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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1979年
1
“大头去哪儿？”
方大头听到一个混着奶腥气的声音问他。他正推着一架咔嚓咔嚓响的脚踏车，从春晖楼大门口经过，车架上驮着一大袋粗盐，因为车的后轮胎破了，他只能推着走。春晖楼门前的空地上，有几个小屁孩在玩打陀螺和弹珠子的游戏，楼门厅里冲出方豆粒，吸了几下鼻涕，多嘴多舌地问：
“大头去哪儿？”
方大头本来就不喜欢这个挂鼻涕的方豆粒，今天因为车胎破了，又想到父亲前几天摔伤，家里三大桶的腌咸菜都要靠自己腌好，心情很沉重，根本就不想理他。但是方豆粒已经跑上来了，手在那包粗盐的袋子上摸了一下，两根指头往嘴里吮吸着，似乎吮出了一种很美好的味道。
“大头去哪儿？”他又抬起头问。
大头是叫大头没错，可这名字是方豆粒一个小屁孩可以叫的吗？论起来，他要叫大头表哥，这壕坑村里两座土楼是方氏聚居地，除了外来媳妇全都姓方，家家户户都有各种各样错综复杂曲里拐弯的亲戚关系。方大头瞪了方豆粒一眼，恶声恶气地说：“别跟我，你这豆粒痞。”
豆粒是有大名的，叫作伟东，因为身材干瘦，被人叫作豆粒，他很不喜欢。豆粒后面再加个“痞”字，更带有蔑视的意思。方豆粒虽然只有十一岁，却也是有自尊心的，此时便努起嘴，“呸！”往粗盐袋子上吐了口水。
方大头抬起手要打他，他像一只小老鼠，唰的一下就从方大头身子和脚踏车之间的缝隙钻过去，往前面的田地里跑了。
方大头的手无奈地落了下来。方豆粒跑的方向，也就是方大头的面前是一片菜地。地上躺着砍下来的芥菜，一棵棵横七竖八地晒着太阳，晒得蔫蔫的，绵绵的，舒服地散发出一股清凉的气味，这都是经过霜冻的大叶芥菜。
壕坑村人腌制咸菜的传统，可以上溯到开基祖拓垦壕坑的年代，少说也有八百年了。每年的九月种下芥菜，十月多就可以收成了，砍下的芥菜放在地上晒一两天，晒绵软后，放到撒了一层粗盐的大木桶里，竖着一棵棵密密麻麻地插实，撒上盐粒，然后再光脚上去踩，狠狠地踩，直到把芥菜里的苦水全踩出来，把芥菜踩成一种深绿色。所以在壕坑村，腌咸菜叫作踩咸菜。第一层踩熟了，再逆方向竖放一层芥菜，挤挤挨挨地放好，然后撒盐踩熟，这样一层层踩到木桶满了，最后撒上一层粗盐，上面再压上几块大石头。几天后，等那些踩出来的汁液慢慢涨上来，差不多能涨到淹浸过所有芥菜的样子，压上石头，铺盖一层稻草，一大桶咸菜就算是腌制好了。再等上一个多月，咸菜就可以食用了，而且两三年都不会坏。
清朝的时候，壕坑村的咸菜就很有名，《方氏族谱》记载，壕坑村年产咸菜百余桶，每桶千余斤，远销漳州、泉州等地。公社化以来，壕坑村人虽然还是每年踩咸菜，但基本上不用大木桶了，而是用土瓮子，一家腌制几瓮子，自家食用，不拿到圩场销售——事实上圩场都被禁止好多年了，今年才慢慢开始恢复。
方大头家的咸菜在土楼乡村一直颇有声名，他曾祖父就因踩咸菜发财，在壕坑村置了不少田地，后来到了他父亲手上就被没收了。现在他家还有半亩自留地，九月份时全给种上芥菜，到收成时统共能收四千多斤。
方大头的父亲对他说，这次赶圩要踩几桶咸菜来卖，明年好给他娶媳妇。他家有三只祖上传下来的咸菜桶，已经闲置在田头的草寮里多年了，这次正好可以腌满。
可谁想到就在几天前，清理三只木桶时，方大头的父亲会从桶沿上摔下来呢？他家那三只用木片箍起来的大木桶，每只都有两米来高，几年不用，桶底积了污水，里面错综着结满了蜘蛛网。方大头的父亲到底是一把年纪，不经摔了，躺在床上起不了身，这三大桶的咸菜就只能全靠方大头的两只脚来踩了。
方大头推着脚踏车来到草寮前，把车架了起来，然后掏出锁匙打开草寮的木门。说是草寮，其实是一间木棚房子，上面盖的是茅草而已。方大头两手抓起整包粗盐，抱进草寮放在地上。他登上架在木桶上的小竹梯，探头瞧了瞧已经被清扫得很干净的木桶，伸手敲敲桶壁，“咚咚”，干脆的。这声音说明木桶已经很干燥了，腌菜一大忌是木桶里有淤水，甚至木桶潮湿都不行。方大头从竹梯上下来，出了草寮，把门锁上，又推着脚踏车往春晖楼走去。
这辆脚踏车他宝贝得很，而且整个壕坑村都没有几辆！它还是前年大哥从部队回家探亲，弄了张内部票买的。方大头是家里的老小，大哥全家都在浙江的部队上，两个姐姐嫁到了外村，现在只有他和父母住在春晖楼里，当然，明年他就要娶媳妇了，他媳妇叫郑海玉，家在隔了一道山岭的金汤村，也就十几公里吧。今年初他俩订婚了，吉日尚未择定。但明年这时候，她应该就在他身边了，他可以用车载着她在村子里风风光光地跑来跑去，还可以到圩上去玩。
方大头推着车进了春晖楼，把它放在香火堂的墙边，锁上车锁。刚才从圩上买粗盐回来，快骑到村子时，他感觉后轮没气了，便跳下车检查，原来是车胎不知何时钉上了一枚图钉，他只好推着车一路走回来。补胎要到圩上，而这两天他要踩咸菜走不开。想到这，方大头的心情一下变得很坏。
经过自家灶间门前，方大头看见母亲坐在灶洞前吹火做饭，他本想喝口水，却没有进去。他从楼梯走到二楼，到自家禾仓取了一副箩筐，从另一边楼梯下来，径直走出了春晖楼。
方世界拉着一部空板车正好走到楼门前，抬头跟方大头打招呼说：“踩咸菜啊？”
方大头“嗯”了一声，从他身边走过，又折回来说：“界叔，板车能借我拉一下芥菜？”
方世界犹豫了一下，松开拉着车把的两只手，把板车放平下来，说：“晚上可给我收好。”
“你放心，界叔。”方大头说着，把箩筐放到了板车车斗上，然后拉起板车往田地那边走去。
刚上五十就有点驼背的方世界，把两只手放在背后，看方大头走出十来米远，突然叫起来：“轮胎气不饱，回来打点气。”
方大头站住，转身往回走。他知道方世界很宝贝这部板车，就像他宝贝那辆脚踏车一样，一般人方世界是不肯借的。方大头的父亲和他算是五服内的兄弟，平时关系也比较密切。方大头往回走到方世界面前，停下车说：“我回家拿打气筒。” “我喊儿子去拿。”方世界转着身喊了几声，“豆粒，豆粒！”
方豆粒是方世界中年得子的宝贝。院里有几个小孩跑来跑去，但没人应答，过了会儿才有个童声拖着腔调说：“豆粒屙豆屎去了。”这明显是一种戏谑。方世界皱起眉头，要往土楼里走，方大头说：“还是我回家拿比较快。”他大步跑进春晖楼，从自家灶间拿了打气筒又大步跑了出来。
板车的轮胎打饱了气后，跑起来欢快多了。傍晚日落时分，方大头把那些摊在田地上晒日头的芥菜全部运送到了草寮里的大木桶下，这效率要比用箩筐挑快多了。他把板车竖起来放在春晖楼后面方世界搭盖的木棚房里，然后扛着车轮走进土楼，走到方世界家的灶间门口问：“界叔，这车轮放在哪儿？”
“放香火堂。”方世界说。他手上拿着一只碗正在给豆粒喂饭，边说边往外探了一下头。豆粒显然不想吃饭，头扭来扭去。方大头说：“界叔太宠豆粒了。”方世界咧嘴，嘿嘿了两声，满脸洋溢着幸福的红光。
豆粒气愤地冲着方大头瞪眼。
吃过晚饭，方大头一路打着饱嗝走到草寮，撕开粗盐的袋子，将倒满盐的一张畚箕卡在腰间，一手攀上架在大木桶上的竹梯，抖着畚箕把粗盐均匀地撒在桶底。然后跳下竹梯，开始往桶里扔芥菜，感觉扔得差不多了，便又登上竹梯下到桶里，把那些芥菜一棵棵竖起来，紧挨着插好，像砌砖一样严丝合缝。
然后他出了一趟木桶，装了半畚箕的粗盐回到桶里，抓一把撒在光脚下，两只大脚就像是得到指令一样，一起一落，在芥菜上狠力地踩起来。那些颗粒粗大的盐像沙子一样，刚踩在脚下还硌得有点痛，但很快这点痛就消融在芥菜里，踩烂的芥菜在脚下发出“噗嗤嗤”的声响，脚板也有了一丝微痒。方大头感觉到有点舒服，他想起和郑海玉订婚不久，他头一次偷偷摸了一把她的脸，也是这种痒酥酥的感觉。这样想着，两只脚在芥菜上面就踩得很起劲了，“啪嗒、啪嗒”，“啪嗒、啪嗒，”越来越有节奏感，胯部偶尔一扭，便扭出了一种热烈，还有内心里对郑海玉的一种期待。
这个晚上方大头踩好了一桶咸菜。还有两桶，明天一个白天就可以踩好。这让他心里感觉轻松了许多。
2
“世界去哪儿？”
方豆粒一边喊着一边从春晖楼里追出来，对父亲他一直是喊名字的，他一边追还一边招着手。方世界在楼门前停住脚步，扭头对他说：
“我去大队做公工，挖水渠。晚上给你捎点什么？菜头馃还是油饼？”
方豆粒嘟着嘴转了几下眼珠，说：“我要吃麦芽糖。”
“好好好，看到一定给你买，给你买。”方世界连声说，伸手在豆粒头上摸了一下，“乖儿子。”
在家里，在豆粒面前，方世界都是称呼他“儿子”的，这两个轻轻的音节里，是他整腔的父爱。方世界因为家庭成分和个人相貌的原因，一直到三十多岁还打着光棍，四十岁那年，几个姐姐凑钱给他从邻县买回来一个“客子婆”。这个客家女人年纪在三十岁至四十岁之间，长相正常，身体正常，就是脑子不大正常，小时候得过一场大病落下的，虽说能吃能睡能劳动，但是脑子总是不大好使。方世界白天在田地上勤力劳作，晚上在她身上深耕细作，一年后总算收成了一个女儿，但出生不久就得急病死了，方世界抹去眼泪，锲而不舍地继续在客子婆身上耕耘。辛苦和心血到底没有白费，客子婆生下了一个儿子，大名取作伟东。但是伟东又长得细身细骨，不知谁把他叫作豆粒，渐渐这个绰号就在春晖楼内外传开，反而大名没几个人叫。豆粒虽看起来细瘦，但还是比较好养的，从小也没什么病痛，就这么慢吞吞地不肯长似的长到了八岁，身体至今还是四五岁的样子。
方世界看着豆粒的眼神就像一条饱经风霜的老狗看他初生的小狗一样，有种充满怜爱的天真。
“儿子，乖啊。”方世界摸着儿子的头发，细细嫩嫩的，毛绒绒的。但是儿子把头扭开，又往春晖楼里面跑了。
春晖楼是一座始建于清朝康熙年间的圆土楼，据传是壕坑村出过的一个进士所建，这位为官清廉的进士爷因父母病逝，回家乡丁忧，期满后却觉官场险恶，干脆辞官不仕，回乡白手起家建土楼，以报答父母乡亲的养育之恩。他带领族人挖土、做土，还每天带头上墙夯墙、拍墙，历经十八个春秋，终于建成了这座春晖楼，而他也因为积劳成疾，在春晖楼落成不久之后过世了。现在，春晖楼住着五十多户人家，全都是这个进士爷的后裔或者族亲。
方豆粒“咚咚咚”一口气跑上春晖楼的三楼，那儿有一个瞭望哨，是从土楼墙往外挑出的一小块木台。瞭望哨可以望得很远，放眼看去，田园、村道、溪流、田埂纵横交错，其间点缀着一些草棚和树木，时令虽是冬天，但这闽西南的土楼小山村还是一片生机盎然。豆粒看到正穿过田埂的方世界只有丁点大，背影也驼得厉害，他不想多看，转身又往二楼跑去了。他看到方大头从一间禾仓走出来，跑上前说：
“大头，我帮你踩咸菜要不要？”
方大头推开他说：“去去去，不要你帮。”
“你的脚很臭，我闻到臭味了。”豆粒大声地说。
“豆粒痞，你懂个屁，臭脚才能踩出好咸菜。”方大头做了一个要打他的动作，拳头伸到他面前一晃。
豆粒向前飞蹿了几步，就听到身后“哈哈”的笑声，于是他猛地刹住脚步，回头朝方大头的背影吐了口水。他嘟嘟囔囔下到了一楼，看到母亲提着一畚箕的地瓜走出灶间，地瓜上面放着几件揉成一团的脏衣服。母亲表情木木的，看见他也像没看见一样，径直往天井里的水井走去。他知道母亲是要把它们洗了，但是，脏衣服怎么和地瓜混在一起？他不大明白。母亲总是做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有时他也觉得母亲有点可笑，但是他还是叫她“阿妈”，不敢像方世界和其他人一样叫她“客子婆”，她常常用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会让他感到一种恐惧。
但是这种恐惧有时候又让他觉得有点喜欢。
小伙伴都上学去了，壕坑村方氏宗祠这几年辟作了小学校，招收一至三年级学生（四、五年级学生则要翻过一座小山到高岗小学去读）。前几个月，方世界带着豆粒到宗祠里的小学校，那个戴眼镜的老师看了豆粒直摇头，对方世界说，还是明年再来吧。方世界只好牵着儿子的手走回春晖楼，走到楼门前，豆粒突然甩开方世界的手，说：“明年我也不去读书！”没有小伙伴一起玩的方豆粒，此时显得非常孤独，百无聊赖地从一边楼梯冲上二楼，又从另外一边的楼梯冲了下来。这时他看到了香火堂的车轮，那是他家板车的车轮，就放在墙角边，轮下还垫了一小块木片。他走上前，用脚踢掉了那块小木片，车轮就往前滚了几步，他于是俯下身子，两手抓在车轴上，然后推着车轮沿着廊道跑起来。车轮滚滚向前，让豆粒感受到了一种兴奋和乐趣，他俯着身子抓紧车轴往前推，越跑越快，车轮也越滚越快。他嘴里“呜呜呜”叫着，车轮滚动的声音有点像爆竹，劈里啪啦，炸得廊道上的鸡鸭四处逃窜，几个行走的老人也慌忙躲闪到一边。豆粒感觉自己和车轮连成了一体，像是庞然大物一样，轰轰烈烈地辗向前方，所到之处，连蚂蚁也要跳脚躲开。 在水井边洗一会儿衣服，又洗一会儿地瓜的母亲，抬起头看到豆粒推着车轮跑，在春晖楼环形的廊道上跑得兴高采烈，她也咧开嘴，“嘿嘿”地笑，嘴角流出了口水。
滚滚向前的车轮撞到一户人家堆放在灶间门前的杂物，豆粒的手没抓紧，它就脱手往天井里滚去了。豆粒急得叫了起来，滚落天井的车轮越滚越快，向水井边滚去，眼看就要撞到正在蹲着洗衣服的母亲，豆粒哇哇大哭，却见母亲直起腰，抓着捶衣捧顶住车轮的一只轮胎，整个车轮就停住了。
豆粒哭哭啼啼跑下天井，骂道：“坏车轮，坏车轮……”他跑到车轮边，抬起脚踢了车轮一脚，没把车轮踢动，反把自己的脚踢痛了，他哭得越发上气不接下气。母亲连忙把他搂住，说：“乖乖，坏车轮，我来修理它。”
“我要让世界把它吊起来打。”豆粒抽泣着说。
“好，打它，打它。”母亲说着，也抬起脚踢了车轮一脚，车轮又向前滚动了，滚到一块高低不平的地面上，像是滚进了一个漩涡，车轮突然翻转过来，一只轮子躺在地上把另一只轮子举起，那只轮子就在空中打转个不停。
看到这个情形，豆粒破涕为笑了。母亲用手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推了一下，他便向前俯冲而去，扑向那竖起来的车轮，把它抓住按在地上，然后屁股坐在了车轴中间，两脚在地上蹬啊，蹬啊，车轮就载着他一圈一圈地向前滚。
玩累了，豆粒趴在灶洞前的木凳上睡着了，像一只熟睡的小猫一动也不动。睡梦中突然有一阵清脆的“咚咚咚”的声音传来，豆粒猛地惊醒，像一只看到肉骨头的小狗一样迅速地冲了出去。
那是他最喜欢听的，卖货郎摇拨浪鼓的声音。
3
“儿子呢？”
方世界脚还没跨进灶间的门槛，就冲着坐在灶洞前的客子婆问道，他手上提着用稻草系住的两根油条。客子婆抬起头，眼睛就给那黄澄澄的油条钩住了，眼珠子直直地转不了，嘴角边还渗出了涎水。
“儿子去哪儿？”方世界又问了一遍。
客子婆张开嘴，脑子突然坏了，像哑巴一样说不出话，只是咿咿呜呜比划着手。
方世界皱着眉头，把迈进灶间的脚收回来，往香火堂那边走去，他一边走一边喊：“儿子，儿子！伟东！豆粒，豆粒，豆粒！”
他用不同的称呼喊着。全土楼的人都听到了他的喊声。这时天已经黑了，有的灶间亮起煤油灯，土楼里影影绰绰的都是人。都赶着回家吃饭呢，他心里想，一边喊一边走出土楼，他知道儿子贪玩，应该还在土楼外面玩着，他担心手上的油条太冷太硬了，那就不好吃了。今天收工还算早，他特地多走一里多路拐到圩场上，终于找到了一家炸油条的小摊，花一角钱买了两根油条，他想着豆粒扑到怀里抢着把油条塞到嘴里的样子，心里就像吃了蜜一样甜丝丝的。
“儿子！豆粒！伟东！”方世界绕春晖楼走了一圈，还到周围草垛、牛圈、木棚房察看了一下，都没看到儿子。儿子知道今天晚上有好吃的，应该一听到他的喊声就扑出来，怎么躲起来似的不见人影？他心里生出一丝疑惑，向方氏宗祠跑去。方氏宗祠外挂着小学校的牌子，黑乎乎的，他知道儿子怕黑，肯定不会在这，但还是喊了两声，马上折过身子走向村子的另一座土楼春和楼。
从春和楼走回春晖楼，方世界脑子里嗡嗡地响，脚步踉跄，手上那两根用稻草系住的油条掉在了地上，他捡起来，朝它吹了一口气，身子都有些站不稳了。
方大头推着脚踏车从春晖楼走出来，头低低的，看到方世界时还把头扭向了一边。
“哎，大头，看到我儿子没有？”方世界劈头问道。
方大头整个人牵着车顿了一下，摇了摇头，然后从方世界身边走过去。走了几步，又回头说：“我没看见，一整天都没看见。”
