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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林泽华卖水果也是这个女人推荐的。那天晚上,女人为了答谢林泽华那晚从城管手中为她虎口夺食,便炒了几个好菜,叫那个男孩下来请他。林泽华由于心情不好,吃菜喝酒优柔寡断。女人知其忧愁,便说,你要不来卖水果吧。接着又说,卖水果虽然辛苦,但不少来钱。你看我,小孩上学,房租,都靠卖水果,除掉开支,我还有存款。说得林泽华心动,便决定去买辆小拉车,试着卖水果。女人见他同意后又说,不过,卖水果也有不好的方面,苦不怕,城管不可怕,怕的是惹着那些有钱人——你别看他们衣着光鲜,其实一点都不怜悯人。女人说到这里,语调忽然激愤起来,她说她就是因为自己的小拉车挂了有钱人的衣服,赔了好几百块钱不算,还挨了那人一巴掌。女人说着说着,眼圈慢慢地红了。林泽华终于想到那天晚上,女人见他衣服被挂破后,为何那样的惊恐。当下便好言安慰那女人几句。接下来,得知这女人叫张小凤,广西人。那个男孩叫小刚。他爸爸呢?林泽华手指小刚问。女人顿了顿说,出远门了,今年春节就回来了。林泽华不便再问,由于心情好了,便大快朵颐。
林泽华原以为卖水果很简单,直到实践后,才发现卖水果还有学问,由于他不懂里面的套头,一天下来也卖不了多少水果。而他旁边张小凤摊位上的水果每天都是早早告罄。后来,他才发现张小凤很会说话:只要老年人往她水果摊上一望,她赶紧指着葡萄、荔枝,说这种水果,老年人吃了促进代谢。遇到靓女少妇来了,就说苹果、荔枝能净化皮肤。最逗的是见了脸上长疙瘩的人又说香蕉、苹果、梨子能排毒。总之,见啥人说啥话。她要林泽华像她这样说。林泽华从其言,想不到他一张利嘴临阵时却像几年都没磨过的菜刀,但磨合几天后,说得比杨小霞还流利。果子自然卖得快了。杨小霞说,以后,你手中有了资本,干脆开个水果店,当老板得了。
林泽华由于忙着卖水果,再不像以前那样,天天掐着指头算杨小霞啥时下单,直到杨小霞打电话过来,他才想起夫妻一别,已逾两月。老婆马上驾到,自然喜不自胜,哪晓得电话一通,杨小霞却说她要被公司派到香港上单。今晚就坐飞机。林泽华为老婆能到香港去上班而高兴,于是脱口道,好!没想到杨小霞听了不高兴,说,好像你巴不得我走似的。你知不知道?这次一走就是一年。林泽华原以为一月两月的,没想到是一年,吃惊之后,吼,走那么久?我咋办?不行不行,你马上给我回来。你不想我走也不行,我必须得服从公司的安排。况且,那香港老板指定要金牌月嫂,而我们公司的金牌月嫂都没下单,你想,我不去行吗?杨小霞幽幽道。林泽华长叹一声,那你就去吧。千万要注意身体。如果雇主太刁蛮,你就回来。还有哇,有些事你要慎重些。林泽华最后一句话的意思是香港太繁华,自己的老婆又漂亮,如果跟人跑了,自己岂不是成了光杆司令。杨小霞当然明白他的暗指,应了一声道,你的意思我明白。只是泽华,这一走就是一年,你要保重身体:烟少抽,酒少喝。还有,千万别做缩头缩脑的事。两口子就这样对着离别台词,直到哽声如蛙,方才挂机。
杨小霞走后,林泽华加紧卖水果,由于他油腔滑舌,几月下来,竟利润不少。另一方面,林泽华有了新梦想,那就是做水果老板。夫妻要想睡一起,奋斗才是硬道理,否则,他和杨小霞永远是牛郞织女。因此,他和杨小霞离别时,啥话都说了,就是没说他失业。他也庆幸杨小霞没回来,要不然,看到他失业了,心里难过,影响工作。他想象杨小霞回来,见自己成了水果老板,是怎样的欢喜。杨小霞走后,他很快走出伤感,况且,几月下来,他和其他的水果贩子也混熟了,每天一起,说说笑笑的,在生意淡的时候,凑在一起打打牌,随着日子天复一天的过去,林泽华腰中钞票也越来越厚。就在他觉得自己距梦想近了的时候,新的烦恼又来了。烦恼的源头是张小凤。按道理,他和张小凤之间怎么也不可能有过节,事实也是如此:林泽华去打牌,张小凤给他看摊,在生意忙的时候,他们互相照顾,帮对方称秤,甚至代收钱。正因为这样,让不知情的水果贩子误以为他们是夫妻。有时候,他们打牌缺人,便喊林泽华。林泽华如果说没空,他们便说,又不是多么忙,让你老婆卖就行了。有时候,林泽华和张小凤忙得不可开交,便又说,看,人家两口子的运气多好。林泽华以为张小凤会因此发火,哪想她好像没听到似的只顾卖水果,把林泽華弄得好不尴尬。某一次,一个同行背着张小凤,说林泽华,你仪表堂堂,咋找了这样一个丑老婆。如是几番,林泽华便觉得张小凤有意占他的便宜,于是,便开始冷落张小凤。张小凤问他什么也不答,只将脸板着,仿佛前世仇人似的。而张小凤却不知趣,依然叨叨着。林泽华实在受不了,某天收市回家,和张小凤走进居处的那条胡同时,林泽华猛然回头,望着张小凤吼,有些事,你要说清楚。张小凤不知究里,问啥子要说清楚。人家天天都说我们是两口子,你为啥不辩解?林泽华忿懑道。张小凤闻言笑道,原来为这生气。你是聪明人,这种事只能越描越黑。是不是两口子,我们自己知道就是了。林泽华想想也是:你说不是两口子,为啥进出都一起?不说还好点,说出来又让众人嚼舌根。
为这事,林泽华一晚上都没睡好,最终还是决定离张小凤远点好,相居一楼,迟早都咬在一起,如果杨小霞回来看到了,黄泥巴糊到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到时候真的要和他黄牛角的水牛角。可他对张小凤越是冷漠,张小凤越是热情,有时还来他房间东瞅瞅,西望望,说这也要收拾,那也要拾掇。有一天晚上,她又让小刚来叫他去吃饭,他不去,张小凤便亲自来请林泽华。但他始终没去,脸板得像菩萨。非但如此,他白天也不和张小凤一起出行,晚上收市,自己拉着板车呼呼地跑,看也不看后面的张小凤。但有一天,他们却又站在一起,当然,这是林泽华极不愿意的事。那是一天中午,明明阳光灿烂,却突然乌云密布,风起炸雷响,风停雨如注。别的卖果子的都带着伞,就林泽华没带伞。尽管张小凤早就对他说过,南方的夏天,天气多变,不管多大的太阳,也要带伞,不然,遇到暴雨就麻烦了。林泽华开始还听张小凤的话,后来带了几天伞,没派上用场,便不带了,而偏偏不带时,雨来了。林泽华为了避雨,便往榕树下跑,而雨太大,树冠遮不住。张小凤见状,跑到树下,将伞高高地举在他的头顶。张小凤的伞大,遮两个人没一点问题,但由于林泽华不愿和张小凤站在一起,脚如踩瓦泥似的踏来踏去,结果,两人都淋了一身的雨。
