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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雪又回到了她的出发地。在湖南宾馆6楼的某间客房里。她刚为70万字的长篇小說《黑暗地母的礼物》划上了句号。这里离她30多年前创作处女作《黄泥街》时经营的那家裁缝店只有咫尺之遥。
她和爱人鲁先生下榻的这间标准间面朝烈士公园，站在阳台上可以望见年嘉湖。我们采访残雪时，性格内敛的鲁先生就独坐在离我们较远的那张床的床沿上，神情专注地听着。当残雪说到自己在生活中也很有幽默感时，我们向鲁先生求证，他腼腆地笑笑，点头：“她是最幽默的。”
残雪
本名邓小华，1953年生于长沙。1985年首次发表小说，至今已有六百万字作品，被美国和日本文学界认为是20世纪中叶以来中国文学最具创造性的作家之一。其代表作有《山上的小屋》《黄泥街》《苍老的浮云》《五香街》《最后的情人》等。残雪是作品在国外被翻译出版最多的中国女作家，她的小说成为美国哈佛及日本东京中央大学等高校的文学教材。
IM=晨报周刊x雪=残雪
谈误读
不能用过去的那些东西来定位我，我就是全新的
IM：有读者说，恐惧才是残雪小说的核心。你认同吗？雪：那档次根本就还没有提上来。差得太远了。我不是那种通俗的文学，什么“恐惧”，那都是猜咯！表面上几个字人人都认得，但一般的、没受过训练的读者，想来看懂我的书，那是不可能的。一定要有多年的阅读经历，在范围、深度上都要不断地操练，最好是自己写过东西的人，不然的话。你很难读得进去。尤其是像我这种作品，根本就不可能。
IM：还有的从女权主义、梦境等角度来阐释你的作品。雪：作为一个作家，当然我的性别是女，但是作为文学作品，它是人类最高的精神和肉体的产物，你不能用一个单一的性别来概括它。
关于女权主义很多的主张。跟我的相符台——不能说是全部。只能说大部分吧——因为像我这种东西，就很可能只有女性才写得出。那些观点啦，甚至立场啦，我是跟女权主义相符合的，但是用它来概括我，那只是一部分，我比这个要广阔得多。
至于说梦境，那当然是很浅的层次，不能再是那样讲了，那是上世纪80年代中国的评论界的水准还比较低。就这样来定位，什么弗洛伊德，其实我根本就是反对的。我现在写的这本70万字的哲学书就是反弗洛伊德，也反萨特。
不能再用过去的那些东西来定位我，都定位不了我，我就是全新的。
IM：你怎么定位自己呢？
雪：我就是这个时代精神的象征，走在时代前面的。有一点预言家的味道。
IM：有人说你是中国的卡夫卡。
雪：随他去说。我继承发展了卡夫卡，但远远不止如此。我是写作之前接触到的卡夫卡。但那时我还读过很多别的经典文学，比如博尔赫斯，比如莎士比亚的悲剧，比如歌德的《浮士德》，我们国家还没有哪个读得懂的时候——现在也没哪个读得懂咯——我那个时候，不到30岁，就在看了。
IM：当时会有一种知音难寻的感觉吧？
雪：当然。现在还是。快40年了还是知音难寻，踽踽独行。从来没改变过这种状态。
到现在还是——买我的书都是青年，评论一篇都没有，都是不敢评论，就连去参加我的作品的研讨会都不敢。讲不出什么东西。用他们那个框框，框不下我的作品，他们没看见过。就乱写咯，什么弗洛伊德，一个梦——我说你去做做看，这种梦？
谈处女作
一开始写就很老练了，没有一个幼稚的地方