方世界走进土楼里，灶间还是没有儿子，跑上三楼，卧室里也没有儿子。他在三楼栏板前愣了半晌，突然冲着夜空高喊了一声：“儿子——”
全土楼的人都听到了方世界狼一样咆哮的声音，一惊之下，都不约而同地抬头往上看。然而没有人看到他的儿子，大家只看到两根油条从三楼缓缓地掉落下来。
这一晚，方世界的世界塌陷了。
4
方大头推着破胎的脚踏车走到了村外的公路上，觉得自己匪夷所思，这连夜推着脚踏车到圩上，补胎店关门了吧，本来是计划明天白天到圩上的，怎么突然起了这个念头？天断黑前，他把剩下的两桶咸菜全腌好了，压上最后一颗石头，他几乎没有力气从竹梯上走下来，整个人像是散架一样从竹梯上滑下，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一个人，连续两天，踩好了三桶咸菜，他心里没有丝毫成就感，反而像坠上一块石头一样沉重。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几下屁股，把草寮的门锁上，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回春晖楼。这条熟得不能再熟的土路，他闭着眼睛也能走，但是今天真是见鬼了，居然崴了一下脚，痛得他差点尿出来。
这会儿方大头推着车像木桩一样戳在路中间。许久，动了动，提线木偶一样转过车头往回走。
还没走进春晖楼，方大头就听到方世界撕心裂肺的哭声，像放土铳，一声比一声尖锐。一个老男人哭得这般惊天动地、惊心动魄，方大头还是第一次听到，他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在楼门前犹豫了一会，他推着车走进土楼。
脚踏车的前轮刚刚抬进石门槛，方大头就看到正对着大门的香火堂围着一群人。方世仁、方春生搀扶着方世界从地上站起身，可是方世界的两条腿像面条一样软，整个人一团泥似的瘫坐在地上。他大概哭得没力气了，喉咙里只能勉强发出干嚎声，像是竹管破裂一样，有点瘆人。
方大头的脚踏车大多时候是放在香火堂的，这时他走到自家灶间附近，把它靠墙架了起来，眼睛看了看香火堂，又往方世界家的灶间看了看。他们两家的灶间就相隔一间，方大头看到那客子婆坐在灶间发呆，煤油灯照出她的影子像泥塑一样。
“儿子去哪儿……儿子去哪儿……”方世界停住了干嚎，他抬起头，转着眼珠看着周围的人，表情怔怔的，像是自言自语。
方大头走了过来，站在其他人身侧，方世界的眼光轮转过来，正好停留在他脸上。方大头感到喉咙一阵发痒，咳了一声，又一声。他开口对方世界说：“界叔，豆粒去哪儿，你哭也没用，还是发动大家连夜帮你找，是不是在林子里迷路了，或者被人拐走了？你还要到派出所报案，不能光是哭。” “是啊是啊。”大家纷纷点头称赞，有人说方大头说得在理，发动全土楼人去找嘛，那么大的一个人，又不是一根针。还要报告公安，就不信找不到！这时方世仁站了出来，对大家说：“这豆粒可是世界的心头肉啊，我看，大家分作四路，三路往土楼后面三面山的林子里去找，一路找往圩场去，大家看怎么样？”
“这样好，我带一路人往石壁庵林子里去找。”方大头第一个响应。
“你们帮我找到儿子，我给你们叩头，认你们做阿公。”方世界说着，“噗通”跪倒，往地上磕了几个响头。
方大头从地上扶起方世界，说：“你就在家好好等吧，不要想太多，要想也多往好里想，等着我们的好消息。”
方世界含着眼泪使劲地点了点头，转过身子面对香火堂上的香案，那上面是祖宗的神牌位，他双手合十拜了三拜，说：“祖先啊，你们显显灵，保佑我马上找到儿子！”
这个晚上，壕坑村的成年男子，包括很多十五六岁的少年郎都被发动起来了，大家分成几路人马，各自打着火把，上山走到林子里进行搜寻。还一路人马徒步走到圩场寻找，孩子可能藏身、坠落或者卡住的地方都找遍了，一无所获，领头的方世仁便敲开派出所大门报案。
5
“儿子去哪儿……儿子……”
方世界发着呆，眼里布满红血丝，凌乱的头发里一夜间苍白了许多，他歪着嘴，像是中风一样，一遍遍发着这含混不清的问。
大家不知怎么安慰方世界。豆粒确实是找不到了，那么大的一个人，似乎像一粒尘埃，飘散了，再也找不到了。有人回忆说，那天有个货郎来到壕坑村，豆粒好像围在他的担子边转来转去，这个货郎常常到壕坑村来，虽然看起来很老实，但大家还是表示怀疑，会不会是他把豆粒拐走了？派出所接到这条线索，也立即派人到邻近公社的货郎家里进行调查摸排，最终认定货郎不可能拐走小孩。大家经过认真的综合分析和讨论，认为豆粒落水的可能性比较大。有一个在菜地浇粪的春和楼的居民反映，当天下午曾看到豆粒在河边玩水。前些天下过一场雨，溪流水量丰沛，也流得比较急，早些年春晖楼也有个孩子玩水落入溪流，几天后才在几十公里外、差不多快到马铺城的河道边的杂草地里找到他的尸体。全村的人再次紧急动员，沿着溪流的走向，在河道两边仔细搜索，一直搜到天黑，走到马铺城的河堤下，仍然一无所获。
方世界几乎疯了。他蓬头垢面坐在春晖楼的石门槛上，眼光直直地望着面前的路，好几次他看到豆粒在回家的路上走，还蹦蹦跳跳的，他赶忙喊“儿子”，但是豆粒倏地就不见了。
路上走着的是那些帮他寻找儿子的同楼族人，每个人都沉着脸，脸上像是挂霜一样。他们没有给他带来好消息，只能用好言好语来慰藉他。
这些安慰人的话进不入方世界的耳朵，全被挡住了，咿咿呀呀掉在他的脚下，他不停地想，使劲地想，他是买了油条回来的呀，可是儿子去哪儿了？
方世界几天不吃不喝，白天坐在春晖楼的石门槛上，晚上就坐在香火堂的一只石礅上，或是地上，神情恍惚，已变得不像个人样。他那客子婆则好像消失了，几天后重新出现在春晖楼的时候，两只眼睛红肿得像烂熟的桃子，裤脚上全是泥土，谁也不知道她跑哪去了。她不停地比划着手，说：“天公保佑，祖先保佑，观音保佑，妈祖保佑，城隍爷保佑，关帝爷保佑，祖师公保佑，夫人妈保佑，毛主席保佑，豆粒回来！豆粒回来！”
方大头看到方世界和客子婆一夜变成这样，心里暗想，豆粒这个讨人嫌的小屁孩，原来在他们的心中就是一切。失去亲人的痛楚，大家都是能够感同身受的，但方世界和客子婆这般，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这天晚上，方大头没有麻烦母亲，而是自己动手，煮了一小锅猪肉稀粥，他把刚起锅的稀粥端到香火堂的香案上，一股热气腾腾的香气飘满了香火堂，但是方世界坐在石礅上，身子歪斜地靠着墙壁，眼光直望着土楼上面的夜空。方大头反身回到自家灶间，取了两副碗筷，先走进方世界家的灶间，对坐在灶洞前打盹的客子婆喊了一声：“来，吃点热的。”他又走回香火堂，盛了一碗稀粥端到方世界面前，说，“界叔，界叔，界叔。”他连叫了三声，方世界还是像木雕一样纹丝不动。
“界叔，界叔！”方大头又叫了两声。
方世界终于转过眼珠子，定定地看了方大头一眼。
“界叔，铁打的人也要抹油，我煮了一锅稀粥，你吃一点吧？”方大头说着，把手上的稀粥往方世界的嘴巴端过去一点。
“我儿子呢？”方世界问。
“你吃一点，吃饱了才有力气去找他。”方大头说。
“找不到了……”方世界说。
这喑哑的话声令方大头心上一颤，碗里的稀粥抖落了一坨在地上。
方世界的鼻子突然抽搐了一下，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他用手揩了一下鼻涕，从方大头手里接过稀粥，先用筷子扒了一小口，然后就大口吃了起来。方大头心里有了一种欣慰，他转身盛了一碗端到方世界家的灶间，对客子婆说：“你也吃点。”他回到香火堂时，发现那锅稀粥已经被方世界吃得精光。方世界用眼光望着他，微微喘着气，脸上呈现一种饱食后的呆滞。
“界叔，你这样就对了，不管怎么样，活着的人要好好活……”方大头说着，声音突然有点发抖，“以后有什么困难，我会照顾你们二老，我们同个祖宗，你又是我叔，你就把我当儿子看好了，我也会像儿子一样孝顺你……”
方世界不自在地扭着头，摆着手说不出话，眼里又噙满了眼泪。
“真的，我会做到。”方大头用手指着香案上供奉的祖先牌位，“祖先们都在这，他们做证。”
“你们相信我。”方大头又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心窝。
方世界低下头，嘴里一遍遍地念叨着：
“儿子……去哪儿……”
第二章 1989年
6
又到了踩咸菜时节。壕坑村种植芥菜的面积越来越大，踩咸菜的人家也多了，出现了一些卖咸菜的专业户。方大头也算是其中之一，这几年间他家的腌菜大桶又做了好几只，田头的草寮也扩建了一间，上面盖的茅草都换成了石棉瓦。除了砍芥菜，把晒好的芥菜运送到草寮，有妻子郑海玉的帮忙，踩咸菜的活儿全是方大头一个人包了。 “你回家去，你做你的事去，我自己踩就行了。”方大头半开玩笑地推开郑海玉，一直把她推出草寮，他笑笑说，“你的脚能有多大力？我踩的咸菜质量好，你就算了吧。”
“踩咸菜又没什么秘方，你还怕我偷师不成？”郑海玉想为丈夫分担一点活。其实她的活儿也不少，还要照顾孩子，既然他不让帮忙，她也乐得清闲一会。这么想着，还是不忘调侃他几句，“其实，你的脚最臭，一脱鞋子，整座春晖楼都被你熏死了。”
“这你就不懂了，为什么壕坑咸菜我们家卖得最好？就是我的脚最臭！”方大头又自豪又自嘲地说。
父亲要来帮忙，也被方大头拒绝了。这几年父亲的身体是一年不如一年，腿脚有时痛得都走不了路，他其实也踩不了咸菜，只想在木桶下面打个下手，但还是被方大头请回到春晖楼门前，和其他一帮子老货一起暖烘烘地晒太阳。
方世界有一天下午突然出现在草寮，从天而降似的。
方大头刚刚从木桶里爬上来，猛吃一惊，差点从木桶上面掉下来。
“我来帮你踩咸菜。”方世界说。
“不不不不，不用、不用了。”方大头突然变得结巴了，他连忙从竹梯走下来，走到方世界面前，做了一个搀扶他的动作，说，“踩咸菜也是体力活，你还是算了吧，多谢了。”
“你嫌我踩不熟，可我可以在下面帮你递芥菜啊。”方世界说着高举双手。他的手弯弯曲曲的，像他的背一样直不了。
方大头笑了一下，抓着他的手放了下来，说：“多谢你了，我一个人更顺手，你看我都不用海玉帮忙，我自己踩，踩习惯了。”
方世界的眼睛在草寮里的几只咸菜桶之间转来转去，他一边心算着总共有多少桶，一边说：“大头，人说你的咸菜是壕坑最好吃的。”
“就是嘛，我不是也送你吃过？”
“要我说，咸菜都一种味道，就是咸嘛。”
方大头几乎是扳着方世界的肩膀转过身子，半推半送他走出草寮，说：“你就歇歇吧，顾好身体才要紧。”
“我这身子骨，挑尿浇菜什么的，都还行。”方世界说。
看着他蹒跚走去的背影，方大头发现他到底还是老了，十年前儿子的失踪对他来说是一个重创，而且近乎致命。如今他虽然渐渐走出了悲痛，但是心上的伤口却是无法愈合的。他的脚步有点摇摆，刮地风吹得他的裤管抖抖索索的，他的背驼得越发厉害了。方大头看着方世界差不多走到春晖楼才回过身子，这长达几分钟的注视，对他来说是休息，也是一种回忆。当然他不敢让思绪飘得太远，赶紧从地上抱起大把的芥菜，跃着身子扔进木桶里。只要在桶里不停地踩着咸菜，他的心就平静下来了。
回家吃晚饭时，儿子嚷嚷着晚上要帮父亲踩咸菜。方大头看着八岁的儿子还是瘦骨嶙峋，吃饭磨磨蹭蹭的，把碗里的青菜扒拉到一边，有的则直接挑到桌上。他阴着脸，凶声说：“你这样不吃青菜，怎么长大？你以为踩咸菜不用力气？把这些菜给我吃下去。”他把桌上儿子挑下的菜又夹起来，放到儿子的碗里。儿子嘟起嘴，看了父亲一眼，又扭头向背后的母亲望去。
郑海玉从锅里盛了一碗汤端上桌，顺势抚了一下儿子的头，说：“快点吃，别挑食！不然长不大，楼里人都叫你豆粒。”
“豆粒就豆粒。”儿子嘟着嘴说。
方大头“啪”地放下碗筷，瞪着眼说：“叫什么？”
儿子“哇”一声大哭起来，郑海玉不解地问方大头：“怎么了？是别人给他取外号，你管得住别人的嘴？”
“谁给他取的？就是取作狗屎，也不能给他取作豆粒！”方大头说。
郑海玉拍着儿子的肩膀，哄他说：“乖乖，别哭了，人家不叫豆粒，人家叫作方华志。”
方大头走出灶间，看了一眼春晖楼上面的天空，出了土楼往草寮走去。他的心情突然变得很烦躁，走在路上踢踢踏踏的，恨不得把路上的碎石、草皮都踢飞了。走到草寮前，掏锁匙开门时，他心想自己对豆粒这名字太敏感了……可是，这是个不祥的名字，他很不喜欢。打开门，他拉了一下门后的灯绳，草寮里就亮起一片黄晕晕的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酸的咸味。还剩下最后半桶，今年的咸菜就全部踩好了，他心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感觉。这又过了一年，这几年土楼里不少人到城里打工，郑海玉也和他说过，是不是可以换一种活法，两个人趁年轻到城里打拼一下？他当时叹了一声说哪也不去，就守着咸菜桶吧。郑海玉不大高兴，说守咸菜桶能守几年？他说，一年又一年，能守几年算几年吧。
这不，又一年了。
7
方大头被一泡尿逼醒，下床随便披起外衣，大步走出卧室，在栏板前的尿桶里稀里哗啦地狂泄一通，他看到春晖楼的上空一圈蒙蒙亮，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正准备回卧室，惊乍地看到方世界像幽灵一样站在身边，全身一抖，尿又迸出来几滴。
“界叔，你吓我一跳……”
“大头，我睡不着。我做了个梦。”方世界说。
“我刚才也做梦呢，做梦找厕所。”方大头说着就走进卧室，穿起长裤，又脱下外衣，穿上一件纱衣再把外衣穿上。
方世界一直佝偻着身子站在门边，静静地看着方大头穿衣，等他穿好走过来，才缓缓开口说：“我梦见儿子伟东，豆粒了。”
“豆粒？”方大头打了一个哆嗦。
“我梦见豆粒还在，他当年被人拐骗了，今年他十八岁了。”方世界回忆着梦境说。
“唉，梦到底是梦啊，界叔。”
“不，梦里很真的，我都拉住了他的手。我问你在哪里啊，他说在全州……”
“全州？应该是泉州吧，泉水的泉，漳州过去还要好远。”
“再远我也要去找他啊。”
方大头沉默了。他想了想，从口袋掏出几张钞票，有一张百元，还有一张十元，几张五元的，一起塞到方世界手里。他说：“界叔，我走不开，不能帮你去找，这点钱给你做路费。”
“大头，你真是好心，以后有钱我会还你。”
“看你说哪去了？界叔，我说过你要把我当儿子看嘛。你一个人出门一定要小心，该吃要吃，别饿着自己。” “嗯，我等会就搭班车到马铺，然后到漳州，再往泉州。”
方大头抬起手擦了擦眼睛，用上牙齿咬着下唇，从牙缝里吸了一口气，突然说：“界叔，要是豆粒还在，那、那就真的太好了……”
方世界咧开嘴，掉了几颗牙的嘴洞里冒出一丝丝热气，整张脸笑得更皱了，说：“我在梦里看见他长高了，但是，我一下就认出他……”
吃早饭时，方大头看到儿子两手端着装满稀饭的碗，吹一口，喝一口，三下五下就把一碗稀饭吃完了。他表扬儿子说：“这星期天我奖励你，扶你学车。”儿子兴奋得大叫起来，从墙上摘下书包，提在手上就朝春晖楼外面跑去。方大头吃过早饭，走到方世界家的灶间里，方世界也吃过了，而且已经把行装背在身上，是一只不知从哪弄来的军用旧挎包，看样子没装什么东西，瘦瘪瘪的。他的两腮都鼓起来了，因为他的脸充满笑容，使他看起来像是一个准备出征的坚定的老战士。
“界叔，等会儿我正好要到乡里，把你载到乡里搭车。”方大头说。
客子婆从灶洞前走过来，挤在方大头和方世界中间，拉住方大头的手，说：“大头，找到我们家豆粒，我请你食酒。”
“那要啊，春晖楼里好好摆几桌，热闹一下。”方大头突然想起一件事，又对方世界说，“你在灶间等着，我过会儿再来叫你。”
方大头回到自家灶间，看到父亲在吃饭，郑海玉喂猪还没回来，便抬脚往土楼外的猪圈走去。郑海玉刚把最后一点泔水全都倒进猪槽里，正往回走，方大头急急地迎上来，压低声音说：“身上有多少钱？给我一百，我到乡里还粗盐的钱。”
“你都没钱了？前几天给你洗衣服，还从口袋掏了一百多块。”
“我都给……借给世界叔了。”
“你干吗都借给他？”
“他不是要到外面寻找儿子吗？我一听就全借给他了。”
