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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缘起
濑户内海是日本最大的内陆海，镶嵌在日本本州、四国和九州三大岛屿之间、面积19700平方公里。因为有着3000多座岛屿以及温和的海岛气候，此区域早在明治维新前就已是西方游客的观光度假胜地。
“濑户内三年展”的由来可以追溯到1985年，福武财团（现“本尼斯基金会”）的CEO福武哲彦梦想给全世界的儿童建造一个露营所。他发现距离冈山县不远的直岛非常适合这一计划。1985年11月，福武哲彦就这一计划与直岛的町长（地方最高行政长官）达成了一致意见，希望在直岛南部为孩子建造一个文化教育区域。但是6个月后，福武哲彦突然病逝，其子福武总一郎接管项目。1987年、“直岛国际露营场”落成，在安藤忠雄的督导下，于1989年正式对外开放。之后的1992年，一个将“自然、建筑、艺术共存”的设计理念来营造美术馆和艺术酒店的计划在直岛诞生。1994，一个重要的艺术展一海景中的现代美术展（Open Air ’94 Out of Bounds）改变了直岛未来的命运，随后草间弥生的“南瓜”落户直岛。1995年，第一个“本尼斯奖”授予第64届威尼斯双年展的参展艺术家蔡国强，其作品《文化大混浴—为直岛而造的计划》将中国的风水元素与直岛融为一体。接下来，当代艺术便越发不可收拾地在直岛扩散开来，比较重要的代表事件有：2004年，地中美术馆开馆；2006年，第二届“海景中的现代美术展”开幕，同年本尼斯艺术酒店完成。
伴随着直岛的发展，当代艺术正逐步有序地介入和辐射除直岛外，濑户内海靠近香川县和冈山县的离岛，其中每个海岛和其所属的社区都有独特的人文和地理环境。“濑户内三年展”（Setouchi Triennale）也被称为“濑户内国际艺术节”，是在濑户内海的十几个岛屿上每三年举办一次的当代艺术节，从2010年开始，2013年和2016年共举办了三届。艺术节的目的定位于恢复因全球化所导致的地域人口减少、高龄化、地区活力下降、工业污染，希望通过艺术节恢复地方活力。今年2016三年展主题通过当代艺术、建筑和艺术演出活动的“共时性”和岛上本地的民艺、祭祀节庆的“通时性”结合，利用当代艺术的世界级交流平台将区域性文化带入全球舞台。
二、当代艺术介入乡村地域再生
在接下来的讨论前，有必要梳理和阐明一些基本概念。首先便是“当代艺术”（Contemporary Art），对“当代”的理解我们可以认为“当下”的艺术，当代艺术包含且继承了后现代艺术，其本身就是一个继承“现代艺术”（Morden Art）的发展，但是却不涵盖现代艺术的整个过去（Hodin，1951）。本文不具体阐述“当代艺术是什么”这样多元、多角度的变量问题，更往重探讨的是在“介入”的语境下“当代艺术可以做什么”。在濑户内三年展中，当代艺术“介入”的对象是城市化和全球化浪潮背景下被边缘化的日本海岛村落。当代艺术有能力“读懂”本地社区（Crawshaw & Gkartzios，2016）。三年展的艺术总监北川富朗则提供了这样的一个大规模当代艺术介入和地域文化复兴的载体。濑户内三年展的各路艺术家则利用各种可能的材料去创作作品，利用这些作品重构、解读濑户内海的呼声。
第二个概念是日语的“地域再生”（Revitalization）、从字面上不难理解，日语论文中也有用“地域再活”或“活性化”等同意词汇来表达。地域再生的目的，一般泛指针对地理位置相对偏远的村落，通过经济、文化、技术或创意等产业支持，對少子化、老龄化等问题给予缓解并探寻长久可持续发展。一旦谈起“再生”“复兴”或“重生”，那就必定代表着会有相应的东西随之消失。好比我们开始谈论什么属于“传统”框架内时，那这个事物就必定要面对着当代的冲击，对应着反传统的现实。在全球化冲击下的城乡拉锯战中，乡村和其传统渐渐走向残阳。在日本、那些已经消失的显而易见：城市化所导致的乡村人口的消失，全球化导致的本土地域文化的消失，工业化导致的自然生态的消失，消费社会导致的传统生活模式的消失，移民问题所导致的灵魂居所的消失等等。那些接下来即将消失的或可能消失的，则是我们要去思考的。“濑户内三年展”以当代艺术的方式带来了这样的一个静静地在海岛村落思考这个问题的机会。一个“国际”和“地域”，“城”和“乡”在各自特定的他者语境下的“流”和“场”。“流”指“城乡流”，包含了双方的矛盾和碰撞，“场”则代表双方流动形成的循环模式。艺术节正是在这样的问题中寻求对话。