IM：你自己会觉得奇怪吗。突然写出这种东西来？雪：刚开始，觉得奇怪。确实觉得奇怪。因为我写第一篇小说《黄泥街》的时候，我还在开裁缝店，帮人家量衣服、做衣服，时间就非常紧，一天到晚就坐在政协对面三楼我父亲的一个四室一厅里——他住到医院里去了，四室一厅就成了我们的工厂，雇了几个徒弟，一天到晚家里川流不息，我的空余时间就只有十五分钟啊、半个小时啊，只要那些客人一走。我就拿出本子来在缝纫机台上写一段。我就是这样子的，只要一坐下来就可以写，觉得很奇怪：我怎么会是这样一个人？
IM：你的第一部作品不是《污水上的肥皂泡》吗？
雪：那是发表的第一篇小说。是后来写的。《黄泥街》是我写的第一部作品，就已经那么老练。虽然后来我大面积改过一次。原因是我想彻底脱离现实主义，完全把它扭转过来，变成只属于我自己的东西，但还是可以说我一开始写就是很老练的，不管是从现实主义的角度去看，还是从实验小说的角度去看，都是相当老练的，没有一个幼稚的地方。
我写作的方法也很奇怪，我不需要时间，拿起笔就写，从不思考，写的时候都不知道下一句要写什么。一直到现在还是——现在我写小说也不需要时间呢。要不这70万字的《黑暗地母的礼物》是怎么写出来的？两年时间里。写完70万小说的同时，我还写了一部70万字的哲学书，也是每天写。因为写小说不需要时间，我每天就只写一个小时，晚上七八点钟坐在那里写，也不看，也不修改。就这样写出来，我还是有点惊讶的，因为这个能力一般很少看到。
刚才我还在电脑上用英文回答一个外国人的采访，他硬要问我那个长篇的开头是怎么想出来的。我说我根本就不想。比如说，有一段时间。我内心里面很多黑暗的东西在涌动，我就对自己说，我决定要写一个长篇，选个精神状态最好的日子，把其他事情搞完以后，我坐下来，想个两三分钟。开始写第一句。第一句就写完了。就第二句，就都来了……
写完后。我也从来没有修改过，每次都是非常完美的。
IM：那你在写《黄泥街》的时候，有没有一个参照的作家和作品。告诉自己要达到哪个高度？
雪：一个是萧红的《呼兰河传》，有一点点她的影子，但也远远不是她那种了。比她的要高级，当然她的也不错。作为现实主义和实验小说之间的过渡，也是相当优秀的作品。
再一个就是卡夫卡的《城堡》，这两部作品是被我拿来做参照的，开始的那一稿，跟萧红的接近一点，改了一遍之后，就更接近《城堡》。 谈青年
我很关心青年的写作，在他们当中也挺受欢迎的
IM：你刚才说青年买你的书比较多，那你对青年们的写作关注吗？你对他们的态度是悲观还是乐观？
雪：我的历史观都是以很长时间为一阶段。不是二三+年，所以无所谓悲观乐观。历史总是这样的，总有一些人走在前面，或者要过一代人或过两代人再出现一个厉害的，所以我既不悲观也不乐观。
但我还是很关心年轻人写作。我经常看完呢，搞得清清楚楚，青年里面到底有没有那个才能，或者突然有一个有才能的跳出来。包括很多农村的孩子，突然就搞出一篇非常高级的，但后来就写不出来了，那就完全是凭灵气。写作，你不能是凭灵气，你需要有一种崇高的理想，才有可能搞到底、打得开。很多年轻人就是没有耐性和韧性。吃不了苦，最后就一事无成了。多半是这样。而在这里面起作用的。就是你一贯的世界观——你搞了半天还不知道自己到底搞不搞得出来，到底被不被接受，那你还受得了这个苦吗？就我自己而言，我原始的冲动特别高，不会受这些东西影响。我也不覺得自己是在吃苦，写作就是原始的冲动。就是上天对我的垂青。就是一种幸福。