五
张小凤病了。林泽华得知张小凤染病已是翌日下午了。他发觉张小凤没来卖水果,总觉得不对劲,便早早地收摊回去。他刚将车拉到住处的胡同口,便看到了张小凤扶着墙壁一步步的前挪着,一问才知是昨天遭了雨淋,感冒了,本来不想出来的,可小刚已放学了,不得不去接他。张小凤说小刚很懂事,早上送他到学校,便说是下午不用来接,自己知道路回来。但路上车多不放心,还是去去好。张小凤说着说着,身子忽然矮下去。林泽华伸手扶张小凤时,感觉到她的手很烫。他明白,要不是自己昨天在伞下扭来扭去,张小凤哪能病成这样的。
扶张小凤上楼,林泽华便急急地去接小刚。小刚果然自己回来了,不过,身上挎了好几个书包,后面还拥着几个手拿竹条的孩子,喝斥他走快点。小刚被一大堆书包压得迈不开步,后面的孩子非但不怜悯,还你一竹条我一竹条地抽小刚,逼他走快点。王八蛋!林泽华见状怒喝一声,阴着脸奔过去。几个顽童见来了大人,大喊,快跑,小刚的爸爸来了。
小刚被林泽华背上楼,见了他妈大放悲声,说,妈妈,我要爸爸,有了爸爸,别人就不敢欺负我了。妈妈,你说,我爸爸啥时回来嘛?张小凤说,乖儿子,听话,爸爸过年就回来了。不嘛,不嘛,你年年都说爸爸过年就回来,可现在还没回来。我现在就要爸爸。小刚说完,声复一声地嚎啕。张小凤再不说什么,脑袋垂得像穗高梁。林泽华赶紧劝小刚,莫气你妈妈了,等她病好了,好背你上学。小刚说,我不要妈送我上学,就要你背我上学,他们不怕妈妈,怕爸爸。林泽华无奈之下,只得答应了。
张小凤确实能耐风寒,吃了点感冒药,又喝了些姜汤,出了身大汗,第二天竟然痊愈。可要背小刚上学时,小刚却记着昨夜的话,蹦达下楼,要林泽华送他。林泽华没办法,只好背着小刚上学。庆幸的是,张小凤做通小刚的思想工作,翌日,小刚再没要林泽华背他上学。张小凤觉得给林泽华添了麻烦,便每天把饭做好,要林泽华吃现成的。搞得林泽华去也不好,不去也不行,不去,张小凤便下楼,不由分说地拽他上楼。
林泽华左思右想,觉得张小凤说她老公今年春节回家是说谎,小刚已说得很明白了。林泽华推测,张小凤的老公绝对是嫌她丑陋,另寻新欢。和这样的女人搅在一起,后患无穷。
六
然而,林泽华非但没摆脱张小凤,反而向她求救,仿佛天下不顺之事都让林泽华摊上了——就连嫖娼,也被警察抓住了。林泽华并不是口是心非,这次感情出轨,纯属意外。那是一天晚上,林泽华为避张小凤,独自跑到鱼村街心花园卖水果。不料街心花园的水果贩子太多,林泽华又不常来这里,所以,十点多了,生意依然冷落。正当他颓废地倚着平板车抽闷烟时,来了一位女顾客。她面相端庄,穿着素雅,林泽华望着她凝脂似的皮肤,拍起马屁,说小姐吔,你的皮肤这么好,一定爱吃苹果。那小姐经此一夸,就买了几斤苹果。不料,林泽华夸了苹果夸梨子,夸了梨子夸葡萄,夸了葡萄夸荔枝,将车上的水果逐个夸上一遍后,其结果哪样水果都能永葆青春。说得小姐芳心大悦,每样水果都买了一些,一过秤,将近二十斤,连林泽华也觉得多了。可那小姐并不嫌多,只说自己提不动,如果林泽华能帮她送过去,她就要。林泽华想,今晚横竖生意冷落,不如给她送去就收摊。哪晓得这一送便出了麻烦,原来,这位面相端庄的小姐竟然是位暗娼。这当然是那小姐等林泽华进门,猛然拦腰把他抱住他才明白的。林泽华当初不顺从,但被女人温柔的身子一贴,便忘了对杨小霞的承诺。
林泽华是第二次与这个女人苟欢时被警察抓住的。那天,落了场中雨,做不成生意。林泽华又找那个小姐去了。欢兴正浓时,却被破门而入的警察捉拿。林泽华以为到了局子不过是罚点款罢了,哪晓得并不是他所想的那样简单,交五千块钱罚款不算,警察要林泽华的老婆来领人。把林泽华气得在心里暗骂,天下的局子都没这样的条款,却又不敢说出口,只求警察免了这一条,哪怕多罚一千都行。但警察却不肯,说我们所辖的区域,黄、赌、毒,屡禁不止。像你这样的人,除了政府教育外,最重要的还是要你们的老婆来教育你们,不然,你这号人死都不改。如此,林泽华方知大事不妙,这事要叫杨小霞知道后,绝对先将他的脸抓个稀巴烂,再和他黄牛角的水牛角!警察,我甘愿受罚,只求你们放我回去。林泽华哀求道。然而,警察一点都不怜悯他,吼,休得啰嗦,要想脱身,快点给你老婆打电话。接着,把他带到一间黑屋中,砰的一声关门后,丢下一句话,在这里好好地反省。
林泽华见说不进油盐,也不多言了。他想,反正人就这一个,马就这一匹,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要想我老婆来你派出所,做白日梦。可是不到两个钟,他便不再视死如归了:原来,房间的蚊子极多,前赴后继地在他脸上、手上叮着。南方的蚊子、北方的蚊子,虽然都是蚊子,以吸血为生,但因体形、地域不同,吸血的方式亦截然不同,北方的蚊子个头比南方的蚊子大,吸人之血,伴着嘤嘤之歌,一副吃人有种的样子,且叮过不太疼,往手板吐点口水,几抹几抹,忍忍也就过去了;而南方的蚊子个头极小,吸人之血,于无声处,且极毒,一叮一个包。无数的蚊子在黑暗中,了无声息地向林泽华袭来,搞得他双手在身上交替地拍着,却击不退汹涌的蚊子,不一会儿,浑身上下千疮百孔,事到此时,方才明白做坏人的下场。坚强的意志在蚊子的猛攻下动摇了,他只得给杨小霞打电话,但号码拨了一半又变卦。他的脑海忽地浮出他和杨小霞上次欢爱过后,他像壁虎似的伏在杨小霞身上,世界仿佛在这个时候静止了。他想到那时,杨小霞这样问他,我们现在是几个人?他伸出右指,在两具光溜溜的身上,从上到下细摸一遍,没一点缝,又用左指如是之后,也没一点缝。他记得自己是这样说的,我们是一个人。他清楚地记得他这样说过之后,杨小霞忽然哭了。杨小霞哭着说,记着,无论什么时候,我们都是一个人,彼此无论是心还是身体,都不能背叛。现在,自己虽然还爱着她,但身体已经背叛她了,虽然心的背叛和身体的背叛有所区别,但他清楚杨小霞的性格,无论哪方面都不会原谅他的。为此,这事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杨小霞知道。但不说,明晚还得喂蚊子,到底是学江姐还是甫志高,他像钟摆那样难以委决。绝望中,他忽然想到了张小凤,何不让她冒充自己的老婆,将他救出去呢?