郑海玉提着泔桶往前走，说：“大头，我嫁过来这么多年，发现你对世界特别上心，特别好，你对你爸也没这么好吧？”
“还不是看他可怜嘛，好不容易生个儿子……”
郑海玉突然站住，回头瞪了方大头一眼，说：“他儿子失踪跟你有什么关系？”
“没啊……没关系，”方大头愣了一下，脸上是一种要哭出来的表情，“能有什么关系？我这不是同情他吗？”
“大头，你果真是好心人。”郑海玉带着讥讽的口气说。
方大头无语了，心里暗想，从今往后，要藏点私房钱了。
8
午饭后起风，刮来一阵咸菜发臭的气味。方大头正和几个人在楼门厅的槌子上和长凳子上闲聊，大家都闻到了这股粪便一样的味道。有人问方大头：“是不是你家的咸菜发臭了？”方大头跳起来说：“怎么会？”但他心里还是一惊，抬脚往田头的草寮走去。走到草寮门前，他吸了几下鼻子，确定不是自己家的咸菜发臭。他心说怎么会呢？踩了这么多年的咸菜，而且他家草寮里的咸菜桶雨淋不到，也泼不着。这腌在桶里的咸菜是最怕雨水的，若是雨水进了桶里就会发臭。方明清家的三只咸菜桶，上面只搭盖了雨披，应该是他家咸菜桶里泼进雨水发臭了。方大头看见方明清走过来，说：“明清，是你家咸菜发臭了。”
方明清像狗一样吸着鼻子，走到自己的咸菜桶下面，蹬着桶上的竹箍，往上探头看了看，跳到地上说：“没臭呀，闻起来也正常。”
方大头走到他家的咸菜桶下，也没闻到什么臭味，他便估计是往前几米远的方志敏家的咸菜出了问题。回到春晖楼，方大头正好遇到方志敏，就对他说他家咸菜臭了，方志敏以为是挖苦，反唇相讥说：“你家咸菜才臭了！”
这股飘荡在村子上空的异味困扰着人们，大家明明都闻到了臭味，而且断定就是咸菜发臭的味道，但是谁家也没发现哪只咸菜桶发臭了。
方大头一晚上睡不踏实，翻来覆去的，眼睛一闭上就做梦，一做梦就惊醒了。天快亮时，他做梦梦见方世界在泉州找到了儿子，这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醒来后，方大头从床上一跃而起，走到廊道上吸了几下鼻子，那股臭味闻不到了，空气中是一股清冽的寒气。他下了楼，走到土楼大门口，又吸了几下鼻子，确定那股臭味果真是没有了，一夜之间它就消失了，或者被深深地掩藏起来，总之鼻子闻不到了，呼吸间都是清新的空气。
这天方大头帮客子婆的猪圈修瓦，忙了一整天。前几天客子婆独自站在灶间里不停地唠叨说猪圈瓦片又破了，茅草盖也盖不住，猪仔淋雨感冒了，方大头路过恰好听到，当即表示一等天晴就帮她修。他早饭后骑车到隔壁村一个烧窑作坊买瓦片，谁知那老板不在，托人去找来，然后买了瓦片再用车驮回来，这就耗去一个上午了。方大头干完活，天已擦黑，他抓着一只畚箕和一把抹泥刀，走回到春晖楼门前，站住歇了一口气。他的眼睛往村口望去，突然看到一个佝偻的身影，定睛细看，原来是方世界，他回来了，就站在村口失神呆立着。
方大头连忙跑上去说：“界叔，界叔，你回来了？”
方世界头发又长又乱，胡子像疯长的杂草遮住了半个嘴巴，身上还是出门时的那身衣服，一块块油污闪闪发腻，散发出一股酸臭味，出门时瘦瘪瘪的挎包倒是奇怪地鼓了起来。他愣愣地看了方大头一眼，嘴上的胡子像虫子一样在蠕动。
“界叔，你去了二十四天啊。”方大头伸出一只手，在方世界的手臂上拍了一下。
“走吧，回家。”
“儿子去哪儿……没找到……”方世界的声音从胡子后面哆嗦着传出来，细弱、苍凉，拉长的尾音被晚风一下吹散了。
方大头抬起那只空着的手，从方世界的肩膀旁滑落下去，拉起方世界的一只手。这手骨节粗糙，密布的老茧传给他一阵微微的触痛。他想了想，说：“界叔，你肚子也饿了吧？我们回家。”他拉着方世界的手，慢慢向春晖楼走去。
“没找到……我做梦遇到一个神仙，说不在泉州，回壕坑村找吧，我就回来了。”
方世界说着话，杂乱的胡子一耸一耸，他走一步，顿一下，再往前迈出一步，全身颤颤巍巍。方大头感觉他这趟出去的不是二十多天，而是好多年似的，本来就糟糕的身体变得更加衰老和虚弱。 “嗯。回家，界叔，有机会再出去找。”方大头说。
“现在我年纪也大了，心里就只有一个念想，无论儿子去哪儿了，说什么也要把他找出来……”方世界说。
“嗯，界叔，只要心里有这么个念想。我想，总有一天……”方大头说。
走到土楼大门前，方世界咳了几声，从方大头手里抽出手来，在身上乱摸了一阵，然后摸出一团纸钞塞到方大头的手里，说：“这钱我没怎么用，还给你。”
方大头推了一下，也不知说什么，还是收起了这团带着方世界汗馊味的纸钞。这时儿子方华志从土楼里跑出来，方大头喊住他，把手上的畚箕和抹泥刀交给他，让他带回家收好。儿子瞪着奇怪的眼睛看看父亲，又看了看方世界。
方世界突然对他咧嘴一笑，华志吓了一跳，转身就跑。
“豆粒也有这么大了。”方世界说。
“华志，喊一声叔公，这孩子！”
“豆粒，总是喊我世界、世界……”
方大头“嗯嗯”应两声，扶着方世界走上土楼的石阶，跨过石门槛，顺着廊道往自家的灶间走去。
“你该饿坏了，晚上先在我家吃饭。等会烧水洗个澡，明天我叫人来给你理发。”方大头一路上在方世界耳边说着，把他扶进了自家的灶间。
正在刷锅的郑海玉看到他俩进来，顿时闻到灶间里弥漫开的一股臭味，本来对方大头不种地，帮客子婆修了一天瓦，她心里就很不满了，这会儿更是怒气直往脑门上冲。她“啪”一下摔掉手里的竹刷，眼睛余光在方大头脸上剜了一刀，转身就走出了灶间。
方大头知道老婆在给他使性子了，他也不便发作，好在方世界神情恍惚，没有感知到眼前的情形。方大头扶他在板凳上坐好，倒了半碗开水，细心地在碗沿上吹了几口，端到方世界手边，说：“界叔，你先喝口水。我马上装饭给你吃。”
“豆粒……不知吃饭没有？”
“界叔，别想那么多，你要顾好自己才要紧。”
“大头，你真是好心人。”
“应该的，界叔。”
“大头，你这么好心，让我心不安呐。”
“界叔，吃饭啊。”方大头装满一碗饭，挖了一勺送进他的嘴里，轻声说，“别说话，吃吧。”
第三章 1999年
9
土楼乡简乡长亲自带着《马铺报》和市电视台的四个记者到春晖楼采访方大头，却没有找到他。在三楼方世界的病床前，一个啤酒盖里还摁着一小截烟头，床上的方世界昏迷不醒，只有鼻翼微微动着。那个在床边侍候他侍候了整整十年的方大头不见了。陪同乡长的壕坑村村长方春生一个劲地解释说，你打电话给我，我就立即来通知大头，今天不能外出，其实他也很少外出啊，除了种菜砍菜踩咸菜，他每天都会在这床前，早上我还看见他，这家伙跑哪儿去了？
“大头！大头！大头！”方春生走到通廊上，用粗锣嗓子大喊了几声。可是谁也没看到大头去了哪儿。
简乡长皱着眉头，那几个记者也很有点扫兴。一行人对病床上的方世界并无兴趣，他们的兴趣是方大头，因为他们要做新闻，他们预感到这新闻做出来会非常成功。你想想啊，一个人，二十年如一日地关心照顾只是同宗的远房亲戚，多么感人！特别是十年前，方世界突然中风，从此倒在床上不能起来，生活无法自理，完全是方大头一个人照料他。这是很多亲生儿子都做不到的事情，可是方大头做到了。
“这个大头，真是的！”简乡长扭头对记者们说，“我们先采访一下他的家人和楼里人。”
方春生带着简乡长和记者们下楼来到方世界家的灶间门前，记者扛在肩上的摄像机其实并没有开，但是镜头往灶间里一晃，就把客子婆吓得全身颤抖。她慌乱地摆着手，急促地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一个记者问道：“阿婆，你丈夫生病这么多年，都是谁照顾啊？”客子婆胡乱比划着，半天才吐出一个清晰的词，说：“好。”
“她脑子不行，好的时候还好，可以做饭养猪，坏掉的时候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方春生告诉简乡长说。
“那我们还是先采访一下方大头的家人。”简乡长说。
方春生走两步到方大头家的灶间，探头看了一下，里面没人，便回到简乡长面前汇报说：“大头的父母亲前几年相继过世了，他妻子也是勤力的！可以采访她一下，我去把她找回来。”话音刚落，方春生就看到郑海玉提着一小筐刚挖的麻笋走进土楼，连忙大声喊起来：“郑海玉，记者来采访你了，你要出名了！”
郑海玉沉着脸一路走过来，把麻笋放在灶间门口，眼睛瞥了简乡长等人一眼，转身就闪进了灶间里。
“这是我们简乡长，其他的都是报社电视台的大记者。”方春生介绍说。
一个摄像记者走了过来，将镜头对准了灶间，另一个记者手持话筒，走进灶间，把话筒伸到了郑海玉面前。郑海玉着实吓了一跳，伸出手像打苍蝇一样打了一下话筒，用本地话说：“别来问我，我不会说话。”
“你是方大头的妻子，你对方大头二十年关心照顾隔壁邻居老夫妻，特别是近十年来，无微不至地照料瘫痪老人，你是怎么对待的？很支持他吗？”
“他有病。”郑海玉尖着嗓子说。
“是呀，他中风起不了床……”记者忽然明白过来，改用本地话问道，“你说谁有病？”
“方大头呀，我还能说谁？”郑海玉又伸手打了一下话筒，埋藏在心里的怨恨和委屈像雨后春笋一样拱出地面，她呼着气，却扭过头盯着墙壁，气呼呼地说，“我没见过他这种人！他总是说老人无儿无女很可怜，是啊，是可怜，帮他一点也是应该。可他呢？只要老人有要求，再小的事也当作天大的事一样，自己家的事放下，去帮他！那老货中风瘫痪十年了，他侍候得像祖宗一样……我爸也生病住院，也卧床几个月，他去看过几次？尿盆一次也没端过，更别说擦身子了。可那老货的尿盆他每天都端，我太生气了，他这算什么好人，他自己亲爸亲妈生病，他也没这么上心，我感觉他脑子有病！不然怎么会这样？”
郑海玉的声音，每一句都传到了方大头的耳朵里。 他就躲在自家灶间上面的禾仓里，刚才他在三楼看到简乡长带着一群记者拥进春晖楼，那架势好像不是要来采访他，而是准备抓捕他一样，慌忙之中他便躲到了二楼。此时郑海玉的话像锤子一样敲打在他的心上，他第一次明白妻子对他的怨恨有这么深。可是他能辩解什么呢？他紧紧咬着嘴唇，嘴唇上渗出了一丝丝的血，这血的腥气似乎让他心里平静了一些，他舔着血咽进了肚里。
10
记者们虽然没有采访到方大头本人，但文章却如生花妙笔写就一般。《马铺报》上发表的一篇通讯，题目叫作《不是儿子胜似儿子，廿年照顾见深情》，洋洋洒洒一千多字，当然他们没有采纳方大头妻子郑海玉的片言只语，而以方春生和两个春晖楼邻居的讲述为主。文章最后还加了个“编者按”，对方大头这种默默无闻的奉献精神大加赞赏。方大头是许多天之后才看到报纸的。那天他到村里的杂货店买东西，那里坐了几个闲人，有人冲着他喊“胜似儿子”。他莫名其妙，开店的老板说你上报纸了，递给他一张旧报纸，他一看才明白，心想，这写的是我吗？他有些疑惑，又有些惊慌，好像是自己见不得人的事被公开了。从此，壕坑村里有人调侃方大头，就叫他“胜似儿子”，他非常生气，心里甚至涌起过一种冲动……但他的表面只是冷冷一笑，没有发作。他也不敢发作。
又到踩咸菜时节，方大头真有些忙不过来。地里齐刷刷一片芥菜，从芥菜到咸菜，这需要方大头无数次的脚踩。方大头家的咸菜公认是最好吃的，到圩场上零售，总是很快就卖完，还有些贩子专门到壕坑村把他家的咸菜批发到马铺城里。村里不少人都扩大了腌制产量，自家种的芥菜不够，还到邻村去买，也有些亲戚朋友鼓动方大头多踩几桶咸菜，他总是笑而不语。所以这几年来，别人家都在发展，只有方大头还是踩那么几桶，事实上，因为还要照料方世界，踩这几桶咸菜已经够他忙得焦头烂额了。郑海玉心里对他的怨气一直没有消除，反而不断在堆积，无论方大头说什么，她只是冷漠以对。
这天早上，方大头嘴里的饭还没咽进肚子里，就“咚咚咚”跑上三楼，他大步走进方世界的卧室，意外地看到客子婆也在里面，这种情形并不多见。方大头说：“界叔要吃早饭了吧？”客子婆说：“我煮了地瓜。”方大头走到床前，看见床上的方世界欲醒未醒，被子下面的身子像一张掉落地上的树叶，随时可能被风吹走。他转头对客子婆说：“这两天你多照看他一些，我得把几桶咸菜踩好。”
壕坑村的田地上都是躺着晒太阳的芥菜，方大头用板车把自家的芥菜一车车运进草寮里。顺便说一下，这是方世界的板车，但这几年一直归他使用，不过他花钱换过一次轮胎。中午回家吃过饭，方大头到方世界的卧室看望了他一下，听客子婆说给他喂过饭，他吃饱又睡过去了，方大头没时间逗留，又来到田间地头继续搬运芥菜。最后一板车的芥菜运进草寮，还没卸下来，方大头摸出烟，准备歇口气提点精神，方春生骑着脚踏车跑到草寮门前，冲着方大头喊了一声：“大头，别踩咸菜了，快找你儿子去！”
方大头刚叼到嘴上的香烟抖了一下，掉到了地上。
儿子方华志今年高考落榜，想到厦门打工，但是方大头坚决不同意，硬逼着他到马铺一中补习。这补习可是要不少钱啊，方大头借了钱才凑齐的，上个月儿子回了一次家，嘀咕着不想补习，方大头凶着脸把他训斥了一顿，他连夜跑回了学校。
“学校老师刚给村里打电话，说你儿子跑了。”方春生说。
“跑了？去哪儿了？”方大头脑子里“轰”的一声，身子都有些站不稳了。
“老师说你儿子留了张纸条，不想补习，要出去打工。”
方大头骂了一声，来不及多想，急匆匆走出草寮，走了几步又反身回来把草寮的门锁上。方春生调转车头，对他说：“还是找人去，咸菜慢一天踩也一样。”方春生踩着车子往春晖楼跑去，方大头也跑起来，他感觉到事态有点严重，屏气甩着双臂，两只脚越蹬越快，一下把骑车的方春生都超过了。他跑到春晖楼门前，顿住喘了几口气，没有进楼，而是扭头朝村外的公路跑去。
方大头气喘吁吁跑到乡里，圩场上一辆开往马铺镇的班车刚要开走，他一个箭步跳上车，抚着激烈跳动的胸口，像是摁住一粒拼命往上蹿的浮球。傍晚时分，方大头总算来到马铺一中，找到儿子补习班班主任夏老师的宿舍。夏老师沉着脸，把方华志留下的纸条递给方大头，叹了一声说：“你这个儿子啊！”
纸条是同宿舍的同学发现后交给夏老师的，上面写着：我要去打工，不补了，再见马铺一中。方大头的眼光在这寥寥几个字上面扫过一遍又一遍，他没有勇气抬起头面对夏老师。
“补习这种事，他自己不想补，做父母的逼他也没办法。”夏老师说。
“我、我去把他找回来……”方大头嗫嚅着说了一句，转身出了夏老师的宿舍。
天已经黑了，方大头站在路边发呆，三三两两的学生从他身边走过，他的心头沉重得和他抬不动的大腿一样，整个人直往下坠。儿子去哪儿了？心像是被一只拳头紧紧攥住了，这种揪心的感觉他体会得特别深。
摸黑来到小舅子家里，方大头看到儿子正和他小舅一起吃饭，全身一下松弛下来，差点软瘫在地上。这个小舅子郑海扬是大学毕业生，分配在马铺县政府工作，然后在城里安家，方大头一向拿他来激励儿子。谁知儿子不争气，只想着打工，村里人到厦门、漳州甚至深圳打工的还少吗？那能有多大出息呢？
方华志看到父亲，似乎没有任何反应，正常地吃着饭，只是加快了吃饭的速度。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他起身走到水槽边放下碗筷，闪进了卫生间，“咔嗒”一声，把门反锁上。
郑海扬对方大头的出现也显得冷淡，仍旧吃着自己的饭，只问他：“吃了？”方大头不理，走到卫生间紧闭的门前说：“我内急，你能不能快点？”
儿子磨磨蹭蹭从卫生间走出来，方大头一把冲到他面前，伸手就要抓他的衣领，被他头一歪闪过了，方大头的手在他头上空扫了一下，几乎是气急败坏地说：“你、你、你给我回去补习！”
郑海扬走了过来，把父子俩隔开，用眼光示意方华志进了房间，然后不客气地训起方大头说：“你平时不跟孩子沟通交流，用你的意志来强迫他，这样有效果吗？他会听你吗？” “我、我不是文化低嘛，希望他考个大学，以后谋个铁饭碗啊……”方大头苦着脸说。
“那你平时要跟他多沟通啊，跟别人有时间有耐心，对自己的孩子反而没时间没耐心，这怎么行？”
这话里是明显的责备，方大头听出来了，郑海玉一定跟她弟弟说过自己的坏话。他不知怎么辩解，只是发出一声叹息。
“华志下午来找我，说他要出去打工，我给他做了一通思想工作，他答应我回补习班继续上课，认真拼一拼，明年考不上再去打工。”
“这、这太好了，太感谢你了，太感谢了。”方大头激动得声音有点哆嗦，双手拉起小舅子的手，好像拉着大救星的手一样，左右一直晃。
郑海扬打掉方大头的手说：“以后你注意点。我没多做饭，给你煮一包快食面吧？”