每届艺术节，组织者都会邀请世界各地的当代艺术家以“海的复权”为主题，根据本地社区、环境、人文相关的事件在当地进行作品创作。表现形式涉及雕塑、装置、新媒体、表演、摄影、绘画、建筑、大地艺术等。艺术家们所收集的创作素材也丰富多彩，从海滩垃圾到危房再造、农田景观，甚至海岛上的风、水、光和空气也成为创作元素。“濑户内三年展”这一艺术事件表明，当地文化的独特性可以为本地带来宝贵和新颖的出发点。作品大都会从本地元素和线索出发，有助于提升本地形象，从这个角度来看，濑户内三年展的作品远远脱离了“艺术品”的概念，成为由艺术家组织、志愿者和本地居民参与，以及游客互动构成的“艺术事件”。例如艺术家安部良（Ryo Abe）的《岛厨房》（2010），不仅改造了岛上的旧危房成为厨房和食堂，而且与本地岛民及志愿者协力，利用本地产蔬菜作为食材服务于参观艺术节的游客。此外，在艺术节和非艺术节期间，这里也成为本地居民的聚会、庆祝场所。该作品不仅反映了“海的复权”的主题，也成为了服务于本地居民的纽带和媒介，更将游客与作品的审美关系改变为体验和互动。
与此相似的案例非常多，其利用涉及岛民农业、教育、交通等多方面的元素、例如三分一博志（Hiroshi Sambuichi）将犬岛的炼铜厂改造为犬岛精炼所美术馆（Seirensho Art Museum，2010），改变了冶炼工业对小岛环境的污染状况，并在直岛设计了一座日式传统市民舞台和集会中心，为当地居民带来全新的文化活动场所，其在2016年创作的《风、水、太阳》，则利用自然中“动的素材”反思文化、习惯与历史。福武财团，也是本尼斯艺术之家的投资方，除了推动艺术介入之外，还在积极推动着几个岛屿的农业再生，例如“直岛稻米计划”和“丰岛梯田再生”。“直岛稻米计划”（Rice-Growing）是2006年由艺术家带领直岛积浦村的村民在被污染和过度耕种的荒田中复耕，希望把消失了30多年的稻作文明带回直岛。到了2008年，这些复耕的有机稻米已开始收获并作为纪念品和农产品出售。现在，游客可以通过网站了解到农作日程和预定加入农活，成为农耕志愿者，加入到农业再生计划中。“丰岛梯田再生计划”开始于第一届“濑户内三年展”前夕（2009年的7月），作为“食物计划”的一个重要环节。由于丰岛山林茂盛、水源丰富，形成了少见的岛上梯田。过去这里盛产稻米，不仅实现了自给自足，还能向岛外供货。丰岛梯田再生计划位于丰岛土庄町的唐檀村，距离丰岛美术馆100米的区域。曾经的梯田被树林和竹林完全改变了面貌，经过8个月的努力，“食物计划”的工作人员和岛民在2010年3月，即第二届艺术节开始前完成了将森林变为梯田的努力，开始享受蔬菜和稻米的新生活。 三、艺术节模式与乡村可持续发展
在这样的前提下，“濑户内三年展”与其说被众多研究者定义为“地域复兴”或是“地域再生”，不如去期待它发展的“可持续性”，即如何维持一个良性、绿色的可持续性发展。笔者认为，需要最优先考虑的是本地居民利益，其次是组织者和文化产业关系者利益以及游客利益之间的平衡和可持续性循环。在当代艺术、濑户内的乡村社会、艺术节观光旅游活动这三者关系中，可以提炼出“艺术”“乡村”和“旅游”三个关键词，它们有着各自独特的解读体系和对各自独特的评价系统和标准。
从艺术角度看，阿瑟·丹托（Arthur C.Danto）曾谈到“艺术世界”（“The Artworld”，指的是艺术作品产生的文化和历史语境）的体制正开始着“急剧的变化”，在这里我们不必过度去考虑他的“艺术终结”论点，而应该把“艺术世界”解读为哲学范畴的“可能世界”。长久的以城市为主导的“艺术世界”促成了这些变化，变化的主体则是其制定的规则。大地艺术和公共艺术作为非主流化的当代艺术形态在濑户内生根发芽，正是以乡村作为平台去反思城市，去延伸这个“艺术世界”的可能性。从当代美学理论的角度看，尼古拉斯·伯瑞奥德（Nicolas Bourriaud）的《关系美学》（Relational Aesthetics）一书，揭示了艺术实践在社会变迁中如何将互动的人际关系作为抵抗消费主义的前线，从而探索当代艺术创作和世界的新型关系。在艺术介入社会实践的前提下、艺术的话题已经不得不和艺术学科以外的社会事件作为一个整体动态的社会学系统来讨论。“关系美学”理论将艺术看作是人摆脱商品交换来达到人类交往的手段的总称。“濑户内三年展”则通过艺术节的形式，将艺术的形式和深度延伸到本地社会。
濑户内的本地社会即乡村，日本的乡村用过去的定义可以被理解为城乡之间农村社会和经济的互动。因此，城乡二分法——自然、社会、经济和文化的独特性（Lew，Hall，& Williams，2008）是我们思考乡村的关键点。衡量一个地区本地居民的利益可以从经济发展、环境生态和社会文化建设三个角度去衡量。如今在全球化的影响下，“乡村”也早已变成了一个动词，城乡人口迁徙发生在发达国家也同样发生在发展中国家。中国和日本的城乡人口流动都在近30年发生了巨变，使得我们无法按照过去那样用人口密度或地理位置去定义乡村的规模。在日本，一提到乡村，人们便会联系起“人口老龄化”和相关的“发展停滞”等关键字（Arahi，1998；Klien，2010；Koizumi，2015；Nakashima，2012）。例如濑户内海的大崎上岛，在30年的时间内人口从16000人速降到2015年的7900人。日本称该现象为“人口过疏”问题，过疏就会导致原有的公共服务岗位人员空缺，社会设施缺乏必要维护，地域生活水平下降。针对人口过疏的社会问题、濑户内艺术节的发展应当重新思索海岛的乡村和附近城市之间所需要构建什么样的“城乡纽带”？所以，濑户内三年展的艺术节模式就逐渐发展为可持续性的艺术节观光模式。
