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山零碎(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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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油毛毡
  油毛毡在窑山也是不可缺少的,用它的地方很多。比方工棚,比方泥木组的房子,比方食堂的偏厦,比方茅室。甚至,还包括猪栏,等等。
  黑色的油毛毡无非是拿来遮风挡雨的,起到瓦的作用,却没有盖瓦那样复杂和麻烦。瓦还要一片片地盖,成本也高许多。盖油毛毡简单多了,往屋架子上一掀,挥起锤子,砰砰砰,几个钉子一钉,要得了。当然,用油毛毡的地方,大都是简易的房子,或是临时性的房子。.如果是长期的重要的房子,是不可能用油毛毡的。比较起盖瓦来,它还是显得轻薄跟简陋。
  南边的山脚下,却有几户人家的房子,盖的是油毛毡。当时,窑山暂时没有正式的家属房子,只能等到砌新房子才能分配。所以,盖的这几间房子,也就马虎毛糙了,屋顶盖的是油毛毡。当然,委屈是委屈,暂时也只能这样。
  刘米生一家也住在这里。
  住在这里的几户的男人,说起来,只有刘米生的脾气大。像头躁牛牯,动不动就要发牢骚。他经常跺脚大骂,说窑山把他们看成是后娘的崽,随便丢到山脚下住油毛毡房子,生死不管,这跟住猪栏有什么区别?刘米生甚至还愤愤地说,老子哪天发脾气,要把那些家属房子炸掉。
  ——他指的是正规的家属房子。
  相比之下,另外那几户的男人,似乎逆来顺受,暂时住住,就暂时住住吧,难道窑山会让我们住一辈子吗?或者说,他们认为有刘米生这个代言人了,就能够说出他们的心里话,所以,用不着他们跺脚骂娘了。
  刘米生身材高大,一脸横刀肉,连腮胡子像黑漆,粗糙地涂在下巴跟脸颊上。眼珠子突暴,像土匪。刘米生是放炮工,每天跟炸药雷管打交道,所以,他说要炸掉家属房子,并不是没有丝毫把握。当然,也不晓得他说的是不是气话。仅仅说气话还不要紧,如果说的不是气话呢?
  刘米生除了喜欢发牢骚,还养成一个习惯,那就是,最不喜欢抬头看屋顶上的油毛毡,看到它,屁眼就冒火。他觉得住这样的屋子,是对他们的侮辱。同样是窑山的,为什么只让他们住呢?上头虽然多次说过快了快了,快砌新房子了。娘卖肠子的,几年过去了,还没有看到动静。山脚下的这几户人家,多次向上头反映过,要求马上砌新房子。上头的回答呢,仍然是快了快了。
  刘米生每次听到上头说快了快了,怒火升腾,拍桌打椅地说,你们这不是哄我们吗?我崽在这里出生的,现在鸡巴都长茸茸毛了,新砌的房子呢,连根卵毛都没看到。
  所以,刘米生嘴巴上经常说,老子要炸掉家属房子。
  当然,说归说,也没有看到刘米生采取过激的行为。如果有的话,那就是震惊世界的大新闻。对于刘米生说的这类怪话,上头还是警惕的,万一这个蠢猪发脾气,那肯定要出人命案。所以,上头研究决定,派福利科的吴胖子做刘米生的工作。他们认为,在这几户人家中,只要把刘米生的脾气压下去,断定其他人就跳不到天上。
  吴胖子四十多岁,跟刘米生差不多。其长相有两大特点,一是大脑壳,二是大肚子。吴胖子认为,两人的年纪相差无几,这是好说话的前提之一。如果年纪相差太大,肯定难得谈拢。而且,吴胖子摸清楚了,刘米生有两样嗜好,一抽烟,二喝酒。所以,他准备先递烟,再请他喝酒。对付这样的人,吴胖子认为只能慢慢磨,把刘米生的暴脾气磨掉,问题就彻底解决了。
  那天,吴胖子买一包两毛钱的岳麓山,笑眯眯地来到刘米生屋里。刘米生明白他的来意,居然一点客气也不讲,既不请坐,也不筛茶。吴胖子的脾气不错,并不见怪,笑眯眯地拿烟递给刘米生。刘米生却把眼睛转向门外,没有接烟的意思,然后,摸出自己的烟叼在嘴巴上。
  这时,刘米生才说,吴胖子,你不要来这一套,我抽自己的烟。我告诉你,我还是要说那句蠢话,说不定哪天老子要炸掉那些鸡巴毛——刘米生伸出一只粗手,指着远远的高矮不一的家属房子。
  吴胖子一怔,很有耐心地说,哎呀,刘师傅,千万炸不得嘞,那要吃花生米的嘞。再说,那些人跟你无冤无仇嘞。
  刘米生喷出一口烟雾,说,哼,你不要吓老子,老子既然敢做,还怕吃花生米吗?不就是一个碗大的疤吗?至于那些人,他们跟我是前世无冤,后世无仇,那还不是被你们逼的吗?祸首是你们。他指着吴胖子的肥脸说。
  吴胖子叹气说,哎呀,窑山目前没有钱,不然,早就砌新房子了。
  刘米生气愤地说,吴胖子,你不要说娘送崽的话,你以为我是细把戏吗?