“不用不用！”方大头连声说着，走进卫生间，门也没关，就撒了一泡长尿，然后又一边提着裤子一边走出来，说，“我要赶回去，土楼里的事情很多。”
“现在哪有班车？”
“我在路边拦车，晚上运煤车很多的。华志要回去补习，这我就放心了……我走了，拜托你了。”方大头说着就往外走，显得很忙的样子。郑海扬也不挽留他，连礼节性的挽留也免了，送他走出门就把门关上。
方大头虽然又饥又累，但想到儿子并没去哪儿，而且被他舅舅做通了思想工作，身上就有了劲，大步往溪边桥走去。
11
拦过路的运煤车回到土楼乡，方大头到饭店吃了一盘炒面，吃完还觉得饿，又吃了一碗牛肉粉，这才摸着肚子一路走回壕坑村。
夜色清凉，走到春晖楼前面，方大头停下来歇了口气，他牵挂起方世界，不知他晚上吃了没有，还是像昨天那样昏睡不醒吗？他也想到那些刚刚运进草寮的芥菜，都还没开始踩，自己一个人至少得踩三天多呢。他想到草寮踩个把钟头的咸菜，但还是转身往土楼里走去。自家灶间黑乎乎的，而方世界家的灶间却亮着灯，他走到门前看见客子婆正在吃饭，也不知是吃正餐还是吃宵夜，便问她方世界吃了吗？客子婆说：“他吃得比我还多。”方大头点着头，还是打起精神走上三楼，到卧室里看了一眼方世界，发现他睡得好好的，便又下了楼。刚才站在方世界卧室门前，他看到自己的卧室里亮着灯，郑海玉的影子映照在窗棂上，他想自己累是累了，但现在到卧室也睡不成觉，说不定郑海玉挑起儿子或者方世界的话题，两人又将吵起嘴来，他还是回避为好。方大头扶着楼梯又下到了一楼，从香火堂推起那辆老旧的脚踏车，推出土楼，骑上车往草寮去了。
方大头到底还是踩咸菜去了，并且一直踩到夜深，一直到把自己累得不行了，却还是惯性一样从地上抱起一把把芥菜，踮起脚像投篮一样投进桶里，然后又登上竹梯跳到桶里，把芥菜再竖起一层，抬起脚一上一下地踩起来，盐粒刺激得脚底板麻麻的，有一种兴奋感传遍全身。就这样，他踩完了一层又一层，不知外面天色已渐渐发亮。他的脚抬起抬落，没有了节奏感和力度，背靠在桶壁上，左脚抬不起来，右脚抬不起来，两只脚夹在了一起，相依偎着歪斜到一边，竟然站着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好沉好沉。方大头醒来之后，一时不知自己在哪儿，他揉着眼睛推开了一扇门，原来是方世界的卧室。他看到方世界从床上坐起来，这时有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也走了进来，似乎有点羞怯地叫了一声：“老爸。”方世界的脸笑成了一朵干皱的黄菊花，方大头说：“界叔，你好命啊，儿子这么大了。”方世界顶着面具一样僵硬的笑脸，突然跳下床，光着双脚站到地上，兴奋地踩着地板，发出一阵“嘭、嘭、嘭”的响声。方大头也高兴起来，他也跳着，兴奋得同他一起踩……
那“嘭、嘭、嘭”的响声越来越响亮，直到把他自己吵醒了。
方大头猛地醒过来，这才知道自己做了个梦，不过这“嘭、嘭、嘭”的响声却是现实的，响得很急，有人在拍咸菜桶。他揉了几下眼睛，从咸菜桶里爬上来，看到客子婆像拍门一样两手拍着咸菜桶。
“我就知道你在这。”客子婆说。
“你找我有事？”方大头骑在桶上说，“我踩了一夜咸菜呢。”
“世界找你，他醒了，他找你有事，不是我找你。”客子婆瘪着嘴说。
方大头心里嘀咕了一下，想：世界找我有什么事？他踩着竹梯走了下来，在地上找到两只鞋子，但袜子不知去哪儿了，便光脚穿进鞋子里，对客子婆说：“走吧。”
客子婆从这只咸菜桶下面走到那只下面，似乎对咸菜桶产生了兴趣，自个儿点着头又撮着嘴，嘟嘟哝哝的。方大头走上前拉起她一只胳膊说：“走呀！”
走进春晖楼，方大头的脚步慢了下来，上楼梯时更慢了，他心里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弥漫在壕坑村上空的是一股芥菜微凉的辛辣气息，他闻到的却是一种咸菜发臭的腐味。走到方世界卧室门前，方大头顿了一下，他抽搐着鼻子，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这声响亮的喷嚏在清早的春晖楼显得不同凡响，床上的方世界也睁开了眼睛。方大头走到床前，说：“界叔，醒得好早啊。”
方世界的脸瘦得没有肉了，他咧开嘴做一个笑的表情，像哭一样难看，他细麻秆一样的手从被子里抖抖索索伸出来，骨节突出，青筋暴露，没有力气抬起来，只是下垂着颤动。方大头连忙走上前，抓起他的手，冰凉冰凉的，而且细瘦无肉。他突然回想起许多年前，方世界儿子豆粒的手抓在他的手里，也是冰凉冰凉的。他感觉到一股寒气从脚底往上升，赶忙把它放掉了。
“大头，辛苦你了，这么多年。”
“界叔，别见外。”
“真的，大头。我感觉差不多了……”
“你、你去哪儿？”
“儿子去哪儿，我去哪儿。”
“界叔，你好好的，别这么说。”
“我知道，我有预感，没关系，我早该走了。儿子走的那年我本就该跟着走的，我贪生又多活了这么多年……”
“界叔，你别乱说。”
“我没乱，我脑子清楚啊，大头啊，我想问你一句话……”
方大头心里震了一下，看到方世界两只眼睛木木地转过来，像龙眼核一样没有神采。那眼光似乎散射出一种死亡的阴影，他全身不由得抖了一下。 “界叔，你问。”
“你、你怎么对我这么好？我没什么可报答你的。”
“界叔，我在祖先牌位前发过誓的，这也是我应该做的，你别说太多话，好好躺着休息，我去看早饭好了没有，好了我给你送早饭来。”
方世界拼着最后一点力气摇了摇头，他伸出枯瘦的两手扯住方大头的袖子。
“大头，我死后给你做牛做马。”
“界叔！”
“我死后给你做牛做马，大头。”
“……”
方大头轻轻拿下方世界的手，把它收进被子里，然后背转过身子，一颗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第四章 2011年
12
“老爸去哪儿？”
方华志一脚跨进灶间门槛，向母亲问道。
郑海玉坐在灶洞前，手上正剥着冬笋，头也没抬，说：“鬼知道他去哪儿。”
“打他手机都关机了。”方华志说着，转身又出了灶间，走出春晖楼。他的小车就停在楼门前，他坐进车里，开动车掉了个头，往父亲的咸菜草寮跑去。
那年方华志补习一年，总算考上了一所大专学校，毕业后分配到马铺农场，无所事事混了几年，就辞职下海到了厦门，东跑西颠的，也算赚了一点钱。2008年，土楼成为世界文化遗产，大家原来拼命想要离开的地方变成了收门票的旅游景区，方华志从中看到了巨大的商机，就回到土楼乡办了一家公司，既做旅游业务也做广告策划。去年，他注册了一个“大头咸菜”的商标，虽然父亲知道后很不高兴，但是也阻止不了他的野心。他定制了一些简易的塑料包装，装上家里的咸菜，以翻一番的价格卖给城里来的游客，父亲踩的咸菜不够，他就收购别人家的咸菜。这不值钱的咸菜居然被他卖出了好价钱，方大头也不得不佩服儿子的脑子，他曾在华志面前感叹说：“儿子，还是你脑子好使，不枉我当年逼着你去补习。”
汽车开到草寮前，方华志看到那木门半掩着，心想父亲去不了哪儿，就这草寮几桶咸菜，他就一辈子侍弄这个。方华志几次建议父亲多承包一些地来种芥菜，或者收购别人家种的芥菜，总之是扩大腌咸菜的产量，到踩咸菜时节，多请几个人来踩。方华志说，只有上规模，才能高效益。但是父亲表示听不懂他的话，父亲说他就踩这几桶，还说他这世，人就这样了。
方华志推开草寮的门，看见父亲坐在一只咸菜桶下面吸烟，就开门见山说：“老爸，我给你带来了一单生意。你下周什么时候开始踩咸菜？我有一个团队的游客，想要体验一下踩咸菜。”
方大头看了儿子一眼，把烟头扔到地上，用脚踩了一下，说：“踩咸菜要怎么体验？”
“简单一点说吧，就是来帮你踩咸菜，还给你钱。”方华志说。
“世间能有这么傻的人？”
“哈，这你就不懂了，这叫体验式旅游，人家是城里人，有的小时候干过类似的活，现在愿意出钱来体验一下，重温旧梦。”
“不用了！我的咸菜我自己踩，我从来都是自己踩，你老妈我都不用她帮忙，那些城里人会踩吗？”
“老爸，你管他们会不会踩，人家就是花钱图个高兴嘛，到时候，他们踩得不烂不熟，你再补踩几下，不是照样能腌一桶好咸菜？”
“不，我自己踩就好。”
“老爸，我这团有八人，你就提供两只桶给他们踩，他们最多也就踩一小时，每人收费五十元，这四百元我全给你啊。”
“我不赚这个钱！”
方华志生气地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壕坑村有的是咸菜桶，我找别人家去。”
方大头没接儿子的话茬，看着他出门驾车而去，默默爬到大桶里，用干布把里面淤积的汤汁吸干净。
又到踩咸菜时节了。年年踩咸菜，如果从五六岁帮父母踩咸菜开始算起，方大头这都踩了五十多年了，他要活到老，踩到老，直到有一天踩不动。这就是他一生的宿命。
把几只咸菜桶里淤积的汤汁全都擦吸干净，方大头骑在一只桶上，突然感到一阵眩晕，整座草寮都在旋转着，那几只咸菜桶也倒翻了过来。他紧张地抓住桶，缩着身子吸附在桶上，害怕咸菜桶会把他抛出去。草寮和咸菜桶旋转了几圈，慢慢停下来，方大头松了口气，却从桶上面滑下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13
方大头一脚跨进灶间门槛，只看到郑海玉一个人在吃饭，随即把脚收了回来，转身正要走，这时，郑海玉说了一声：“她吃过了。”他心里“咚”的一响，心想她都明白啊。脚只好又迈出去，不作声地走进灶间，从壁橱里取了碗筷，装了一碗饭，坐在桌前一边吃一边问：“她今天吃这么快？”
“我怎知道？她没定性的人，你又不是不知。”
自从十二年前方世界过世后，客子婆就是孤苦伶仃的一个人，生活几乎全靠方大头接济，大米、猪肉、衣服，还要带她到乡里医院看病拿药。这几年，她出现了间歇性的老年痴呆症，有一次煮饭，刚把米泡在水里，手就抓起来往嘴里塞。方大头从此就让她一日三餐在自己家里吃，反正是多放一把米，多一副碗筷。这让郑海玉很不高兴，因为方大头并没有事先和她商量过。对方大头几十年来如此这般照料客子婆俩老货，她本来就心存不满，方世界死时，方大头居然以“半个儿子”的身份穿了一只袖子的麻衣，又跪又拜，把她气得脸色发青，当场摔过碗，还差点离了婚。冷战几年，关系虽然有些修复，但她还是非常反感方大头对客子婆的过分关心。
方大头大口吃完了饭，郑海玉盯着他说：“你知道外人说得多难听吗？”
“说什么？”
“说你对方世界客子婆那么好，不是无缘无故的，是有目的。”
方大头心里一惊，猛地站起身，一急又结巴了，说：“什、什么目的？我能有什么目的？”
“说你想在客子婆死后继承她家的房间。”
方大头哈哈大笑，这回答太出乎他的意料了。
他越笑越放肆，他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把眼泪都笑了出来。
“这有什么好笑？”郑海玉绷紧了脸，“到底是不是？” 方大头好不容易止住笑，用一只手掩着嘴说：“外人说是就是吧，嘴巴长在他们鼻子下面，随他们说去。”
郑海玉叹了一声，说：“方大头，我跟你做了这么多年的夫妻，说真的，我摸不到你的心，你内心里一定有什么瞒着我。”
方大头把一根手指放到嘴里咬了一下，收起桌上的碗筷，说：“我能有什么瞒你？难道你怀疑我在外面养女人？”
“不是这个。”
“那还能有什么？”
“我不知道，你自己应该知道。”
方大头转身把碗筷丢进水槽里，水花溅到脸上，他伸手抹了一把脸，对郑海玉说：“别胡乱猜疑。”
“儿子要带游客帮你踩咸菜，还给你钱，你怎么不肯？”郑海玉说。
方大头心里轻松她终于换了话题，赶紧说：“他不是给我注册了‘大头咸菜’？让几个城里人帮忙踩，踩出来的咸菜砸了牌子怎么办？你这个儿子呀，你赶紧给我命令他，赶紧定一个女朋友，赶紧结婚，其他事你不要掺和他了。”
方大头一边剔着牙一边走出春晖楼，面前的田地上长着一片片绿油油的芥菜，每棵都有半米来高，密密麻麻站在一起，风吹来，肥硕的叶子笨拙地摇摆着，哗啦啦响成一片。方大头恍惚看到芥菜地里走出一个人，像芥菜那么高的细瘦个儿，从几棵芥菜缝隙中间走出来，但是一晃又不见了。
“大头，你儿子都给你打出品牌啦。”方春生从后面走上来说。他不当村主任已有几年，也专业腌起了咸菜。
方大头笑了笑，没有答话。
“你儿子这周末要带游客到我家踩咸菜，这活儿能赚钱，你怎么都不接呢？”方春生说。
“我还是自己踩好。”方大头说。
“你这个大头啊……”方春生在方大头肩膀上拍了一下，留下袅袅的余音往前走去。
方大头愣了会儿，也抬起脚往草寮走去。他所能去的地方不多，除了草寮就是村里新近修复的方氏祖祠正学堂，当然，草寮去的次数多，待的时间也长，毕竟这里是他的谋生所在。走到草寮门前，他掏出钥匙打开门，一眼看见两只咸菜桶之间有一道影子闪过，心里一下揪紧了，连忙大步走过去。
那道身影又一闪，消失在一只咸菜桶后面。
他差不多知道了，那是客子婆。
他心里松了口气，问她：“客子婆，你中午吃了没有？”
客子婆从一只咸菜桶后面走出来，说：“大头，你又要踩咸菜了？”
“芥菜还没砍，再过几天吧。”方大头看到客子婆肩膀的衣服上有一道挤擦的痕迹，便知道这草寮某处的木板松动了，客子婆是缩着身子钻进来的。
“大头，你家咸菜桶好高。”
“客子婆，你来这做什么？”
“大头，我闻到你这草寮里、咸菜桶里有一种味道。”客子婆走到方大头面前，神秘地压低声音说。
“当然有味道啊，咸菜的酸味。”方大头笑了一下说。他看着面前这个鸡皮鹤发、细骨枯瘦的老妪，突然感觉一股寒气徐徐吹来，不由得也缩起身子，脸上的笑被冻僵挂在了嘴角。
“不对，大头。”
“有什么不对？客子婆，你脑子发癫了吧？”
“大头，我脑子是不好使，可我这会儿好使得很呢。”
“客子婆，你……”
“大头，别叫我客子婆，我儿子豆粒就从来不叫我客子婆……”
豆粒？方大头身子微微颤了一下，好像有一只跳蚤在他脖子上叮了一口。
“你们都爱叫我客子婆，我也是有名有姓的人。”
“哦？那你姓什么，叫什么？”
“我姓杨，名字叫玉环。”
杨玉环？方大头差点笑出来，他用牙齿咬住下嘴唇，说：“好吧，以后我叫你杨婆，或者玉环婶。”
“大头，你别看我脑子不好使，又老又呆，其实我心里明白着呢。”
“你明白什么？杨婆，玉环婶？”
“我心里明白着呢。”客子婆抬起头看着方大头，定定地看了几秒钟，看得他心慌意乱地转过头去。她好像故意使了个眼色，然后转过身，颠着小碎步出了草寮，沿着土沙路往春晖楼去了。
方大头像是做了一场噩梦醒来，心里怦怦直跳。这个客子婆，难道……
14
方大头突然病倒了。
昨天上午，他到田地里砍芥菜。一只手抓着芥菜中部，另一只手握着砍刀往它的根部砍去，“噗”的一声，手一松，芥菜应声倒在地上。不一会儿，身子后面已是一片倒伏的芥菜，他直起身呼了口气，又弯下腰继续砍。面前的几棵芥菜奇怪地摇动起来，客子婆从两棵芥菜中间缓缓站起身子，方大头吓得往后倒退了几步，差点一屁股跌坐在芥菜上。客子婆像木偶一样从他身边走过，回头说了一句，别以为我傻，其实我心里明白着呢。午饭时分，郑海玉发现方大头迟迟没有回来吃饭，打他手机没人接，就走到田地里来，发现只砍了一片不多的芥菜，也不见个人影，走到草寮一看门是锁着的，只好回到土楼，心生预感，走到三楼的卧室里一看，方大头果然躺倒在床上，一摸额头，烫得吓人，但他嘴里却哆哆嗦嗦地叫着冷。
吃下郑海玉从村里小诊所买回来的几片西药，方大头告诉她说没事，可能是太累了，受凉感冒，睡一觉就会好。
“你好好睡一觉，”郑海玉说，“要不，叫儿子回来带你到乡里看医生？”
“不用了，没事，又没什么大事，睡睡就好了。”方大头说。
郑海玉没再说什么，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床头的桌上，然后出去，把门轻轻带上。方大头躺在被子里，听着老婆的脚步声“咚咚咚”从这边楼梯下去了，而那边的楼梯又“咚咚咚”有人上来了，他的脑子里交响着各种脚步声，这春晖楼现在还住着百把口人，还不时会有外地的游客来参观，但他从来没有留意过别人的脚步声，现在却好像有许多不同的脚步声向他包围过来，对他慢慢缩小了包围圈，他的耳朵听出了每个脚步声的轻重和清浊。方大头恐惧地把头包进被子里，脚步声渐渐就消失了，耳边响起的是踩咸菜的“啪嗒、啪嗒”的声音，一下一下，富有节奏。