对于张小凤是否来救他,林泽华并不抱多大的希望。他给她打电话时并不是恳求,也不听张小凤是怎样的态度。他只是简洁地说了事情经过及自己在哪个派出所便赶紧挂机。令他没想到的是,第二天打早,张小凤来救他了。非但如此,她还当著警察的面,雨点似的拳头夹着谩骂,说林泽华啊林泽华,你咋这么不争气,背着我做这样的事?我不活了。呜,呜,我今天就死在你面前算了。接下来,抱着林泽华的脚,蹶着屁股,用力一揎,把林泽华弄了个仰八。林泽华没想到张小凤表演得如此逼真,连泼辣都像杨小霞。
交过罚款,老婆也来了,警察当然放人。当他蔫头耷拉地跟在张小凤后面走时,那个警察却将他拉到一边说,小子,你老婆虽然丑了点,可心好,你今后再不要乱来了。听了这话,他心里虽然反感,但头却点得如同鸡啄米。
从局子回到住处,林泽华赶紧将门反锁了,像根扁担横在床上——他怕张小凤来声讨他的唐突。果然不久,令他担心的事发生了,门外响起了敲门声。他不敢开门,将身子蜷得像毛毛虫。林泽华,你到我房间来。张小凤见林泽华没反应,便在门外喊。数声过后,林泽华不得不起来开门,接受她的声讨。然而,当他到张小凤的房间时,张小凤并没有像他所想象的那样暴怒地声讨他。她让他坐在桌边,给他倒了杯水,尔后,围着一条花格围裙到厨房去了。接着,传来啵啵的切菜声,再下来,是滋滋的油声及勺子擦锅声。响声静寂,张小凤端着一只热气腾腾的海碗出来了。由于碗太烫,她边走边嘘气。林泽华见状立身接碗,却不知如何下手,傻傻地望着张小凤将碗搁在桌上时,才看清是一碗挂面。上面还卧着几只油汪汪的荷包蛋。林泽华忽然想起自己昨晚今早都没进食,肚子不由得咕咕地叫起来。管她呢,也许是她等我吃饱了再声讨我。他这样想。但是,直到一大碗面告罄,张小凤仍没提这件事情,只是问了林泽华的老婆在干什么。林泽华说我老婆是金牌月嫂。张小凤说,你老婆真有本事。做这行的,一定心地善良。林泽华见有人夸他老婆,赶紧说,是啊是啊,不但善良,而且漂亮。张小凤哦了一声道,那她叫什么名字?等她过来,见了面,我也知道怎么称呼她。他和张小凤交往了这么长的时间,互不问家事,这也是江湖规矩,现在,她忽然问自己的老婆叫啥名字,不能不有所提防,于是便道,我老婆叫李清艳。接下来,便埋头吃饭。
七
林泽华忽然对张小凤产生了爱幕,当然不是上项事衍生的,主要是杨小霞又来电话,说香港老板也体贴人,知她夫妻分离太久,准她一个礼拜的假不说,且报销来回的飞机票。杨小霞说,我再有五天就回来了。这本来是好消息,但林泽华却觉得马上就要大祸临头了——因为张小凤那边还没处理好。这当中,他一直等待张小凤来声讨他,可到现在,她那边还没反应。
这当中,他为了感谢张小凤到派出所救他,费了不少的心机想做点什么报答,但都被张小凤拒绝了。比如他主动地送小刚上学,而小刚却说,你很忙,我不能麻烦你。这口气哪像孩子话,分明是张小凤暗教的。从派出所回来,他就想给张小凤封个大红包,却又觉得太俗。后来,他偷偷地觑了张小凤的身材,便到好再来超市,花了几百块钱,买了一件毛料衣服送给张小凤。而张小凤却说我有衣服穿,还是给你老婆留着吧。态度不卑不亢,让林泽华一头雾水。后来,林泽华忽然明白,张小凤对自己有那个意思,要不然,她怎么会如此的宽容自己?他想起她雨中为他撑伞,他想起她能容忍自己对她的冷漠,忍辱到派出所救他,这里面,除了包容、善良,还有另外的意思——她要他做她的情人。他忽然想到张小凤问他老婆的名字的目的了,这就是说,如果他林泽华不知趣,她就将他的丑闻告诉他老婆。虽然,自己扯了个拐,没将自己老婆的真姓实名告诉她,但杨小霞马上要回来了,大家同住一栋房,到时怎瞒得过?狗日的张小凤,想不到你也会“挟天子以令诸侯”,早知事情会这样,我当时宁愿死在派出所,也不要你张小凤来救我。可现在,蚂蝗缠了鹭鸶脚,甩都甩不脱。可想到自己要做张小凤的情人,一百二十个不愿意。你看她那么丑,前不挺,后不翘,瘦得一把捏出水;而我林泽华,身躯凛凛,相貌堂堂,站着坐着都像个人,眼下虽然时乖命蹇,也不至于整个比我老得多的丑婆娘做情人。日他老子的,真是撞到楼房那么大的鬼了。林泽华想跑他娘的算了,可又想到鱼村有爿水果铺的老板要迁走,铺子要转让,他已和人家讲好了条约,况且,又是黄金地段,舍不得。只要他在鱼村,就摆不脱张小凤,要想后院莫起火,就得顺这丑婆娘。
但用什么方式表达心迹,又是个难题:由于自己不喜欢张小凤,就不可能甜言蜜语地对她表达自己的爱慕。林泽华想,这是不必要的事,那张小凤好比一蓬晒干得响干的稻谷草,自己就是一根火柴,只要往她身上一挨,轰的一声都燃了。林泽华就这样满腔愤慨地准备向张小凤点火了。恰在那天,张小凤送小刚上学回来对林泽华说,她房间的灯不亮了,要林泽华帮她看看。
灯在楼板上,加个凳子才够着。林泽华修灯时,张小凤站在旁边,仰着下巴看。那灯也怪,林泽华刚跳上凳子一摸,就着了。张小凤吔了一声道,咋搞的?一晚上都不亮,你一摸就亮了?林泽华望着张小凤被灯光映得愈加丑陋的脸,暗骂,贼婆娘,为勾引我下套儿,还好意思说。林泽华这一生除了恨那个让他蒙羞的女人外,还没如此的恨过别的女人。那个女人自己后来去找过,然而,她所在的厂子早垮了,女人也不知所踪,自己也报不了仇,眼前的张小凤和那个女人一样的可恨,自己就把她当成那个女人算了。林泽华越想越是气,便从凳子上跳下来,将张小凤一罩篷摁在床上。