IM：你作品里有很多幽默的成分，你在生活中也是有幽默感的人吗？
雪：我是世界上最幽默的作家，你一看就知道，像《五香街》啊。那里面的东西，外国人看了笑得在地上打滚，说不出的那种痛快咯！在生活中也是，非常有幽默感，接触我的人都知道。而且我很乐观，在生活中，几乎没有很不开心的时候。最多一天，我就不去管了。
IM：但看你作品，总感觉内心会比较阴暗悲观……
雪：那是浅层次的，我完全不是那样的人。高层次的读者不是那样读的，他们都觉得我非常强大，有力量。我这次到美国去了二十多天，在大学里面。那些年轻人，普遍的狂热。开始的时候，他们的教授还担心没有人提问题。结果我上去一讲，都来提问题了，连后面都站满了人。那些学生都是立志将来要当作家的青年，有的都已经出过两三本书了，他们抓住我不断地问，文学的、哲学的、评论的，不管你是什么问题，我都能详细地解答，所以我在他们当中还是挺受欢迎的。
谈哲学
我的大自然或宇宙，就是有和无的矛盾统一
IM：正在写的这本70万字的哲学著作叫什么？雪：《物质的崛起》。西方不是讲精神吗，但这也是他们的弱点，是导致他们不能继续发展的瓶颈。我自己是中国人。是跟西方相对立面。我就代表中国讲一种新兴的物质的崛起。小标题是“萨特《存在与虚无》的批判”，我自己写了个15万字的序言。然后一段一段地批，从头到尾。萨特那本书有60万字呢，我这本比他的还厚。
IM：主要观点是什么？
雪：就是一种新型的哲学观，世界上从来没有过的。我们讲哲学上最高的设定，要么西方就是有（存在），要么东方就是无（虚无）。或者要么是唯物要么是唯心。但我这个呢，最高的设定就是把两者统一起来，变成有和无的辩证矛盾。
中国的“物质”是不要精神的物质，而西方的“精神”是不要物质的精神，特别地“萨特”。那我就把这两大文化统一起来。我是通过我三四十年的文学实践，从中升华出来的哲学观。
其实我的文学就是哲学，我在小说里面建立了世界观，但是开始我不知道，过了二十几年后，通过写文学评论，我才开始自我觉醒的。
IM：你写的文学评论都特别地强调“灵魂”。
雪：灵魂和肉体，两者的矛盾。既强调灵魂也强调肉体。我的世界也是，由物质和精神这两者的矛盾构成。我们都知道古代那个寓言，讲有一个人卖矛又卖盾。这个寓言是作为荒谬的例子来说的，从古到今都是这样，但我现在从一种新型哲学的观点出发，把这例子提升一下：我的大自然或宇宙的结构，就是有和无的统一，我的矛就是能戳穿所有的盾，我的盾就是可以抵抗所有的矛。这个“矛盾”，它达成了一种抗衡，这就是我们的世界。这个矛和盾，就代表着精神和肉体，大自然和宇宙就是精神和肉体构成的。
谈作品
我在作品中扮演每一个角色，我写的就是大自然的自由意志。
IM：长沙、长沙人或者长沙话在你的作品里还是留下了烙印的吧？
雪：应该有吧。湖南这里的气候比较险恶，夏天热得要死，冬天冷得要死，对人的性格当然是有影响了，虽然不是绝对的，但还是有一点影响。长沙人讲话特别“死火”（较真），他们有时候很暴躁，性格酷凛，不喜欢唯唯诺诺，《黄泥街》不就有那种味道吗？我还是比较喜欢老长沙的这种味道。长沙人说话好挖苦，最喜欢几个人在一起说另外几个人的坏话，说得很精彩。那也算是一种低级的自我意识，能把对方描述得那么精彩。