在可持续性的框架下，衡量艺术旅游模式有没有为本地居民带来福利至关重要，除了经济收入增长外，同时也应考虑环境不被外来因素所过度破坏，以及本地文化在外来文化的影响下的冲击与保留。如果没有考虑到这些因素，我们不能说这是成功的“地域再生”，更谈不上可持续发展。在乡村，经济收入指标的来源主要由第一产业（农业、原材料供应）、第二产业（制造业）和第三产业（交通、旅游、服务业）来支持。旅游在日本和中国都归属于第三产业框架内，作为乡村的服务业经济收入，对乡村经济产生了直接和间接影响。艺术节的模式最早出现在城市的节庆当中，作为新自由主义，是以文化为主导的城市重建战略的重要组织部分（Quinn，2006），乡村则保有着自己的祭祀和节庆。艺术节旅游的主要理论支撑有“事件旅游”（Celik & Cetinkaya，2013；Oetz，2008；Quinn，2006），通过旅游营造出与日常生活不一样的独特体验，以吸引观光客，艺术和乡村都是很好的体验主题。
艺术、乡村和旅游三者的互动体现在以下两个方面：一方面，艺术可以介入乡村，其本身也成为旅游产业中的一部分资源；另一方面，艺术为乡村带来了互动的平台，乡村则受熏陶成为了文化创意的摇篮，艺术可以作为海岛乡村旅游的催化剂，艺术节则将这样一个模式变得更加引人注目。从这个角度来看，“濑户内三年展”某种程度上可以被看成是当代艺术与海岛乡村风光相结合的创意旅游观光项目。濑户内的模式可以被看成是城市（游客带动的旅游经济）和乡村（当代艺术观光结合海岛乡村旅游）之间流动资源的互动和循环，从文化上，更是国际文化和日本传统文化的交流，各国不同的文化在这个乡村碰撞，带来了创新与活力。
四、艺术观光存在的问题调研与分析
三年展的尺度和规模都从2010年最开始的7岛1港（直岛、丰岛、小豆岛、女木岛、男木岛、大岛、犬岛以及高松港周边）逐步辐射扩大到现今的12岛2港（新增沙弥岛、本岛、高见岛、粟岛、伊吹岛及野宇港周边），其中有些较小的岛屿从体量和公共设施上无法与直岛、丰岛和老牌旅游地小豆岛相比，甚至有些岛屿只在春季或秋季会期开放，但是这也正是濑户内三年展的设计目的之一，让当代艺术不仅造福和影响人口比较多的岛，同时考虑到周边相对偏远和体量比较小的岛屿。
虽然这里风景优美，但出行方式单一仍是无法解决的一个问题——无论游客还是当地居民，轮渡和高速船成为访问这些岛屿的唯一途径。而艺术节旅游的魅力，是让原本当地固有的交通不便的问题，在艺术节举办期间反而变成了一种非常有趣的旅行体验。因为艺术家创作各种富有想象力的作品，让游人们很乐意选择慢速的交通工具如轮渡、自行车，甚至步行这样的绿色出行方式，因为这样，才能近距离地接触艺术、欣赏艺术并与之互动，于是漫长的旅途反而可以成为驻足停留、欣赏艺术的诗意时间。
由于受限于海島的地理位置，对于游客来说住宿仍是巨大挑战。虽然各个岛上由本地居民经营的低价位民宿因艺术节影响正在逐步增加，但是相比附近大城市来说该地区并没有很多如快捷酒店或商务旅馆之类的住宿设施。而且大部分岛上的本地民宿没有开通国际预定服务。对于国际观光客来说是相当麻烦的一件事情。相对民宿，由安藤忠雄设计的“本尼斯之家”却定位得特别高：在设计理念中强调将建筑与艺术融合于自然，故有限的接待能力及高额的住宿费用也让普通游客力所不及。艺术节举办期间，游客甚至要面临返回附近城市的旅馆住宿的问题。此外，游客如果想访问如直岛的“地中美术馆”“李禹焕美术馆”和“本尼斯艺术之家”或“丰岛美术馆”，都需要提前准备在线预约才能节省不必要的时间消耗。作为三年展的设计考虑，如果本地针对三年展兴建过多的旅馆，在非艺术节期间将会造成过度的开发浪费，这也是不能回避的一个问题。但无论怎样、直岛上的民宿，在艺术节的助力下正在迅速增长，并越来越与国际化旅游标准挂钩。民宿的增加也是造福本地岛民的一个良性循环。 五、“濑户内三年展”对当地社会文化的影响
从1981年起，长期且有目标的当代艺术设施、文化活动、教育、艺术展览和乡村介入的规划，对“濑户内三年展”和当代艺术在濑户内地区的发展起到了重要作用。艺术节促进了地方的缓慢复兴，提升了地方经济，激活了农业的再生。根据官方2010年和2013年两届艺术节报告（总括报告，2010；总括报告，2013）的问卷调查中，主要将问卷分为了三类：一类针对岛上的本地居民，一类针对游客，一类针对香川县内的文化行业相关人群，对艺术节的满意度做调查。本文主要罗列2013年的官方数据，因为从岛屿个数的增加尺度、组织经验、会期长度和作品数量上，2013年的数据最具有说服力且最新。以下是针对问卷内容作出的分析：
