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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名叫丁小木的男人很普通,瘦小的个子,黑黄的脸,灰黄的头发,经常穿一身朴素而皱巴的衣服。他如果是蹲着或者站在某个地方,会很吸引路人的目光。
倘使你在大街上看见他,会很快联想到建筑工地、噪音与灰尘交织的车间等等最基层的地方。只要你在大街上看到他,他的身边总是有只土色的大蛇皮口袋,有时候是空的,有时候是鼓鼓的。他如果蹲着或者站在某个地方,聪明的你会很快想到那口袋里装的一定是些废纸、拉罐或者矿泉水瓶子等等。
他是个拾荒者吧?对,他是个拾荒者。
丁小木走路很特别,假如是先迈左脚的话,他的左边肩膀便会向上一抬,很有张力的一抬;接着他会迈右脚,他的右边肩膀便会向下一沉,很有动感的一沉。他一路走着,左脚右脚交替地迈着,肩膀便一路抬抬沉沉地晃动着。
他是个跛子吧?对,他是个跛子。
丁小木的脚在来南方之前并不跛,也不是来南方之后跛的。他十九岁那年跟着村子里的人出外打工,谁也没有想到,那辆破旧的长途汽车会在湖北的盘山公路上,从半山腰往小河里冲去。翻滚的汽车还没停止所有动作,丁小木已晕了过去。当他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一堆刺丛里。他挣扎着想站起来,才感觉到从自己的脚上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疼痛,接着他沮丧地发现,脚断了。
丁小木来到南方,找了个地方安顿下来后,就去找工作。但是一直没有找到工作,虽然他有个高中毕业证。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南方,有个高中毕业证已经很不错了,更何况他还能写一手漂亮的字,但是这些都不足以掩盖他的跛脚。
那个女孩子,是他多次找工作无果后看见的。
丁小木第一眼看见那个女孩子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看见了大冬天里的一抹暖阳。那个女孩子穿着一件雪花白的连衣裙,乌黑闪亮的长发随着微风丝丝缕缕地飘逸起来。女孩子走过丁小木的身边时,他轻轻地闭上了眼睛,狠狠地抽了抽鼻子,那一阵阵清香的茉莉花味道,顺着他的咽喉,如一股甘洌的清泉般一直流进肚子里。丁小木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舒心与畅快,甚至是眩晕。
啊,多好的姑娘啊,将来哪个男人娶了她,那是好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啊。丁小木想入非非。
过来呀,你聋了吗?女孩子高声催促。在这之前,女孩子还说了两句话:第一句声音平和,是你过来。丁小木听着话没动。女孩子提高了嗓音说了第二句:哎,你过来。丁小木依然没动,似乎他的脚,已经被钉子钉住了。终于,女孩子高声催促:过来呀,你聋了吗?丁小木的身子,在女孩子锋利的目光里,渐渐地矮了下去。
丁小木犹豫着,脚依旧站在原地。下一个。女孩子明显生气了,用冷硬的语气高声喊道。
我……我呢?丁小木终于出声了。女孩子抬起头来,冷冷地看着他。我喊了你过来的啊,怎么不过来?
……我。丁小木看着女孩子,脸色悄悄地变成了铁青颜色。但是他再没有冒出一个字。一个身材高大的保安快步跑了过来,用粗大的手推搡着丁小木,吼:干什么干什么,你想干什么?丁小木的身材在保安的面前显得特别瘦小。他那瘦小的身子随着保安大手的有力挥动,十分被动地往后退去。
你出去,出去出去。保安极不耐烦,把丁小木推出队伍后,指着工厂的大门方向朝他挥手示意。
哎,你等等。丁小木正准备转身往门口走,刚才叫他的那个女孩子又说话了,你是不是丁小木?丁小木转头看着女孩子,笑着点了点头。呵,你写的字蛮漂亮的嘛,你过来。丁小木看着女孩子,傻笑,没动。
我叫你过来呢。女孩子居然抬起手,招呼丁小木过去。丁小木继续笑,脚下纹丝不动。
嘿,我说你这人真是怪啊,叫你过来登记,明天好上班哩,你还不来?女孩子一脸奇怪表情。
丁小木脸上的笑容渐渐僵硬,脚微微地抖了起来,很显然,他已经蓄满了全部力量,准备迈出脚步了。当丁小木左脚迈出第一步,他的左边肩膀往上很有张力地一抬后,就听见女孩子一声尖利的呼声:啊!丁小木的脚瞬间定住。女孩子满脸的惊讶表情,怔怔地看着丁小木,似乎大白天见到了鬼一样。
你的脚怎么啦?女孩子问。
没……没……丁小木嘴里急促地嗫嚅着,脸也因过度的紧张而迅速变成了暗紫色。
你再走走我看看。女孩子站了起来,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丁小木说。丁小木没动,双脚似乎生了根似的杵在原地,身子剧烈地抖动起来。
实在抱歉,你走吧,我们这里不招伤残人员。女孩子的话十分冰冷,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十分准确地刺中了丁小木脆弱的心。终于,丁小木的脚步开始不规则地往后退去。周围的人随着他后退的奇怪步子开始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这一切,投射到丁小木的眼里,如一部无声的电影,支离破碎的片段,在他眼前缓慢地,通过一种很夸张的手法表现了出来。周围的人如同看着一部喜剧电影,看着那个跛脚的男人,如同一个小丑似的演着一出蹩脚的戏。
那么多人在笑在说着什么,多年以后,丁小木基本都忘了,但他却记住了那个身材高大的保安的话:一个跛子也出来找工作,黏线!
那时候丁小木不知道黏线是什么意思,多年后,他知道了那是句广东白话,意思就是神经病。当他知道那句话的意思后,就经常挂在嘴上,每每看见有人把半新不旧的东西都当垃圾丢掉的时候,就把身子一抬一沉地跑过去,小心翼翼地把东西拣起来。等他把东西装进袋子后,抬起头望着天空,紧跟着便会从牙缝里悻悻地蹦出那两个字:黏线!