  吴胖子拍拍胸脯,说,我说的不是娘送崽的话,是大实话。说罢,又想递烟给刘米生,却被对方冷漠地挡开。
  吴胖子尴尬地把烟塞进嘴巴,近乎讨好地说,哎,我晓得你喜欢喝几杯,晚上我请你喝酒好吗?我叫我婆娘炒几个好菜。
  刘米生嘲讽地说,哼,吴胖子,你不要诱惑老子,老子根本不吃这一套。
  第一个回合,吴胖子大败而归。他没有想到,刘米生油盐不进,铁板一块,所以,心里很闷。他在考虑,怎样才能把刘米生这个顽固派说服呢?如果在没有说服之前,他真的炸了家属房子,自己的饭碗就保不住了。
  吴胖子无奈,只好把矛盾交给上头,详细地说了刘米生的态度。然后,建议把刘米生调个工种,这样,他就接触不到炸药雷管了。接触不到炸药雷管,他姓刘的哪怕说要炸家属房子,也只是个口头派,没有威胁性。上头一听,觉得吴胖子的建议不错,一纸调令,把刘米生调到修理队。
  那天,刘米生接到调令一看,暴躁得很,啪啪啪,当着上头的面把调令撕掉,质问道,为什么要调我到修理队?
  上头很直爽,说,哦,还不是担心你拿炸药雷管炸家属房子?
  刘米生不服气,说,我哪里炸了?我哪里炸了?你这不是放狗屁吗?我心里不痛快,难道发发牢骚都不行吗?
  上头哪里听他的?一个手指头轻轻地敲桌子,说,刘米生,我老实告诉你,你如果不去修理队报到上班,我们就要扣你的工资。
  刘米生听说要扣工资,很无奈。回头找到吴胖子,责怪是他搞的鬼。不然,以前怎么没有把他调动呢?   吴胖子双手一摊,无辜地说,哎呀,这是上头的决定嘞爷啊,我哪里有这个权力嘞爷啊?我只是个小萝卜头嘞爷啊。
  刘米生说,吴胖子,你如果不把我调回去,我要炸死你一家,绝了你吴家的种,信不信?
  吴胖子很害怕,虽然刘米生接触不到炸药雷管,万一他去偷呢?吴胖子低声下气地说,刘师傅,你晓得我是福利科的,调动工种跟我无关。
  这时,刘米生吼起来,我不管,反正我只盯到你,信不信?
  刘米生到修理队,上班有气无力,情绪低落。心想,娘卖肠子的,老子又没有炸房子,现在倒好,反而被流放到修理队。修理队虽说不累人,却比放炮工差远了。放炮工只要把炮放掉就能够下班,前后不超过个把小时。现在呢,要在窑下磨八小时,短阳寿嘞。
  总之,刘米生把愤怒撒在吴胖子脑壳上。每天下了班,吃罢饭,马上到吴胖子办公室或他屋里。当然,炸药雷管是没有的。他空着双手,也不进去坐,只站在门口,死死地盯着吴胖子。脸色阴沉,像涂了黑漆样的,眼神凶狠,好像一口要把吴胖子吞下去。
  吴胖子开先也没有什么害怕的,刘米生想站,就让他站吧,想看,就让他看吧。再说,他站在门口也不犯法。所以,吴胖子并不理他。
  刘米生在吴胖子的办公室跟屋门口站了三天,发现吴胖子并不在乎他的存在,这个猪的眼睛根本不望门口。所以,他难免有点沮丧和懊恼。当然,刘米生没有气馁,他不相信治不住这个死胖子。
  有一天,吴胖子全家人在吃饭,吃着吃着,忽然听到大妹子利声地尖叫。
  吴胖子问,你怎么做鬼叫?
  大妹子害怕地把筷子朝门口一指,吴胖子转眼一看,只见刘米生的目光不是盯着自己了,而是盯着大妹子。那种目光阴险,邪恶,甚至淫秽。大妹子才十六岁,很乖态,已经读初中了,是吴胖子的掌上明珠。如果刘米生对大妹子下手,那么,后悔也来不及了。
  吴胖子生气地把碗筷往桌上一板,朝着刘米生说,哎,你要盯我就盯我,不要盯我屋里人,好不好?
