的,也许是车里太热了,他瞪大了眼睛,紧张的盯着前方,生怕会有什么人一下子出来,把他们劫下,然后就是……。
  刘主任的身上出了一身汗,他想到自己可爱的儿子,还有美丽温柔的妻子,他们正在家里等着自己,一家人快快乐乐、平平安安的过日子多啊!
  “车到了什么地方了?”刘主任有点不安的问王主任。
  “啊?”王主任仿佛在想着别的,应了一声,稍稍放慢车速,瞪大了眼睛往外看了会儿说,“可能快到黑风岭了,也可能过了黑风岭了,谁知道呢?天这么黑,又下着大雪,什么也看不清楚。”
  “黑风岭?”刘主任一听,心里咯噔一下,那种不安的感觉更强烈了,他紧紧盯着外面黑压压的夜色,大气也不敢喘了。
  “管它呢,反正是快到家了,怎么,想老婆了?”王主任没有注意到刘主任的变化,对他调侃道。
  刘主任听了,轻轻笑了笑,眼睛还是盯着外面,没有说话。
  “年轻人嘛,想也不奇怪,就像我这么大年龄了,在外面时间长了,还是想老婆孩子,有时真不想干了,咱这么累死累活的干,连老婆孩子也不能天天守着,有时真想那事了,连娘们也抱不上,心里那个屈啊!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咱一个大老爷们,总不能天天窝在家里,让老婆养活吧?”
  “是,那是。”刘主任随意应付着,并叮嘱道,“雪大,路滑,注意安全。”
  “没事,快到咱那里了,这条道天天跑,就是合着眼,我也能把车开到家。”王主任满不在乎的说。
  捷达车在风雪中飞驰着,在黑暗中挣扎着,好不容易冲破了眼前的黑暗,却又陷入更黑的黑暗之中,发动机发出沉闷的响声,就像一个肺痨病人的喘息声。黑暗越来越浓,越来越重,把整个车子紧紧的包住,就像一张大网紧紧网住一条在垂死挣扎的鱼一样,不论它怎么横冲直撞,可到头来却总是冲不破那张无形的巨网。
  随着汽车前行,刘主任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也越来越强烈,他总觉得在前面某个地方,有一种危险在等待着他们,他们早已布好一张网,只等他们进入他们的网中。
  今天不该这样勉强回来,刘主任又一次有点后悔的想。他感到那种不知的危险离他越来越近,就像车外的黑暗一样无处不在,汽车每多行驶一分,那种危险就会离他们更近一分。
  世界仿佛是又回到了原始的混沌状态,到处是一片黑暗,到处是深不可测的深渊、怪石、恶魔和怪兽,地狱之门大开,无数的鬼魂和幽灵在夜空中飘荡着,他们张着血盆大口,仿佛要把看到的每一个东西一口吞下去。
  “那是什么?”刘主任突然盯着前面一个什么地方,神情紧张的问。
  “什么什么?”王主任被吓了一跳,有点不悦的看了刘主任一眼问,不过车速还是慢了下来。
  “那个,路边。”刘主任声音短促而急迫,他紧紧扒住前面的靠背,欠起身体,不安的盯着那个渐近的黑乎乎的影子。
  王主任顺着刘主任指的地方看了一下,一个模糊的人影出现在他的视线里,那个人的身影在风雪中显得娇小玲珑,双臂在风雪中轻轻挥舞着,轻盈灵动。王主任的心里一动,车速明显慢了。
  “别停下来!”刘主任感到车速慢了下来,有点神经质似的说。
  王主任有点狐疑的看了刘主任一眼,不明白他为什么那么紧张。其实不用他说,他也无法马上把车停下来,因为路上太滑了。捷达车从那个人的身边悄然而过,那个人影瞬间消失在黑暗中,等刘主任再向外看时,外面只剩一片黑暗。
  刘主任长长的吁了口气,重又坐到座位上,他感到心还在扑通通的跳,太阳穴也一胀一胀的,就像有什么在那里跳。
  “那个人是干什么的?”刘主任动了动身子问。
  “不知道,看起来像是一个想搭顺便车的。”王主任说。
  “搭顺便车的?这么晚了,看起来还是个女的,她在这个时候出来干什么?”刘主任问,他心里觉得有点过意不去。
  “是的,好像是个女的。这么大的雪,天又这么冷,她可能有急事。”王主任把车慢慢停到路边说,“要不咱回去看看?”