这几年,丁小木捡了很多东西,换了不少钱,东门大道上的商贩都戏称他为丁老板。一开始他走投无路而去拾荒的时候,走在路上,连头都不敢抬起来,虽然他心里如明镜般知道,这城市里几乎就找不到认识他的人,就算是有,看见他落魄的样子,也跑得比兔子还快。当丁小木还没有来到深圳的时候,就听人说深圳是个很现实的地方。工作无着落,一无所有求助无路,一切一切的人情冷暖后,丁小木慢慢体会到了。
柳叶说:这辈子,我就跟着你了。丁小木听着,猛然产生一股很强烈的厌倦,想离开。他轻轻捧着柳叶的脸,傻乎乎地看着。最后,他丢下柳叶,走到楼下,沿着东门大道一直往前走。这种独自行走,从打算拾荒起就开始了。一开始,他不知道自己走什么。他不在乎路上的风景,也不在乎自己是不是在寻找什么,他在乎的是走,在乎的是走的那种状态。直到柳叶把自己完全交给他后才猛然警觉,自己是在寻找一座城市的出口。一直以来,丁小木都在那个叫做东门的地方拾荒,遇到柳叶之后,他想到了一个叫家的字。他猛然发现这城市没有一个叫做西门的地方。丁小木的理解很直观,很幼稚,也很荒唐。他认为,一座城市既然有了东门,而且这个叫做东门的地方,是很多人来到这座城市的进口,那么反过来,这城市一定会有个叫西门的地方,那是离开这座城市的出口。
遇到柳叶后,丁小木又独自走了很多年,却一直没有寻找到西门,也就一直没办法找到这座城市的出口,自然也没办法带着柳叶离开。那天很偶然,他遇到一个老乡。老乡哀声叹息,老家地都没得种了,没钱回去啥都干不了。他默默地听着,脸上没有表情。
离不开这城市,丁小木惟一能选择的是继续走,如一个不知疲倦的行者,用他那抬抬沉沉的行走方式,丈量着似乎没有止境的,只属于他自己的人生轨迹。
2
那是柳叶不可能发现的危险。一个女人三更半夜还独自行走在城市的道路上,这本身就有足够的理由说明她绝非善类。柳叶不算十分漂亮的女人,但她的举止间,却透出一股叫所有男人都眩晕的风韵,这就是成熟女人与少女最巨大的区别,也是成熟女人对付男人最管用且最致命的武器。
柳叶只是一家电子厂的流水线工人。
在男人面前,柳叶从来不表现出少女的娇羞,而是冷漠。她的冷漠在男人眼里变成了妩媚,一种让男人欲仙欲死的妩媚。但是妩媚,在那个漆黑的午夜里,失去了任何的功效。那几个青皮看见的只是柳叶的挎包。
如果是白天,柳叶不会将挎包像学生背书包似的斜挎着,但是青皮们不会计较这些。既然是青皮,他们一定会有很多种方法应付任何挎式的挎包。
以前发工资那天是放假的,这段时间厂里的订单如雪花般飞来。发工资那天,连班都照样加。夜里十点半下班了,上千号人排队领工资。柳叶领完工资,快十二点了。她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回到租屋,瘫在床上的母亲一定饿极了。
三个青皮,六只闪烁着绿光的眼睛,在黑暗中,一瞬不瞬地盯着柳叶晃动的挎包。既然是青皮,他们自然有办法,同时又有足够敏锐的目光发现那晃动的挎包里躲藏着的秘密。他们不会计较那秘密是冤枉得来的,还是以汗水换来的血汗钱。青皮们半夜三更不睡觉的目的很明确,待人走近时,同时大喝一声,抽出明晃晃的刀子,抵在对方的腰上或者脖子上。接下来的事情,根本就不需要青皮们自己动手,眼前的人几乎都会很顺从地将自己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老老实实且毕恭毕敬地交到青皮们手中。
世间事情,凡事都有例外。青皮们居然全都愣了愣,他们走了许多年的夜路,想不到今天晚上遇见鬼了,柳叶非但没把挎包毕恭毕敬地递上去,相反还死死地捂紧挎包,扯开喉咙叫了起来。三个青皮三把刀子,几乎是同时抵在了柳叶的腰上。柳叶的神经开始绷紧,腰上传来三道凉丝丝的寒意,但是她的手依然死死拽紧挎包。如果挎包被抢走了,她和瘫痪母亲一个月就得喝西北风了。但是接下来青皮们的做法,使得柳叶迅速想起了一个叫畜生的词。
畜生!柳叶时常会在寂静的午夜里想起这个词。想起这个词,她又迅速想起父亲。在她心里,父亲就是一个十足的畜生。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依然记得父亲如老牛一般的喘息,以及父亲掐在她咽喉上的有力的大手。她还记得母亲手握菜刀,接着传来父亲头骨碎裂的声音。菜刀嵌在父亲的头顶,疯牛一般的父亲顺手操起一条凳子,第一下挥动,凳子砸在母亲的耳门子上,母亲惨叫一声,双手捂住了头的瞬间,第二下挥动,凳子又砸在母亲的腰上。母亲的身子如一块石板一样扑倒在地上,就再也没有爬起来。很快,父亲也倒了下去,不多时,呼吸停止。
从柳叶十岁起,她就再没有叫过父亲,取而代之的是恶棍、赌徒等。柳叶十七岁时,父亲在一场豪赌中将她输了出去。父亲回到家里,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了出来,但这消息对于柳叶以及她母亲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柳叶父亲是个很专业的赌徒,愿赌服输是他立赌之本。柳叶父亲从没遇见过,赌本会反抗?!于是,柳叶父亲气急败坏,把柳叶一脚踢翻在地上,然后死死地摁住她咽喉。去还是不去?柳叶双手乱挥,说不出话来。柳叶父亲吼,不答应我就整死你。柳叶母亲慌了,从桌上扯过柳叶父亲刚才发誓再赌就剁手指的菜刀。
最终的结果是,柳叶父亲死了,母亲双耳失聪,腰椎断了,从此瘫痪。在小小的心灵里,柳叶开始了对男人如山似海的仇恨,在任何男人面前,她都冷若冰霜。
料理完父亲的丧事后,柳叶来到了深圳,进了东门一家电子厂。在电子厂,一个帅气的小伙子,用经年累月的殷勤,解冻了柳叶的心。柳叶将自己完全给了那个帅气的小伙子,但是不久,柳叶发现,缠在那帅气小伙子怀里撒娇的并不止她一个女人。
母亲病情加重,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被父亲生前的赌友们洗劫一空,柳叶只得回家带着瘫痪的母亲南下,最后,她和母亲安顿在一栋破旧出租屋的最顶层里。柳叶住进去那天,居然发现顶楼天台上,还有人搭了一个简单的棚房。无论天晴下雨,柳叶从没见到那个住在天台上的人。每次下班回来,总是听见天台上传来闷雷一般的鼾声,因此柳叶断定,那一定是个男人。
男人,都没有一个好东西!白小花经常跟柳叶这样说。柳叶说,这不需要你告诉我。白小花说,别在厂里做了,那样累,跟我去蔷薇阁吧,那里的男人钱多得发狂,挣他们的钱就跟拿手从他们兜里掏一样简单。你掏,他们还笑眯眯地说,小宝贝,小乖乖,多拿点,尽管拿。柳叶说,你别白费力气了,就算要饭我也不会去。白小花碰了一鼻子灰,起身打开门,穿好她脱在门口的血红色高跟鞋,走了。
此刻,三个见惯大风大浪的青皮,似乎被柳叶的狂躁举动吓住了。柳叶的身子刚猛烈地动弹了一下,一个青皮的刀子就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她的肚子。一阵锥心的痛楚从柳叶的腰上传达到大脑,柳叶惨叫一声,接着,另外的两把刀子也滑进了她的肚子里。没多久,柳叶感觉到自己的咽喉在慢慢缩紧,眼皮慢慢沉重,大脑里慢慢模糊。三个青皮夺下挎包仓皇逃遁,等他们的身影完全隐没在苍茫的夜色里后,柳叶的身体才剧烈地摇晃了几下,紧跟着就近乎绝望地软了下去。
3