  刘米生哪里听他的?仍然不声不响,目光死盯着大妹子。
  以前,刘米生盯着吴胖子,大妹子还是能忍受的。况且,吴胖子早已对她解释过,这是大人之间的事情,而且是工作上的事情,有矛盾是很自然的。所以,大妹子并不感到害怕。现在,刘米生把可怕的目光转移到自己身上,她当然就害怕了。
  这时,大妹子胆怯地把饭碗一放,飞快地跑进里屋。
  吴胖子觉得,这种事情绝对不能忽视。所以,站起来走到门口,指着刘米生说,你再这样搞,我叫派出所来抓你,你信不信?
  刘米生嘴巴闭得紧紧的,像个哑巴,眼睛仍然望着里屋。刘米生自从盯着吴胖子以来,他决定不说话,要在沉默中让自己的目光产生威慑力,这比说话要厉害得多。
  本来,吴胖子不害怕刘米生的,他要看着自己就让他看吧,反正掉不了一两肉。现在,吴胖子终于害怕了,刘米生这个蠢猪,这样看着大妹子,是不是准备对大妹子下毒手呢?这是很难说的。前不久,附近大山里,发现一具十七岁妹子的尸体,死者赤身裸体。后来,案子终于查出来了,凶手是窑山一个姓郭的工人,结果吃了花生米。那么,刘米生是不是也准备这样做呢?他是不是把报复的目标转向大妹子,以此来威胁我呢?那他难道不怕吃花生米吗?吴胖子想罢,身上出冷汗。
  当然,刘米生也不是时刻盯着大妹子。他好像有规律性,每天只到吴家盯大妹子一个小时(现在,他不到办公室盯吴胖子了),然后,默默地走掉,像一个有规律的蠢宝。虽然只有一个小时,却让吴胖子一屋人惊怕。尤其是大妹子,忽然有了大变化,要么是满脸忧郁和害怕,要么是默默地以泪洗面。这让吴胖子夫妻很紧张。所以,后来吴胖子估计刘米生快要来了,把屋门砰地关死。关死也不解决问题,可恨的刘米生竟然站在窗子外面,继续盯着大妹子,像幽灵的眼神,让人感到更加可怕。吴胖子很无奈,只好搬出破蚊帐把窗子全部挡住。那正是夏天,屋子全部封闭,只有蒲扇解热,那是很热的。
  吴胖子婆娘说,热死人嘞。
  吴胖子生气地说,你热死了,老子再讨一个。
  大妹子倒是没有说太热的话,觉得这样有安全感,甚至怪娘老子多嘴。吴胖子叮嘱大妹子不要随便出去,尤其不要上山摘花。如果在路上看到刘米生,赶紧跑开。当然,我们在屋里,你就不必害怕,他难道敢冲进来打人吗?
  大妹子呢,却听不进这个话。
  本来,学校已经放暑假,她可以跟同学出去走走。现在,她居然不敢出去,不说大门不迈一步,甚至连厅屋都不去。每天躲在里屋,四肢发抖,不说话,以前的活泼丝毫不见了。她是不是担心山里女尸的悲剧会在自己身上重演呢?不得而知。吴胖子夫妻焦急了,哎呀,大妹子的胆子哪里这么小呢?刘米生只是盯着看她,就把她盯成了这个卵样子。她说过以后要去当兵,像这样的胆子去捉蚂蚁,人家都不会要的。吴胖子婆娘流着泪说,大妹子可能被姓刘的天天盯着,已经盯出了毛病,你还不快去问姓刘的要钱看病?
  吴胖子听了婆娘的话,冲冲地找到刘米生,伸手逼着他赔钱。
  刘米生眨着眼睛不说话,不知吴胖子问他要赔什么钱。
  吴胖子痛苦地说,哎呀,我大妹子被你盯了几次,现在害怕得不敢走出屋门了,要么是哭,要么是不说话。依我看,肯定是神经被你吓出了毛病,你快点拿点钱来,我要带她到医院看病。
  刘米生仍然不说话,脸上却露出嘲讽,意思是,你大妹子病了,难道能怪我吗?