但林泽华这根火柴并没有点燃张小凤的稻草,随着木板床“咯哇”一声,林泽华的头也嘣嘣地响了两下。原来,张小凤被林泽华摁在床上,明白林泽华用心险恶却脱不得身,危急之下,忽然摸到搁在枕头边的香水瓶,抓起来,在林泽华的脑袋上“嘣嘣”的来了几下。林泽华遭此几磕,脑袋真像着火似的轰的一声,跳起来,捂着头,鼠窜出屋。他一只脚刚迈出门时,却听到身后凌厉一喝,林泽华,你给我回来。他只得收了那只脚,转过身,木讷地望着泪花闪烁的张小凤。那只香水瓶还捏在她手中,蓝幽幽的,像一根小巧的狼牙棒。
他感到头并不是很疼,才知道她下手很轻,像和尚敲打木鱼,若像砸黑桃,他的脑袋早就起包了。当他明白张小凤不是要他做情人时,才知道一窖苕烂完了:张小凤绝对会把他对她的非礼告诉杨小霞。他正如是想时,张小凤在那边吼起来:林泽华啊林泽华,你把我张小凤当什么人了?我和丈夫虽然六年多没见面,但我并没有做出羞人的事。今天你把我往床上摁,这事我非得给你老婆说。林泽华闻言暗道,这张小凤果然是个弃妇。你不是说他今年春节就回来了吗?林泽华顶上一句,脚不由得前跨一步。他确实是今年春节就回来了,可现在还在服刑。接下来,张小凤自述了事情经过,她说,我原先在鞋厂打工,后来鞋厂垮了,就到了一家玩具厂打工。再后来,就认识了在电子厂打工的陈明林,双方觉得满意,就租房同居了。由于我们两个打工的厂子都不景气,交不起房租,就退了房,住在各自的工厂里。可我们都年轻,对那事没个底,但双方的宿舍都不准外人留宿,开房吧,我们又没那个经济能力,所以,我们就选择了野合。这件事,我打算一辈子不说,是你现在的所作所为让我不得不说:我们野合的地方,是陈明林厂子后的那片青山的半腰。那里有条半米深的排水沟,我们就在那里欢爱,原本天衣无缝的事,不料被巡山的保安发现了。其实这事也怪我,如果我不忘情地叫着,谁会发现我们呢。当我们从沟里爬出来,才看到沟坎上杵着一个保安。他见了我们并不说话,阴阴地笑了几声,突地一喝,说我们是卖淫嫖娼,要交给老派处理。我们对他说,我们是夫妻。保安说是不是夫妻到派出所就清楚了。可我们又怕到派出所——因为我们是非法同居,这事到了派出所更麻烦。由于我们不愿到派出所,陈明林便和保安争执。后来,那个保安叫我走远一点,他有话要对我老公说。我刚走出十来步,猛听到后面一声惨叫,原来是陈明林一拳把保安打倒沟中。保安跌进沟渠,头撞在沟沿上,磕成脑震荡。后来,我才知道陈明林为什么要打那个保安。原来那个王八蛋对陈明林说,要想不去派出所,就和我来一盘。那时,我是很漂亮,哪像现在这么丑陋。张小凤抽泣一阵接着说,陈明林因故意伤人致残,获刑十年,后来,因在狱中表现好而减刑。他今年春节就回来了。小刚是陈明林入狱后生的,都这么大了,父子还没见面,孩子只记得他爸爸的名字。张小凤又哽了几声,续道,陈明林入狱的后一年,我所在的那个鞋厂倒了,厂倒了后,由于拖着小刚,我也没去找工作,就来卖水果,也好,自由。但这一情况,我没告诉明林,非但如此,我还说我已经做了主管呢。张小凤说到这里,竟然笑起来了。但林泽华听得出,她的笑声中含着不可名状的凄凉。但不管怎样,她毕竟笑出来了。他怔怔地望着张小凤的脸,这个原以为比自己老得多,实际比自己年轻得多的女人,在这个城市,如甲壳虫一样挣扎的单亲妈妈,内心是怎样的坚强啊。和她相比,自己是多么的幸福。他的脑海又浮出他和她相处的画面,一幅复一幅,幅幅都是人间情。他正想对她说对不起时,张小凤又开始声讨他了:林泽华啊林泽华,你这把花花肠子,咋得了哟?你知不知道?你那天叫我冒充你老婆去救你,我哭了半夜。后来,想到这么多年,只有明林在梦中叫我老婆,醒来已是泪湿枕巾,你的一声老婆,让我想起了我的过去,也理解你的糊涂,为了你们夫妻和睦,我就到派出所救你,指望你能吸取教训,做个好人。而你,像狗改不了吃屎性。张小凤说着说着,复哽咽起来。
林泽华伸手在自己的脸颊上响亮地拍了一掌,这一掌拍得自己眼角潮湿。站在他面前的女人,把什么都告诉了他,足见心胸是多么的坦荡,而自己,连自己老婆的真實姓名都不肯告诉她。现在,应该坦诚了。他的脚坚定地向前踏了一步道,张小凤,我对不起你。我是个大坏蛋!现在,我也向你说说心里话:首先,我老婆不叫李清艳——她叫杨小霞,曾在鞋厂干过,并且做过质检。他刚要接着说时,面前的张小凤忽然矮下去,蹲在地板上,勾着脖子爆出凄厉的哭嚎。林泽华刚想伸手拉她时,突然发现张小凤的后脖上有道圆疤,瞬间,他感到周身的血液停止流动,僵硬的躯干犹如从天而降的石像。
责任编辑:宋世安
题图插图:石剑
林泽华卖水果也是这个女人推荐的。那天晚上,女人为了答谢林泽华那晚从城管手中为她虎口夺食,便炒了几个好菜,叫那个男孩下来请他。林泽华由于心情不好,吃菜喝酒优柔寡断。女人知其忧愁,便说,你要不来卖水果吧。接着又说,卖水果虽然辛苦,但不少来钱。你看我,小孩上学,房租,都靠卖水果,除掉开支,我还有存款。说得林泽华心动,便决定去买辆小拉车,试着卖水果。女人见他同意后又说,不过,卖水果也有不好的方面,苦不怕,城管不可怕,怕的是惹着那些有钱人——你别看他们衣着光鲜,其实一点都不怜悯人。女人说到这里,语调忽然激愤起来,她说她就是因为自己的小拉车挂了有钱人的衣服,赔了好几百块钱不算,还挨了那人一巴掌。女人说着说着,眼圈慢慢地红了。林泽华终于想到那天晚上,女人见他衣服被挂破后,为何那样的惊恐。当下便好言安慰那女人几句。接下来,得知这女人叫张小凤,广西人。那个男孩叫小刚。他爸爸呢?林泽华手指小刚问。女人顿了顿说,出远门了,今年春节就回来了。林泽华不便再问,由于心情好了,便大快朵颐。