1
“大头去哪儿？”
方大头听到一个混着奶腥气的声音问他。他正推着一架咔嚓咔嚓响的脚踏车，从春晖楼大门口经过，车架上驮着一大袋粗盐，因为车的后轮胎破了，他只能推着走。春晖楼门前的空地上，有几个小屁孩在玩打陀螺和弹珠子的游戏，楼门厅里冲出方豆粒，吸了几下鼻涕，多嘴多舌地问：
“大头去哪儿？”
方大头本来就不喜欢这个挂鼻涕的方豆粒，今天因为车胎破了，又想到父亲前几天摔伤，家里三大桶的腌咸菜都要靠自己腌好，心情很沉重，根本就不想理他。但是方豆粒已经跑上来了，手在那包粗盐的袋子上摸了一下，两根指头往嘴里吮吸着，似乎吮出了一种很美好的味道。
“大头去哪儿？”他又抬起头问。
大头是叫大头没错，可这名字是方豆粒一个小屁孩可以叫的吗？论起来，他要叫大头表哥，这壕坑村里两座土楼是方氏聚居地，除了外来媳妇全都姓方，家家户户都有各种各样错综复杂曲里拐弯的亲戚关系。方大头瞪了方豆粒一眼，恶声恶气地说：“别跟我，你这豆粒痞。”
豆粒是有大名的，叫作伟东，因为身材干瘦，被人叫作豆粒，他很不喜欢。豆粒后面再加个“痞”字，更带有蔑视的意思。方豆粒虽然只有十一岁，却也是有自尊心的，此时便努起嘴，“呸！”往粗盐袋子上吐了口水。
方大头抬起手要打他，他像一只小老鼠，唰的一下就从方大头身子和脚踏车之间的缝隙钻过去，往前面的田地里跑了。
方大头的手无奈地落了下来。方豆粒跑的方向，也就是方大头的面前是一片菜地。地上躺着砍下来的芥菜，一棵棵横七竖八地晒着太阳，晒得蔫蔫的，绵绵的，舒服地散发出一股清凉的气味，这都是经过霜冻的大叶芥菜。
壕坑村人腌制咸菜的传统，可以上溯到开基祖拓垦壕坑的年代，少说也有八百年了。每年的九月种下芥菜，十月多就可以收成了，砍下的芥菜放在地上晒一两天，晒绵软后，放到撒了一层粗盐的大木桶里，竖着一棵棵密密麻麻地插实，撒上盐粒，然后再光脚上去踩，狠狠地踩，直到把芥菜里的苦水全踩出来，把芥菜踩成一种深绿色。所以在壕坑村，腌咸菜叫作踩咸菜。第一层踩熟了，再逆方向竖放一层芥菜，挤挤挨挨地放好，然后撒盐踩熟，这样一层层踩到木桶满了，最后撒上一层粗盐，上面再压上几块大石头。几天后，等那些踩出来的汁液慢慢涨上来，差不多能涨到淹浸过所有芥菜的样子，压上石头，铺盖一层稻草，一大桶咸菜就算是腌制好了。再等上一个多月，咸菜就可以食用了，而且两三年都不会坏。
清朝的时候，壕坑村的咸菜就很有名，《方氏族谱》记载，壕坑村年产咸菜百余桶，每桶千余斤，远销漳州、泉州等地。公社化以来，壕坑村人虽然还是每年踩咸菜，但基本上不用大木桶了，而是用土瓮子，一家腌制几瓮子，自家食用，不拿到圩场销售——事实上圩场都被禁止好多年了，今年才慢慢开始恢复。
方大头家的咸菜在土楼乡村一直颇有声名，他曾祖父就因踩咸菜发财，在壕坑村置了不少田地，后来到了他父亲手上就被没收了。现在他家还有半亩自留地，九月份时全给种上芥菜，到收成时统共能收四千多斤。
方大头的父亲对他说，这次赶圩要踩几桶咸菜来卖，明年好给他娶媳妇。他家有三只祖上传下来的咸菜桶，已经闲置在田头的草寮里多年了，这次正好可以腌满。
可谁想到就在几天前，清理三只木桶时，方大头的父亲会从桶沿上摔下来呢？他家那三只用木片箍起来的大木桶，每只都有两米来高，几年不用，桶底积了污水，里面错综着结满了蜘蛛网。方大头的父亲到底是一把年纪，不经摔了，躺在床上起不了身，这三大桶的咸菜就只能全靠方大头的两只脚来踩了。
方大头推着脚踏车来到草寮前，把车架了起来，然后掏出锁匙打开草寮的木门。说是草寮，其实是一间木棚房子，上面盖的是茅草而已。方大头两手抓起整包粗盐，抱进草寮放在地上。他登上架在木桶上的小竹梯，探头瞧了瞧已经被清扫得很干净的木桶，伸手敲敲桶壁，“咚咚”，干脆的。这声音说明木桶已经很干燥了，腌菜一大忌是木桶里有淤水，甚至木桶潮湿都不行。方大头从竹梯上下来，出了草寮，把门锁上，又推着脚踏车往春晖楼走去。
这辆脚踏车他宝贝得很，而且整个壕坑村都没有几辆！它还是前年大哥从部队回家探亲，弄了张内部票买的。方大头是家里的老小，大哥全家都在浙江的部队上，两个姐姐嫁到了外村，现在只有他和父母住在春晖楼里，当然，明年他就要娶媳妇了，他媳妇叫郑海玉，家在隔了一道山岭的金汤村，也就十几公里吧。今年初他俩订婚了，吉日尚未择定。但明年这时候，她应该就在他身边了，他可以用车载着她在村子里风风光光地跑来跑去，还可以到圩上去玩。
方大头推着车进了春晖楼，把它放在香火堂的墙边，锁上车锁。刚才从圩上买粗盐回来，快骑到村子时，他感觉后轮没气了，便跳下车检查，原来是车胎不知何时钉上了一枚图钉，他只好推着车一路走回来。补胎要到圩上，而这两天他要踩咸菜走不开。想到这，方大头的心情一下变得很坏。
经过自家灶间门前，方大头看见母亲坐在灶洞前吹火做饭，他本想喝口水，却没有进去。他从楼梯走到二楼，到自家禾仓取了一副箩筐，从另一边楼梯下来，径直走出了春晖楼。
方世界拉着一部空板车正好走到楼门前，抬头跟方大头打招呼说：“踩咸菜啊？”
方大头“嗯”了一声，从他身边走过，又折回来说：“界叔，板车能借我拉一下芥菜？”
方世界犹豫了一下，松开拉着车把的两只手，把板车放平下来，说：“晚上可给我收好。”
“你放心，界叔。”方大头说着，把箩筐放到了板车车斗上，然后拉起板车往田地那边走去。
刚上五十就有点驼背的方世界，把两只手放在背后，看方大头走出十来米远，突然叫起来：“轮胎气不饱，回来打点气。”
方大头站住，转身往回走。他知道方世界很宝贝这部板车，就像他宝贝那辆脚踏车一样，一般人方世界是不肯借的。方大头的父亲和他算是五服内的兄弟，平时关系也比较密切。方大头往回走到方世界面前，停下车说：“我回家拿打气筒。” “我喊儿子去拿。”方世界转着身喊了几声，“豆粒，豆粒！”
方豆粒是方世界中年得子的宝贝。院里有几个小孩跑来跑去，但没人应答，过了会儿才有个童声拖着腔调说：“豆粒屙豆屎去了。”这明显是一种戏谑。方世界皱起眉头，要往土楼里走，方大头说：“还是我回家拿比较快。”他大步跑进春晖楼，从自家灶间拿了打气筒又大步跑了出来。
板车的轮胎打饱了气后，跑起来欢快多了。傍晚日落时分，方大头把那些摊在田地上晒日头的芥菜全部运送到了草寮里的大木桶下，这效率要比用箩筐挑快多了。他把板车竖起来放在春晖楼后面方世界搭盖的木棚房里，然后扛着车轮走进土楼，走到方世界家的灶间门口问：“界叔，这车轮放在哪儿？”
“放香火堂。”方世界说。他手上拿着一只碗正在给豆粒喂饭，边说边往外探了一下头。豆粒显然不想吃饭，头扭来扭去。方大头说：“界叔太宠豆粒了。”方世界咧嘴，嘿嘿了两声，满脸洋溢着幸福的红光。
豆粒气愤地冲着方大头瞪眼。
吃过晚饭，方大头一路打着饱嗝走到草寮，撕开粗盐的袋子，将倒满盐的一张畚箕卡在腰间，一手攀上架在大木桶上的竹梯，抖着畚箕把粗盐均匀地撒在桶底。然后跳下竹梯，开始往桶里扔芥菜，感觉扔得差不多了，便又登上竹梯下到桶里，把那些芥菜一棵棵竖起来，紧挨着插好，像砌砖一样严丝合缝。
然后他出了一趟木桶，装了半畚箕的粗盐回到桶里，抓一把撒在光脚下，两只大脚就像是得到指令一样，一起一落，在芥菜上狠力地踩起来。那些颗粒粗大的盐像沙子一样，刚踩在脚下还硌得有点痛，但很快这点痛就消融在芥菜里，踩烂的芥菜在脚下发出“噗嗤嗤”的声响，脚板也有了一丝微痒。方大头感觉到有点舒服，他想起和郑海玉订婚不久，他头一次偷偷摸了一把她的脸，也是这种痒酥酥的感觉。这样想着，两只脚在芥菜上面就踩得很起劲了，“啪嗒、啪嗒”，“啪嗒、啪嗒，”越来越有节奏感，胯部偶尔一扭，便扭出了一种热烈，还有内心里对郑海玉的一种期待。
这个晚上方大头踩好了一桶咸菜。还有两桶，明天一个白天就可以踩好。这让他心里感觉轻松了许多。
2
“世界去哪儿？”
方豆粒一边喊着一边从春晖楼里追出来，对父亲他一直是喊名字的，他一边追还一边招着手。方世界在楼门前停住脚步，扭头对他说：
“我去大队做公工，挖水渠。晚上给你捎点什么？菜头馃还是油饼？”
方豆粒嘟着嘴转了几下眼珠，说：“我要吃麦芽糖。”
“好好好，看到一定给你买，给你买。”方世界连声说，伸手在豆粒头上摸了一下，“乖儿子。”
在家里，在豆粒面前，方世界都是称呼他“儿子”的，这两个轻轻的音节里，是他整腔的父爱。方世界因为家庭成分和个人相貌的原因，一直到三十多岁还打着光棍，四十岁那年，几个姐姐凑钱给他从邻县买回来一个“客子婆”。这个客家女人年纪在三十岁至四十岁之间，长相正常，身体正常，就是脑子不大正常，小时候得过一场大病落下的，虽说能吃能睡能劳动，但是脑子总是不大好使。方世界白天在田地上勤力劳作，晚上在她身上深耕细作，一年后总算收成了一个女儿，但出生不久就得急病死了，方世界抹去眼泪，锲而不舍地继续在客子婆身上耕耘。辛苦和心血到底没有白费，客子婆生下了一个儿子，大名取作伟东。但是伟东又长得细身细骨，不知谁把他叫作豆粒，渐渐这个绰号就在春晖楼内外传开，反而大名没几个人叫。豆粒虽看起来细瘦，但还是比较好养的，从小也没什么病痛，就这么慢吞吞地不肯长似的长到了八岁，身体至今还是四五岁的样子。
方世界看着豆粒的眼神就像一条饱经风霜的老狗看他初生的小狗一样，有种充满怜爱的天真。
“儿子，乖啊。”方世界摸着儿子的头发，细细嫩嫩的，毛绒绒的。但是儿子把头扭开，又往春晖楼里面跑了。
春晖楼是一座始建于清朝康熙年间的圆土楼，据传是壕坑村出过的一个进士所建，这位为官清廉的进士爷因父母病逝，回家乡丁忧，期满后却觉官场险恶，干脆辞官不仕，回乡白手起家建土楼，以报答父母乡亲的养育之恩。他带领族人挖土、做土，还每天带头上墙夯墙、拍墙，历经十八个春秋，终于建成了这座春晖楼，而他也因为积劳成疾，在春晖楼落成不久之后过世了。现在，春晖楼住着五十多户人家，全都是这个进士爷的后裔或者族亲。
方豆粒“咚咚咚”一口气跑上春晖楼的三楼，那儿有一个瞭望哨，是从土楼墙往外挑出的一小块木台。瞭望哨可以望得很远，放眼看去，田园、村道、溪流、田埂纵横交错，其间点缀着一些草棚和树木，时令虽是冬天，但这闽西南的土楼小山村还是一片生机盎然。豆粒看到正穿过田埂的方世界只有丁点大，背影也驼得厉害，他不想多看，转身又往二楼跑去了。他看到方大头从一间禾仓走出来，跑上前说：
“大头，我帮你踩咸菜要不要？”
方大头推开他说：“去去去，不要你帮。”
“你的脚很臭，我闻到臭味了。”豆粒大声地说。
“豆粒痞，你懂个屁，臭脚才能踩出好咸菜。”方大头做了一个要打他的动作，拳头伸到他面前一晃。
豆粒向前飞蹿了几步，就听到身后“哈哈”的笑声，于是他猛地刹住脚步，回头朝方大头的背影吐了口水。他嘟嘟囔囔下到了一楼，看到母亲提着一畚箕的地瓜走出灶间，地瓜上面放着几件揉成一团的脏衣服。母亲表情木木的，看见他也像没看见一样，径直往天井里的水井走去。他知道母亲是要把它们洗了，但是，脏衣服怎么和地瓜混在一起？他不大明白。母亲总是做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有时他也觉得母亲有点可笑，但是他还是叫她“阿妈”，不敢像方世界和其他人一样叫她“客子婆”，她常常用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会让他感到一种恐惧。
但是这种恐惧有时候又让他觉得有点喜欢。
小伙伴都上学去了，壕坑村方氏宗祠这几年辟作了小学校，招收一至三年级学生（四、五年级学生则要翻过一座小山到高岗小学去读）。前几个月，方世界带着豆粒到宗祠里的小学校，那个戴眼镜的老师看了豆粒直摇头，对方世界说，还是明年再来吧。方世界只好牵着儿子的手走回春晖楼，走到楼门前，豆粒突然甩开方世界的手，说：“明年我也不去读书！”没有小伙伴一起玩的方豆粒，此时显得非常孤独，百无聊赖地从一边楼梯冲上二楼，又从另外一边的楼梯冲了下来。这时他看到了香火堂的车轮，那是他家板车的车轮，就放在墙角边，轮下还垫了一小块木片。他走上前，用脚踢掉了那块小木片，车轮就往前滚了几步，他于是俯下身子，两手抓在车轴上，然后推着车轮沿着廊道跑起来。车轮滚滚向前，让豆粒感受到了一种兴奋和乐趣，他俯着身子抓紧车轴往前推，越跑越快，车轮也越滚越快。他嘴里“呜呜呜”叫着，车轮滚动的声音有点像爆竹，劈里啪啦，炸得廊道上的鸡鸭四处逃窜，几个行走的老人也慌忙躲闪到一边。豆粒感觉自己和车轮连成了一体，像是庞然大物一样，轰轰烈烈地辗向前方，所到之处，连蚂蚁也要跳脚躲开。 在水井边洗一会儿衣服，又洗一会儿地瓜的母亲，抬起头看到豆粒推着车轮跑，在春晖楼环形的廊道上跑得兴高采烈，她也咧开嘴，“嘿嘿”地笑，嘴角流出了口水。
滚滚向前的车轮撞到一户人家堆放在灶间门前的杂物，豆粒的手没抓紧，它就脱手往天井里滚去了。豆粒急得叫了起来，滚落天井的车轮越滚越快，向水井边滚去，眼看就要撞到正在蹲着洗衣服的母亲，豆粒哇哇大哭，却见母亲直起腰，抓着捶衣捧顶住车轮的一只轮胎，整个车轮就停住了。
豆粒哭哭啼啼跑下天井，骂道：“坏车轮，坏车轮……”他跑到车轮边，抬起脚踢了车轮一脚，没把车轮踢动，反把自己的脚踢痛了，他哭得越发上气不接下气。母亲连忙把他搂住，说：“乖乖，坏车轮，我来修理它。”
“我要让世界把它吊起来打。”豆粒抽泣着说。
“好，打它，打它。”母亲说着，也抬起脚踢了车轮一脚，车轮又向前滚动了，滚到一块高低不平的地面上，像是滚进了一个漩涡，车轮突然翻转过来，一只轮子躺在地上把另一只轮子举起，那只轮子就在空中打转个不停。
看到这个情形，豆粒破涕为笑了。母亲用手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推了一下，他便向前俯冲而去，扑向那竖起来的车轮，把它抓住按在地上，然后屁股坐在了车轴中间，两脚在地上蹬啊，蹬啊，车轮就载着他一圈一圈地向前滚。
玩累了，豆粒趴在灶洞前的木凳上睡着了，像一只熟睡的小猫一动也不动。睡梦中突然有一阵清脆的“咚咚咚”的声音传来，豆粒猛地惊醒，像一只看到肉骨头的小狗一样迅速地冲了出去。
那是他最喜欢听的，卖货郎摇拨浪鼓的声音。
3
“儿子呢？”
方世界脚还没跨进灶间的门槛，就冲着坐在灶洞前的客子婆问道，他手上提着用稻草系住的两根油条。客子婆抬起头，眼睛就给那黄澄澄的油条钩住了，眼珠子直直地转不了，嘴角边还渗出了涎水。
“儿子去哪儿？”方世界又问了一遍。
客子婆张开嘴，脑子突然坏了，像哑巴一样说不出话，只是咿咿呜呜比划着手。
方世界皱着眉头，把迈进灶间的脚收回来，往香火堂那边走去，他一边走一边喊：“儿子，儿子！伟东！豆粒，豆粒，豆粒！”
他用不同的称呼喊着。全土楼的人都听到了他的喊声。这时天已经黑了，有的灶间亮起煤油灯，土楼里影影绰绰的都是人。都赶着回家吃饭呢，他心里想，一边喊一边走出土楼，他知道儿子贪玩，应该还在土楼外面玩着，他担心手上的油条太冷太硬了，那就不好吃了。今天收工还算早，他特地多走一里多路拐到圩场上，终于找到了一家炸油条的小摊，花一角钱买了两根油条，他想着豆粒扑到怀里抢着把油条塞到嘴里的样子，心里就像吃了蜜一样甜丝丝的。
“儿子！豆粒！伟东！”方世界绕春晖楼走了一圈，还到周围草垛、牛圈、木棚房察看了一下，都没看到儿子。儿子知道今天晚上有好吃的，应该一听到他的喊声就扑出来，怎么躲起来似的不见人影？他心里生出一丝疑惑，向方氏宗祠跑去。方氏宗祠外挂着小学校的牌子，黑乎乎的，他知道儿子怕黑，肯定不会在这，但还是喊了两声，马上折过身子走向村子的另一座土楼春和楼。
从春和楼走回春晖楼，方世界脑子里嗡嗡地响，脚步踉跄，手上那两根用稻草系住的油条掉在了地上，他捡起来，朝它吹了一口气，身子都有些站不稳了。
方大头推着脚踏车从春晖楼走出来，头低低的，看到方世界时还把头扭向了一边。
“哎，大头，看到我儿子没有？”方世界劈头问道。
方大头整个人牵着车顿了一下，摇了摇头，然后从方世界身边走过去。走了几步，又回头说：“我没看见，一整天都没看见。”
方世界走进土楼里，灶间还是没有儿子，跑上三楼，卧室里也没有儿子。他在三楼栏板前愣了半晌，突然冲着夜空高喊了一声：“儿子——”