我的作品里也有挖苦和讽刺，其实就是自嘲、幽默。实际上所有的人物都是我自己的分身。有我自己的影子，说话都很厉害的，一句话有四五个意思。外国人问我怎么想出那些故事的，我说从来都不想，我扮演我的每个角色。所以我不需要时间，我提起笔就可以写，就像邓肯的舞蹈，或者古代的诗人那样，只要一进入那个境界，我就扮演这个扮演那个，而且都很像，为什么呢。因为我擅长跟人沟通，特别善于揣测。在扮演的时候，你是不会去想的，它就是一种肢体的动作。像邓肯的舞蹈。我自己就是他们，怎么动都必须是自发的。在那种情境里面。就只能那样动，所以我写作小说从来不去想，拿起笔就写，写完了，我老公帮我打进电脑，我自己看几遍就好了。从来不改，不但句子不改，一个字都不改。它不可能犯错误，因为它就像高级的演员演戏，怎么会演错呢？
IM：你现在能清晰认识到你的作品是怎么一个体系吗？
雪：现在越来越清晰了。因为我搞哲学七年了。把里面的结构搞得清清楚楚了。最高层次的艺术家，他们的作品都是宇宙或大自然的结构，我描写的就是大自然，或者一个大写的人。一个宇宙，里面的故事都是大自然的自由的意志——我要这样。我要那样，所有的人物、背景都是为描述这个意志服务的。就是自由。自由表演。 谈灵感
我从现实生活中吸引动力，通过跑步把自己变成灵感
IM：你现在每天写吗？
雪：每天写。小说和哲学同时进行。写完这本70万字的哲学。还要写海德格尔，又是一部很大的。白天都是搞哲学，晚上七八点的时候，就写一个小时的小说。在北京，每天都要下去跑两次步。不过现在，北京的气温零下十几度，没办法跑步了，所以工作就慢了。必须要有能够跑步的温度和气候条件，我的工作就会特别顺利。现在住在这里，又可以跑了。上午一次下午一次，沿年嘉湖跑一圈。大概四五公里。你不跑就没有作品，对于我跑步就是一种所谓“灵感”。我不像他们，看到一个什么东西，哎，一个灵感！我的创作，我自己就是灵感，当我创作的时候。我自己就是大自然。所以呢，唯一的灵感就是通过跑步锻炼身体，把生活调节得很有规律，像机器一样。几点钟干什么，这样，我自己就成了灵感。我跑步不是在寻找灵感，是把我自己变成灵感，因为写作需要高度的肉体的紧张和灵魂的力量。
IM：你会期待二十年三十年之后，你的作品在国内的境况会有所变化吗？
雪：那肯定会有变化的，历史总是这样。现在大家都在忙着买个房子买个车什么鬼，一天到晚就操心这些东西，等将来这些东西都满足了之后，就会觉得空虚了。就像日本一样，日本的那些青年现在空虚得不得了，原先我的作品在日本最受欢迎。不过近几年，我最受欢迎的又变成英美了。耶鲁大学出版社的社长约翰·多纳蒂奇说过，英美最近的局势的发展，像特朗普上台，英国的脱欧。使得人们的思想受到的波动，都会倾向于来阅读残雪的作品。因为残雪的作品是真正的希望人类沟通和交融——这是他说的，现在形势对我有利。
IM：中国发生的大的新闻事件有没有触动到你？
雪：当然，我天天看网络新闻。一个作家，“不触动”那还要得？现实生活就是我的动力，对我写作绝对是有影响的。我是最深入生活的。他们那种深入生活都是表面的，我是真的深入生活。因为我会将心比心，我有这个本事，能够理解别人是怎么一种状况，比如最近雷洋的案件，我就能将心比心，我可以去“扮演”雷洋。我不出门是为了一心一意地工作，但是新闻我都看，我实际上是非常关心现实的。你看我年轻时候，我都是从底层出来的，在街道的工廠干过那么多年。还做赤脚医生、代课教师、裁缝什么的。
IM：新闻资讯发达的今天，你怎么看待“现实比想象更丰富。比小说更精彩”这种唱衰文学的论调？