林泽华原以为卖水果很简单,直到实践后,才发现卖水果还有学问,由于他不懂里面的套头,一天下来也卖不了多少水果。而他旁边张小凤摊位上的水果每天都是早早告罄。后来,他才发现张小凤很会说话:只要老年人往她水果摊上一望,她赶紧指着葡萄、荔枝,说这种水果,老年人吃了促进代谢。遇到靓女少妇来了,就说苹果、荔枝能净化皮肤。最逗的是见了脸上长疙瘩的人又说香蕉、苹果、梨子能排毒。总之,见啥人说啥话。她要林泽华像她这样说。林泽华从其言,想不到他一张利嘴临阵时却像几年都没磨过的菜刀,但磨合几天后,说得比杨小霞还流利。果子自然卖得快了。杨小霞说,以后,你手中有了资本,干脆开个水果店,当老板得了。
林泽华由于忙着卖水果,再不像以前那样,天天掐着指头算杨小霞啥时下单,直到杨小霞打电话过来,他才想起夫妻一别,已逾两月。老婆马上驾到,自然喜不自胜,哪晓得电话一通,杨小霞却说她要被公司派到香港上单。今晚就坐飞机。林泽华为老婆能到香港去上班而高兴,于是脱口道,好!没想到杨小霞听了不高兴,说,好像你巴不得我走似的。你知不知道?这次一走就是一年。林泽华原以为一月两月的,没想到是一年,吃惊之后,吼,走那么久?我咋办?不行不行,你马上给我回来。你不想我走也不行,我必须得服从公司的安排。况且,那香港老板指定要金牌月嫂,而我们公司的金牌月嫂都没下单,你想,我不去行吗?杨小霞幽幽道。林泽华长叹一声,那你就去吧。千万要注意身体。如果雇主太刁蛮,你就回来。还有哇,有些事你要慎重些。林泽华最后一句话的意思是香港太繁华,自己的老婆又漂亮,如果跟人跑了,自己岂不是成了光杆司令。杨小霞当然明白他的暗指,应了一声道,你的意思我明白。只是泽华,这一走就是一年,你要保重身体:烟少抽,酒少喝。还有,千万别做缩头缩脑的事。两口子就这样对着离别台词,直到哽声如蛙,方才挂机。
杨小霞走后,林泽华加紧卖水果,由于他油腔滑舌,几月下来,竟利润不少。另一方面,林泽华有了新梦想,那就是做水果老板。夫妻要想睡一起,奋斗才是硬道理,否则,他和杨小霞永远是牛郞织女。因此,他和杨小霞离别时,啥话都说了,就是没说他失业。他也庆幸杨小霞没回来,要不然,看到他失业了,心里难过,影响工作。他想象杨小霞回来,见自己成了水果老板,是怎样的欢喜。杨小霞走后,他很快走出伤感,况且,几月下来,他和其他的水果贩子也混熟了,每天一起,说说笑笑的,在生意淡的时候,凑在一起打打牌,随着日子天复一天的过去,林泽华腰中钞票也越来越厚。就在他觉得自己距梦想近了的时候,新的烦恼又来了。烦恼的源头是张小凤。按道理,他和张小凤之间怎么也不可能有过节,事实也是如此:林泽华去打牌,张小凤给他看摊,在生意忙的时候,他们互相照顾,帮对方称秤,甚至代收钱。正因为这样,让不知情的水果贩子误以为他们是夫妻。有时候,他们打牌缺人,便喊林泽华。林泽华如果说没空,他们便说,又不是多么忙,让你老婆卖就行了。有时候,林泽华和张小凤忙得不可开交,便又说,看,人家两口子的运气多好。林泽华以为张小凤会因此发火,哪想她好像没听到似的只顾卖水果,把林泽華弄得好不尴尬。某一次,一个同行背着张小凤,说林泽华,你仪表堂堂,咋找了这样一个丑老婆。如是几番,林泽华便觉得张小凤有意占他的便宜,于是,便开始冷落张小凤。张小凤问他什么也不答,只将脸板着,仿佛前世仇人似的。而张小凤却不知趣,依然叨叨着。林泽华实在受不了,某天收市回家,和张小凤走进居处的那条胡同时,林泽华猛然回头,望着张小凤吼,有些事,你要说清楚。张小凤不知究里,问啥子要说清楚。人家天天都说我们是两口子,你为啥不辩解?林泽华忿懑道。张小凤闻言笑道,原来为这生气。你是聪明人,这种事只能越描越黑。是不是两口子,我们自己知道就是了。林泽华想想也是:你说不是两口子,为啥进出都一起?不说还好点,说出来又让众人嚼舌根。
为这事,林泽华一晚上都没睡好,最终还是决定离张小凤远点好,相居一楼,迟早都咬在一起,如果杨小霞回来看到了,黄泥巴糊到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到时候真的要和他黄牛角的水牛角。可他对张小凤越是冷漠,张小凤越是热情,有时还来他房间东瞅瞅,西望望,说这也要收拾,那也要拾掇。有一天晚上,她又让小刚来叫他去吃饭,他不去,张小凤便亲自来请林泽华。但他始终没去,脸板得像菩萨。非但如此,他白天也不和张小凤一起出行,晚上收市,自己拉着板车呼呼地跑,看也不看后面的张小凤。但有一天,他们却又站在一起,当然,这是林泽华极不愿意的事。那是一天中午,明明阳光灿烂,却突然乌云密布,风起炸雷响,风停雨如注。别的卖果子的都带着伞,就林泽华没带伞。尽管张小凤早就对他说过,南方的夏天,天气多变,不管多大的太阳,也要带伞,不然,遇到暴雨就麻烦了。林泽华开始还听张小凤的话,后来带了几天伞,没派上用场,便不带了,而偏偏不带时,雨来了。林泽华为了避雨,便往榕树下跑,而雨太大,树冠遮不住。张小凤见状,跑到树下,将伞高高地举在他的头顶。张小凤的伞大,遮两个人没一点问题,但由于林泽华不愿和张小凤站在一起,脚如踩瓦泥似的踏来踏去,结果,两人都淋了一身的雨。
五
张小凤病了。林泽华得知张小凤染病已是翌日下午了。他发觉张小凤没来卖水果,总觉得不对劲,便早早地收摊回去。他刚将车拉到住处的胡同口,便看到了张小凤扶着墙壁一步步的前挪着,一问才知是昨天遭了雨淋,感冒了,本来不想出来的,可小刚已放学了,不得不去接他。张小凤说小刚很懂事,早上送他到学校,便说是下午不用来接,自己知道路回来。但路上车多不放心,还是去去好。张小凤说着说着,身子忽然矮下去。林泽华伸手扶张小凤时,感觉到她的手很烫。他明白,要不是自己昨天在伞下扭来扭去,张小凤哪能病成这样的。