丁小木的上班时间是从早上七点半开始的。那时候,整个东门大道上人来人往,很热闹。东门大道的一边是连片的厂房,另一边是连片的商铺以及出租屋。丁小木上班是沿着有商铺这边的街往前走,一直走到蔷薇阁时,便转身往回走。蔷薇阁是东门大道上惟一的,外观看起来土里土气,内部装修却十分豪华的夜总会。这些,丁小木都是听来的。他还听说,从蔷薇阁进出的妖艳女子,都是以卖自己的肉为生的。丁小木痛恨那种女人。他觉得那种女人第一懒惰,第二龌龊,第三辱没祖宗。有人笑说,你痛恨她们个屁呀,这年头,笑贫不笑娼。丁小木义正辞严:那我就是那惟一一个笑娼不笑贫的。那人继续嬉皮笑脸,那要是有个那样的女人肯嫁给你呢?丁小木火了,颠着脚跳到那人面前,指着他的鼻子骂:你他妈的,老子就是一辈子娶不上媳妇,也不要那样的女人。那人也火了,说老子就是开个玩笑,你急毛球?丁小木说就没你妈这样开玩笑的。旁人见场面有些失控,急忙打圆场,说我们吵什么呢?为那些脏女人伤我们哥们儿的和气,值得么?于是,两人脸红脖子粗地消停了,但都把眼睛鼓成牛卵子,瞪着对方。这是大家第一次看见丁小木生气。
在整个东门大道上租商铺做生意的人,有丁小木不认识的,却没有不认识丁小木的。在那些商贩的眼里,丁小木是个很随和很特别的人,他们有了什么垃圾、废品等,第一选择便是丁小木。丁小木收购垃圾废品的价格很公道,也不拘小节,如此一来,自然有贪小便宜的人经常从他身上捞到丁点好处。丁小木从来不去计较,后来别人反而过意不去,见了丁小木如同见了债主,有点小心翼翼的味道。
每天早上,丁小木艰难地从天台上跌跌撞撞下了楼,然后就沿着东门大道往前走。不需要他吆喝,别人只要有要卖的废品等,都会隔着大老远喊他:丁老板,有货。隔着大老远的丁小木听见后,总是高声回答:哎,马上就来,麻烦你绑好吧。对方听了也马上高声说:早收拾好了,就等你来称了。
丁小木一路把肩膀抬抬沉沉地往前走,一路上大大小小的商贩看见他,都会热情地寒暄上两句。嘿,丁老板,这么早啊?哎呀,你不还早吗?昨天生意还好吧?不错不错,你也好吧?哈哈,凑合着吧,饿不死就是了。哈哈。哈哈。
东门大道上,只要丁小木一出现,似乎就在那瞬间焕发了活力。一开始的时候,那活力来自人们对丁小木走路样子的哄笑,后来才是被丁小木乐观的生活态度所感染,而散发出的那种人与人之间,没有任何缝隙的友善。
今天的丁小木有点不同,应该说是最近一段时间丁小木都有点不同。最近一段时间,丁小木总是在半上午的时候走进东门医院,然后提着大包小包的药品,早早地收工回到他住的地方。几乎所有的商贩在闲暇时,都会对此事交头接耳半天,他们对丁小木上医院买走那么多的药,海阔天空地胡说八道。最搞笑的是有个商贩煞有介事地说:再过一段时间,丁小木的脚就不跛了。有的商贩听了也附和,说这样的事很有可能,人家赚了不少钱,肯定会想着把脚医治好吧。最近的丁小木走起路来,不知道为什么,明显是比以前要从容了许多。
别人不知道丁小木买药是为了什么,丁小木自己肯定知道,但是他不会告诉别人,因为柳叶不允许。柳叶的话,不知道为什么,他都听。
那个深夜,丁小木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莫名其妙地烦躁着。睡不着,于是,他爬起来,点燃一根烟,走到楼边往下看。就在他向下看的时候,就看见了三个青年围着一个女人。当时丁小木首先想到的是打劫,后来的事实也证明了他的想法是对的。丁小木什么都没想,从床下扯出他的拐杖,几乎是滚一样地下了楼。到了楼下,他只看见倒在地上的柳叶,三个青年早已不知去向。丁小木没有想什么,直接就把柳叶送进了医院。
在医院的手术室外,丁小木想起了那辆冲向小河的客车,想起了倒在他身边几个已经死亡的人,想起了善良的村民用简易的担架把他们急急忙忙送医院的场景。丁小木总觉得自己的命是捡回来的,经过那次与死神的擦肩而过,使得丁小木对于死亡毫无惧意。无论在什么时候,当他看见危险时,总是不计较任何后果地迎上去。
丁小木坐在医院手术室外,心里很懊恼。他想,要是自己跑快点,或者早点看到的话,柳叶就不会受伤了。就因为这样,他开始了对柳叶母女俩无微不至的照顾。
柳叶醒来的时候,天都快亮了。柳叶看着四周白花花的一片,以为自己到了阴曹地府,于是她开始大喊大闹。护士很生气,严肃地对她警告:安静点,别影响其他病人。柳叶渐渐冷静下来,终于明白,自己是躺在医院里。护士对她说:你真是命大,再晚点抢救的话,失血过多,你现在还真到了阴曹地府了。柳叶很惊讶,不知道护士的意思。柳叶问:谁送我来的?护士说:一个男人。其实那男人还不错,长得挺英俊的,惟一的缺点也就是脚跛了。柳叶听着,什么也没再说,但是很快她又急躁起来,她想起了还瘫在出租屋里的母亲。在柳叶的思想里,任何的东西都比不上母亲,包括她自己的生命。丁小木就是在这时候把肩膀抬抬沉沉地走进了病房。
4
丁小木总觉得和柳叶似曾相识,可一时间又想不起来。等到他想起来的时候,他所站的地方,就在他住的地方下面。他站在那扇一直紧紧锁着的门前,心里想着里面会是怎样的景象,他曾在这扇门前,看到过一双血红色的高跟鞋。确切地说,不是柳叶,而是那双血红色的高跟鞋,让丁小木觉得似曾相识。
丁小木眼前的这扇门,从见到那双血红色的高跟鞋开始,就无数次地引领着他走进去。往后的每一天,丁小木再也没有看见那双血红色的高跟鞋。每次经过,他都会站定,沉思上一小会儿。这扇门如一个谜,是丁小木心间一个巨大的问号。现在,这个问号即将在他眼前大白,他开始莫名其妙地紧张,身子也开始颤抖,站在门前犹豫不决。
那扇遮挡问号的门终于被丁小木打开了。门开后,出现在丁小木眼前的,是一间简陋而整洁的屋子。丁小木慢慢地走了进去,床上的被子就慢慢地抖动了起来,很快,被子让一只干枯的手撩开了一点被角。柳叶母亲看见丁小木时,没有丝毫的紧张与欣喜,那张树皮一般的脸没有任何表情。
看见那张脸,丁小木居然感觉到了从自己脚底板窜起两道冰冷的寒意,两道寒意沿着大腿,背脊,一直窜上了脑门。这些只是感觉,很快就可以消失,但是另外一个问题却是严重的,丁小木听不懂柳叶母亲的话,更绝的是,柳叶母亲是个聋子。柳叶母亲的话,如快刀劈竹子似的连连爆响,丁小木一句也听不懂,只得尽量和善地去面对着,幸好柳叶母亲脸上没有任何紧张与愤怒的表情。
这么多年的异乡生活,使得丁小木总有法子跟别人交流。他转身上到天台,拿了纸和笔走了下来。丁小木写:您说的话我听不懂,您认识字吗?柳叶母亲点头。丁小木又写:我是柳叶的朋友,她最近有事,叫我来照顾您一段时间。柳叶母亲居然笑了,虽然那笑容让丁小木脚底板不由自主地再次升起两股寒意,但是丁小木还是对自己感到满意。
柳叶总是躺在病床上想:为什么会对这个瘸腿男人恨不起来呢?为什么这个瘸腿男人一到了病房里,所有的人都喜欢和他说话呢?刚开始她觉得,这个瘸腿男人实在太普通,太平凡了。有那么一瞬间的时间,柳叶甚至认为,这个瘸腿男人一定是对她有所图,但仔细一想,自己根本就没有什么值得别人所图的。那么,问题的最终结论就只剩下一个了:这个瘸腿男人是个好人。好人两个字,让柳叶莫名其妙地开始紧张。
渐渐地,柳叶领悟到了这个瘸腿男人过人的地方,那就是他的生活态度,不卑不亢,以一颗善良的心对待任何一个朋友,甚至是敌人。柳叶能够下床后,就开始在医院里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每天,她都在思考一些问题,许多以前她想不清楚的事情,在与死神擦肩而过后,居然都那么容易就想通了。柳叶站在窗前,忍不住想笑,就自然地笑了出来。她觉得,人原来是一种很奇怪的动物,不经一事,便不能长大一岁。
一个星期后,柳叶出院了,但是身体并没有复原,回到租屋里继续休养。柳叶出院后,每天负责到医院取药的任务,自然而然地就落到了丁小木头上。
柳叶很震惊,把自己从死神手里拽回来的,居然就是住在天台那个简易却整洁的棚房里的男人。震惊之下的柳叶,很快联想到了一句话,鸡犬相闻,老死不相往来。一层楼,便是奔波在异乡的人,他们之间那不可跨越的深壑!这条深壑,不只是来自于平常生活,更多的是来自无比卑微,但同时又无比坚强的灵魂!