雪：那是现实主义观点，古老的现实主义立场，把文学看得那么低级。好像就是一个记录，那怎么行呢？文学总是这样的，现在是稍微低潮一点，一段时间又会出现巨人，又会上去，然后又会落下来很长时间。它总是那样的，人类的历史就是那样的嘛。
她和爱人鲁先生下榻的这间标准间面朝烈士公园，站在阳台上可以望见年嘉湖。我们采访残雪时，性格内敛的鲁先生就独坐在离我们较远的那张床的床沿上，神情专注地听着。当残雪说到自己在生活中也很有幽默感时，我们向鲁先生求证，他腼腆地笑笑，点头：“她是最幽默的。”
残雪
本名邓小华，1953年生于长沙。1985年首次发表小说，至今已有六百万字作品，被美国和日本文学界认为是20世纪中叶以来中国文学最具创造性的作家之一。其代表作有《山上的小屋》《黄泥街》《苍老的浮云》《五香街》《最后的情人》等。残雪是作品在国外被翻译出版最多的中国女作家，她的小说成为美国哈佛及日本东京中央大学等高校的文学教材。
IM=晨报周刊x雪=残雪
谈误读
不能用过去的那些东西来定位我，我就是全新的
IM：有读者说，恐惧才是残雪小说的核心。你认同吗？雪：那档次根本就还没有提上来。差得太远了。我不是那种通俗的文学，什么“恐惧”，那都是猜咯！表面上几个字人人都认得，但一般的、没受过训练的读者，想来看懂我的书，那是不可能的。一定要有多年的阅读经历，在范围、深度上都要不断地操练，最好是自己写过东西的人，不然的话。你很难读得进去。尤其是像我这种作品，根本就不可能。
IM：还有的从女权主义、梦境等角度来阐释你的作品。雪：作为一个作家，当然我的性别是女，但是作为文学作品，它是人类最高的精神和肉体的产物，你不能用一个单一的性别来概括它。
关于女权主义很多的主张。跟我的相符台——不能说是全部。只能说大部分吧——因为像我这种东西，就很可能只有女性才写得出。那些观点啦，甚至立场啦，我是跟女权主义相符合的，但是用它来概括我，那只是一部分，我比这个要广阔得多。
至于说梦境，那当然是很浅的层次，不能再是那样讲了，那是上世纪80年代中国的评论界的水准还比较低。就这样来定位，什么弗洛伊德，其实我根本就是反对的。我现在写的这本70万字的哲学书就是反弗洛伊德，也反萨特。
不能再用过去的那些东西来定位我，都定位不了我，我就是全新的。
IM：你怎么定位自己呢？
雪：我就是这个时代精神的象征，走在时代前面的。有一点预言家的味道。
IM：有人说你是中国的卡夫卡。
雪：随他去说。我继承发展了卡夫卡，但远远不止如此。我是写作之前接触到的卡夫卡。但那时我还读过很多别的经典文学，比如博尔赫斯，比如莎士比亚的悲剧，比如歌德的《浮士德》，我们国家还没有哪个读得懂的时候——现在也没哪个读得懂咯——我那个时候，不到30岁，就在看了。
IM：当时会有一种知音难寻的感觉吧？
雪：当然。现在还是。快40年了还是知音难寻，踽踽独行。从来没改变过这种状态。
到现在还是——买我的书都是青年，评论一篇都没有，都是不敢评论，就连去参加我的作品的研讨会都不敢。讲不出什么东西。用他们那个框框，框不下我的作品，他们没看见过。就乱写咯，什么弗洛伊德，一个梦——我说你去做做看，这种梦？
谈处女作
一开始写就很老练了，没有一个幼稚的地方
IM：你自己会觉得奇怪吗。突然写出这种东西来？雪：刚开始，觉得奇怪。确实觉得奇怪。因为我写第一篇小说《黄泥街》的时候，我还在开裁缝店，帮人家量衣服、做衣服，时间就非常紧，一天到晚就坐在政协对面三楼我父亲的一个四室一厅里——他住到医院里去了，四室一厅就成了我们的工厂，雇了几个徒弟，一天到晚家里川流不息，我的空余时间就只有十五分钟啊、半个小时啊，只要那些客人一走。我就拿出本子来在缝纫机台上写一段。我就是这样子的，只要一坐下来就可以写，觉得很奇怪：我怎么会是这样一个人？