扶张小凤上楼,林泽华便急急地去接小刚。小刚果然自己回来了,不过,身上挎了好几个书包,后面还拥着几个手拿竹条的孩子,喝斥他走快点。小刚被一大堆书包压得迈不开步,后面的孩子非但不怜悯,还你一竹条我一竹条地抽小刚,逼他走快点。王八蛋!林泽华见状怒喝一声,阴着脸奔过去。几个顽童见来了大人,大喊,快跑,小刚的爸爸来了。
小刚被林泽华背上楼,见了他妈大放悲声,说,妈妈,我要爸爸,有了爸爸,别人就不敢欺负我了。妈妈,你说,我爸爸啥时回来嘛?张小凤说,乖儿子,听话,爸爸过年就回来了。不嘛,不嘛,你年年都说爸爸过年就回来,可现在还没回来。我现在就要爸爸。小刚说完,声复一声地嚎啕。张小凤再不说什么,脑袋垂得像穗高梁。林泽华赶紧劝小刚,莫气你妈妈了,等她病好了,好背你上学。小刚说,我不要妈送我上学,就要你背我上学,他们不怕妈妈,怕爸爸。林泽华无奈之下,只得答应了。
张小凤确实能耐风寒,吃了点感冒药,又喝了些姜汤,出了身大汗,第二天竟然痊愈。可要背小刚上学时,小刚却记着昨夜的话,蹦达下楼,要林泽华送他。林泽华没办法,只好背着小刚上学。庆幸的是,张小凤做通小刚的思想工作,翌日,小刚再没要林泽华背他上学。张小凤觉得给林泽华添了麻烦,便每天把饭做好,要林泽华吃现成的。搞得林泽华去也不好,不去也不行,不去,张小凤便下楼,不由分说地拽他上楼。
林泽华左思右想,觉得张小凤说她老公今年春节回家是说谎,小刚已说得很明白了。林泽华推测,张小凤的老公绝对是嫌她丑陋,另寻新欢。和这样的女人搅在一起,后患无穷。
六
然而,林泽华非但没摆脱张小凤,反而向她求救,仿佛天下不顺之事都让林泽华摊上了——就连嫖娼,也被警察抓住了。林泽华并不是口是心非,这次感情出轨,纯属意外。那是一天晚上,林泽华为避张小凤,独自跑到鱼村街心花园卖水果。不料街心花园的水果贩子太多,林泽华又不常来这里,所以,十点多了,生意依然冷落。正当他颓废地倚着平板车抽闷烟时,来了一位女顾客。她面相端庄,穿着素雅,林泽华望着她凝脂似的皮肤,拍起马屁,说小姐吔,你的皮肤这么好,一定爱吃苹果。那小姐经此一夸,就买了几斤苹果。不料,林泽华夸了苹果夸梨子,夸了梨子夸葡萄,夸了葡萄夸荔枝,将车上的水果逐个夸上一遍后,其结果哪样水果都能永葆青春。说得小姐芳心大悦,每样水果都买了一些,一过秤,将近二十斤,连林泽华也觉得多了。可那小姐并不嫌多,只说自己提不动,如果林泽华能帮她送过去,她就要。林泽华想,今晚横竖生意冷落,不如给她送去就收摊。哪晓得这一送便出了麻烦,原来,这位面相端庄的小姐竟然是位暗娼。这当然是那小姐等林泽华进门,猛然拦腰把他抱住他才明白的。林泽华当初不顺从,但被女人温柔的身子一贴,便忘了对杨小霞的承诺。
林泽华是第二次与这个女人苟欢时被警察抓住的。那天,落了场中雨,做不成生意。林泽华又找那个小姐去了。欢兴正浓时,却被破门而入的警察捉拿。林泽华以为到了局子不过是罚点款罢了,哪晓得并不是他所想的那样简单,交五千块钱罚款不算,警察要林泽华的老婆来领人。把林泽华气得在心里暗骂,天下的局子都没这样的条款,却又不敢说出口,只求警察免了这一条,哪怕多罚一千都行。但警察却不肯,说我们所辖的区域,黄、赌、毒,屡禁不止。像你这样的人,除了政府教育外,最重要的还是要你们的老婆来教育你们,不然,你这号人死都不改。如此,林泽华方知大事不妙,这事要叫杨小霞知道后,绝对先将他的脸抓个稀巴烂,再和他黄牛角的水牛角!警察,我甘愿受罚,只求你们放我回去。林泽华哀求道。然而,警察一点都不怜悯他,吼,休得啰嗦,要想脱身,快点给你老婆打电话。接着,把他带到一间黑屋中,砰的一声关门后,丢下一句话,在这里好好地反省。
林泽华见说不进油盐,也不多言了。他想,反正人就这一个,马就这一匹,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要想我老婆来你派出所,做白日梦。可是不到两个钟,他便不再视死如归了:原来,房间的蚊子极多,前赴后继地在他脸上、手上叮着。南方的蚊子、北方的蚊子,虽然都是蚊子,以吸血为生,但因体形、地域不同,吸血的方式亦截然不同,北方的蚊子个头比南方的蚊子大,吸人之血,伴着嘤嘤之歌,一副吃人有种的样子,且叮过不太疼,往手板吐点口水,几抹几抹,忍忍也就过去了;而南方的蚊子个头极小,吸人之血,于无声处,且极毒,一叮一个包。无数的蚊子在黑暗中,了无声息地向林泽华袭来,搞得他双手在身上交替地拍着,却击不退汹涌的蚊子,不一会儿,浑身上下千疮百孔,事到此时,方才明白做坏人的下场。坚强的意志在蚊子的猛攻下动摇了,他只得给杨小霞打电话,但号码拨了一半又变卦。他的脑海忽地浮出他和杨小霞上次欢爱过后,他像壁虎似的伏在杨小霞身上,世界仿佛在这个时候静止了。他想到那时,杨小霞这样问他,我们现在是几个人?他伸出右指,在两具光溜溜的身上,从上到下细摸一遍,没一点缝,又用左指如是之后,也没一点缝。他记得自己是这样说的,我们是一个人。他清楚地记得他这样说过之后,杨小霞忽然哭了。杨小霞哭着说,记着,无论什么时候,我们都是一个人,彼此无论是心还是身体,都不能背叛。现在,自己虽然还爱着她,但身体已经背叛她了,虽然心的背叛和身体的背叛有所区别,但他清楚杨小霞的性格,无论哪方面都不会原谅他的。为此,这事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杨小霞知道。但不说,明晚还得喂蚊子,到底是学江姐还是甫志高,他像钟摆那样难以委决。绝望中,他忽然想到了张小凤,何不让她冒充自己的老婆,将他救出去呢?