2013年艺术节结束后，共计2384名本地居民回答了问卷，针对岛民的调查显示：7596的人认为濑户内艺术节为本地带来了复兴和生机；78.4%的本地居民认为艺术作品有效提升了当地的人居环境：83%的本地居民在2013年时认为该届艺术节是举办成功的，并且非常期待下一届艺术节的到来。关于本地居民对于游客的举止，也做了对应的问卷，结果显示56，3%的人认为游客表现良好，只有11.1%的人认为游客表现不良。72.5%群体认为艺术节并未给他们的日常生活造成麻烦和不便。另外，我们也不难观察出通过对岛民的问卷调查结果，也反应了一些艺术节的问题和先天地理问题的硬伤。例如，有70%的本地居民认为，海岛的地理条件造成的交通不便导致了游客的过度分散，不过这一点也许是主办方早已考虑在内的因素。笔者认为，这个问题会更加严重地反映在体量和人口密度过小的较偏远的会场所在岛屿。当然这个问题也是需要进行进一步调查的课题。另外，春夏秋三季节会期的设计并未真正达到让人感受四季不同的气氛。本地居民则表示夏季会期过长，而春、秋季会期则过短，建议组织者平衡考虑一下季节冷热问题和会期的舒适度。但是，2016年的濑户内三年展在会期安排上并没有区别于2013年，会期时间前后的调整变化不大，几乎只变更了2-3天的区别，也许组织者有其他方面的考虑和安排，同样，这有待于笔者进行进一步调查。
对于观光客来说，包括日本和国际游客，共17297人回答了问卷：结果94%的游客认为艺术节非常精彩，出乎意料：80.4%的游客希望下次继续前来参观；对于已经前来参观过2010年濑户内艺术节的“回头客”来说，有高达91.5%的人回答“下次继续来”或“下次一定会再来”。
对于艺术节的相关文化机构和个人，即香川县内的文化行业相关人群，共374人回答了问卷，调查显示：61.3%的人从香川县的高松市前来参加艺术节，这个比例占了一大半，因为高松市是香川县距离会场最近的城市。83.6%的相关文化机构和个人认为艺术节圆满成功；85.9%的人在艺术节举办前抱有很大期望；86.1%的人认为艺术节后给本地居民带来了复兴和再生：78.6%的人看好并期盼下一届的艺术节；另外，有20%的人认为由于当代艺术的介入，带动和激活了香川县本地的传统艺术发展和繁荣。
从这三组主要问卷结果的数据来看，满意度从游客接近9成，地区相关文化机构和个人接近8成半，到本地居民接近7成半来看，我们不难推论出濑户内艺术节对海岛地区复兴起到了巨大的推动作用。
“濑户内三年展”结合了当代艺术，本地海岛居民和本地文化、海岛观光和艺术节旅游为一体。正如香川县官员接受媒体采访时所说：“举办艺术节并不是为了促进观光。”艺术节吸引游客前来，真正的目的是造福本地居民。日本社会面临着“少子化”“老龄化”以及“心灵人口的减少”（Klien，2010）（心灵人口指对乡下老家的眷恋和回忆，减少则代表这种归属感的消失）、城市迁徙等众多问题，濑户内的海岛相对大城市来说更加严重。在这样的背景下，每个岛屿也有属于本地的特有问题，如直岛曾经的工业污染，丰岛的工业废弃物非法投弃，以及农田污染等。自从艺术节引入以后，这里的诸多问题也得到了很好的解决。
初办艺术节时，组织者自己也没有想到会有超过预期一倍的游客前来。岛民从一开始根本不理解当代艺术作品，到受艺术节启发自发创作，如岛民自创雕塑以及岛民自办展览等，这些场所并非三年展官方所造，但是受艺术节氛围的熏陶，促进了本地居民除旅游（餐饮、民宿）经济收入提升之外的文化提升和创造力激活。坐落于丰岛的唐柜美術馆，由旧海苔仓库改造，门票也追随主题，由海苔做成“可以吃的门票”，既减少纸张利用，体现了环保意识，又传达了本地独特的历史信息。在艺术节的熏陶下，当代艺术的单向介入也逐渐转化为艺术家、志愿者、岛民、游客和组织者之间的多元化互动。
六、结语
日本著名的当代艺术节活动，南有濑户内，北有越后妻有，一个代表了日本的海岛文化，一个映衬了日本的山区文化。正是这两种文化体现了整个日本乡村的缩影，也为乡村的未来留下一个伏笔、一个挑战和一个思考。濑户内留给人们的不仅仅是艺术节旅游，也不只是海岛、乡村观光，更不只是单纯“艺术世界”中的当代艺术三年展，更多的则是互动后的很多思考：为什么选择在濑户内？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也许我们可以用三岛由纪夫的话去分析，那就是“批判日本的美国式现代化”。美国式的现代化、消费主义的经济模式在战后深深地影响着日本，也扩散到了全球各大城市。乡村对应了城市，全球的城市正在经历着共同的全球化冲击、日本的乡村经历着世界上最严峻的人口巨降、老龄化和人口快速流失所导致的各种问题。同时，在经受着城市化的不断冲击下，人口的物理流失还造就了“心灵人口的流逝”。在城市化和全球化的冲击下，濑户内海岛村落则更适合在这样的语境下，作为一个对立的思考而存在。
25年的长期规划和多元化的地域协力，濑户内艺术节给整个地区带来了各种实实在在的好处福利和希望期待。地域人口虽然没有大幅上升，但是减少的速度得到了控制。拿主会场直岛来说，很多旧宅被年轻艺术家重新利用当作工作室、艺术咖啡厅等活动场所，这也带来了部分城市人口的回迁。艺术节将乡村人文带入了国际化的舞台，促成了以艺术作品和艺术活动为中介，由岛民、艺术家、组织者、志愿者、观光游客构成的混合了文化、经济、环境的大熔炉。笔者的后续调查和研究会更加深入地关注艺术节给岛民带来的各方面积极和消极的影响。从总体来看，目前濑户内三年展的确可以称作一个由当代艺术和艺术节介入而形成的可持续地域再生的优秀成功案例。