  吴胖子要钱不到手,不甘心,天天到刘米生屋里要钱,企图缠死他。
  刘米生听吴胖子说,他大妹子害怕得不敢出门,吴胖子天天来缠自己,所以,他不再到吴家瞪眼睛了。现在,看到吴胖子来了,刘米生马上躲开,竟然害怕吴胖子。躲么又躲不开,饭么还是要吃的。而吴胖子都是踩着时间,准时地来到刘家,伸出胡萝卜般的手,问刘米生要钱。所以,搞得刘米生很烦恼,他没有料到结果是这样的。本来吴胖子害怕自己,现在呢?老子却害怕起吴胖子了。当然,刘米生的态度是鲜明的,反正不理他,也不开口说话。   总之,吴胖子的缠劲,比刘米生还过去三里路。他几乎天天来刘家,问刘米生要钱治病。吴胖子说,你如果不信,你去看看我大妹子,她的胆子比老鼠还小,你难道不承认是你害的吗?
  刘米生不想说话,很苦恼。自己本来想搞赢吴胖子的,现在倒好,他倒搞起老子来了。刘米生哭不得,笑不得。当然,也不说要炸家属房子了。现在,他只想把吴胖子治服,叫他不再来缠老子。
  吴胖子担心大妹子这样下去,对病情不利。所以,他焦虑,每次到刘家就伸出手来,说,你快拿钱来呀,治晚了就来不及了嘞。
  那天,让吴胖子奇怪的是,刘米生这个哑巴猪居然说话了。他低沉地说,我会赔的,只是一时拿不出钱来。
  吴胖子看到刘米生终于开了口,暗暗高兴。娘卖肠子的,这个顽固派终于向老子投降了,起码是认账了吧?吴胖子却不松口,说,那不行,我大妹子的病情越拖越恼火了。姓刘的,我告诉你,你一天不拿钱出来,我一天就要来你家讨。
  直到这时,刘米生才感到后悔。娘卖肠子的,住油毛毡房子又不是他一家,还有好几家人,凭什么只由老子出面说话呢?凭什么吴胖子缠着老子呢?现在,刘米生觉得吴胖子太可恶,可恶到极点,天天像个叫花子一样找老子要钱。老子有什么屁钱?你大妹子变成这个样子,难道能怪老子吗?难道老子望她几眼她就会生病吗?如果老子的眼睛这样厉害,打仗还要军队做什么?派老子一个人去盯着敌人,把他们全部盯病打不得仗了,乖乖地举手投降。
  刘米生把道理说给吴胖子听,吴胖子一听,双脚跳起来,口水飞溅,说,姓刘的,这是什么狗屁道理?敌人还轮到你这样蠢蠢地盯着他们吗?他们早就一枪敲掉你的脑壳了。说着,还做出举起短火的架式。
  假期很快过去了,大妹子还是不敢出门,不出门怎么读书呢?吴胖子夫妻劝呀劝呀,女同学也来劝呀劝呀,终于把大妹子劝出了屋门。大妹子像久禁的犯人,看太阳都是眯起眼睛的。第一天到学校,吴胖子亲自陪着去。他边走边交待大妹子,一定要跟女同学结伴而行。又交待那些女学生,一定要叫大妹子同来同往。
  当时,大妹子点了点头,那些女学生也点了点头。
  渐渐地,大妹子的情绪开朗起来,有说有笑。回到屋里,却还是要把门关起来,还是要把窗子上的烂蚊帐挂起来,仍然坐在里屋不愿意出来。
  刘米生呢,仍然害怕吴胖子缠他。吃饭时,估计吴胖子快来了,立即端着饭碗走到山坡上去。山坡上有树有林,适合藏匿。刘米生每次吃罢饭,坐在石板上,一直到天黑才敢悄悄地回家。
  吴胖子仍是准时地到刘家,看刘米生不在屋里,问刘米生婆娘。他婆娘的态度生硬,说,关我屁事,我不晓得。吴胖子冷笑道,这样也好,老子叫他吃饭都吃不安生。他猜测,刘米生肯定端着饭碗到别的地方去了。去就去吧,也让他尝尝被人纠缠的滋味。老子呢,也懒得去找,就这样搞他,他总有赔钱的一天。
  忽一日,吴胖子夫妻发现大妹子放学很久了,还没有回家,不免焦急起来。大妹子在离窑山四里路的茶冲中学读书,平时,都是几个女同学结伴来去的,今天怎么不见人了呢?
  吴胖子看看闹钟,赶快问那几个回家的女学生。她们说,放学后,她们在校门口等大妹子,没有看到她出来。也许她从后门走了吧?哦,对了,她是不是到山里摘花去了?