对于张小凤是否来救他,林泽华并不抱多大的希望。他给她打电话时并不是恳求,也不听张小凤是怎样的态度。他只是简洁地说了事情经过及自己在哪个派出所便赶紧挂机。令他没想到的是,第二天打早,张小凤来救他了。非但如此,她还当著警察的面,雨点似的拳头夹着谩骂,说林泽华啊林泽华,你咋这么不争气,背着我做这样的事?我不活了。呜,呜,我今天就死在你面前算了。接下来,抱着林泽华的脚,蹶着屁股,用力一揎,把林泽华弄了个仰八。林泽华没想到张小凤表演得如此逼真,连泼辣都像杨小霞。
交过罚款,老婆也来了,警察当然放人。当他蔫头耷拉地跟在张小凤后面走时,那个警察却将他拉到一边说,小子,你老婆虽然丑了点,可心好,你今后再不要乱来了。听了这话,他心里虽然反感,但头却点得如同鸡啄米。
从局子回到住处,林泽华赶紧将门反锁了,像根扁担横在床上——他怕张小凤来声讨他的唐突。果然不久,令他担心的事发生了,门外响起了敲门声。他不敢开门,将身子蜷得像毛毛虫。林泽华,你到我房间来。张小凤见林泽华没反应,便在门外喊。数声过后,林泽华不得不起来开门,接受她的声讨。然而,当他到张小凤的房间时,张小凤并没有像他所想象的那样暴怒地声讨他。她让他坐在桌边,给他倒了杯水,尔后,围着一条花格围裙到厨房去了。接着,传来啵啵的切菜声,再下来,是滋滋的油声及勺子擦锅声。响声静寂,张小凤端着一只热气腾腾的海碗出来了。由于碗太烫,她边走边嘘气。林泽华见状立身接碗,却不知如何下手,傻傻地望着张小凤将碗搁在桌上时,才看清是一碗挂面。上面还卧着几只油汪汪的荷包蛋。林泽华忽然想起自己昨晚今早都没进食,肚子不由得咕咕地叫起来。管她呢,也许是她等我吃饱了再声讨我。他这样想。但是,直到一大碗面告罄,张小凤仍没提这件事情,只是问了林泽华的老婆在干什么。林泽华说我老婆是金牌月嫂。张小凤说,你老婆真有本事。做这行的,一定心地善良。林泽华见有人夸他老婆,赶紧说,是啊是啊,不但善良,而且漂亮。张小凤哦了一声道,那她叫什么名字?等她过来,见了面,我也知道怎么称呼她。他和张小凤交往了这么长的时间,互不问家事,这也是江湖规矩,现在,她忽然问自己的老婆叫啥名字,不能不有所提防,于是便道,我老婆叫李清艳。接下来,便埋头吃饭。
七
林泽华忽然对张小凤产生了爱幕,当然不是上项事衍生的,主要是杨小霞又来电话,说香港老板也体贴人,知她夫妻分离太久,准她一个礼拜的假不说,且报销来回的飞机票。杨小霞说,我再有五天就回来了。这本来是好消息,但林泽华却觉得马上就要大祸临头了——因为张小凤那边还没处理好。这当中,他一直等待张小凤来声讨他,可到现在,她那边还没反应。
这当中,他为了感谢张小凤到派出所救他,费了不少的心机想做点什么报答,但都被张小凤拒绝了。比如他主动地送小刚上学,而小刚却说,你很忙,我不能麻烦你。这口气哪像孩子话,分明是张小凤暗教的。从派出所回来,他就想给张小凤封个大红包,却又觉得太俗。后来,他偷偷地觑了张小凤的身材,便到好再来超市,花了几百块钱,买了一件毛料衣服送给张小凤。而张小凤却说我有衣服穿,还是给你老婆留着吧。态度不卑不亢,让林泽华一头雾水。后来,林泽华忽然明白,张小凤对自己有那个意思,要不然,她怎么会如此的宽容自己?他想起她雨中为他撑伞,他想起她能容忍自己对她的冷漠,忍辱到派出所救他,这里面,除了包容、善良,还有另外的意思——她要他做她的情人。他忽然想到张小凤问他老婆的名字的目的了,这就是说,如果他林泽华不知趣,她就将他的丑闻告诉他老婆。虽然,自己扯了个拐,没将自己老婆的真姓实名告诉她,但杨小霞马上要回来了,大家同住一栋房,到时怎瞒得过?狗日的张小凤,想不到你也会“挟天子以令诸侯”,早知事情会这样,我当时宁愿死在派出所,也不要你张小凤来救我。可现在,蚂蝗缠了鹭鸶脚,甩都甩不脱。可想到自己要做张小凤的情人,一百二十个不愿意。你看她那么丑,前不挺,后不翘,瘦得一把捏出水;而我林泽华,身躯凛凛,相貌堂堂,站着坐着都像个人,眼下虽然时乖命蹇,也不至于整个比我老得多的丑婆娘做情人。日他老子的,真是撞到楼房那么大的鬼了。林泽华想跑他娘的算了,可又想到鱼村有爿水果铺的老板要迁走,铺子要转让,他已和人家讲好了条约,况且,又是黄金地段,舍不得。只要他在鱼村,就摆不脱张小凤,要想后院莫起火,就得顺这丑婆娘。
但用什么方式表达心迹,又是个难题:由于自己不喜欢张小凤,就不可能甜言蜜语地对她表达自己的爱慕。林泽华想,这是不必要的事,那张小凤好比一蓬晒干得响干的稻谷草,自己就是一根火柴,只要往她身上一挨,轰的一声都燃了。林泽华就这样满腔愤慨地准备向张小凤点火了。恰在那天,张小凤送小刚上学回来对林泽华说,她房间的灯不亮了,要林泽华帮她看看。