濑户内海是日本最大的内陆海，镶嵌在日本本州、四国和九州三大岛屿之间、面积19700平方公里。因为有着3000多座岛屿以及温和的海岛气候，此区域早在明治维新前就已是西方游客的观光度假胜地。
“濑户内三年展”的由来可以追溯到1985年，福武财团（现“本尼斯基金会”）的CEO福武哲彦梦想给全世界的儿童建造一个露营所。他发现距离冈山县不远的直岛非常适合这一计划。1985年11月，福武哲彦就这一计划与直岛的町长（地方最高行政长官）达成了一致意见，希望在直岛南部为孩子建造一个文化教育区域。但是6个月后，福武哲彦突然病逝，其子福武总一郎接管项目。1987年、“直岛国际露营场”落成，在安藤忠雄的督导下，于1989年正式对外开放。之后的1992年，一个将“自然、建筑、艺术共存”的设计理念来营造美术馆和艺术酒店的计划在直岛诞生。1994，一个重要的艺术展一海景中的现代美术展（Open Air ’94 Out of Bounds）改变了直岛未来的命运，随后草间弥生的“南瓜”落户直岛。1995年，第一个“本尼斯奖”授予第64届威尼斯双年展的参展艺术家蔡国强，其作品《文化大混浴—为直岛而造的计划》将中国的风水元素与直岛融为一体。接下来，当代艺术便越发不可收拾地在直岛扩散开来，比较重要的代表事件有：2004年，地中美术馆开馆；2006年，第二届“海景中的现代美术展”开幕，同年本尼斯艺术酒店完成。
伴随着直岛的发展，当代艺术正逐步有序地介入和辐射除直岛外，濑户内海靠近香川县和冈山县的离岛，其中每个海岛和其所属的社区都有独特的人文和地理环境。“濑户内三年展”（Setouchi Triennale）也被称为“濑户内国际艺术节”，是在濑户内海的十几个岛屿上每三年举办一次的当代艺术节，从2010年开始，2013年和2016年共举办了三届。艺术节的目的定位于恢复因全球化所导致的地域人口减少、高龄化、地区活力下降、工业污染，希望通过艺术节恢复地方活力。今年2016三年展主题通过当代艺术、建筑和艺术演出活动的“共时性”和岛上本地的民艺、祭祀节庆的“通时性”结合，利用当代艺术的世界级交流平台将区域性文化带入全球舞台。
二、当代艺术介入乡村地域再生
在接下来的讨论前，有必要梳理和阐明一些基本概念。首先便是“当代艺术”（Contemporary Art），对“当代”的理解我们可以认为“当下”的艺术，当代艺术包含且继承了后现代艺术，其本身就是一个继承“现代艺术”（Morden Art）的发展，但是却不涵盖现代艺术的整个过去（Hodin，1951）。本文不具体阐述“当代艺术是什么”这样多元、多角度的变量问题，更往重探讨的是在“介入”的语境下“当代艺术可以做什么”。在濑户内三年展中，当代艺术“介入”的对象是城市化和全球化浪潮背景下被边缘化的日本海岛村落。当代艺术有能力“读懂”本地社区（Crawshaw & Gkartzios，2016）。三年展的艺术总监北川富朗则提供了这样的一个大规模当代艺术介入和地域文化复兴的载体。濑户内三年展的各路艺术家则利用各种可能的材料去创作作品，利用这些作品重构、解读濑户内海的呼声。
第二个概念是日语的“地域再生”（Revitalization）、从字面上不难理解，日语论文中也有用“地域再活”或“活性化”等同意词汇来表达。地域再生的目的，一般泛指针对地理位置相对偏远的村落，通过经济、文化、技术或创意等产业支持，對少子化、老龄化等问题给予缓解并探寻长久可持续发展。一旦谈起“再生”“复兴”或“重生”，那就必定代表着会有相应的东西随之消失。好比我们开始谈论什么属于“传统”框架内时，那这个事物就必定要面对着当代的冲击，对应着反传统的现实。在全球化冲击下的城乡拉锯战中，乡村和其传统渐渐走向残阳。在日本、那些已经消失的显而易见：城市化所导致的乡村人口的消失，全球化导致的本土地域文化的消失，工业化导致的自然生态的消失，消费社会导致的传统生活模式的消失，移民问题所导致的灵魂居所的消失等等。那些接下来即将消失的或可能消失的，则是我们要去思考的。“濑户内三年展”以当代艺术的方式带来了这样的一个静静地在海岛村落思考这个问题的机会。一个“国际”和“地域”，“城”和“乡”在各自特定的他者语境下的“流”和“场”。“流”指“城乡流”，包含了双方的矛盾和碰撞，“场”则代表双方流动形成的循环模式。艺术节正是在这样的问题中寻求对话。
每届艺术节，组织者都会邀请世界各地的当代艺术家以“海的复权”为主题，根据本地社区、环境、人文相关的事件在当地进行作品创作。表现形式涉及雕塑、装置、新媒体、表演、摄影、绘画、建筑、大地艺术等。艺术家们所收集的创作素材也丰富多彩，从海滩垃圾到危房再造、农田景观，甚至海岛上的风、水、光和空气也成为创作元素。“濑户内三年展”这一艺术事件表明，当地文化的独特性可以为本地带来宝贵和新颖的出发点。作品大都会从本地元素和线索出发，有助于提升本地形象，从这个角度来看，濑户内三年展的作品远远脱离了“艺术品”的概念，成为由艺术家组织、志愿者和本地居民参与，以及游客互动构成的“艺术事件”。例如艺术家安部良（Ryo Abe）的《岛厨房》（2010），不仅改造了岛上的旧危房成为厨房和食堂，而且与本地岛民及志愿者协力，利用本地产蔬菜作为食材服务于参观艺术节的游客。此外，在艺术节和非艺术节期间，这里也成为本地居民的聚会、庆祝场所。该作品不仅反映了“海的复权”的主题，也成为了服务于本地居民的纽带和媒介，更将游客与作品的审美关系改变为体验和互动。