  吴胖子一听,紧张起来,学校的后门是可以通向大山的。吴胖子不敢迟疑,打起飞脚朝学校的后山跑去。
  此时,太阳落山了。山上吹起股股冷风,树林响出哗哗的声音,整个世界阴森森的。吴胖子一边寻找,一边喊大妹子,却没有听到大妹子的回声。吴胖子心里恶骂大妹子,鬼崽崽,老子以前交待过你的,你怎么不听老子的话呢?你这个蠢妹子嘞。吴胖子急得浑身大汗,扯起喉咙喊。喊着喊着,喉咙都喊嘶了,还是没有寻到大妹子。
  天已大黑,山风呼呼,吴胖子感到有点害怕。没有手电筒,找也是白找,只好匆匆地赶回来。他想,如果大妹子还没有回家,那就要发动邻居。吴胖子多么希望大妹子已回家,走到屋里一看,还是没有大妹子的身影。婆娘坐在板凳上汪汪大哭,鼻涕泪水流满了一脸。
  吴胖子一身水汗,马上向派出所报案。然后,急忙叫几个邻居,拿着手电筒上山寻找。
  一直到深夜,好不容易才在草地上找到大妹子。大妹子身上盖着油毛毡,掀开一看,竟然赤身裸体。她早已落了气,全身冰凉。
  旁边呢,散落着一束鲜花。
  插 销
  王八跟刘之定还有张国华还有瘦子睡在一间宿舍。
  宿舍后面,是不太陡的土坡。土坡上长着茂密的杂草,还有烟盒啦酒瓶子啦破鞋子啦丢在里面,乱得很,像没有清理过的废品收购站。可怕的是,时有蛇蝎爬行,把杂草搅得唰唰响,让人颤栗。在其它宿舍,发生过毒蛇爬进屋里的险事,已不止三五回,幸亏没有伤人,都被打死或驱逐。所以,刘之定们害怕毒蛇从窗子爬进来,每天把窗子关得紧紧的,还把插销死死地插上,以为这是最保险的。
  王八是新近招工的,也是最后搬进这间宿舍的人。刚来时,他进屋就把窗户打开,说,哎呀,热死了,热死了,你们为何关窗户呢?
  刘之定端着茶杯,指着窗子外面的陡坡,胆怯地说,杂草里面有毒蛇嘞,我们担心它爬进来。如果被蛇咬了,肯定要见阎王的。
  王八不信他胆子这样小,又问张国华跟瘦子,哎,你们也害怕吗?
  张国华跟瘦子点点头,说,怕嘞,怕嘞。哎,你快点把窗子关上啰,爷啊。
  王八觉得很好笑,这三个人的胆子真是太小,还是挖煤的人嘞。按说,挖煤危险得多,说不定哪天小命就掉了。当然,王八不便跟他们计较。况且,自己刚搬进来,脚跟未稳。所以,又伸手把窗户关上,还把插销砰地插死。
  这个夏天出奇地炎热,一天到晚没有一丝风。风好像被天老爷统统收走了,舍不得丢点凉风给人间。况且,宿舍窗子关得铁紧,到夜晚门也要关上,这样就更不透风了,屋里像封闭的铁桶。所以,只听到四把蒲扇噼哩叭啦地扇,恨不能把扇子扇烂。扇到烦躁时,四人还差点把短裤剥下来。   其实,在四个人中,王八天生比他们怕热,身上的汗水像泼水。所以,王八顾不得毒蛇不毒蛇了,哀求道,我的三个爷老倌呃,我求你们好不啰?快把窗子打开啰。王八差点下跪了。
  刘之定们都不答应,说,你王八不怕死,我们怕死嘞。
  王八警告说,我跟你们讲,我们哪天都会被热死的,像蒸笼里的馍馍一样。
  刘之定固执地说,热死也比让毒蛇咬死的好,国华瘦子你们说呢?
  张国华跟瘦子附和说,对对,被毒蛇咬死太痛苦,太可怕了。以前,有个姓曾的被毒蛇咬了,全身乌黑浮肿,不出半天就死掉了。当时,我们也在看,真是吓死人。
  王八看自己拗不过他们,只好想办法。没过几天,不知他从哪里搬来一块薄门板,把门板架在两条板凳上。板凳呢,摆在宿舍外面的土坪里。其实,王八睡在外面仍然不凉快,只是心理上的感觉好一点。还有,睡在薄门板上,没有睡在床铺上舒服。王八呢,却宁愿睡在门板上。天地阔大,至少没有屋里闷气吧?到晚上,王八数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像鬼眼睛样的望着他,似乎要渐渐地看透他的内脏。数着数着,王八就慢慢地睡了。星星呢,也停止了它们的俯瞰。
  每晚睡在坪里,王八生出一个奇怪的感觉。好像自己不是这宿舍的人了,已跟这宿舍没有关系了。除了床铺蚊帐衣服鞋子箱子在屋里,人却不在屋里了。难道不是吗?除了上班,坪里就是他的栖身地。那么,宿舍只有三人,三人睡一间宿舍,岂不是便宜他们了吗?哪间宿舍不是睡四人呢?所以,王八觉得吃了亏,还是要夺回自己的权利,不能便宜这三个猪。所以,搬走门板,每晚又睡在宿舍。
  本来,刘之定们看到王八每夜睡在外面,都巴不得。少一人,就少一人的热量,还免得听王八闹着开窗子的闲话。现在,看到王八重新回宿舍,都有点不太乐意,质问说,王八,你这个家伙怎么搞的?你在坪里睡得好好的,为什么又搬进屋里睡?