5
丁小木觉得很内疚,他把自己的内疚告诉柳叶,柳叶呆住了。丁小木万分歉意地对柳叶说:真是对不起,那天晚上我要是早点醒来,或者下楼快点,你就不会受伤了,工作也不会丢了。真是可惜了,那么好的工作,真是太可惜了。
柳叶看着一脸愧疚的丁小木,心里如吃了蜜饯一般,甜丝丝的。若是以前,她怎么也不会相信,这世界上还有如此可爱的男人。柳叶心想:就这样吧,一个女人一辈子图啥?依靠呗。这瘸腿男人是靠得住的。
丁小木说:你的工作没了,那就只好再找了,但是你别怕,也不要随便找个,像你这么优秀,一定要找个好的工作。柳叶微笑着看着丁小木,说:好的,我都听你的,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做,就是和你一起去拾荒,收破烂都行。丁小木听了吓得连连摆手说:不行不行,这可不行,你怎么能去做那样的事呢?我嘛是习惯了,再说自己是个瘸子,工厂不要我,没办法才做那事的吧。柳叶一脸正经地说:你说,那我要是找不到工作呢?丁小木一拍胸脯说:怕什么,有我呢。柳叶说:那要是一直找不到呢?丁小木局促地摸着后脑勺,嘿嘿地傻笑个不停。柳叶催促:那怎么办呢?你说啊。那那……丁小木嗫嚅着,怕什么,有我呢。你说的啊。柳叶笑了笑说,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不是我逼你的啊。丁小木再次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豪气干云地说:我丁小木男子汉大丈夫,说话算数。
柳叶再次回到了原工厂的流水线上,但是所有的工人都觉得柳叶变了,变得爱笑了,对人也热情了。别人不知道,柳叶知道,自己终于找到了别人眼里所谓的幸福。柳叶想:幸福原来不是一件实际的东西,而是一种感觉,是每一个人在无数次的挫折后领悟到的感觉。那是一种无比温馨和强大的感觉。
丁小木依然住在楼顶的棚房里,用他对柳叶的话说,已经习惯了,也爱上了那里,再说那么多的垃圾,也不好堆在屋子里。丁小木说,多好啊,夏天夜晚可以把床拉到外边,数着天上的星星入眠呢,特别是月光很好的夜晚里,有嫦娥一起入梦!这些话,差点没把柳叶笑岔气。
两年后,丁小木终于不住楼顶了,因为柳叶的母亲终于闭上了眼睛。两个人把柳叶母亲的骨灰领了回来,就着手准备回家。丁小木和柳叶决定,再也不来南方了。这么多年,丁小木看到了多少异乡人的酸甜苦辣,他已经无法算计了。丁小木始终觉得,柳叶是个无比优秀的女孩子,而自己瘸着一条腿,是配不上她的,但是柳叶不给丁小木任何自卑的机会。柳叶说:爱情是很奇怪的东西,所谓的郎才女貌,那只是读书人的一厢情愿。如果你嫌弃我是个孤儿的话,你就走吧。说着,柳叶哭了。
柳叶的话,使得丁小木心里很乱。心乱的时候,他就走路,沿着东门大道一直往前走。现在走的过程中,他是思考着的。他思考着,怎样才能把那么优秀的柳叶带离这座城市。他不停地走,不停地寻找,寻找一个出口。他给这个出口起了个名字:西门。终于,丁小木打定了主意,带着柳叶离开。
柳叶很高兴,丁小木终于答应了她。他们决定,先去照相,然后就去丁小木家完婚。
那是一个下午,他们买好了半夜开往北方的火车票。黄昏时分,柳叶想起他们昨天照的相片还没取回来。丁小木说,你在家里收拾吧,我去拿。
整个东门大道上,人流车流密集,无限热闹。丁小木一路把肩膀抬抬沉沉地朝前走去,看着一路热闹的景象,他心里悄然升起一股依依不舍的感觉来。对那感觉,丁小木觉得很好笑,索性,他就笑了出来。他就那样一路看着笑着,肩膀抬抬沉沉地走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蔷薇阁门前。几个衣着暴露的妖艳女子嘻嘻哈哈地走过丁小木的身边。丁小木听着笑声站住了,他目送着的那几个女子走向了蔷薇阁。就在那几个女子抬脚走上蔷薇阁门前的台阶时,他忽然看见了几双血红色的高跟鞋。丁小木的眼睛在看见那几双血红色的高跟鞋时,心里猛然一紧,似乎心脏被一根无形的绳子紧紧缠住,越收越紧。丁小木很惊恐地发现,他见过那样血红色的高跟鞋,就在柳叶的门口。
以前,丁小木走到蔷薇阁就往回走,但是今天,他决定不再往回走。他紧紧地攥着火车票,如飞一般向前方奔去。他的步子越来越快,肩膀抬抬沉沉的奇怪动作也越来越夸张,似乎,在他背后,有一条无形的鞭子,在不停地抽着,驱使着他不得不向前走去。等到丁小木的身影缩小并消失不见的时候,天色正黄昏,一盘残阳如血,一动不动地钉死在暗青色的梧桐山顶上。
责任编辑:宋世安
题图插图:石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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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名叫丁小木的男人很普通,瘦小的个子,黑黄的脸,灰黄的头发,经常穿一身朴素而皱巴的衣服。他如果是蹲着或者站在某个地方,会很吸引路人的目光。
倘使你在大街上看见他,会很快联想到建筑工地、噪音与灰尘交织的车间等等最基层的地方。只要你在大街上看到他,他的身边总是有只土色的大蛇皮口袋,有时候是空的,有时候是鼓鼓的。他如果蹲着或者站在某个地方,聪明的你会很快想到那口袋里装的一定是些废纸、拉罐或者矿泉水瓶子等等。