与此相似的案例非常多，其利用涉及岛民农业、教育、交通等多方面的元素、例如三分一博志（Hiroshi Sambuichi）将犬岛的炼铜厂改造为犬岛精炼所美术馆（Seirensho Art Museum，2010），改变了冶炼工业对小岛环境的污染状况，并在直岛设计了一座日式传统市民舞台和集会中心，为当地居民带来全新的文化活动场所，其在2016年创作的《风、水、太阳》，则利用自然中“动的素材”反思文化、习惯与历史。福武财团，也是本尼斯艺术之家的投资方，除了推动艺术介入之外，还在积极推动着几个岛屿的农业再生，例如“直岛稻米计划”和“丰岛梯田再生”。“直岛稻米计划”（Rice-Growing）是2006年由艺术家带领直岛积浦村的村民在被污染和过度耕种的荒田中复耕，希望把消失了30多年的稻作文明带回直岛。到了2008年，这些复耕的有机稻米已开始收获并作为纪念品和农产品出售。现在，游客可以通过网站了解到农作日程和预定加入农活，成为农耕志愿者，加入到农业再生计划中。“丰岛梯田再生计划”开始于第一届“濑户内三年展”前夕（2009年的7月），作为“食物计划”的一个重要环节。由于丰岛山林茂盛、水源丰富，形成了少见的岛上梯田。过去这里盛产稻米，不仅实现了自给自足，还能向岛外供货。丰岛梯田再生计划位于丰岛土庄町的唐檀村，距离丰岛美术馆100米的区域。曾经的梯田被树林和竹林完全改变了面貌，经过8个月的努力，“食物计划”的工作人员和岛民在2010年3月，即第二届艺术节开始前完成了将森林变为梯田的努力，开始享受蔬菜和稻米的新生活。 三、艺术节模式与乡村可持续发展
在这样的前提下，“濑户内三年展”与其说被众多研究者定义为“地域复兴”或是“地域再生”，不如去期待它发展的“可持续性”，即如何维持一个良性、绿色的可持续性发展。笔者认为，需要最优先考虑的是本地居民利益，其次是组织者和文化产业关系者利益以及游客利益之间的平衡和可持续性循环。在当代艺术、濑户内的乡村社会、艺术节观光旅游活动这三者关系中，可以提炼出“艺术”“乡村”和“旅游”三个关键词，它们有着各自独特的解读体系和对各自独特的评价系统和标准。
从艺术角度看，阿瑟·丹托（Arthur C.Danto）曾谈到“艺术世界”（“The Artworld”，指的是艺术作品产生的文化和历史语境）的体制正开始着“急剧的变化”，在这里我们不必过度去考虑他的“艺术终结”论点，而应该把“艺术世界”解读为哲学范畴的“可能世界”。长久的以城市为主导的“艺术世界”促成了这些变化，变化的主体则是其制定的规则。大地艺术和公共艺术作为非主流化的当代艺术形态在濑户内生根发芽，正是以乡村作为平台去反思城市，去延伸这个“艺术世界”的可能性。从当代美学理论的角度看，尼古拉斯·伯瑞奥德（Nicolas Bourriaud）的《关系美学》（Relational Aesthetics）一书，揭示了艺术实践在社会变迁中如何将互动的人际关系作为抵抗消费主义的前线，从而探索当代艺术创作和世界的新型关系。在艺术介入社会实践的前提下、艺术的话题已经不得不和艺术学科以外的社会事件作为一个整体动态的社会学系统来讨论。“关系美学”理论将艺术看作是人摆脱商品交换来达到人类交往的手段的总称。“濑户内三年展”则通过艺术节的形式，将艺术的形式和深度延伸到本地社会。
濑户内的本地社会即乡村，日本的乡村用过去的定义可以被理解为城乡之间农村社会和经济的互动。因此，城乡二分法——自然、社会、经济和文化的独特性（Lew，Hall，& Williams，2008）是我们思考乡村的关键点。衡量一个地区本地居民的利益可以从经济发展、环境生态和社会文化建设三个角度去衡量。如今在全球化的影响下，“乡村”也早已变成了一个动词，城乡人口迁徙发生在发达国家也同样发生在发展中国家。中国和日本的城乡人口流动都在近30年发生了巨变，使得我们无法按照过去那样用人口密度或地理位置去定义乡村的规模。在日本，一提到乡村，人们便会联系起“人口老龄化”和相关的“发展停滞”等关键字（Arahi，1998；Klien，2010；Koizumi，2015；Nakashima，2012）。例如濑户内海的大崎上岛，在30年的时间内人口从16000人速降到2015年的7900人。日本称该现象为“人口过疏”问题，过疏就会导致原有的公共服务岗位人员空缺，社会设施缺乏必要维护，地域生活水平下降。针对人口过疏的社会问题、濑户内艺术节的发展应当重新思索海岛的乡村和附近城市之间所需要构建什么样的“城乡纽带”？所以，濑户内三年展的艺术节模式就逐渐发展为可持续性的艺术节观光模式。