全土楼的人都听到了方世界狼一样咆哮的声音，一惊之下，都不约而同地抬头往上看。然而没有人看到他的儿子，大家只看到两根油条从三楼缓缓地掉落下来。
这一晚，方世界的世界塌陷了。
4
方大头推着破胎的脚踏车走到了村外的公路上，觉得自己匪夷所思，这连夜推着脚踏车到圩上，补胎店关门了吧，本来是计划明天白天到圩上的，怎么突然起了这个念头？天断黑前，他把剩下的两桶咸菜全腌好了，压上最后一颗石头，他几乎没有力气从竹梯上走下来，整个人像是散架一样从竹梯上滑下，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一个人，连续两天，踩好了三桶咸菜，他心里没有丝毫成就感，反而像坠上一块石头一样沉重。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几下屁股，把草寮的门锁上，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回春晖楼。这条熟得不能再熟的土路，他闭着眼睛也能走，但是今天真是见鬼了，居然崴了一下脚，痛得他差点尿出来。
这会儿方大头推着车像木桩一样戳在路中间。许久，动了动，提线木偶一样转过车头往回走。
还没走进春晖楼，方大头就听到方世界撕心裂肺的哭声，像放土铳，一声比一声尖锐。一个老男人哭得这般惊天动地、惊心动魄，方大头还是第一次听到，他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在楼门前犹豫了一会，他推着车走进土楼。
脚踏车的前轮刚刚抬进石门槛，方大头就看到正对着大门的香火堂围着一群人。方世仁、方春生搀扶着方世界从地上站起身，可是方世界的两条腿像面条一样软，整个人一团泥似的瘫坐在地上。他大概哭得没力气了，喉咙里只能勉强发出干嚎声，像是竹管破裂一样，有点瘆人。
方大头的脚踏车大多时候是放在香火堂的，这时他走到自家灶间附近，把它靠墙架了起来，眼睛看了看香火堂，又往方世界家的灶间看了看。他们两家的灶间就相隔一间，方大头看到那客子婆坐在灶间发呆，煤油灯照出她的影子像泥塑一样。
“儿子去哪儿……儿子去哪儿……”方世界停住了干嚎，他抬起头，转着眼珠看着周围的人，表情怔怔的，像是自言自语。
方大头走了过来，站在其他人身侧，方世界的眼光轮转过来，正好停留在他脸上。方大头感到喉咙一阵发痒，咳了一声，又一声。他开口对方世界说：“界叔，豆粒去哪儿，你哭也没用，还是发动大家连夜帮你找，是不是在林子里迷路了，或者被人拐走了？你还要到派出所报案，不能光是哭。” “是啊是啊。”大家纷纷点头称赞，有人说方大头说得在理，发动全土楼人去找嘛，那么大的一个人，又不是一根针。还要报告公安，就不信找不到！这时方世仁站了出来，对大家说：“这豆粒可是世界的心头肉啊，我看，大家分作四路，三路往土楼后面三面山的林子里去找，一路找往圩场去，大家看怎么样？”
“这样好，我带一路人往石壁庵林子里去找。”方大头第一个响应。
“你们帮我找到儿子，我给你们叩头，认你们做阿公。”方世界说着，“噗通”跪倒，往地上磕了几个响头。
方大头从地上扶起方世界，说：“你就在家好好等吧，不要想太多，要想也多往好里想，等着我们的好消息。”
方世界含着眼泪使劲地点了点头，转过身子面对香火堂上的香案，那上面是祖宗的神牌位，他双手合十拜了三拜，说：“祖先啊，你们显显灵，保佑我马上找到儿子！”
这个晚上，壕坑村的成年男子，包括很多十五六岁的少年郎都被发动起来了，大家分成几路人马，各自打着火把，上山走到林子里进行搜寻。还一路人马徒步走到圩场寻找，孩子可能藏身、坠落或者卡住的地方都找遍了，一无所获，领头的方世仁便敲开派出所大门报案。
5
“儿子去哪儿……儿子……”
方世界发着呆，眼里布满红血丝，凌乱的头发里一夜间苍白了许多，他歪着嘴，像是中风一样，一遍遍发着这含混不清的问。
大家不知怎么安慰方世界。豆粒确实是找不到了，那么大的一个人，似乎像一粒尘埃，飘散了，再也找不到了。有人回忆说，那天有个货郎来到壕坑村，豆粒好像围在他的担子边转来转去，这个货郎常常到壕坑村来，虽然看起来很老实，但大家还是表示怀疑，会不会是他把豆粒拐走了？派出所接到这条线索，也立即派人到邻近公社的货郎家里进行调查摸排，最终认定货郎不可能拐走小孩。大家经过认真的综合分析和讨论，认为豆粒落水的可能性比较大。有一个在菜地浇粪的春和楼的居民反映，当天下午曾看到豆粒在河边玩水。前些天下过一场雨，溪流水量丰沛，也流得比较急，早些年春晖楼也有个孩子玩水落入溪流，几天后才在几十公里外、差不多快到马铺城的河道边的杂草地里找到他的尸体。全村的人再次紧急动员，沿着溪流的走向，在河道两边仔细搜索，一直搜到天黑，走到马铺城的河堤下，仍然一无所获。
方世界几乎疯了。他蓬头垢面坐在春晖楼的石门槛上，眼光直直地望着面前的路，好几次他看到豆粒在回家的路上走，还蹦蹦跳跳的，他赶忙喊“儿子”，但是豆粒倏地就不见了。
路上走着的是那些帮他寻找儿子的同楼族人，每个人都沉着脸，脸上像是挂霜一样。他们没有给他带来好消息，只能用好言好语来慰藉他。
这些安慰人的话进不入方世界的耳朵，全被挡住了，咿咿呀呀掉在他的脚下，他不停地想，使劲地想，他是买了油条回来的呀，可是儿子去哪儿了？
方世界几天不吃不喝，白天坐在春晖楼的石门槛上，晚上就坐在香火堂的一只石礅上，或是地上，神情恍惚，已变得不像个人样。他那客子婆则好像消失了，几天后重新出现在春晖楼的时候，两只眼睛红肿得像烂熟的桃子，裤脚上全是泥土，谁也不知道她跑哪去了。她不停地比划着手，说：“天公保佑，祖先保佑，观音保佑，妈祖保佑，城隍爷保佑，关帝爷保佑，祖师公保佑，夫人妈保佑，毛主席保佑，豆粒回来！豆粒回来！”
方大头看到方世界和客子婆一夜变成这样，心里暗想，豆粒这个讨人嫌的小屁孩，原来在他们的心中就是一切。失去亲人的痛楚，大家都是能够感同身受的，但方世界和客子婆这般，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这天晚上，方大头没有麻烦母亲，而是自己动手，煮了一小锅猪肉稀粥，他把刚起锅的稀粥端到香火堂的香案上，一股热气腾腾的香气飘满了香火堂，但是方世界坐在石礅上，身子歪斜地靠着墙壁，眼光直望着土楼上面的夜空。方大头反身回到自家灶间，取了两副碗筷，先走进方世界家的灶间，对坐在灶洞前打盹的客子婆喊了一声：“来，吃点热的。”他又走回香火堂，盛了一碗稀粥端到方世界面前，说，“界叔，界叔，界叔。”他连叫了三声，方世界还是像木雕一样纹丝不动。
“界叔，界叔！”方大头又叫了两声。
方世界终于转过眼珠子，定定地看了方大头一眼。
“界叔，铁打的人也要抹油，我煮了一锅稀粥，你吃一点吧？”方大头说着，把手上的稀粥往方世界的嘴巴端过去一点。
“我儿子呢？”方世界问。
“你吃一点，吃饱了才有力气去找他。”方大头说。
“找不到了……”方世界说。
这喑哑的话声令方大头心上一颤，碗里的稀粥抖落了一坨在地上。
方世界的鼻子突然抽搐了一下，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他用手揩了一下鼻涕，从方大头手里接过稀粥，先用筷子扒了一小口，然后就大口吃了起来。方大头心里有了一种欣慰，他转身盛了一碗端到方世界家的灶间，对客子婆说：“你也吃点。”他回到香火堂时，发现那锅稀粥已经被方世界吃得精光。方世界用眼光望着他，微微喘着气，脸上呈现一种饱食后的呆滞。
“界叔，你这样就对了，不管怎么样，活着的人要好好活……”方大头说着，声音突然有点发抖，“以后有什么困难，我会照顾你们二老，我们同个祖宗，你又是我叔，你就把我当儿子看好了，我也会像儿子一样孝顺你……”
方世界不自在地扭着头，摆着手说不出话，眼里又噙满了眼泪。
“真的，我会做到。”方大头用手指着香案上供奉的祖先牌位，“祖先们都在这，他们做证。”
“你们相信我。”方大头又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心窝。
方世界低下头，嘴里一遍遍地念叨着：
“儿子……去哪儿……”
第二章 1989年
6
又到了踩咸菜时节。壕坑村种植芥菜的面积越来越大，踩咸菜的人家也多了，出现了一些卖咸菜的专业户。方大头也算是其中之一，这几年间他家的腌菜大桶又做了好几只，田头的草寮也扩建了一间，上面盖的茅草都换成了石棉瓦。除了砍芥菜，把晒好的芥菜运送到草寮，有妻子郑海玉的帮忙，踩咸菜的活儿全是方大头一个人包了。 “你回家去，你做你的事去，我自己踩就行了。”方大头半开玩笑地推开郑海玉，一直把她推出草寮，他笑笑说，“你的脚能有多大力？我踩的咸菜质量好，你就算了吧。”
“踩咸菜又没什么秘方，你还怕我偷师不成？”郑海玉想为丈夫分担一点活。其实她的活儿也不少，还要照顾孩子，既然他不让帮忙，她也乐得清闲一会。这么想着，还是不忘调侃他几句，“其实，你的脚最臭，一脱鞋子，整座春晖楼都被你熏死了。”
“这你就不懂了，为什么壕坑咸菜我们家卖得最好？就是我的脚最臭！”方大头又自豪又自嘲地说。
父亲要来帮忙，也被方大头拒绝了。这几年父亲的身体是一年不如一年，腿脚有时痛得都走不了路，他其实也踩不了咸菜，只想在木桶下面打个下手，但还是被方大头请回到春晖楼门前，和其他一帮子老货一起暖烘烘地晒太阳。
方世界有一天下午突然出现在草寮，从天而降似的。
方大头刚刚从木桶里爬上来，猛吃一惊，差点从木桶上面掉下来。
“我来帮你踩咸菜。”方世界说。
“不不不不，不用、不用了。”方大头突然变得结巴了，他连忙从竹梯走下来，走到方世界面前，做了一个搀扶他的动作，说，“踩咸菜也是体力活，你还是算了吧，多谢了。”
“你嫌我踩不熟，可我可以在下面帮你递芥菜啊。”方世界说着高举双手。他的手弯弯曲曲的，像他的背一样直不了。
方大头笑了一下，抓着他的手放了下来，说：“多谢你了，我一个人更顺手，你看我都不用海玉帮忙，我自己踩，踩习惯了。”
方世界的眼睛在草寮里的几只咸菜桶之间转来转去，他一边心算着总共有多少桶，一边说：“大头，人说你的咸菜是壕坑最好吃的。”
“就是嘛，我不是也送你吃过？”
“要我说，咸菜都一种味道，就是咸嘛。”
方大头几乎是扳着方世界的肩膀转过身子，半推半送他走出草寮，说：“你就歇歇吧，顾好身体才要紧。”
“我这身子骨，挑尿浇菜什么的，都还行。”方世界说。
看着他蹒跚走去的背影，方大头发现他到底还是老了，十年前儿子的失踪对他来说是一个重创，而且近乎致命。如今他虽然渐渐走出了悲痛，但是心上的伤口却是无法愈合的。他的脚步有点摇摆，刮地风吹得他的裤管抖抖索索的，他的背驼得越发厉害了。方大头看着方世界差不多走到春晖楼才回过身子，这长达几分钟的注视，对他来说是休息，也是一种回忆。当然他不敢让思绪飘得太远，赶紧从地上抱起大把的芥菜，跃着身子扔进木桶里。只要在桶里不停地踩着咸菜，他的心就平静下来了。
回家吃晚饭时，儿子嚷嚷着晚上要帮父亲踩咸菜。方大头看着八岁的儿子还是瘦骨嶙峋，吃饭磨磨蹭蹭的，把碗里的青菜扒拉到一边，有的则直接挑到桌上。他阴着脸，凶声说：“你这样不吃青菜，怎么长大？你以为踩咸菜不用力气？把这些菜给我吃下去。”他把桌上儿子挑下的菜又夹起来，放到儿子的碗里。儿子嘟起嘴，看了父亲一眼，又扭头向背后的母亲望去。
郑海玉从锅里盛了一碗汤端上桌，顺势抚了一下儿子的头，说：“快点吃，别挑食！不然长不大，楼里人都叫你豆粒。”
“豆粒就豆粒。”儿子嘟着嘴说。
方大头“啪”地放下碗筷，瞪着眼说：“叫什么？”
儿子“哇”一声大哭起来，郑海玉不解地问方大头：“怎么了？是别人给他取外号，你管得住别人的嘴？”
“谁给他取的？就是取作狗屎，也不能给他取作豆粒！”方大头说。
郑海玉拍着儿子的肩膀，哄他说：“乖乖，别哭了，人家不叫豆粒，人家叫作方华志。”
方大头走出灶间，看了一眼春晖楼上面的天空，出了土楼往草寮走去。他的心情突然变得很烦躁，走在路上踢踢踏踏的，恨不得把路上的碎石、草皮都踢飞了。走到草寮前，掏锁匙开门时，他心想自己对豆粒这名字太敏感了……可是，这是个不祥的名字，他很不喜欢。打开门，他拉了一下门后的灯绳，草寮里就亮起一片黄晕晕的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酸的咸味。还剩下最后半桶，今年的咸菜就全部踩好了，他心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感觉。这又过了一年，这几年土楼里不少人到城里打工，郑海玉也和他说过，是不是可以换一种活法，两个人趁年轻到城里打拼一下？他当时叹了一声说哪也不去，就守着咸菜桶吧。郑海玉不大高兴，说守咸菜桶能守几年？他说，一年又一年，能守几年算几年吧。
这不，又一年了。
7
方大头被一泡尿逼醒，下床随便披起外衣，大步走出卧室，在栏板前的尿桶里稀里哗啦地狂泄一通，他看到春晖楼的上空一圈蒙蒙亮，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正准备回卧室，惊乍地看到方世界像幽灵一样站在身边，全身一抖，尿又迸出来几滴。
“界叔，你吓我一跳……”
“大头，我睡不着。我做了个梦。”方世界说。
“我刚才也做梦呢，做梦找厕所。”方大头说着就走进卧室，穿起长裤，又脱下外衣，穿上一件纱衣再把外衣穿上。
方世界一直佝偻着身子站在门边，静静地看着方大头穿衣，等他穿好走过来，才缓缓开口说：“我梦见儿子伟东，豆粒了。”
“豆粒？”方大头打了一个哆嗦。
“我梦见豆粒还在，他当年被人拐骗了，今年他十八岁了。”方世界回忆着梦境说。
“唉，梦到底是梦啊，界叔。”
“不，梦里很真的，我都拉住了他的手。我问你在哪里啊，他说在全州……”
“全州？应该是泉州吧，泉水的泉，漳州过去还要好远。”
“再远我也要去找他啊。”
方大头沉默了。他想了想，从口袋掏出几张钞票，有一张百元，还有一张十元，几张五元的，一起塞到方世界手里。他说：“界叔，我走不开，不能帮你去找，这点钱给你做路费。”
“大头，你真是好心，以后有钱我会还你。”
“看你说哪去了？界叔，我说过你要把我当儿子看嘛。你一个人出门一定要小心，该吃要吃，别饿着自己。” “嗯，我等会就搭班车到马铺，然后到漳州，再往泉州。”
方大头抬起手擦了擦眼睛，用上牙齿咬着下唇，从牙缝里吸了一口气，突然说：“界叔，要是豆粒还在，那、那就真的太好了……”
方世界咧开嘴，掉了几颗牙的嘴洞里冒出一丝丝热气，整张脸笑得更皱了，说：“我在梦里看见他长高了，但是，我一下就认出他……”
吃早饭时，方大头看到儿子两手端着装满稀饭的碗，吹一口，喝一口，三下五下就把一碗稀饭吃完了。他表扬儿子说：“这星期天我奖励你，扶你学车。”儿子兴奋得大叫起来，从墙上摘下书包，提在手上就朝春晖楼外面跑去。方大头吃过早饭，走到方世界家的灶间里，方世界也吃过了，而且已经把行装背在身上，是一只不知从哪弄来的军用旧挎包，看样子没装什么东西，瘦瘪瘪的。他的两腮都鼓起来了，因为他的脸充满笑容，使他看起来像是一个准备出征的坚定的老战士。
“界叔，等会儿我正好要到乡里，把你载到乡里搭车。”方大头说。
客子婆从灶洞前走过来，挤在方大头和方世界中间，拉住方大头的手，说：“大头，找到我们家豆粒，我请你食酒。”
“那要啊，春晖楼里好好摆几桌，热闹一下。”方大头突然想起一件事，又对方世界说，“你在灶间等着，我过会儿再来叫你。”
方大头回到自家灶间，看到父亲在吃饭，郑海玉喂猪还没回来，便抬脚往土楼外的猪圈走去。郑海玉刚把最后一点泔水全都倒进猪槽里，正往回走，方大头急急地迎上来，压低声音说：“身上有多少钱？给我一百，我到乡里还粗盐的钱。”
“你都没钱了？前几天给你洗衣服，还从口袋掏了一百多块。”
“我都给……借给世界叔了。”
“你干吗都借给他？”
“他不是要到外面寻找儿子吗？我一听就全借给他了。”
郑海玉提着泔桶往前走，说：“大头，我嫁过来这么多年，发现你对世界特别上心，特别好，你对你爸也没这么好吧？”
“还不是看他可怜嘛，好不容易生个儿子……”
郑海玉突然站住，回头瞪了方大头一眼，说：“他儿子失踪跟你有什么关系？”