IM：你的第一部作品不是《污水上的肥皂泡》吗？
雪：那是发表的第一篇小说。是后来写的。《黄泥街》是我写的第一部作品，就已经那么老练。虽然后来我大面积改过一次。原因是我想彻底脱离现实主义，完全把它扭转过来，变成只属于我自己的东西，但还是可以说我一开始写就是很老练的，不管是从现实主义的角度去看，还是从实验小说的角度去看，都是相当老练的，没有一个幼稚的地方。
我写作的方法也很奇怪，我不需要时间，拿起笔就写，从不思考，写的时候都不知道下一句要写什么。一直到现在还是——现在我写小说也不需要时间呢。要不这70万字的《黑暗地母的礼物》是怎么写出来的？两年时间里。写完70万小说的同时，我还写了一部70万字的哲学书，也是每天写。因为写小说不需要时间，我每天就只写一个小时，晚上七八点钟坐在那里写，也不看，也不修改。就这样写出来，我还是有点惊讶的，因为这个能力一般很少看到。
刚才我还在电脑上用英文回答一个外国人的采访，他硬要问我那个长篇的开头是怎么想出来的。我说我根本就不想。比如说，有一段时间。我内心里面很多黑暗的东西在涌动，我就对自己说，我决定要写一个长篇，选个精神状态最好的日子，把其他事情搞完以后，我坐下来，想个两三分钟。开始写第一句。第一句就写完了。就第二句，就都来了……
写完后。我也从来没有修改过，每次都是非常完美的。
IM：那你在写《黄泥街》的时候，有没有一个参照的作家和作品。告诉自己要达到哪个高度？
雪：一个是萧红的《呼兰河传》，有一点点她的影子，但也远远不是她那种了。比她的要高级，当然她的也不错。作为现实主义和实验小说之间的过渡，也是相当优秀的作品。
再一个就是卡夫卡的《城堡》，这两部作品是被我拿来做参照的，开始的那一稿，跟萧红的接近一点，改了一遍之后，就更接近《城堡》。 谈青年
我很关心青年的写作，在他们当中也挺受欢迎的
IM：你刚才说青年买你的书比较多，那你对青年们的写作关注吗？你对他们的态度是悲观还是乐观？
雪：我的历史观都是以很长时间为一阶段。不是二三+年，所以无所谓悲观乐观。历史总是这样的，总有一些人走在前面，或者要过一代人或过两代人再出现一个厉害的，所以我既不悲观也不乐观。
但我还是很关心年轻人写作。我经常看完呢，搞得清清楚楚，青年里面到底有没有那个才能，或者突然有一个有才能的跳出来。包括很多农村的孩子，突然就搞出一篇非常高级的，但后来就写不出来了，那就完全是凭灵气。写作，你不能是凭灵气，你需要有一种崇高的理想，才有可能搞到底、打得开。很多年轻人就是没有耐性和韧性。吃不了苦，最后就一事无成了。多半是这样。而在这里面起作用的。就是你一贯的世界观——你搞了半天还不知道自己到底搞不搞得出来，到底被不被接受，那你还受得了这个苦吗？就我自己而言，我原始的冲动特别高，不会受这些东西影响。我也不覺得自己是在吃苦，写作就是原始的冲动。就是上天对我的垂青。就是一种幸福。
IM：你作品里有很多幽默的成分，你在生活中也是有幽默感的人吗？
雪：我是世界上最幽默的作家，你一看就知道，像《五香街》啊。那里面的东西，外国人看了笑得在地上打滚，说不出的那种痛快咯！在生活中也是，非常有幽默感，接触我的人都知道。而且我很乐观，在生活中，几乎没有很不开心的时候。最多一天，我就不去管了。