在可持续性的框架下，衡量艺术旅游模式有没有为本地居民带来福利至关重要，除了经济收入增长外，同时也应考虑环境不被外来因素所过度破坏，以及本地文化在外来文化的影响下的冲击与保留。如果没有考虑到这些因素，我们不能说这是成功的“地域再生”，更谈不上可持续发展。在乡村，经济收入指标的来源主要由第一产业（农业、原材料供应）、第二产业（制造业）和第三产业（交通、旅游、服务业）来支持。旅游在日本和中国都归属于第三产业框架内，作为乡村的服务业经济收入，对乡村经济产生了直接和间接影响。艺术节的模式最早出现在城市的节庆当中，作为新自由主义，是以文化为主导的城市重建战略的重要组织部分（Quinn，2006），乡村则保有着自己的祭祀和节庆。艺术节旅游的主要理论支撑有“事件旅游”（Celik & Cetinkaya，2013；Oetz，2008；Quinn，2006），通过旅游营造出与日常生活不一样的独特体验，以吸引观光客，艺术和乡村都是很好的体验主题。
艺术、乡村和旅游三者的互动体现在以下两个方面：一方面，艺术可以介入乡村，其本身也成为旅游产业中的一部分资源；另一方面，艺术为乡村带来了互动的平台，乡村则受熏陶成为了文化创意的摇篮，艺术可以作为海岛乡村旅游的催化剂，艺术节则将这样一个模式变得更加引人注目。从这个角度来看，“濑户内三年展”某种程度上可以被看成是当代艺术与海岛乡村风光相结合的创意旅游观光项目。濑户内的模式可以被看成是城市（游客带动的旅游经济）和乡村（当代艺术观光结合海岛乡村旅游）之间流动资源的互动和循环，从文化上，更是国际文化和日本传统文化的交流，各国不同的文化在这个乡村碰撞，带来了创新与活力。
四、艺术观光存在的问题调研与分析
三年展的尺度和规模都从2010年最开始的7岛1港（直岛、丰岛、小豆岛、女木岛、男木岛、大岛、犬岛以及高松港周边）逐步辐射扩大到现今的12岛2港（新增沙弥岛、本岛、高见岛、粟岛、伊吹岛及野宇港周边），其中有些较小的岛屿从体量和公共设施上无法与直岛、丰岛和老牌旅游地小豆岛相比，甚至有些岛屿只在春季或秋季会期开放，但是这也正是濑户内三年展的设计目的之一，让当代艺术不仅造福和影响人口比较多的岛，同时考虑到周边相对偏远和体量比较小的岛屿。
虽然这里风景优美，但出行方式单一仍是无法解决的一个问题——无论游客还是当地居民，轮渡和高速船成为访问这些岛屿的唯一途径。而艺术节旅游的魅力，是让原本当地固有的交通不便的问题，在艺术节举办期间反而变成了一种非常有趣的旅行体验。因为艺术家创作各种富有想象力的作品，让游人们很乐意选择慢速的交通工具如轮渡、自行车，甚至步行这样的绿色出行方式，因为这样，才能近距离地接触艺术、欣赏艺术并与之互动，于是漫长的旅途反而可以成为驻足停留、欣赏艺术的诗意时间。
由于受限于海島的地理位置，对于游客来说住宿仍是巨大挑战。虽然各个岛上由本地居民经营的低价位民宿因艺术节影响正在逐步增加，但是相比附近大城市来说该地区并没有很多如快捷酒店或商务旅馆之类的住宿设施。而且大部分岛上的本地民宿没有开通国际预定服务。对于国际观光客来说是相当麻烦的一件事情。相对民宿，由安藤忠雄设计的“本尼斯之家”却定位得特别高：在设计理念中强调将建筑与艺术融合于自然，故有限的接待能力及高额的住宿费用也让普通游客力所不及。艺术节举办期间，游客甚至要面临返回附近城市的旅馆住宿的问题。此外，游客如果想访问如直岛的“地中美术馆”“李禹焕美术馆”和“本尼斯艺术之家”或“丰岛美术馆”，都需要提前准备在线预约才能节省不必要的时间消耗。作为三年展的设计考虑，如果本地针对三年展兴建过多的旅馆，在非艺术节期间将会造成过度的开发浪费，这也是不能回避的一个问题。但无论怎样、直岛上的民宿，在艺术节的助力下正在迅速增长，并越来越与国际化旅游标准挂钩。民宿的增加也是造福本地岛民的一个良性循环。 五、“濑户内三年展”对当地社会文化的影响
从1981年起，长期且有目标的当代艺术设施、文化活动、教育、艺术展览和乡村介入的规划，对“濑户内三年展”和当代艺术在濑户内地区的发展起到了重要作用。艺术节促进了地方的缓慢复兴，提升了地方经济，激活了农业的再生。根据官方2010年和2013年两届艺术节报告（总括报告，2010；总括报告，2013）的问卷调查中，主要将问卷分为了三类：一类针对岛上的本地居民，一类针对游客，一类针对香川县内的文化行业相关人群，对艺术节的满意度做调查。本文主要罗列2013年的官方数据，因为从岛屿个数的增加尺度、组织经验、会期长度和作品数量上，2013年的数据最具有说服力且最新。以下是针对问卷内容作出的分析：