“没啊……没关系，”方大头愣了一下，脸上是一种要哭出来的表情，“能有什么关系？我这不是同情他吗？”
“大头，你果真是好心人。”郑海玉带着讥讽的口气说。
方大头无语了，心里暗想，从今往后，要藏点私房钱了。
8
午饭后起风，刮来一阵咸菜发臭的气味。方大头正和几个人在楼门厅的槌子上和长凳子上闲聊，大家都闻到了这股粪便一样的味道。有人问方大头：“是不是你家的咸菜发臭了？”方大头跳起来说：“怎么会？”但他心里还是一惊，抬脚往田头的草寮走去。走到草寮门前，他吸了几下鼻子，确定不是自己家的咸菜发臭。他心说怎么会呢？踩了这么多年的咸菜，而且他家草寮里的咸菜桶雨淋不到，也泼不着。这腌在桶里的咸菜是最怕雨水的，若是雨水进了桶里就会发臭。方明清家的三只咸菜桶，上面只搭盖了雨披，应该是他家咸菜桶里泼进雨水发臭了。方大头看见方明清走过来，说：“明清，是你家咸菜发臭了。”
方明清像狗一样吸着鼻子，走到自己的咸菜桶下面，蹬着桶上的竹箍，往上探头看了看，跳到地上说：“没臭呀，闻起来也正常。”
方大头走到他家的咸菜桶下，也没闻到什么臭味，他便估计是往前几米远的方志敏家的咸菜出了问题。回到春晖楼，方大头正好遇到方志敏，就对他说他家咸菜臭了，方志敏以为是挖苦，反唇相讥说：“你家咸菜才臭了！”
这股飘荡在村子上空的异味困扰着人们，大家明明都闻到了臭味，而且断定就是咸菜发臭的味道，但是谁家也没发现哪只咸菜桶发臭了。
方大头一晚上睡不踏实，翻来覆去的，眼睛一闭上就做梦，一做梦就惊醒了。天快亮时，他做梦梦见方世界在泉州找到了儿子，这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醒来后，方大头从床上一跃而起，走到廊道上吸了几下鼻子，那股臭味闻不到了，空气中是一股清冽的寒气。他下了楼，走到土楼大门口，又吸了几下鼻子，确定那股臭味果真是没有了，一夜之间它就消失了，或者被深深地掩藏起来，总之鼻子闻不到了，呼吸间都是清新的空气。
这天方大头帮客子婆的猪圈修瓦，忙了一整天。前几天客子婆独自站在灶间里不停地唠叨说猪圈瓦片又破了，茅草盖也盖不住，猪仔淋雨感冒了，方大头路过恰好听到，当即表示一等天晴就帮她修。他早饭后骑车到隔壁村一个烧窑作坊买瓦片，谁知那老板不在，托人去找来，然后买了瓦片再用车驮回来，这就耗去一个上午了。方大头干完活，天已擦黑，他抓着一只畚箕和一把抹泥刀，走回到春晖楼门前，站住歇了一口气。他的眼睛往村口望去，突然看到一个佝偻的身影，定睛细看，原来是方世界，他回来了，就站在村口失神呆立着。
方大头连忙跑上去说：“界叔，界叔，你回来了？”
方世界头发又长又乱，胡子像疯长的杂草遮住了半个嘴巴，身上还是出门时的那身衣服，一块块油污闪闪发腻，散发出一股酸臭味，出门时瘦瘪瘪的挎包倒是奇怪地鼓了起来。他愣愣地看了方大头一眼，嘴上的胡子像虫子一样在蠕动。
“界叔，你去了二十四天啊。”方大头伸出一只手，在方世界的手臂上拍了一下。
“走吧，回家。”
“儿子去哪儿……没找到……”方世界的声音从胡子后面哆嗦着传出来，细弱、苍凉，拉长的尾音被晚风一下吹散了。
方大头抬起那只空着的手，从方世界的肩膀旁滑落下去，拉起方世界的一只手。这手骨节粗糙，密布的老茧传给他一阵微微的触痛。他想了想，说：“界叔，你肚子也饿了吧？我们回家。”他拉着方世界的手，慢慢向春晖楼走去。
“没找到……我做梦遇到一个神仙，说不在泉州，回壕坑村找吧，我就回来了。”
方世界说着话，杂乱的胡子一耸一耸，他走一步，顿一下，再往前迈出一步，全身颤颤巍巍。方大头感觉他这趟出去的不是二十多天，而是好多年似的，本来就糟糕的身体变得更加衰老和虚弱。 “嗯。回家，界叔，有机会再出去找。”方大头说。
“现在我年纪也大了，心里就只有一个念想，无论儿子去哪儿了，说什么也要把他找出来……”方世界说。
“嗯，界叔，只要心里有这么个念想。我想，总有一天……”方大头说。
走到土楼大门前，方世界咳了几声，从方大头手里抽出手来，在身上乱摸了一阵，然后摸出一团纸钞塞到方大头的手里，说：“这钱我没怎么用，还给你。”
方大头推了一下，也不知说什么，还是收起了这团带着方世界汗馊味的纸钞。这时儿子方华志从土楼里跑出来，方大头喊住他，把手上的畚箕和抹泥刀交给他，让他带回家收好。儿子瞪着奇怪的眼睛看看父亲，又看了看方世界。
方世界突然对他咧嘴一笑，华志吓了一跳，转身就跑。
“豆粒也有这么大了。”方世界说。
“华志，喊一声叔公，这孩子！”
“豆粒，总是喊我世界、世界……”
方大头“嗯嗯”应两声，扶着方世界走上土楼的石阶，跨过石门槛，顺着廊道往自家的灶间走去。
“你该饿坏了，晚上先在我家吃饭。等会烧水洗个澡，明天我叫人来给你理发。”方大头一路上在方世界耳边说着，把他扶进了自家的灶间。
正在刷锅的郑海玉看到他俩进来，顿时闻到灶间里弥漫开的一股臭味，本来对方大头不种地，帮客子婆修了一天瓦，她心里就很不满了，这会儿更是怒气直往脑门上冲。她“啪”一下摔掉手里的竹刷，眼睛余光在方大头脸上剜了一刀，转身就走出了灶间。
方大头知道老婆在给他使性子了，他也不便发作，好在方世界神情恍惚，没有感知到眼前的情形。方大头扶他在板凳上坐好，倒了半碗开水，细心地在碗沿上吹了几口，端到方世界手边，说：“界叔，你先喝口水。我马上装饭给你吃。”
“豆粒……不知吃饭没有？”
“界叔，别想那么多，你要顾好自己才要紧。”
“大头，你真是好心人。”
“应该的，界叔。”
“大头，你这么好心，让我心不安呐。”
“界叔，吃饭啊。”方大头装满一碗饭，挖了一勺送进他的嘴里，轻声说，“别说话，吃吧。”
第三章 1999年
9
土楼乡简乡长亲自带着《马铺报》和市电视台的四个记者到春晖楼采访方大头，却没有找到他。在三楼方世界的病床前，一个啤酒盖里还摁着一小截烟头，床上的方世界昏迷不醒，只有鼻翼微微动着。那个在床边侍候他侍候了整整十年的方大头不见了。陪同乡长的壕坑村村长方春生一个劲地解释说，你打电话给我，我就立即来通知大头，今天不能外出，其实他也很少外出啊，除了种菜砍菜踩咸菜，他每天都会在这床前，早上我还看见他，这家伙跑哪儿去了？
“大头！大头！大头！”方春生走到通廊上，用粗锣嗓子大喊了几声。可是谁也没看到大头去了哪儿。
简乡长皱着眉头，那几个记者也很有点扫兴。一行人对病床上的方世界并无兴趣，他们的兴趣是方大头，因为他们要做新闻，他们预感到这新闻做出来会非常成功。你想想啊，一个人，二十年如一日地关心照顾只是同宗的远房亲戚，多么感人！特别是十年前，方世界突然中风，从此倒在床上不能起来，生活无法自理，完全是方大头一个人照料他。这是很多亲生儿子都做不到的事情，可是方大头做到了。
“这个大头，真是的！”简乡长扭头对记者们说，“我们先采访一下他的家人和楼里人。”
方春生带着简乡长和记者们下楼来到方世界家的灶间门前，记者扛在肩上的摄像机其实并没有开，但是镜头往灶间里一晃，就把客子婆吓得全身颤抖。她慌乱地摆着手，急促地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一个记者问道：“阿婆，你丈夫生病这么多年，都是谁照顾啊？”客子婆胡乱比划着，半天才吐出一个清晰的词，说：“好。”
“她脑子不行，好的时候还好，可以做饭养猪，坏掉的时候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方春生告诉简乡长说。
“那我们还是先采访一下方大头的家人。”简乡长说。
方春生走两步到方大头家的灶间，探头看了一下，里面没人，便回到简乡长面前汇报说：“大头的父母亲前几年相继过世了，他妻子也是勤力的！可以采访她一下，我去把她找回来。”话音刚落，方春生就看到郑海玉提着一小筐刚挖的麻笋走进土楼，连忙大声喊起来：“郑海玉，记者来采访你了，你要出名了！”
郑海玉沉着脸一路走过来，把麻笋放在灶间门口，眼睛瞥了简乡长等人一眼，转身就闪进了灶间里。
“这是我们简乡长，其他的都是报社电视台的大记者。”方春生介绍说。
一个摄像记者走了过来，将镜头对准了灶间，另一个记者手持话筒，走进灶间，把话筒伸到了郑海玉面前。郑海玉着实吓了一跳，伸出手像打苍蝇一样打了一下话筒，用本地话说：“别来问我，我不会说话。”
“你是方大头的妻子，你对方大头二十年关心照顾隔壁邻居老夫妻，特别是近十年来，无微不至地照料瘫痪老人，你是怎么对待的？很支持他吗？”
“他有病。”郑海玉尖着嗓子说。
“是呀，他中风起不了床……”记者忽然明白过来，改用本地话问道，“你说谁有病？”
“方大头呀，我还能说谁？”郑海玉又伸手打了一下话筒，埋藏在心里的怨恨和委屈像雨后春笋一样拱出地面，她呼着气，却扭过头盯着墙壁，气呼呼地说，“我没见过他这种人！他总是说老人无儿无女很可怜，是啊，是可怜，帮他一点也是应该。可他呢？只要老人有要求，再小的事也当作天大的事一样，自己家的事放下，去帮他！那老货中风瘫痪十年了，他侍候得像祖宗一样……我爸也生病住院，也卧床几个月，他去看过几次？尿盆一次也没端过，更别说擦身子了。可那老货的尿盆他每天都端，我太生气了，他这算什么好人，他自己亲爸亲妈生病，他也没这么上心，我感觉他脑子有病！不然怎么会这样？”
郑海玉的声音，每一句都传到了方大头的耳朵里。 他就躲在自家灶间上面的禾仓里，刚才他在三楼看到简乡长带着一群记者拥进春晖楼，那架势好像不是要来采访他，而是准备抓捕他一样，慌忙之中他便躲到了二楼。此时郑海玉的话像锤子一样敲打在他的心上，他第一次明白妻子对他的怨恨有这么深。可是他能辩解什么呢？他紧紧咬着嘴唇，嘴唇上渗出了一丝丝的血，这血的腥气似乎让他心里平静了一些，他舔着血咽进了肚里。
10
记者们虽然没有采访到方大头本人，但文章却如生花妙笔写就一般。《马铺报》上发表的一篇通讯，题目叫作《不是儿子胜似儿子，廿年照顾见深情》，洋洋洒洒一千多字，当然他们没有采纳方大头妻子郑海玉的片言只语，而以方春生和两个春晖楼邻居的讲述为主。文章最后还加了个“编者按”，对方大头这种默默无闻的奉献精神大加赞赏。方大头是许多天之后才看到报纸的。那天他到村里的杂货店买东西，那里坐了几个闲人，有人冲着他喊“胜似儿子”。他莫名其妙，开店的老板说你上报纸了，递给他一张旧报纸，他一看才明白，心想，这写的是我吗？他有些疑惑，又有些惊慌，好像是自己见不得人的事被公开了。从此，壕坑村里有人调侃方大头，就叫他“胜似儿子”，他非常生气，心里甚至涌起过一种冲动……但他的表面只是冷冷一笑，没有发作。他也不敢发作。
又到踩咸菜时节，方大头真有些忙不过来。地里齐刷刷一片芥菜，从芥菜到咸菜，这需要方大头无数次的脚踩。方大头家的咸菜公认是最好吃的，到圩场上零售，总是很快就卖完，还有些贩子专门到壕坑村把他家的咸菜批发到马铺城里。村里不少人都扩大了腌制产量，自家种的芥菜不够，还到邻村去买，也有些亲戚朋友鼓动方大头多踩几桶咸菜，他总是笑而不语。所以这几年来，别人家都在发展，只有方大头还是踩那么几桶，事实上，因为还要照料方世界，踩这几桶咸菜已经够他忙得焦头烂额了。郑海玉心里对他的怨气一直没有消除，反而不断在堆积，无论方大头说什么，她只是冷漠以对。
这天早上，方大头嘴里的饭还没咽进肚子里，就“咚咚咚”跑上三楼，他大步走进方世界的卧室，意外地看到客子婆也在里面，这种情形并不多见。方大头说：“界叔要吃早饭了吧？”客子婆说：“我煮了地瓜。”方大头走到床前，看见床上的方世界欲醒未醒，被子下面的身子像一张掉落地上的树叶，随时可能被风吹走。他转头对客子婆说：“这两天你多照看他一些，我得把几桶咸菜踩好。”
壕坑村的田地上都是躺着晒太阳的芥菜，方大头用板车把自家的芥菜一车车运进草寮里。顺便说一下，这是方世界的板车，但这几年一直归他使用，不过他花钱换过一次轮胎。中午回家吃过饭，方大头到方世界的卧室看望了他一下，听客子婆说给他喂过饭，他吃饱又睡过去了，方大头没时间逗留，又来到田间地头继续搬运芥菜。最后一板车的芥菜运进草寮，还没卸下来，方大头摸出烟，准备歇口气提点精神，方春生骑着脚踏车跑到草寮门前，冲着方大头喊了一声：“大头，别踩咸菜了，快找你儿子去！”
方大头刚叼到嘴上的香烟抖了一下，掉到了地上。
儿子方华志今年高考落榜，想到厦门打工，但是方大头坚决不同意，硬逼着他到马铺一中补习。这补习可是要不少钱啊，方大头借了钱才凑齐的，上个月儿子回了一次家，嘀咕着不想补习，方大头凶着脸把他训斥了一顿，他连夜跑回了学校。
“学校老师刚给村里打电话，说你儿子跑了。”方春生说。
“跑了？去哪儿了？”方大头脑子里“轰”的一声，身子都有些站不稳了。
“老师说你儿子留了张纸条，不想补习，要出去打工。”
方大头骂了一声，来不及多想，急匆匆走出草寮，走了几步又反身回来把草寮的门锁上。方春生调转车头，对他说：“还是找人去，咸菜慢一天踩也一样。”方春生踩着车子往春晖楼跑去，方大头也跑起来，他感觉到事态有点严重，屏气甩着双臂，两只脚越蹬越快，一下把骑车的方春生都超过了。他跑到春晖楼门前，顿住喘了几口气，没有进楼，而是扭头朝村外的公路跑去。
方大头气喘吁吁跑到乡里，圩场上一辆开往马铺镇的班车刚要开走，他一个箭步跳上车，抚着激烈跳动的胸口，像是摁住一粒拼命往上蹿的浮球。傍晚时分，方大头总算来到马铺一中，找到儿子补习班班主任夏老师的宿舍。夏老师沉着脸，把方华志留下的纸条递给方大头，叹了一声说：“你这个儿子啊！”
纸条是同宿舍的同学发现后交给夏老师的，上面写着：我要去打工，不补了，再见马铺一中。方大头的眼光在这寥寥几个字上面扫过一遍又一遍，他没有勇气抬起头面对夏老师。
“补习这种事，他自己不想补，做父母的逼他也没办法。”夏老师说。
“我、我去把他找回来……”方大头嗫嚅着说了一句，转身出了夏老师的宿舍。
天已经黑了，方大头站在路边发呆，三三两两的学生从他身边走过，他的心头沉重得和他抬不动的大腿一样，整个人直往下坠。儿子去哪儿了？心像是被一只拳头紧紧攥住了，这种揪心的感觉他体会得特别深。
摸黑来到小舅子家里，方大头看到儿子正和他小舅一起吃饭，全身一下松弛下来，差点软瘫在地上。这个小舅子郑海扬是大学毕业生，分配在马铺县政府工作，然后在城里安家，方大头一向拿他来激励儿子。谁知儿子不争气，只想着打工，村里人到厦门、漳州甚至深圳打工的还少吗？那能有多大出息呢？
方华志看到父亲，似乎没有任何反应，正常地吃着饭，只是加快了吃饭的速度。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他起身走到水槽边放下碗筷，闪进了卫生间，“咔嗒”一声，把门反锁上。
郑海扬对方大头的出现也显得冷淡，仍旧吃着自己的饭，只问他：“吃了？”方大头不理，走到卫生间紧闭的门前说：“我内急，你能不能快点？”
儿子磨磨蹭蹭从卫生间走出来，方大头一把冲到他面前，伸手就要抓他的衣领，被他头一歪闪过了，方大头的手在他头上空扫了一下，几乎是气急败坏地说：“你、你、你给我回去补习！”
郑海扬走了过来，把父子俩隔开，用眼光示意方华志进了房间，然后不客气地训起方大头说：“你平时不跟孩子沟通交流，用你的意志来强迫他，这样有效果吗？他会听你吗？” “我、我不是文化低嘛，希望他考个大学，以后谋个铁饭碗啊……”方大头苦着脸说。
“那你平时要跟他多沟通啊，跟别人有时间有耐心，对自己的孩子反而没时间没耐心，这怎么行？”
这话里是明显的责备，方大头听出来了，郑海玉一定跟她弟弟说过自己的坏话。他不知怎么辩解，只是发出一声叹息。
“华志下午来找我，说他要出去打工，我给他做了一通思想工作，他答应我回补习班继续上课，认真拼一拼，明年考不上再去打工。”
“这、这太好了，太感谢你了，太感谢了。”方大头激动得声音有点哆嗦，双手拉起小舅子的手，好像拉着大救星的手一样，左右一直晃。
郑海扬打掉方大头的手说：“以后你注意点。我没多做饭，给你煮一包快食面吧？”
“不用不用！”方大头连声说着，走进卫生间，门也没关，就撒了一泡长尿，然后又一边提着裤子一边走出来，说，“我要赶回去，土楼里的事情很多。”
“现在哪有班车？”