  “回去?”刘主任有点犹豫的问,心里涌动着那种不安的感觉。
  “是啊!”王主任说,“就算咱帮她一把,出门在外,人免不了要互相帮衬。再说现在这个时候,这条路上车很少,她又是一个女孩子。”
  刘主任未置可否的应了一声,他望着外面黑压压的黑夜,忽的想起来了在狗肉店里时看到的那几个人,他的心里不由得一阵紧缩。
  “是不是劫道的?”刘主任担心的问。
  “劫道的?”王主任看了刘主任一眼说,脸色微微一变,不久便释然了,“劫道的?呵呵!我倒是听朋友说过这条路上经常出现劫道的,可我却从来没有碰到过。”听他的口气,倒像是因为没有碰到过种事而遗憾。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接着走,还是回去看看?”王主任拉下手剎问道。
  刘主任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心里感到害怕,不知道该不该回去,他希望那个女的能追上来,至于如果她真的追上来,他敢不敢让她上车,他自己也不知道。
  “天实在是太黑了,雪又大,要不我们回去,捎她一程吧!可能她有急事,要不她也不会在这样的夜里,独自一个人拦车。”王主任说。
  “快到了吧?”刘主任问。
  “她一个人怪可怜的,也不安全。”王主任自言自语的说,似乎并没有听到刘主任的话。
  刘主任见王主任没有回答他,也就不再问了,他听着雪花落在车窗玻璃上,发出嚓嚓嚓的声音,车上的刮雨器一直不停的工作着,要把落在玻璃上的雪刮去,可是一层还没刮完,另一层雪花已落满了。他紧紧盯着那些落在车玻璃上的雪花,好像要用眼睛把它们融化掉,更害怕在玻璃上突然出现一个他意想不到的东西。
  “要不,咱们回去看看,如果她还在那里的话,就捎她一程,反正咱是两个人,她是一个女孩子。”王主任盯着捷达车外肆无忌惮的风雪说。
  刘主任轻轻嗯了一声。
  王主任很快发动起车来,挂上倒档,捷达车发出一阵沉闷的吼声,车轮转动,缓缓向后驶去。
  刘主任心神不宁的望着窗外,不知道是想再见到那个人,还是不想见到,不知道这一次回去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捷达车向后驶了一段路程,一个娇小的身影出现在了两个人的视线里,那个人还站在那里,娇小的身体在风雪中瑟瑟发抖。一看到那个人影,刘主任的心里涌过一阵不祥的感觉,心里有点后悔不该再回来,可是他不好意思对王主任说。
  王主任把车停到那个人前面,的确是个女孩子,年纪不大。
  “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吗?”王主任摇下车窗玻璃问道。
  刘主任眼睛四处张望着,生怕再从什么地方跑出人来,把他们的车劫住了。
  那个女的呆了一下,似乎没有想到他们会再回来:“我,我有急事要到城里去。你们能不能……”那个女的说,声音有点发抖。
  “上车吧,我们捎你一程。”王主任说着,打开了车门。
  那个女的稍犹豫了一下,钻进了车里。她一进车,车里顿时弥漫起一股淡淡的清香,在风雪交加的寒夜里闻到这股淡雅的清香,让刘主任不禁想起了“梅花香自苦寒来”这句诗。
  “太感谢你们了。”那个女的娇滴滴的说,虽然她的声音冻得有点发颤,吐字也不是很清楚,但听起来很动人,让人感觉很舒服。
  王主任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拿过一条毛巾,递给了那个女孩子。那个女孩子愣了一下,接过毛巾擦了擦。