2013年艺术节结束后，共计2384名本地居民回答了问卷，针对岛民的调查显示：7596的人认为濑户内艺术节为本地带来了复兴和生机；78.4%的本地居民认为艺术作品有效提升了当地的人居环境：83%的本地居民在2013年时认为该届艺术节是举办成功的，并且非常期待下一届艺术节的到来。关于本地居民对于游客的举止，也做了对应的问卷，结果显示56，3%的人认为游客表现良好，只有11.1%的人认为游客表现不良。72.5%群体认为艺术节并未给他们的日常生活造成麻烦和不便。另外，我们也不难观察出通过对岛民的问卷调查结果，也反应了一些艺术节的问题和先天地理问题的硬伤。例如，有70%的本地居民认为，海岛的地理条件造成的交通不便导致了游客的过度分散，不过这一点也许是主办方早已考虑在内的因素。笔者认为，这个问题会更加严重地反映在体量和人口密度过小的较偏远的会场所在岛屿。当然这个问题也是需要进行进一步调查的课题。另外，春夏秋三季节会期的设计并未真正达到让人感受四季不同的气氛。本地居民则表示夏季会期过长，而春、秋季会期则过短，建议组织者平衡考虑一下季节冷热问题和会期的舒适度。但是，2016年的濑户内三年展在会期安排上并没有区别于2013年，会期时间前后的调整变化不大，几乎只变更了2-3天的区别，也许组织者有其他方面的考虑和安排，同样，这有待于笔者进行进一步调查。
对于观光客来说，包括日本和国际游客，共17297人回答了问卷：结果94%的游客认为艺术节非常精彩，出乎意料：80.4%的游客希望下次继续前来参观；对于已经前来参观过2010年濑户内艺术节的“回头客”来说，有高达91.5%的人回答“下次继续来”或“下次一定会再来”。
对于艺术节的相关文化机构和个人，即香川县内的文化行业相关人群，共374人回答了问卷，调查显示：61.3%的人从香川县的高松市前来参加艺术节，这个比例占了一大半，因为高松市是香川县距离会场最近的城市。83.6%的相关文化机构和个人认为艺术节圆满成功；85.9%的人在艺术节举办前抱有很大期望；86.1%的人认为艺术节后给本地居民带来了复兴和再生：78.6%的人看好并期盼下一届的艺术节；另外，有20%的人认为由于当代艺术的介入，带动和激活了香川县本地的传统艺术发展和繁荣。
从这三组主要问卷结果的数据来看，满意度从游客接近9成，地区相关文化机构和个人接近8成半，到本地居民接近7成半来看，我们不难推论出濑户内艺术节对海岛地区复兴起到了巨大的推动作用。
“濑户内三年展”结合了当代艺术，本地海岛居民和本地文化、海岛观光和艺术节旅游为一体。正如香川县官员接受媒体采访时所说：“举办艺术节并不是为了促进观光。”艺术节吸引游客前来，真正的目的是造福本地居民。日本社会面临着“少子化”“老龄化”以及“心灵人口的减少”（Klien，2010）（心灵人口指对乡下老家的眷恋和回忆，减少则代表这种归属感的消失）、城市迁徙等众多问题，濑户内的海岛相对大城市来说更加严重。在这样的背景下，每个岛屿也有属于本地的特有问题，如直岛曾经的工业污染，丰岛的工业废弃物非法投弃，以及农田污染等。自从艺术节引入以后，这里的诸多问题也得到了很好的解决。
初办艺术节时，组织者自己也没有想到会有超过预期一倍的游客前来。岛民从一开始根本不理解当代艺术作品，到受艺术节启发自发创作，如岛民自创雕塑以及岛民自办展览等，这些场所并非三年展官方所造，但是受艺术节氛围的熏陶，促进了本地居民除旅游（餐饮、民宿）经济收入提升之外的文化提升和创造力激活。坐落于丰岛的唐柜美術馆，由旧海苔仓库改造，门票也追随主题，由海苔做成“可以吃的门票”，既减少纸张利用，体现了环保意识，又传达了本地独特的历史信息。在艺术节的熏陶下，当代艺术的单向介入也逐渐转化为艺术家、志愿者、岛民、游客和组织者之间的多元化互动。
六、结语
日本著名的当代艺术节活动，南有濑户内，北有越后妻有，一个代表了日本的海岛文化，一个映衬了日本的山区文化。正是这两种文化体现了整个日本乡村的缩影，也为乡村的未来留下一个伏笔、一个挑战和一个思考。濑户内留给人们的不仅仅是艺术节旅游，也不只是海岛、乡村观光，更不只是单纯“艺术世界”中的当代艺术三年展，更多的则是互动后的很多思考：为什么选择在濑户内？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也许我们可以用三岛由纪夫的话去分析，那就是“批判日本的美国式现代化”。美国式的现代化、消费主义的经济模式在战后深深地影响着日本，也扩散到了全球各大城市。乡村对应了城市，全球的城市正在经历着共同的全球化冲击、日本的乡村经历着世界上最严峻的人口巨降、老龄化和人口快速流失所导致的各种问题。同时，在经受着城市化的不断冲击下，人口的物理流失还造就了“心灵人口的流逝”。在城市化和全球化的冲击下，濑户内海岛村落则更适合在这样的语境下，作为一个对立的思考而存在。
25年的长期规划和多元化的地域协力，濑户内艺术节给整个地区带来了各种实实在在的好处福利和希望期待。地域人口虽然没有大幅上升，但是减少的速度得到了控制。拿主会场直岛来说，很多旧宅被年轻艺术家重新利用当作工作室、艺术咖啡厅等活动场所，这也带来了部分城市人口的回迁。艺术节将乡村人文带入了国际化的舞台，促成了以艺术作品和艺术活动为中介，由岛民、艺术家、组织者、志愿者、观光游客构成的混合了文化、经济、环境的大熔炉。笔者的后续调查和研究会更加深入地关注艺术节给岛民带来的各方面积极和消极的影响。从总体来看，目前濑户内三年展的确可以称作一个由当代艺术和艺术节介入而形成的可持续地域再生的优秀成功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