“我在路边拦车，晚上运煤车很多的。华志要回去补习，这我就放心了……我走了，拜托你了。”方大头说着就往外走，显得很忙的样子。郑海扬也不挽留他，连礼节性的挽留也免了，送他走出门就把门关上。
方大头虽然又饥又累，但想到儿子并没去哪儿，而且被他舅舅做通了思想工作，身上就有了劲，大步往溪边桥走去。
11
拦过路的运煤车回到土楼乡，方大头到饭店吃了一盘炒面，吃完还觉得饿，又吃了一碗牛肉粉，这才摸着肚子一路走回壕坑村。
夜色清凉，走到春晖楼前面，方大头停下来歇了口气，他牵挂起方世界，不知他晚上吃了没有，还是像昨天那样昏睡不醒吗？他也想到那些刚刚运进草寮的芥菜，都还没开始踩，自己一个人至少得踩三天多呢。他想到草寮踩个把钟头的咸菜，但还是转身往土楼里走去。自家灶间黑乎乎的，而方世界家的灶间却亮着灯，他走到门前看见客子婆正在吃饭，也不知是吃正餐还是吃宵夜，便问她方世界吃了吗？客子婆说：“他吃得比我还多。”方大头点着头，还是打起精神走上三楼，到卧室里看了一眼方世界，发现他睡得好好的，便又下了楼。刚才站在方世界卧室门前，他看到自己的卧室里亮着灯，郑海玉的影子映照在窗棂上，他想自己累是累了，但现在到卧室也睡不成觉，说不定郑海玉挑起儿子或者方世界的话题，两人又将吵起嘴来，他还是回避为好。方大头扶着楼梯又下到了一楼，从香火堂推起那辆老旧的脚踏车，推出土楼，骑上车往草寮去了。
方大头到底还是踩咸菜去了，并且一直踩到夜深，一直到把自己累得不行了，却还是惯性一样从地上抱起一把把芥菜，踮起脚像投篮一样投进桶里，然后又登上竹梯跳到桶里，把芥菜再竖起一层，抬起脚一上一下地踩起来，盐粒刺激得脚底板麻麻的，有一种兴奋感传遍全身。就这样，他踩完了一层又一层，不知外面天色已渐渐发亮。他的脚抬起抬落，没有了节奏感和力度，背靠在桶壁上，左脚抬不起来，右脚抬不起来，两只脚夹在了一起，相依偎着歪斜到一边，竟然站着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好沉好沉。方大头醒来之后，一时不知自己在哪儿，他揉着眼睛推开了一扇门，原来是方世界的卧室。他看到方世界从床上坐起来，这时有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也走了进来，似乎有点羞怯地叫了一声：“老爸。”方世界的脸笑成了一朵干皱的黄菊花，方大头说：“界叔，你好命啊，儿子这么大了。”方世界顶着面具一样僵硬的笑脸，突然跳下床，光着双脚站到地上，兴奋地踩着地板，发出一阵“嘭、嘭、嘭”的响声。方大头也高兴起来，他也跳着，兴奋得同他一起踩……
那“嘭、嘭、嘭”的响声越来越响亮，直到把他自己吵醒了。
方大头猛地醒过来，这才知道自己做了个梦，不过这“嘭、嘭、嘭”的响声却是现实的，响得很急，有人在拍咸菜桶。他揉了几下眼睛，从咸菜桶里爬上来，看到客子婆像拍门一样两手拍着咸菜桶。
“我就知道你在这。”客子婆说。
“你找我有事？”方大头骑在桶上说，“我踩了一夜咸菜呢。”
“世界找你，他醒了，他找你有事，不是我找你。”客子婆瘪着嘴说。
方大头心里嘀咕了一下，想：世界找我有什么事？他踩着竹梯走了下来，在地上找到两只鞋子，但袜子不知去哪儿了，便光脚穿进鞋子里，对客子婆说：“走吧。”
客子婆从这只咸菜桶下面走到那只下面，似乎对咸菜桶产生了兴趣，自个儿点着头又撮着嘴，嘟嘟哝哝的。方大头走上前拉起她一只胳膊说：“走呀！”
走进春晖楼，方大头的脚步慢了下来，上楼梯时更慢了，他心里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弥漫在壕坑村上空的是一股芥菜微凉的辛辣气息，他闻到的却是一种咸菜发臭的腐味。走到方世界卧室门前，方大头顿了一下，他抽搐着鼻子，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这声响亮的喷嚏在清早的春晖楼显得不同凡响，床上的方世界也睁开了眼睛。方大头走到床前，说：“界叔，醒得好早啊。”
方世界的脸瘦得没有肉了，他咧开嘴做一个笑的表情，像哭一样难看，他细麻秆一样的手从被子里抖抖索索伸出来，骨节突出，青筋暴露，没有力气抬起来，只是下垂着颤动。方大头连忙走上前，抓起他的手，冰凉冰凉的，而且细瘦无肉。他突然回想起许多年前，方世界儿子豆粒的手抓在他的手里，也是冰凉冰凉的。他感觉到一股寒气从脚底往上升，赶忙把它放掉了。
“大头，辛苦你了，这么多年。”
“界叔，别见外。”
“真的，大头。我感觉差不多了……”
“你、你去哪儿？”
“儿子去哪儿，我去哪儿。”
“界叔，你好好的，别这么说。”
“我知道，我有预感，没关系，我早该走了。儿子走的那年我本就该跟着走的，我贪生又多活了这么多年……”
“界叔，你别乱说。”
“我没乱，我脑子清楚啊，大头啊，我想问你一句话……”
方大头心里震了一下，看到方世界两只眼睛木木地转过来，像龙眼核一样没有神采。那眼光似乎散射出一种死亡的阴影，他全身不由得抖了一下。 “界叔，你问。”
“你、你怎么对我这么好？我没什么可报答你的。”
“界叔，我在祖先牌位前发过誓的，这也是我应该做的，你别说太多话，好好躺着休息，我去看早饭好了没有，好了我给你送早饭来。”
方世界拼着最后一点力气摇了摇头，他伸出枯瘦的两手扯住方大头的袖子。
“大头，我死后给你做牛做马。”
“界叔！”
“我死后给你做牛做马，大头。”
“……”
方大头轻轻拿下方世界的手，把它收进被子里，然后背转过身子，一颗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第四章 2011年
12
“老爸去哪儿？”
方华志一脚跨进灶间门槛，向母亲问道。
郑海玉坐在灶洞前，手上正剥着冬笋，头也没抬，说：“鬼知道他去哪儿。”
“打他手机都关机了。”方华志说着，转身又出了灶间，走出春晖楼。他的小车就停在楼门前，他坐进车里，开动车掉了个头，往父亲的咸菜草寮跑去。
那年方华志补习一年，总算考上了一所大专学校，毕业后分配到马铺农场，无所事事混了几年，就辞职下海到了厦门，东跑西颠的，也算赚了一点钱。2008年，土楼成为世界文化遗产，大家原来拼命想要离开的地方变成了收门票的旅游景区，方华志从中看到了巨大的商机，就回到土楼乡办了一家公司，既做旅游业务也做广告策划。去年，他注册了一个“大头咸菜”的商标，虽然父亲知道后很不高兴，但是也阻止不了他的野心。他定制了一些简易的塑料包装，装上家里的咸菜，以翻一番的价格卖给城里来的游客，父亲踩的咸菜不够，他就收购别人家的咸菜。这不值钱的咸菜居然被他卖出了好价钱，方大头也不得不佩服儿子的脑子，他曾在华志面前感叹说：“儿子，还是你脑子好使，不枉我当年逼着你去补习。”
汽车开到草寮前，方华志看到那木门半掩着，心想父亲去不了哪儿，就这草寮几桶咸菜，他就一辈子侍弄这个。方华志几次建议父亲多承包一些地来种芥菜，或者收购别人家种的芥菜，总之是扩大腌咸菜的产量，到踩咸菜时节，多请几个人来踩。方华志说，只有上规模，才能高效益。但是父亲表示听不懂他的话，父亲说他就踩这几桶，还说他这世，人就这样了。
方华志推开草寮的门，看见父亲坐在一只咸菜桶下面吸烟，就开门见山说：“老爸，我给你带来了一单生意。你下周什么时候开始踩咸菜？我有一个团队的游客，想要体验一下踩咸菜。”
方大头看了儿子一眼，把烟头扔到地上，用脚踩了一下，说：“踩咸菜要怎么体验？”
“简单一点说吧，就是来帮你踩咸菜，还给你钱。”方华志说。
“世间能有这么傻的人？”
“哈，这你就不懂了，这叫体验式旅游，人家是城里人，有的小时候干过类似的活，现在愿意出钱来体验一下，重温旧梦。”
“不用了！我的咸菜我自己踩，我从来都是自己踩，你老妈我都不用她帮忙，那些城里人会踩吗？”
“老爸，你管他们会不会踩，人家就是花钱图个高兴嘛，到时候，他们踩得不烂不熟，你再补踩几下，不是照样能腌一桶好咸菜？”
“不，我自己踩就好。”
“老爸，我这团有八人，你就提供两只桶给他们踩，他们最多也就踩一小时，每人收费五十元，这四百元我全给你啊。”
“我不赚这个钱！”
方华志生气地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壕坑村有的是咸菜桶，我找别人家去。”
方大头没接儿子的话茬，看着他出门驾车而去，默默爬到大桶里，用干布把里面淤积的汤汁吸干净。
又到踩咸菜时节了。年年踩咸菜，如果从五六岁帮父母踩咸菜开始算起，方大头这都踩了五十多年了，他要活到老，踩到老，直到有一天踩不动。这就是他一生的宿命。
把几只咸菜桶里淤积的汤汁全都擦吸干净，方大头骑在一只桶上，突然感到一阵眩晕，整座草寮都在旋转着，那几只咸菜桶也倒翻了过来。他紧张地抓住桶，缩着身子吸附在桶上，害怕咸菜桶会把他抛出去。草寮和咸菜桶旋转了几圈，慢慢停下来，方大头松了口气，却从桶上面滑下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13
方大头一脚跨进灶间门槛，只看到郑海玉一个人在吃饭，随即把脚收了回来，转身正要走，这时，郑海玉说了一声：“她吃过了。”他心里“咚”的一响，心想她都明白啊。脚只好又迈出去，不作声地走进灶间，从壁橱里取了碗筷，装了一碗饭，坐在桌前一边吃一边问：“她今天吃这么快？”
“我怎知道？她没定性的人，你又不是不知。”
自从十二年前方世界过世后，客子婆就是孤苦伶仃的一个人，生活几乎全靠方大头接济，大米、猪肉、衣服，还要带她到乡里医院看病拿药。这几年，她出现了间歇性的老年痴呆症，有一次煮饭，刚把米泡在水里，手就抓起来往嘴里塞。方大头从此就让她一日三餐在自己家里吃，反正是多放一把米，多一副碗筷。这让郑海玉很不高兴，因为方大头并没有事先和她商量过。对方大头几十年来如此这般照料客子婆俩老货，她本来就心存不满，方世界死时，方大头居然以“半个儿子”的身份穿了一只袖子的麻衣，又跪又拜，把她气得脸色发青，当场摔过碗，还差点离了婚。冷战几年，关系虽然有些修复，但她还是非常反感方大头对客子婆的过分关心。
方大头大口吃完了饭，郑海玉盯着他说：“你知道外人说得多难听吗？”
“说什么？”
“说你对方世界客子婆那么好，不是无缘无故的，是有目的。”
方大头心里一惊，猛地站起身，一急又结巴了，说：“什、什么目的？我能有什么目的？”
“说你想在客子婆死后继承她家的房间。”
方大头哈哈大笑，这回答太出乎他的意料了。
他越笑越放肆，他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把眼泪都笑了出来。
“这有什么好笑？”郑海玉绷紧了脸，“到底是不是？” 方大头好不容易止住笑，用一只手掩着嘴说：“外人说是就是吧，嘴巴长在他们鼻子下面，随他们说去。”
郑海玉叹了一声，说：“方大头，我跟你做了这么多年的夫妻，说真的，我摸不到你的心，你内心里一定有什么瞒着我。”
方大头把一根手指放到嘴里咬了一下，收起桌上的碗筷，说：“我能有什么瞒你？难道你怀疑我在外面养女人？”
“不是这个。”
“那还能有什么？”
“我不知道，你自己应该知道。”
方大头转身把碗筷丢进水槽里，水花溅到脸上，他伸手抹了一把脸，对郑海玉说：“别胡乱猜疑。”
“儿子要带游客帮你踩咸菜，还给你钱，你怎么不肯？”郑海玉说。
方大头心里轻松她终于换了话题，赶紧说：“他不是给我注册了‘大头咸菜’？让几个城里人帮忙踩，踩出来的咸菜砸了牌子怎么办？你这个儿子呀，你赶紧给我命令他，赶紧定一个女朋友，赶紧结婚，其他事你不要掺和他了。”
方大头一边剔着牙一边走出春晖楼，面前的田地上长着一片片绿油油的芥菜，每棵都有半米来高，密密麻麻站在一起，风吹来，肥硕的叶子笨拙地摇摆着，哗啦啦响成一片。方大头恍惚看到芥菜地里走出一个人，像芥菜那么高的细瘦个儿，从几棵芥菜缝隙中间走出来，但是一晃又不见了。
“大头，你儿子都给你打出品牌啦。”方春生从后面走上来说。他不当村主任已有几年，也专业腌起了咸菜。
方大头笑了笑，没有答话。
“你儿子这周末要带游客到我家踩咸菜，这活儿能赚钱，你怎么都不接呢？”方春生说。
“我还是自己踩好。”方大头说。
“你这个大头啊……”方春生在方大头肩膀上拍了一下，留下袅袅的余音往前走去。
方大头愣了会儿，也抬起脚往草寮走去。他所能去的地方不多，除了草寮就是村里新近修复的方氏祖祠正学堂，当然，草寮去的次数多，待的时间也长，毕竟这里是他的谋生所在。走到草寮门前，他掏出钥匙打开门，一眼看见两只咸菜桶之间有一道影子闪过，心里一下揪紧了，连忙大步走过去。
那道身影又一闪，消失在一只咸菜桶后面。
他差不多知道了，那是客子婆。
他心里松了口气，问她：“客子婆，你中午吃了没有？”
客子婆从一只咸菜桶后面走出来，说：“大头，你又要踩咸菜了？”
“芥菜还没砍，再过几天吧。”方大头看到客子婆肩膀的衣服上有一道挤擦的痕迹，便知道这草寮某处的木板松动了，客子婆是缩着身子钻进来的。
“大头，你家咸菜桶好高。”
“客子婆，你来这做什么？”
“大头，我闻到你这草寮里、咸菜桶里有一种味道。”客子婆走到方大头面前，神秘地压低声音说。
“当然有味道啊，咸菜的酸味。”方大头笑了一下说。他看着面前这个鸡皮鹤发、细骨枯瘦的老妪，突然感觉一股寒气徐徐吹来，不由得也缩起身子，脸上的笑被冻僵挂在了嘴角。
“不对，大头。”
“有什么不对？客子婆，你脑子发癫了吧？”
“大头，我脑子是不好使，可我这会儿好使得很呢。”
“客子婆，你……”
“大头，别叫我客子婆，我儿子豆粒就从来不叫我客子婆……”
豆粒？方大头身子微微颤了一下，好像有一只跳蚤在他脖子上叮了一口。
“你们都爱叫我客子婆，我也是有名有姓的人。”
“哦？那你姓什么，叫什么？”
“我姓杨，名字叫玉环。”
杨玉环？方大头差点笑出来，他用牙齿咬住下嘴唇，说：“好吧，以后我叫你杨婆，或者玉环婶。”
“大头，你别看我脑子不好使，又老又呆，其实我心里明白着呢。”
“你明白什么？杨婆，玉环婶？”
“我心里明白着呢。”客子婆抬起头看着方大头，定定地看了几秒钟，看得他心慌意乱地转过头去。她好像故意使了个眼色，然后转过身，颠着小碎步出了草寮，沿着土沙路往春晖楼去了。
方大头像是做了一场噩梦醒来，心里怦怦直跳。这个客子婆，难道……
14
方大头突然病倒了。
昨天上午，他到田地里砍芥菜。一只手抓着芥菜中部，另一只手握着砍刀往它的根部砍去，“噗”的一声，手一松，芥菜应声倒在地上。不一会儿，身子后面已是一片倒伏的芥菜，他直起身呼了口气，又弯下腰继续砍。面前的几棵芥菜奇怪地摇动起来，客子婆从两棵芥菜中间缓缓站起身子，方大头吓得往后倒退了几步，差点一屁股跌坐在芥菜上。客子婆像木偶一样从他身边走过，回头说了一句，别以为我傻，其实我心里明白着呢。午饭时分，郑海玉发现方大头迟迟没有回来吃饭，打他手机没人接，就走到田地里来，发现只砍了一片不多的芥菜，也不见个人影，走到草寮一看门是锁着的，只好回到土楼，心生预感，走到三楼的卧室里一看，方大头果然躺倒在床上，一摸额头，烫得吓人，但他嘴里却哆哆嗦嗦地叫着冷。
吃下郑海玉从村里小诊所买回来的几片西药，方大头告诉她说没事，可能是太累了，受凉感冒，睡一觉就会好。
“你好好睡一觉，”郑海玉说，“要不，叫儿子回来带你到乡里看医生？”
“不用了，没事，又没什么大事，睡睡就好了。”方大头说。
郑海玉没再说什么，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床头的桌上，然后出去，把门轻轻带上。方大头躺在被子里，听着老婆的脚步声“咚咚咚”从这边楼梯下去了，而那边的楼梯又“咚咚咚”有人上来了，他的脑子里交响着各种脚步声，这春晖楼现在还住着百把口人，还不时会有外地的游客来参观，但他从来没有留意过别人的脚步声，现在却好像有许多不同的脚步声向他包围过来，对他慢慢缩小了包围圈，他的耳朵听出了每个脚步声的轻重和清浊。方大头恐惧地把头包进被子里，脚步声渐渐就消失了，耳边响起的是踩咸菜的“啪嗒、啪嗒”的声音，一下一下，富有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