  王八当然不能把内心的想法说出来,说,哦,我还是觉得睡在床铺上舒服。心里在说,这间宿舍老子也有一份,你们不随我睡哪里吗?
  其实,这间宿舍原本也睡四人的。有个老工人退休,刘定之们天真地以为上头不会安排人来了,所以,很高兴,还喝酒添菜打牙祭,以示祝贺。他们希望上头忘记这间宿舍,让他们霸占这片天地。谁知没有睡到五个晚上,上头就把王八安排来了。所以,刘之定们空喜一场。当王八睡到坪里时,刘之定们都很高兴,甚至希望一天四季都是夏天。这样,从实际上来说,这间宿舍还是他们三人的。
  所以,刘之定们老是怂恿王八睡到坪里去,说,哎呀,王八,你还是睡到坪里吧,坪里凉快多了。看到王八不动,他们甚至还拿东西诱惑王八。
  王八,嘞,你只要睡到坪里,我让你喝一杯我老家的米酒,米酒纯得很嘞。刘之定举起一只酒壶说。
  王八看一眼酒壶,摇摇脑壳。
  王八,嘞,你只要到坪里睡,我送你一包红桔牌烟。张国华拿出一包烟说。
  王八看一眼烟,还是摇脑壳。
  王八,嘞,你只要到坪里睡觉,我这把小刀子送给你。瘦子把崭新的刀子扬了扬说。
  王八看一眼刀子,仍然摇脑壳。
  总之,无论刘之定们如何诱惑王八,他都不答应,立场坚定。
  这个阵线很明显,王八属于后头搬进来的。所以,刘之定们有意排挤王八,把他看成外人。当王八重新回到宿舍睡觉,刘之定们看到种种诱惑无效,居然不太理王八了。比方说,三人都不跟他说话,要说也是阴一句阳一句的。还比方说,他们四人上同一个班,按说,应该是一起去井口的。而有时,他们看到王八睡得很死,也不叫他醒来,三人悄悄地上班去了。害得王八迟到好几次,被班长骂得要死,说猪饿了都晓得叫,你王八上班都不晓得起来吗?
  为此,王八很苦恼,明白是刘之定们有意害他的。所以,他求刘之定们,你们谁先醒来就叫我一声吧。
  刘之定却说,我们看你睡得很死,不忍心叫醒你嘞。
  张国华说,王八,如果要我们叫醒你,也不是不可以。那你每天要给我们六根烟抽,火炬牌的。
  瘦子说,国华说得对,我不抽烟,你就给刘之定跟张国华每人三根吧。我呢,你每天给我三分钱吧。
  王八一算,娘卖肠子的,划不来。不说给瘦子每天三分钱,就说每天送六根烟,一包烟只能送三天多一点。火炬烟两毛钱一包,一个月下来,竟然要一条烟。一条烟多少钱?二十块嘞。娘卖肠子的,我一个月的工资才三十多块。哎呀,划不来,划不来。所以,王八没有答应这个苛刻的条件。如果不答应他们,他们就不会叫醒自己。所以,王八硬着头皮买一个闹钟。闹钟的外壳是紫红色的,很好看,像红皮圆萝卜。
  王八每天定时,这样,就不需要他们叫醒了。
  刘之定们看到王八舍得买闹钟,明白这个家伙舍不得送烟和钱,所以,都不太舒服。还明白王八买了闹钟,就不会求他们叫醒了。所以,刘之定们对于王八的闹钟,没有一句欣赏的话,连假惺惺的客套话也不说。现在,王八睡得更死了,居然还打呼噜。有了闹钟,他还怕什么呢?王八的如意算盘没过两天,哎呀,闹钟不闹了。所以,他仍然迟到挨骂。王八以为闹钟有毛病,拿起闹钟一看,原来并没有定时。王八想,这不可能,我明明在睡觉前定了时的,怎么没有定时呢?他怀疑这是刘之定们搞的鬼。
  有一天,王八实在忍不住,生气地对刘之定们说,哎,你们动了我的闹钟吧?不然,它怎么不闹呢?