他是个拾荒者吧?对,他是个拾荒者。
丁小木走路很特别,假如是先迈左脚的话,他的左边肩膀便会向上一抬,很有张力的一抬;接着他会迈右脚,他的右边肩膀便会向下一沉,很有动感的一沉。他一路走着,左脚右脚交替地迈着,肩膀便一路抬抬沉沉地晃动着。
他是个跛子吧?对,他是个跛子。
丁小木的脚在来南方之前并不跛,也不是来南方之后跛的。他十九岁那年跟着村子里的人出外打工,谁也没有想到,那辆破旧的长途汽车会在湖北的盘山公路上,从半山腰往小河里冲去。翻滚的汽车还没停止所有动作,丁小木已晕了过去。当他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一堆刺丛里。他挣扎着想站起来,才感觉到从自己的脚上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疼痛,接着他沮丧地发现,脚断了。
丁小木来到南方,找了个地方安顿下来后,就去找工作。但是一直没有找到工作,虽然他有个高中毕业证。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南方,有个高中毕业证已经很不错了,更何况他还能写一手漂亮的字,但是这些都不足以掩盖他的跛脚。
那个女孩子,是他多次找工作无果后看见的。
丁小木第一眼看见那个女孩子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看见了大冬天里的一抹暖阳。那个女孩子穿着一件雪花白的连衣裙,乌黑闪亮的长发随着微风丝丝缕缕地飘逸起来。女孩子走过丁小木的身边时,他轻轻地闭上了眼睛,狠狠地抽了抽鼻子,那一阵阵清香的茉莉花味道,顺着他的咽喉,如一股甘洌的清泉般一直流进肚子里。丁小木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舒心与畅快,甚至是眩晕。
啊,多好的姑娘啊,将来哪个男人娶了她,那是好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啊。丁小木想入非非。
过来呀,你聋了吗?女孩子高声催促。在这之前,女孩子还说了两句话:第一句声音平和,是你过来。丁小木听着话没动。女孩子提高了嗓音说了第二句:哎,你过来。丁小木依然没动,似乎他的脚,已经被钉子钉住了。终于,女孩子高声催促:过来呀,你聋了吗?丁小木的身子,在女孩子锋利的目光里,渐渐地矮了下去。
丁小木犹豫着,脚依旧站在原地。下一个。女孩子明显生气了,用冷硬的语气高声喊道。
我……我呢?丁小木终于出声了。女孩子抬起头来,冷冷地看着他。我喊了你过来的啊,怎么不过来?
……我。丁小木看着女孩子,脸色悄悄地变成了铁青颜色。但是他再没有冒出一个字。一个身材高大的保安快步跑了过来,用粗大的手推搡着丁小木,吼:干什么干什么,你想干什么?丁小木的身材在保安的面前显得特别瘦小。他那瘦小的身子随着保安大手的有力挥动,十分被动地往后退去。
你出去,出去出去。保安极不耐烦,把丁小木推出队伍后,指着工厂的大门方向朝他挥手示意。
哎,你等等。丁小木正准备转身往门口走,刚才叫他的那个女孩子又说话了,你是不是丁小木?丁小木转头看着女孩子,笑着点了点头。呵,你写的字蛮漂亮的嘛,你过来。丁小木看着女孩子,傻笑,没动。
我叫你过来呢。女孩子居然抬起手,招呼丁小木过去。丁小木继续笑,脚下纹丝不动。
嘿,我说你这人真是怪啊,叫你过来登记,明天好上班哩,你还不来?女孩子一脸奇怪表情。
丁小木脸上的笑容渐渐僵硬,脚微微地抖了起来,很显然,他已经蓄满了全部力量,准备迈出脚步了。当丁小木左脚迈出第一步,他的左边肩膀往上很有张力地一抬后,就听见女孩子一声尖利的呼声:啊!丁小木的脚瞬间定住。女孩子满脸的惊讶表情,怔怔地看着丁小木,似乎大白天见到了鬼一样。
你的脚怎么啦?女孩子问。
没……没……丁小木嘴里急促地嗫嚅着,脸也因过度的紧张而迅速变成了暗紫色。
你再走走我看看。女孩子站了起来,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丁小木说。丁小木没动,双脚似乎生了根似的杵在原地,身子剧烈地抖动起来。
实在抱歉,你走吧,我们这里不招伤残人员。女孩子的话十分冰冷,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十分准确地刺中了丁小木脆弱的心。终于,丁小木的脚步开始不规则地往后退去。周围的人随着他后退的奇怪步子开始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这一切,投射到丁小木的眼里,如一部无声的电影,支离破碎的片段,在他眼前缓慢地,通过一种很夸张的手法表现了出来。周围的人如同看着一部喜剧电影,看着那个跛脚的男人,如同一个小丑似的演着一出蹩脚的戏。
那么多人在笑在说着什么,多年以后,丁小木基本都忘了,但他却记住了那个身材高大的保安的话:一个跛子也出来找工作,黏线!
那时候丁小木不知道黏线是什么意思,多年后,他知道了那是句广东白话,意思就是神经病。当他知道那句话的意思后,就经常挂在嘴上,每每看见有人把半新不旧的东西都当垃圾丢掉的时候,就把身子一抬一沉地跑过去,小心翼翼地把东西拣起来。等他把东西装进袋子后,抬起头望着天空,紧跟着便会从牙缝里悻悻地蹦出那两个字:黏线!