  那个女的坐了会儿,就同王主任热情的聊起天来,偶而回过头来,嘴角一撇,冲刘主任微微一笑,有事没事的搭上几句。她的微笑让刘主任感觉很舒坦,她的嘴唇是微笑之源,刘主任想起了不知从哪本书上看到的这句话。他不敢再去看她,把头转向车外,看着漆黑的夜色中默默的想起了自己的妻子。现在,妻子一定在家里等着自己回去,他又一次想,黑夜中似乎出现了妻子温柔的在自己的怀里笑的模样,心里不免一阵荡漾。再有不长时间,就能回到家了,他想着,又把目光移向了那个女孩子。那个女孩子正值妙龄,长得清纯秀丽,长发飘飘,双唇微张,露出两排整齐、洁白、风情万种的细牙,可能是刚暖和过来的原因,她的脸红润光滑,向外崩发着活力,水灵灵的一双眼睛,似饱含雨露,娇脆欲滴,惹人喜爱。
  那个女孩子的声音在车里弥漫着,飘进王主任和刘主任的耳朵里,看得出他们两个的精神好了不少。
  不可否认,她的确长得很漂亮,特别是声音听起来很悠美,在最后的一段路程里有这样一个女孩子陪伴,倒也是人生一件美事,刘主任暗自想到,看来是我多心了,这么娇滴滴的一个女孩子,怎么会同那些杀人劫道的一伙呢?他感到多了一个人,而且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子,车里的气氛轻松了不少,再说,马上要到家了,不会再有什么事了,一想到马上要见到温柔、美丽的妻子和可爱的儿子了,他的心里感到很愉快,特别是想起儿子在床上憨态可掬睡觉的样子,就像是一只小花猫,他的心里涌过阵阵幸福的感觉。
  如果回到家里,我一定把自己的这种感觉告诉妻子,这种感觉是多么醉人啊!刘主任想。
  汽车继续向前行驶着,就像以前一样,发出沉闷的声音,外面还是风雪交加,漆黑一片。
  那个女孩子可能是说得累了,也许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慢慢的也不再说话,车里陷入沉默。只听到外面呼呼的北风和唰唰的雪声。
  “嘟嘟嘟!嘟嘟嘟!”
  那个女孩子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刘主任和王主任被吓了一跳。那个女孩子听到自己的手机响,脸上闪过一丝不安,只不过一闪即逝,很快她的脸又恢复了原样,刘主任和王主任谁也没有注意到。
  手机接通了,那个女孩子把声音放得很低,似乎是不想让他们两个人听到她们的说话声。但尽管如此,刘主任还是听到那个女的说什么“快到了,自己很安全,有两个人”的话。电话很快就挂断了,那个女孩子的脸上又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情,低着头,似乎是陷入了沉思之中,脸上有一种迷茫的神情。她的神情被刘主任看在眼里,可是他也没有多想,以为她可能是同男朋友闹了不愉快,在他看来,像她这样的女孩子应该有一个即有钱又帅气的男朋友,也只有那样的男子才配得上她。
  随着汽车继续向前行驶,那个女孩子显得越来越烦躁起来,不时的向车外四处张望。
  风雪更大,地上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雪,车上的人能明显得感觉到车轮在马路上打滑,王主任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眼睛紧紧盯着前方,看起来也有点紧张。
  汽车缓缓拐过一个弯,四周仿佛平地涌起重重青山,缓缓向他们挤压过来。刘主任感到捷达车的轮子似乎滑了一下,车身一阵剧烈的晃动,王主任神情紧张的放慢了车速。车上的女孩子突然叫了一声,王主任下意识的猛一刹车,刘主任感到捷达车横着滑过马路,陷进了马路边上的草丛里。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王主任紧张的问那个女孩子。
  刘主任更是吓出了一身汗,他刚想问出什么事了,却看到那个女孩子打开车门,向车外面跑去。他还没来得及喊住她,便感到身边的右车门被猛得一下子拉开了,风雪夹着严寒裹进车里,让他浑身一阵哆嗦,他还没反应过来,便伸进来一双手,他心里一惊,本能的把密码箱抓在手里,刚拿过密码箱,他便糊里糊涂的被那双手拉到了车外面。