  刘之定气愤地说,王八,你不要讲冤枉话,哪个动你的闹钟?你以为你的闹钟是宝贝吗?
  张国华跟瘦子也说,王八,你有什么证据吗?没有证据,就不要乱打狗屁。
  王八哑住了。
  是的,王八的确没有证据。他睡熟了,像头死猪,哪里还晓得他们在闹钟上耍鬼呢?况且,闹钟摆在枕头边,谁想搞鬼,不是太容易了吗?当然,他们谁也不承认,王八也无奈,只认自己背时。
  这之后,王八睡觉之前,把蚊帐放下来,拿夹子把蚊帐夹紧,再把闹钟定时。然后,把闹钟塞到短裤里面。他想,这样一来,看他们还怎么搞鬼?难道他们还敢把手伸到我胯里来吗?最终,王八这个措施还是失败了,塞在短裤里面的闹钟虽然响了,他却听不到。一是他睡得太死,二是距离有点远,三是短裤或多或少地挡住闹钟的响声。所以,王八还是迟到挨骂。班长的脾气暴躁,说,王八,你如果再迟到,你就不要上班了。王八一听,吓坏了,说,我不上班,那做什么呢?班长冷笑道,你睡到河里去呀,当你的王八呀。   其实,王八并不叫王八,叫王八弟。人家叫着叫着,就省掉了一个字。
  当然,王八还是聪明的。既然塞到短裤里,没有起到叫醒的效果。后来睡觉前,他拿布带子把闹钟绑在胳膊上。这样,谅刘之定们不敢搞了鬼吧?王八却没有想到,这只鬼闹钟还是不叫。醒来一看,原来是布带子把闹钟后面的按钮绑住了,按钮根本转不动。所以,闹钟仍然不闹。王八很恼火,恨不得把闹钟丢掉,免得烦恼。当然,如果丢掉,一是舍不得,二是仍然不解决问题。
  王八想,不如搬走,不跟这些家伙住了。王八把这个意思跟上头的人一说,上头的人说,搬到哪里去?你如果看到有宿舍能够搬进去,我成全你好不?
  王八听罢,高兴地一间间宿舍查找。他起码查了上百间宿舍,也没有查到有空床铺。本来,他还想继续查找的,查着查着,不想查了。他想,老子为什么要搬走呢?这不是中了他们的下怀吗?哼,他们巴不得逼老子走,老子偏偏不走,气死这三头蠢猪。
  王八主意已定,做好了长期住的准备。既然那三个猪不理老子,老子也懒得理他们。王八的床铺摆在门边,他拆掉当头的蚊帐架子,便于进出。至于上床的那边,他竟然用一床破烂的草席子遮挡起来,眼不见为净。这样,构成一个相对独立的狭窄空间。再者,那三个猪想搞闹钟的鬼,就不是那样容易了。这来,王八彻底地解决了按时上班的问题。
  这样奇特的空间,等于决绝地宣告不跟他们来往。
  虽然王八有时也感到孤独,回到宿舍似如是哑巴。刘之定们不跟他说话,他也不跟他们说话。当然,王八还是晓得排遣孤独的,不然,人会疯掉。如果没有到睡觉时间,他干脆在外面玩耍。或看人家打牌,或跟别人喝酒。其实,王八以前是不看人家打牌的,现在,却看得很有味。不是替输家感到遗憾,就是为赢家叫好。一直看到快要睡觉了,才悄悄地离开,不惊动别人。人家感到惊讶,问他怎么喜欢看打牌了,王八淡淡地说,还不是无聊么。
  当然,王八没有天天看打牌,他还是善于调剂业余生活的。比如,到食堂买点酒菜,去别的宿舍跟人家喝酒。他甚至学会了猜拳,嗬喝喧天,就把孤独忘记了。其实,王八不怎么喝酒的,喝一口,脸就红,像腼腆的乡下妹子。现在,他竟然三天两头地喝。喝着喝着,把酒量喝大了,斤把半斤不在话下。脸色虽然还红,含义是绝对不一样的了。当然,喝着喝着,还间常大醉。一个人的酒量大,并不等于他不醉。如果你只能喝半斤,喝一斤试试?王八一醉,或是滚到人家宿舍的床铺大睡(如果有人上班,有空床铺)。或是呢,摇摇晃晃地回到自己宿舍,从当头爬进去,倒头便睡。
  人家看到他几乎天天在外面看打牌喝酒,问他为何不呆在宿舍?王八解释说,宿舍不闹热。隐瞒了跟刘之定们关系很僵的真相。王八想,既然那三个猪不理老子,难道能把老子憋死吗?