这几年,丁小木捡了很多东西,换了不少钱,东门大道上的商贩都戏称他为丁老板。一开始他走投无路而去拾荒的时候,走在路上,连头都不敢抬起来,虽然他心里如明镜般知道,这城市里几乎就找不到认识他的人,就算是有,看见他落魄的样子,也跑得比兔子还快。当丁小木还没有来到深圳的时候,就听人说深圳是个很现实的地方。工作无着落,一无所有求助无路,一切一切的人情冷暖后,丁小木慢慢体会到了。
柳叶说:这辈子,我就跟着你了。丁小木听着,猛然产生一股很强烈的厌倦,想离开。他轻轻捧着柳叶的脸,傻乎乎地看着。最后,他丢下柳叶,走到楼下,沿着东门大道一直往前走。这种独自行走,从打算拾荒起就开始了。一开始,他不知道自己走什么。他不在乎路上的风景,也不在乎自己是不是在寻找什么,他在乎的是走,在乎的是走的那种状态。直到柳叶把自己完全交给他后才猛然警觉,自己是在寻找一座城市的出口。一直以来,丁小木都在那个叫做东门的地方拾荒,遇到柳叶之后,他想到了一个叫家的字。他猛然发现这城市没有一个叫做西门的地方。丁小木的理解很直观,很幼稚,也很荒唐。他认为,一座城市既然有了东门,而且这个叫做东门的地方,是很多人来到这座城市的进口,那么反过来,这城市一定会有个叫西门的地方,那是离开这座城市的出口。
遇到柳叶后,丁小木又独自走了很多年,却一直没有寻找到西门,也就一直没办法找到这座城市的出口,自然也没办法带着柳叶离开。那天很偶然,他遇到一个老乡。老乡哀声叹息,老家地都没得种了,没钱回去啥都干不了。他默默地听着,脸上没有表情。
离不开这城市,丁小木惟一能选择的是继续走,如一个不知疲倦的行者,用他那抬抬沉沉的行走方式,丈量着似乎没有止境的,只属于他自己的人生轨迹。
2
那是柳叶不可能发现的危险。一个女人三更半夜还独自行走在城市的道路上,这本身就有足够的理由说明她绝非善类。柳叶不算十分漂亮的女人,但她的举止间,却透出一股叫所有男人都眩晕的风韵,这就是成熟女人与少女最巨大的区别,也是成熟女人对付男人最管用且最致命的武器。
柳叶只是一家电子厂的流水线工人。
在男人面前,柳叶从来不表现出少女的娇羞,而是冷漠。她的冷漠在男人眼里变成了妩媚,一种让男人欲仙欲死的妩媚。但是妩媚,在那个漆黑的午夜里,失去了任何的功效。那几个青皮看见的只是柳叶的挎包。
如果是白天,柳叶不会将挎包像学生背书包似的斜挎着,但是青皮们不会计较这些。既然是青皮,他们一定会有很多种方法应付任何挎式的挎包。
以前发工资那天是放假的,这段时间厂里的订单如雪花般飞来。发工资那天,连班都照样加。夜里十点半下班了,上千号人排队领工资。柳叶领完工资,快十二点了。她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回到租屋,瘫在床上的母亲一定饿极了。
三个青皮,六只闪烁着绿光的眼睛,在黑暗中,一瞬不瞬地盯着柳叶晃动的挎包。既然是青皮,他们自然有办法,同时又有足够敏锐的目光发现那晃动的挎包里躲藏着的秘密。他们不会计较那秘密是冤枉得来的,还是以汗水换来的血汗钱。青皮们半夜三更不睡觉的目的很明确,待人走近时,同时大喝一声,抽出明晃晃的刀子,抵在对方的腰上或者脖子上。接下来的事情,根本就不需要青皮们自己动手,眼前的人几乎都会很顺从地将自己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老老实实且毕恭毕敬地交到青皮们手中。
世间事情,凡事都有例外。青皮们居然全都愣了愣,他们走了许多年的夜路,想不到今天晚上遇见鬼了,柳叶非但没把挎包毕恭毕敬地递上去,相反还死死地捂紧挎包,扯开喉咙叫了起来。三个青皮三把刀子,几乎是同时抵在了柳叶的腰上。柳叶的神经开始绷紧,腰上传来三道凉丝丝的寒意,但是她的手依然死死拽紧挎包。如果挎包被抢走了,她和瘫痪母亲一个月就得喝西北风了。但是接下来青皮们的做法,使得柳叶迅速想起了一个叫畜生的词。
畜生!柳叶时常会在寂静的午夜里想起这个词。想起这个词,她又迅速想起父亲。在她心里,父亲就是一个十足的畜生。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依然记得父亲如老牛一般的喘息,以及父亲掐在她咽喉上的有力的大手。她还记得母亲手握菜刀,接着传来父亲头骨碎裂的声音。菜刀嵌在父亲的头顶,疯牛一般的父亲顺手操起一条凳子,第一下挥动,凳子砸在母亲的耳门子上,母亲惨叫一声,双手捂住了头的瞬间,第二下挥动,凳子又砸在母亲的腰上。母亲的身子如一块石板一样扑倒在地上,就再也没有爬起来。很快,父亲也倒了下去,不多时,呼吸停止。
从柳叶十岁起,她就再没有叫过父亲,取而代之的是恶棍、赌徒等。柳叶十七岁时,父亲在一场豪赌中将她输了出去。父亲回到家里,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了出来,但这消息对于柳叶以及她母亲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柳叶父亲是个很专业的赌徒,愿赌服输是他立赌之本。柳叶父亲从没遇见过,赌本会反抗?!于是,柳叶父亲气急败坏,把柳叶一脚踢翻在地上,然后死死地摁住她咽喉。去还是不去?柳叶双手乱挥,说不出话来。柳叶父亲吼,不答应我就整死你。柳叶母亲慌了,从桌上扯过柳叶父亲刚才发誓再赌就剁手指的菜刀。
最终的结果是,柳叶父亲死了,母亲双耳失聪,腰椎断了,从此瘫痪。在小小的心灵里,柳叶开始了对男人如山似海的仇恨,在任何男人面前,她都冷若冰霜。
料理完父亲的丧事后,柳叶来到了深圳,进了东门一家电子厂。在电子厂,一个帅气的小伙子,用经年累月的殷勤,解冻了柳叶的心。柳叶将自己完全给了那个帅气的小伙子,但是不久,柳叶发现,缠在那帅气小伙子怀里撒娇的并不止她一个女人。
母亲病情加重,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被父亲生前的赌友们洗劫一空,柳叶只得回家带着瘫痪的母亲南下,最后,她和母亲安顿在一栋破旧出租屋的最顶层里。柳叶住进去那天,居然发现顶楼天台上,还有人搭了一个简单的棚房。无论天晴下雨,柳叶从没见到那个住在天台上的人。每次下班回来,总是听见天台上传来闷雷一般的鼾声,因此柳叶断定,那一定是个男人。
男人,都没有一个好东西!白小花经常跟柳叶这样说。柳叶说,这不需要你告诉我。白小花说,别在厂里做了,那样累,跟我去蔷薇阁吧,那里的男人钱多得发狂,挣他们的钱就跟拿手从他们兜里掏一样简单。你掏,他们还笑眯眯地说,小宝贝,小乖乖,多拿点,尽管拿。柳叶说,你别白费力气了,就算要饭我也不会去。白小花碰了一鼻子灰,起身打开门,穿好她脱在门口的血红色高跟鞋,走了。
此刻,三个见惯大风大浪的青皮,似乎被柳叶的狂躁举动吓住了。柳叶的身子刚猛烈地动弹了一下,一个青皮的刀子就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她的肚子。一阵锥心的痛楚从柳叶的腰上传达到大脑,柳叶惨叫一声,接着,另外的两把刀子也滑进了她的肚子里。没多久,柳叶感觉到自己的咽喉在慢慢缩紧,眼皮慢慢沉重,大脑里慢慢模糊。三个青皮夺下挎包仓皇逃遁,等他们的身影完全隐没在苍茫的夜色里后,柳叶的身体才剧烈地摇晃了几下,紧跟着就近乎绝望地软了下去。
3