  一来到车外面,一阵奇寒把他紧紧裹住,几乎令他窒息,他感到外面的气温有零下十几度,他记得以前可从来没有这么冷过。
  “你们是什么人?可不要乱来!”黑暗中刘主任听到王主任喊道。他的眼睛渐渐适应了外面的黑暗,放眼望去,看到王主任也已经被人拖到车外面,在风雪中同几个人撕扯着。雪地里影影绰绰的站着几个人,一个个都沉默着,虽然他看不清那些人的脸,但他感到从他们身上所发出的寒气,比空气中的寒气更寒冷十倍,让他的后背泛起阵阵寒意,从尾椎一直寒到后脑。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了,刘主任只想到他们两个可能是遇上劫道的了,他想找到那个坐他们车的女孩子,他不相信像她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同那些人是一伙的,可是他向四周看了看,没有看到那个女孩子的身影。
  王主任还在那里大叫着:“你们是什么人?你们可知道我是谁?你们去打听打听,惹了我,可没你们的好果子吃。”他边说着,边拿出手机想打电话,可是一个中等个头的人冲上前去,一把把他的手机打掉,手机掉在地上,陷进了雪里。
  “你们可不要乱来,现在你们放了我,我不会找你们的,我就当什么事出没发生。”王主任还在那里叫道。
  “我们身上一分钱也没有,如果有钱,我们也不会在这种天气里非要赶回来了。”刘主任的头脑渐渐清醒了过来,“你看,这个密码箱里没有钱,只是单位上的一些证书。”刘主任举起手中的密码箱说。他一举起密码箱,那几个人不禁紧紧盯着那个箱子。
  几个人到车里一阵乱翻。
  “你们听着,我也是道上的,你们快放了我,我已经记住你们了。”王主任大叫道。
  到车里的那几个人很快回来了,向一个高个子、长得有点帅气的人摇了摇头。那几个人用阴郁的眼神相互交流了一下,默默的看了看正在那里威胁他们的王主任,那个高个子的年轻人最后缓缓点了点头,其中一个长得比较粗壮的年轻人向王主任走去。
  “你们可不能不守道上的规矩!”王主任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声音有点发抖的喊道,“你们还年轻,可不要乱来。”可是那个年轻人并没有停下来,王主任这才慌了,用力甩开那个抓着他的人的手,撒腿想跑,可是没跑几步,刘主任便看到那个年轻人追上了他,两个人合为一体,可能是地上太滑了,王主任发出一声闷响,倒在了地上。
  平地里一阵狂风刮过,大雪漫天飞舞,迷的人的眼睛都睁不开,狂风过后是一片寂静,只听得到雪花亲吻大地的声音。在死一般的寂静中,刘主任听到不远处的黑暗中传来一个女孩子尖锐、惊恐的叫声,这个叫声从黑夜里传来,让刘主任感到毛骨悚然,他听出来了,这个声音正是刚才坐他们车的女孩子的声音。他向发出声音的地方看去,模糊看到一个娇小的身影在那里瑟瑟发抖,就像是筛糠一样,那个高个子年轻人狠狠的瞪了她一眼,那个身影又向更远的地方走去。
  “王主任,王主任。”刘主任向王主任倒下的地方叫了几声,希望王主任能应一声,可是王主任的身体只是动了一下,看样子是想起来,可是他终于没能起来,他嘴里发出一声沉重的哼哼声,便没了动静。刘主任有点担心,向王主任跑去,可是那个去追王主任的年轻人把他截住了,恶狠狠的看着他,随后又有几个人上来,把他围在中间。
  “混蛋,让我过去!让我过去看看他怎么样了?”刘主任气愤的对那些人说。
  那些人愣了一下,可能是没想到刘主任敢骂他们。可是他们并没有让开,一个个站在那里,阴郁的眼神让刘主任心里一阵发寒。他看到其中一个人把手伸进怀里,等他的手再拿出来时,手中多了一个明晃晃的东西,阴森可怖,在雪夜里发着寒光,格外刺眼。等刘主任看清那个东西时,他心里一阵哆嗦,那是一把刀!
  刀!刀!
  多么可怕的一把刀!