灯在楼板上,加个凳子才够着。林泽华修灯时,张小凤站在旁边,仰着下巴看。那灯也怪,林泽华刚跳上凳子一摸,就着了。张小凤吔了一声道,咋搞的?一晚上都不亮,你一摸就亮了?林泽华望着张小凤被灯光映得愈加丑陋的脸,暗骂,贼婆娘,为勾引我下套儿,还好意思说。林泽华这一生除了恨那个让他蒙羞的女人外,还没如此的恨过别的女人。那个女人自己后来去找过,然而,她所在的厂子早垮了,女人也不知所踪,自己也报不了仇,眼前的张小凤和那个女人一样的可恨,自己就把她当成那个女人算了。林泽华越想越是气,便从凳子上跳下来,将张小凤一罩篷摁在床上。
但林泽华这根火柴并没有点燃张小凤的稻草,随着木板床“咯哇”一声,林泽华的头也嘣嘣地响了两下。原来,张小凤被林泽华摁在床上,明白林泽华用心险恶却脱不得身,危急之下,忽然摸到搁在枕头边的香水瓶,抓起来,在林泽华的脑袋上“嘣嘣”的来了几下。林泽华遭此几磕,脑袋真像着火似的轰的一声,跳起来,捂着头,鼠窜出屋。他一只脚刚迈出门时,却听到身后凌厉一喝,林泽华,你给我回来。他只得收了那只脚,转过身,木讷地望着泪花闪烁的张小凤。那只香水瓶还捏在她手中,蓝幽幽的,像一根小巧的狼牙棒。
他感到头并不是很疼,才知道她下手很轻,像和尚敲打木鱼,若像砸黑桃,他的脑袋早就起包了。当他明白张小凤不是要他做情人时,才知道一窖苕烂完了:张小凤绝对会把他对她的非礼告诉杨小霞。他正如是想时,张小凤在那边吼起来:林泽华啊林泽华,你把我张小凤当什么人了?我和丈夫虽然六年多没见面,但我并没有做出羞人的事。今天你把我往床上摁,这事我非得给你老婆说。林泽华闻言暗道,这张小凤果然是个弃妇。你不是说他今年春节就回来了吗?林泽华顶上一句,脚不由得前跨一步。他确实是今年春节就回来了,可现在还在服刑。接下来,张小凤自述了事情经过,她说,我原先在鞋厂打工,后来鞋厂垮了,就到了一家玩具厂打工。再后来,就认识了在电子厂打工的陈明林,双方觉得满意,就租房同居了。由于我们两个打工的厂子都不景气,交不起房租,就退了房,住在各自的工厂里。可我们都年轻,对那事没个底,但双方的宿舍都不准外人留宿,开房吧,我们又没那个经济能力,所以,我们就选择了野合。这件事,我打算一辈子不说,是你现在的所作所为让我不得不说:我们野合的地方,是陈明林厂子后的那片青山的半腰。那里有条半米深的排水沟,我们就在那里欢爱,原本天衣无缝的事,不料被巡山的保安发现了。其实这事也怪我,如果我不忘情地叫着,谁会发现我们呢。当我们从沟里爬出来,才看到沟坎上杵着一个保安。他见了我们并不说话,阴阴地笑了几声,突地一喝,说我们是卖淫嫖娼,要交给老派处理。我们对他说,我们是夫妻。保安说是不是夫妻到派出所就清楚了。可我们又怕到派出所——因为我们是非法同居,这事到了派出所更麻烦。由于我们不愿到派出所,陈明林便和保安争执。后来,那个保安叫我走远一点,他有话要对我老公说。我刚走出十来步,猛听到后面一声惨叫,原来是陈明林一拳把保安打倒沟中。保安跌进沟渠,头撞在沟沿上,磕成脑震荡。后来,我才知道陈明林为什么要打那个保安。原来那个王八蛋对陈明林说,要想不去派出所,就和我来一盘。那时,我是很漂亮,哪像现在这么丑陋。张小凤抽泣一阵接着说,陈明林因故意伤人致残,获刑十年,后来,因在狱中表现好而减刑。他今年春节就回来了。小刚是陈明林入狱后生的,都这么大了,父子还没见面,孩子只记得他爸爸的名字。张小凤又哽了几声,续道,陈明林入狱的后一年,我所在的那个鞋厂倒了,厂倒了后,由于拖着小刚,我也没去找工作,就来卖水果,也好,自由。但这一情况,我没告诉明林,非但如此,我还说我已经做了主管呢。张小凤说到这里,竟然笑起来了。但林泽华听得出,她的笑声中含着不可名状的凄凉。但不管怎样,她毕竟笑出来了。他怔怔地望着张小凤的脸,这个原以为比自己老得多,实际比自己年轻得多的女人,在这个城市,如甲壳虫一样挣扎的单亲妈妈,内心是怎样的坚强啊。和她相比,自己是多么的幸福。他的脑海又浮出他和她相处的画面,一幅复一幅,幅幅都是人间情。他正想对她说对不起时,张小凤又开始声讨他了:林泽华啊林泽华,你这把花花肠子,咋得了哟?你知不知道?你那天叫我冒充你老婆去救你,我哭了半夜。后来,想到这么多年,只有明林在梦中叫我老婆,醒来已是泪湿枕巾,你的一声老婆,让我想起了我的过去,也理解你的糊涂,为了你们夫妻和睦,我就到派出所救你,指望你能吸取教训,做个好人。而你,像狗改不了吃屎性。张小凤说着说着,复哽咽起来。
林泽华伸手在自己的脸颊上响亮地拍了一掌,这一掌拍得自己眼角潮湿。站在他面前的女人,把什么都告诉了他,足见心胸是多么的坦荡,而自己,连自己老婆的真實姓名都不肯告诉她。现在,应该坦诚了。他的脚坚定地向前踏了一步道,张小凤,我对不起你。我是个大坏蛋!现在,我也向你说说心里话:首先,我老婆不叫李清艳——她叫杨小霞,曾在鞋厂干过,并且做过质检。他刚要接着说时,面前的张小凤忽然矮下去,蹲在地板上,勾着脖子爆出凄厉的哭嚎。林泽华刚想伸手拉她时,突然发现张小凤的后脖上有道圆疤,瞬间,他感到周身的血液停止流动,僵硬的躯干犹如从天而降的石像。
责任编辑:宋世安
题图插图:石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