丁小木的上班时间是从早上七点半开始的。那时候,整个东门大道上人来人往,很热闹。东门大道的一边是连片的厂房,另一边是连片的商铺以及出租屋。丁小木上班是沿着有商铺这边的街往前走,一直走到蔷薇阁时,便转身往回走。蔷薇阁是东门大道上惟一的,外观看起来土里土气,内部装修却十分豪华的夜总会。这些,丁小木都是听来的。他还听说,从蔷薇阁进出的妖艳女子,都是以卖自己的肉为生的。丁小木痛恨那种女人。他觉得那种女人第一懒惰,第二龌龊,第三辱没祖宗。有人笑说,你痛恨她们个屁呀,这年头,笑贫不笑娼。丁小木义正辞严:那我就是那惟一一个笑娼不笑贫的。那人继续嬉皮笑脸,那要是有个那样的女人肯嫁给你呢?丁小木火了,颠着脚跳到那人面前,指着他的鼻子骂:你他妈的,老子就是一辈子娶不上媳妇,也不要那样的女人。那人也火了,说老子就是开个玩笑,你急毛球?丁小木说就没你妈这样开玩笑的。旁人见场面有些失控,急忙打圆场,说我们吵什么呢?为那些脏女人伤我们哥们儿的和气,值得么?于是,两人脸红脖子粗地消停了,但都把眼睛鼓成牛卵子,瞪着对方。这是大家第一次看见丁小木生气。
在整个东门大道上租商铺做生意的人,有丁小木不认识的,却没有不认识丁小木的。在那些商贩的眼里,丁小木是个很随和很特别的人,他们有了什么垃圾、废品等,第一选择便是丁小木。丁小木收购垃圾废品的价格很公道,也不拘小节,如此一来,自然有贪小便宜的人经常从他身上捞到丁点好处。丁小木从来不去计较,后来别人反而过意不去,见了丁小木如同见了债主,有点小心翼翼的味道。
每天早上,丁小木艰难地从天台上跌跌撞撞下了楼,然后就沿着东门大道往前走。不需要他吆喝,别人只要有要卖的废品等,都会隔着大老远喊他:丁老板,有货。隔着大老远的丁小木听见后,总是高声回答:哎,马上就来,麻烦你绑好吧。对方听了也马上高声说:早收拾好了,就等你来称了。
丁小木一路把肩膀抬抬沉沉地往前走,一路上大大小小的商贩看见他,都会热情地寒暄上两句。嘿,丁老板,这么早啊?哎呀,你不还早吗?昨天生意还好吧?不错不错,你也好吧?哈哈,凑合着吧,饿不死就是了。哈哈。哈哈。
东门大道上,只要丁小木一出现,似乎就在那瞬间焕发了活力。一开始的时候,那活力来自人们对丁小木走路样子的哄笑,后来才是被丁小木乐观的生活态度所感染,而散发出的那种人与人之间,没有任何缝隙的友善。
今天的丁小木有点不同,应该说是最近一段时间丁小木都有点不同。最近一段时间,丁小木总是在半上午的时候走进东门医院,然后提着大包小包的药品,早早地收工回到他住的地方。几乎所有的商贩在闲暇时,都会对此事交头接耳半天,他们对丁小木上医院买走那么多的药,海阔天空地胡说八道。最搞笑的是有个商贩煞有介事地说:再过一段时间,丁小木的脚就不跛了。有的商贩听了也附和,说这样的事很有可能,人家赚了不少钱,肯定会想着把脚医治好吧。最近的丁小木走起路来,不知道为什么,明显是比以前要从容了许多。
别人不知道丁小木买药是为了什么,丁小木自己肯定知道,但是他不会告诉别人,因为柳叶不允许。柳叶的话,不知道为什么,他都听。
那个深夜,丁小木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莫名其妙地烦躁着。睡不着,于是,他爬起来,点燃一根烟,走到楼边往下看。就在他向下看的时候,就看见了三个青年围着一个女人。当时丁小木首先想到的是打劫,后来的事实也证明了他的想法是对的。丁小木什么都没想,从床下扯出他的拐杖,几乎是滚一样地下了楼。到了楼下,他只看见倒在地上的柳叶,三个青年早已不知去向。丁小木没有想什么,直接就把柳叶送进了医院。
在医院的手术室外,丁小木想起了那辆冲向小河的客车,想起了倒在他身边几个已经死亡的人,想起了善良的村民用简易的担架把他们急急忙忙送医院的场景。丁小木总觉得自己的命是捡回来的,经过那次与死神的擦肩而过,使得丁小木对于死亡毫无惧意。无论在什么时候,当他看见危险时,总是不计较任何后果地迎上去。
丁小木坐在医院手术室外,心里很懊恼。他想,要是自己跑快点,或者早点看到的话,柳叶就不会受伤了。就因为这样,他开始了对柳叶母女俩无微不至的照顾。
柳叶醒来的时候,天都快亮了。柳叶看着四周白花花的一片,以为自己到了阴曹地府,于是她开始大喊大闹。护士很生气,严肃地对她警告:安静点,别影响其他病人。柳叶渐渐冷静下来,终于明白,自己是躺在医院里。护士对她说:你真是命大,再晚点抢救的话,失血过多,你现在还真到了阴曹地府了。柳叶很惊讶,不知道护士的意思。柳叶问:谁送我来的?护士说:一个男人。其实那男人还不错,长得挺英俊的,惟一的缺点也就是脚跛了。柳叶听着,什么也没再说,但是很快她又急躁起来,她想起了还瘫在出租屋里的母亲。在柳叶的思想里,任何的东西都比不上母亲,包括她自己的生命。丁小木就是在这时候把肩膀抬抬沉沉地走进了病房。
4
丁小木总觉得和柳叶似曾相识,可一时间又想不起来。等到他想起来的时候,他所站的地方,就在他住的地方下面。他站在那扇一直紧紧锁着的门前,心里想着里面会是怎样的景象,他曾在这扇门前,看到过一双血红色的高跟鞋。确切地说,不是柳叶,而是那双血红色的高跟鞋,让丁小木觉得似曾相识。
丁小木眼前的这扇门,从见到那双血红色的高跟鞋开始,就无数次地引领着他走进去。往后的每一天,丁小木再也没有看见那双血红色的高跟鞋。每次经过,他都会站定,沉思上一小会儿。这扇门如一个谜,是丁小木心间一个巨大的问号。现在,这个问号即将在他眼前大白,他开始莫名其妙地紧张,身子也开始颤抖,站在门前犹豫不决。
那扇遮挡问号的门终于被丁小木打开了。门开后,出现在丁小木眼前的,是一间简陋而整洁的屋子。丁小木慢慢地走了进去,床上的被子就慢慢地抖动了起来,很快,被子让一只干枯的手撩开了一点被角。柳叶母亲看见丁小木时,没有丝毫的紧张与欣喜,那张树皮一般的脸没有任何表情。
看见那张脸,丁小木居然感觉到了从自己脚底板窜起两道冰冷的寒意,两道寒意沿着大腿,背脊,一直窜上了脑门。这些只是感觉,很快就可以消失,但是另外一个问题却是严重的,丁小木听不懂柳叶母亲的话,更绝的是,柳叶母亲是个聋子。柳叶母亲的话,如快刀劈竹子似的连连爆响,丁小木一句也听不懂,只得尽量和善地去面对着,幸好柳叶母亲脸上没有任何紧张与愤怒的表情。
这么多年的异乡生活,使得丁小木总有法子跟别人交流。他转身上到天台,拿了纸和笔走了下来。丁小木写:您说的话我听不懂,您认识字吗?柳叶母亲点头。丁小木又写:我是柳叶的朋友,她最近有事,叫我来照顾您一段时间。柳叶母亲居然笑了,虽然那笑容让丁小木脚底板不由自主地再次升起两股寒意,但是丁小木还是对自己感到满意。
柳叶总是躺在病床上想:为什么会对这个瘸腿男人恨不起来呢?为什么这个瘸腿男人一到了病房里,所有的人都喜欢和他说话呢?刚开始她觉得,这个瘸腿男人实在太普通,太平凡了。有那么一瞬间的时间,柳叶甚至认为,这个瘸腿男人一定是对她有所图,但仔细一想,自己根本就没有什么值得别人所图的。那么,问题的最终结论就只剩下一个了:这个瘸腿男人是个好人。好人两个字,让柳叶莫名其妙地开始紧张。
渐渐地,柳叶领悟到了这个瘸腿男人过人的地方,那就是他的生活态度,不卑不亢,以一颗善良的心对待任何一个朋友,甚至是敌人。柳叶能够下床后,就开始在医院里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每天,她都在思考一些问题,许多以前她想不清楚的事情,在与死神擦肩而过后,居然都那么容易就想通了。柳叶站在窗前,忍不住想笑,就自然地笑了出来。她觉得,人原来是一种很奇怪的动物,不经一事,便不能长大一岁。
一个星期后,柳叶出院了,但是身体并没有复原,回到租屋里继续休养。柳叶出院后,每天负责到医院取药的任务,自然而然地就落到了丁小木头上。
柳叶很震惊,把自己从死神手里拽回来的,居然就是住在天台那个简易却整洁的棚房里的男人。震惊之下的柳叶,很快联想到了一句话,鸡犬相闻,老死不相往来。一层楼,便是奔波在异乡的人,他们之间那不可跨越的深壑!这条深壑,不只是来自于平常生活,更多的是来自无比卑微,但同时又无比坚强的灵魂!