  刘主任的大脑一阵轰鸣,意识一片空白,空气仿佛结了冰,天地之间坟墓一般死寂,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一时之间,他又觉得自己好像是在梦里,自己可能做了一个恶梦,一个很可怕的梦,以前他经常做这样的梦,只要摇摇头,醒过来,一切都会变好的。他使劲的摇着头,想把自己弄醒,可是他怎么也无法把自己弄醒,他看到那把刀闪着寒光,向自己的身体刺过来,似乎很慢,可是他还未做任何反应,便感到体内一阵冰凉,就像一块冰刺进了自己的身体里,然后是一阵巨痛,梦该醒了,他想,可是他的梦还是没有醒,他这才意识到这一切都是真的,不是梦,但比梦更可怕。他本能的伸出手,狠狠抓住了那把刀的刀刃,他看到对面年轻人的脸上一阵哆嗦,随即把那把刀抽了回去。刀从刘主任的手中划过,他只感到手中一片冰凉,但他并没有感到多少痛。那把刀很快又隐没在他的身体里,他又伸出手去抓,这一次他抓得更用力,可是,那把刀还是像冰块一样,从他的手里划过去,这一次他真切的听到了刀划过骨头发出的声音。他对面的那个人似疯狂了一般,手中的刀不断的向他的身上刺来,他也不知道自己的手抓住了几次,他只看到自己的手已经被划得血肉模糊,失去了原来的模样,后来他就抓不住那把刀了。他觉得自己的血滴在地上,与雪融为一体,黑乎乎一团。他渐渐感到身体疲惫,想躺在地上休息一下,他看着面前的那个年轻人,他的脸上还闪着未成年的、稚气的神情,脸上的肌肉却扭曲的让任何人见了都会做恶梦。
  他现在应该是正在学校里学习,而不是在这里,刘主任想,虽然他的意识有点模糊,但他还是突然想起,这个人似乎见到过,好像就是在店里时,那个走到他们屋里的人。
  那个人面目狰狞的站在那里,虽然脸上是魔鬼般的表情,但他的身体明显在瑟瑟发抖。他的手也在哆嗦着,那把明晃晃的刀还在那里闪着寒光,刀上有一些模糊的东西已经凝固。
  刘主任缓缓的倒了下去,嘴角闪过一丝笑容,他手里的密码箱也掉在了地上。
  “快点,弄死他,我们赶快撤。”一个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进刘主任的耳朵里。他感到一个人走到他身边,身体里又是一阵冰凉刺骨的痛。他的脸埋在雪地里,先是感到冰冷一片,即而是有点温暖,一些雪进到了他的嘴里,很快化作水,流进他的肚子里,有一种发腥的味道。迷迷糊糊之中,他突然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这阵香气又一次让他想起了“梅花香自苦寒来”这句古诗。一只手,一只温柔但是冷冰冰的手哆嗦着抚摸着他的脸,似乎还有几滴热乎乎的东西掉在他的脸上,那双手上的香气让他着迷,让他想到了自己的妻子的抚摸。这是一双多么美丽的手,白里透红,就像风雪中的白梅一样,这应该是一双白净无瑕的手,一双为世上某个男孩子带来幸福的手,这双手的主人不应该同那些人在一起。
  “快走,还看什么,反正是快死了!”一个声音恶狠狠的从空气中传来。那双手从刘主任的脸上渐渐拿开了,他很想抓住那双手,他甚至想对那双手的主人说:“快走吧,离开那些人。”可是他张了张嘴,还没有说话,便感到一股刺鼻的腥味一下子涌进了喉咙里,他发出的只是汩汩的声音。
  那双手还是离开了他的脸,那股香气也越来越淡,终于闻不到了。
  雪还在下着,风还在刮着,那些人很快消失在茫茫风雪中。
  刘主任静静的趴在那里,他想挪动一下身体,可是他试了几次,都无法动一下。他的意识又有点模糊,觉得自己还是在梦里,只有在梦里才会遇到这种事,他想再摇摇头,看看能不能把自己摇醒,结束这场可怕的恶梦,可是他的脖子像冻住了一样,怎么也摇不动。他渐渐感到呼吸困难,周围的空气越来越稀薄,似乎在有意躲着他,他用尽力气仰仰头,张着嘴向上,想呼吸到更多的空气,他知道就在不远处,有足够的空气等着他,可他却怎么也够不到。大片大片的雪花从无边无际的夜空中飞舞着、飘落着,就像舞动的精灵,淘气的落在他的身上,飘进他的嘴里,钻进他的鼻孔里,雪在他的身上越积越厚,他感到体内的热量在一点一点的消失,渐渐的他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热,他忽然又想起了自己美丽温柔的妻子和可爱的儿子,他们一定呆在温暖的家里,等着他回去。
  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朦胧之间,他仿佛看到妻子抱着孩子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对温柔的说道:“你怎么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呢?又在加班吗?快回来吧,儿子又在叫爸爸抱了。”
  儿子挥着小手,喊着爸爸,稚气的声音充塞在天地之间,在夜空中久久的回荡着,回荡着……
  他奋力的伸出手,向茫茫夜空抓去,妻子抱着儿子就站在那里,他却怎么也抓不到了。
  恶梦难醒,被他留在了呼吸停止的地方。
  风雪更紧,很快淹没了一切,也淹没了罪恶,一切都恢复了平静,归于黑暗,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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