IM：但看你作品，总感觉内心会比较阴暗悲观……
雪：那是浅层次的，我完全不是那样的人。高层次的读者不是那样读的，他们都觉得我非常强大，有力量。我这次到美国去了二十多天，在大学里面。那些年轻人，普遍的狂热。开始的时候，他们的教授还担心没有人提问题。结果我上去一讲，都来提问题了，连后面都站满了人。那些学生都是立志将来要当作家的青年，有的都已经出过两三本书了，他们抓住我不断地问，文学的、哲学的、评论的，不管你是什么问题，我都能详细地解答，所以我在他们当中还是挺受欢迎的。
谈哲学
我的大自然或宇宙，就是有和无的矛盾统一
IM：正在写的这本70万字的哲学著作叫什么？雪：《物质的崛起》。西方不是讲精神吗，但这也是他们的弱点，是导致他们不能继续发展的瓶颈。我自己是中国人。是跟西方相对立面。我就代表中国讲一种新兴的物质的崛起。小标题是“萨特《存在与虚无》的批判”，我自己写了个15万字的序言。然后一段一段地批，从头到尾。萨特那本书有60万字呢，我这本比他的还厚。
IM：主要观点是什么？
雪：就是一种新型的哲学观，世界上从来没有过的。我们讲哲学上最高的设定，要么西方就是有（存在），要么东方就是无（虚无）。或者要么是唯物要么是唯心。但我这个呢，最高的设定就是把两者统一起来，变成有和无的辩证矛盾。
中国的“物质”是不要精神的物质，而西方的“精神”是不要物质的精神，特别地“萨特”。那我就把这两大文化统一起来。我是通过我三四十年的文学实践，从中升华出来的哲学观。
其实我的文学就是哲学，我在小说里面建立了世界观，但是开始我不知道，过了二十几年后，通过写文学评论，我才开始自我觉醒的。
IM：你写的文学评论都特别地强调“灵魂”。
雪：灵魂和肉体，两者的矛盾。既强调灵魂也强调肉体。我的世界也是，由物质和精神这两者的矛盾构成。我们都知道古代那个寓言，讲有一个人卖矛又卖盾。这个寓言是作为荒谬的例子来说的，从古到今都是这样，但我现在从一种新型哲学的观点出发，把这例子提升一下：我的大自然或宇宙的结构，就是有和无的统一，我的矛就是能戳穿所有的盾，我的盾就是可以抵抗所有的矛。这个“矛盾”，它达成了一种抗衡，这就是我们的世界。这个矛和盾，就代表着精神和肉体，大自然和宇宙就是精神和肉体构成的。
谈作品
我在作品中扮演每一个角色，我写的就是大自然的自由意志。
IM：长沙、长沙人或者长沙话在你的作品里还是留下了烙印的吧？
雪：应该有吧。湖南这里的气候比较险恶，夏天热得要死，冬天冷得要死，对人的性格当然是有影响了，虽然不是绝对的，但还是有一点影响。长沙人讲话特别“死火”（较真），他们有时候很暴躁，性格酷凛，不喜欢唯唯诺诺，《黄泥街》不就有那种味道吗？我还是比较喜欢老长沙的这种味道。长沙人说话好挖苦，最喜欢几个人在一起说另外几个人的坏话，说得很精彩。那也算是一种低级的自我意识，能把对方描述得那么精彩。
我的作品里也有挖苦和讽刺，其实就是自嘲、幽默。实际上所有的人物都是我自己的分身。有我自己的影子，说话都很厉害的，一句话有四五个意思。外国人问我怎么想出那些故事的，我说从来都不想，我扮演我的每个角色。所以我不需要时间，我提起笔就可以写，就像邓肯的舞蹈，或者古代的诗人那样，只要一进入那个境界，我就扮演这个扮演那个，而且都很像，为什么呢。因为我擅长跟人沟通，特别善于揣测。在扮演的时候，你是不会去想的，它就是一种肢体的动作。像邓肯的舞蹈。我自己就是他们，怎么动都必须是自发的。在那种情境里面。就只能那样动，所以我写作小说从来不去想，拿起笔就写，写完了，我老公帮我打进电脑，我自己看几遍就好了。从来不改，不但句子不改，一个字都不改。它不可能犯错误，因为它就像高级的演员演戏，怎么会演错呢？