5
丁小木觉得很内疚,他把自己的内疚告诉柳叶,柳叶呆住了。丁小木万分歉意地对柳叶说:真是对不起,那天晚上我要是早点醒来,或者下楼快点,你就不会受伤了,工作也不会丢了。真是可惜了,那么好的工作,真是太可惜了。
柳叶看着一脸愧疚的丁小木,心里如吃了蜜饯一般,甜丝丝的。若是以前,她怎么也不会相信,这世界上还有如此可爱的男人。柳叶心想:就这样吧,一个女人一辈子图啥?依靠呗。这瘸腿男人是靠得住的。
丁小木说:你的工作没了,那就只好再找了,但是你别怕,也不要随便找个,像你这么优秀,一定要找个好的工作。柳叶微笑着看着丁小木,说:好的,我都听你的,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做,就是和你一起去拾荒,收破烂都行。丁小木听了吓得连连摆手说:不行不行,这可不行,你怎么能去做那样的事呢?我嘛是习惯了,再说自己是个瘸子,工厂不要我,没办法才做那事的吧。柳叶一脸正经地说:你说,那我要是找不到工作呢?丁小木一拍胸脯说:怕什么,有我呢。柳叶说:那要是一直找不到呢?丁小木局促地摸着后脑勺,嘿嘿地傻笑个不停。柳叶催促:那怎么办呢?你说啊。那那……丁小木嗫嚅着,怕什么,有我呢。你说的啊。柳叶笑了笑说,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不是我逼你的啊。丁小木再次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豪气干云地说:我丁小木男子汉大丈夫,说话算数。
柳叶再次回到了原工厂的流水线上,但是所有的工人都觉得柳叶变了,变得爱笑了,对人也热情了。别人不知道,柳叶知道,自己终于找到了别人眼里所谓的幸福。柳叶想:幸福原来不是一件实际的东西,而是一种感觉,是每一个人在无数次的挫折后领悟到的感觉。那是一种无比温馨和强大的感觉。
丁小木依然住在楼顶的棚房里,用他对柳叶的话说,已经习惯了,也爱上了那里,再说那么多的垃圾,也不好堆在屋子里。丁小木说,多好啊,夏天夜晚可以把床拉到外边,数着天上的星星入眠呢,特别是月光很好的夜晚里,有嫦娥一起入梦!这些话,差点没把柳叶笑岔气。
两年后,丁小木终于不住楼顶了,因为柳叶的母亲终于闭上了眼睛。两个人把柳叶母亲的骨灰领了回来,就着手准备回家。丁小木和柳叶决定,再也不来南方了。这么多年,丁小木看到了多少异乡人的酸甜苦辣,他已经无法算计了。丁小木始终觉得,柳叶是个无比优秀的女孩子,而自己瘸着一条腿,是配不上她的,但是柳叶不给丁小木任何自卑的机会。柳叶说:爱情是很奇怪的东西,所谓的郎才女貌,那只是读书人的一厢情愿。如果你嫌弃我是个孤儿的话,你就走吧。说着,柳叶哭了。
柳叶的话,使得丁小木心里很乱。心乱的时候,他就走路,沿着东门大道一直往前走。现在走的过程中,他是思考着的。他思考着,怎样才能把那么优秀的柳叶带离这座城市。他不停地走,不停地寻找,寻找一个出口。他给这个出口起了个名字:西门。终于,丁小木打定了主意,带着柳叶离开。
柳叶很高兴,丁小木终于答应了她。他们决定,先去照相,然后就去丁小木家完婚。
那是一个下午,他们买好了半夜开往北方的火车票。黄昏时分,柳叶想起他们昨天照的相片还没取回来。丁小木说,你在家里收拾吧,我去拿。
整个东门大道上,人流车流密集,无限热闹。丁小木一路把肩膀抬抬沉沉地朝前走去,看着一路热闹的景象,他心里悄然升起一股依依不舍的感觉来。对那感觉,丁小木觉得很好笑,索性,他就笑了出来。他就那样一路看着笑着,肩膀抬抬沉沉地走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蔷薇阁门前。几个衣着暴露的妖艳女子嘻嘻哈哈地走过丁小木的身边。丁小木听着笑声站住了,他目送着的那几个女子走向了蔷薇阁。就在那几个女子抬脚走上蔷薇阁门前的台阶时,他忽然看见了几双血红色的高跟鞋。丁小木的眼睛在看见那几双血红色的高跟鞋时,心里猛然一紧,似乎心脏被一根无形的绳子紧紧缠住,越收越紧。丁小木很惊恐地发现,他见过那样血红色的高跟鞋,就在柳叶的门口。
以前,丁小木走到蔷薇阁就往回走,但是今天,他决定不再往回走。他紧紧地攥着火车票,如飞一般向前方奔去。他的步子越来越快,肩膀抬抬沉沉的奇怪动作也越来越夸张,似乎,在他背后,有一条无形的鞭子,在不停地抽着,驱使着他不得不向前走去。等到丁小木的身影缩小并消失不见的时候,天色正黄昏,一盘残阳如血,一动不动地钉死在暗青色的梧桐山顶上。
责任编辑:宋世安
题图插图:石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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