IM：你现在能清晰认识到你的作品是怎么一个体系吗？
雪：现在越来越清晰了。因为我搞哲学七年了。把里面的结构搞得清清楚楚了。最高层次的艺术家，他们的作品都是宇宙或大自然的结构，我描写的就是大自然，或者一个大写的人。一个宇宙，里面的故事都是大自然的自由的意志——我要这样。我要那样，所有的人物、背景都是为描述这个意志服务的。就是自由。自由表演。 谈灵感
我从现实生活中吸引动力，通过跑步把自己变成灵感
IM：你现在每天写吗？
雪：每天写。小说和哲学同时进行。写完这本70万字的哲学。还要写海德格尔，又是一部很大的。白天都是搞哲学，晚上七八点的时候，就写一个小时的小说。在北京，每天都要下去跑两次步。不过现在，北京的气温零下十几度，没办法跑步了，所以工作就慢了。必须要有能够跑步的温度和气候条件，我的工作就会特别顺利。现在住在这里，又可以跑了。上午一次下午一次，沿年嘉湖跑一圈。大概四五公里。你不跑就没有作品，对于我跑步就是一种所谓“灵感”。我不像他们，看到一个什么东西，哎，一个灵感！我的创作，我自己就是灵感，当我创作的时候。我自己就是大自然。所以呢，唯一的灵感就是通过跑步锻炼身体，把生活调节得很有规律，像机器一样。几点钟干什么，这样，我自己就成了灵感。我跑步不是在寻找灵感，是把我自己变成灵感，因为写作需要高度的肉体的紧张和灵魂的力量。
IM：你会期待二十年三十年之后，你的作品在国内的境况会有所变化吗？
雪：那肯定会有变化的，历史总是这样。现在大家都在忙着买个房子买个车什么鬼，一天到晚就操心这些东西，等将来这些东西都满足了之后，就会觉得空虚了。就像日本一样，日本的那些青年现在空虚得不得了，原先我的作品在日本最受欢迎。不过近几年，我最受欢迎的又变成英美了。耶鲁大学出版社的社长约翰·多纳蒂奇说过，英美最近的局势的发展，像特朗普上台，英国的脱欧。使得人们的思想受到的波动，都会倾向于来阅读残雪的作品。因为残雪的作品是真正的希望人类沟通和交融——这是他说的，现在形势对我有利。
IM：中国发生的大的新闻事件有没有触动到你？
雪：当然，我天天看网络新闻。一个作家，“不触动”那还要得？现实生活就是我的动力，对我写作绝对是有影响的。我是最深入生活的。他们那种深入生活都是表面的，我是真的深入生活。因为我会将心比心，我有这个本事，能够理解别人是怎么一种状况，比如最近雷洋的案件，我就能将心比心，我可以去“扮演”雷洋。我不出门是为了一心一意地工作，但是新闻我都看，我实际上是非常关心现实的。你看我年轻时候，我都是从底层出来的，在街道的工廠干过那么多年。还做赤脚医生、代课教师、裁缝什么的。
IM：新闻资讯发达的今天，你怎么看待“现实比想象更丰富。比小说更精彩”这种唱衰文学的论调？
雪：那是现实主义观点，古老的现实主义立场，把文学看得那么低级。好像就是一个记录，那怎么行呢？文学总是这样的，现在是稍微低潮一点，一段时间又会出现巨人，又会上去，然后又会落下来很长时间。它总是那样的，人类的历史就是那样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