  本来,刘之定们看到王八不怎么回宿舍,觉得是一件好事,宿舍好像还是他们的。渐渐地,刘之定们又觉得,王八把床铺用烂草席子遮挡起来,明显是向他们公开挑战。这里面的意思是,根本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这是其一。其二,哪间宿舍会出现这种怪事呢?烂席子实在有碍观瞻。所以,刘之定们商量,写几个字丢到王八的床铺上,叫他把烂草席子拆掉。如果不拆,他们就不客气了。
  王八看到纸条,冷笑一声,我在自己的空间拿草席子遮挡,已是螺丝壳里做道场,并没有碍你们的事,我为什么要拆除呢?所以,根本不齿他们,并且把纸条叭叭地撕掉。刘之定们则以为,王八肯定会被他们的势力所屈服的。一看,哎呀,王八这个猪并没有被吓倒。哎呀,这个家伙没有把我们放在眼里。所以,三个人气愤起来,趁王八不在宿舍时,都说要拆掉烂草席子。
  轮到要拆烂草席子时,谁都不敢动手,似乎拆掉这道屏障有道理,又好像底气不足,有蛮横打压王八的嫌疑。尤其担心的是,万一把王八惹火了,杀人放火也是有可能的。到时候,如果让别人评理,他们的理由何在?哦,是这样的呀,那你们也太欺侮人了吧?先是在王八的闹钟上搞鬼,害得人家迟到挨骂。又有意不齿王八,而王八拿烂草席子遮挡,也不是没有道理。况且,他又不影响你们。
  所以,三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迟迟没有动手。
  刘之定犹豫地说,哎,谁先动手?
  张国华说,哎,谁先动手?
  瘦子说,是呀,谁先动手?
  他们似乎明白,谁先动的手,如果惹出大事,派出所追究起来,谁的责任肯定大些,处罚也肯定重些。
  刘之定看着自己的拳头,说,难道我们怕他王八吗?
  张国华在床铺上一拍,说,不怕。
  瘦子也在桌子上拍,说,当然不怕。
  既然不怕,我们为什么不敢拆掉这个烂草席子呢?刘之定说。
  这时,张国华终于说出内心的担忧。他说,如果王八拿刀子杀人呢?如果把我们杀成残废呢?甚至,被他杀死呢?
  瘦子点点头说,这的确要慎重考虑。比方说我吧,我是独子,其他都是姐妹,如果我被他搞残废了,如果我死了,我爷娘何搞?
  刘之定说,那我还是长子嘞,我的弟妹还很小,如果我残废了,如果我死了,我爷娘何搞?
  张国华接着说,我也是长子,如果我残废了,如果我死了,我爹妈怎么办?
  说来说去,理由都很充分,最终却没有结果。
  这时,刘之定咬咬牙说,娘卖肠子的,难道眼巴巴地看着这个局面存在下去吗?
  张国华把拳头一扬,说,绝不允许。
  瘦子又在桌子上重重地一拍,是的,绝不允许。
  三人说是这样说,却还是望着烂草席子发愁,好像那是一道无法摧毁的碉堡。
  有一天,王八请事假回家,他跟班长说是娘老子生日,要请三天假。王八走了,刘之定们又商量拆除烂草席子的事情。商量一阵子,还是没有结果。
  这时,刘之定兴奋地一拍脑壳,大叫,有了,有了。
  张国华跟瘦子说,那你赶快说。
  刘之定很把握地说,趁王八这几天不在,我们赶快把它拆掉。到时候,他问起来,我们只说是上头派人来拆的,上头说这烂草席子有碍观瞻。我想,这样王八就没有屁放了。   张国华跟瘦子双手赞成,说,好好好。
  当他们准备拆除时,谁都不敢先动手。
  刘之定说,这样吧,我们一齐动手,谁也不亏。
  六只手齐齐地伸出来。
  刘之定说,一,二,三——
  六只手紧紧地抓住烂草席子,哗啦一声,把讨厌的屏障终于扯下来。顿时,宿舍变得宽敞明亮,像换了天地。紧接着,六只手同时拿着烂草席子,像抬着一面破烂的旗帜,一路严肃地走着。走到三里路外的河边,一声喊,一,二,三,把烂草席子丢到河里。
  刘之定们以为,王八回来肯定会大闹一场,或质问烂草席子是谁拆掉的,然后,再找谁算账。让刘之定们感到意外的是,王八回来看到烂草席子被拆掉,竟然一点惊讶都没有,不声不响,好像对于烂草席子是否存在没有看见,或者说,他根本就不关心。
  王八这种沉默的状态,让刘之定们感到惊讶,他们背着王八猜测他的心理。瘦子说,是不是王八屋里出了什么事,所以,他对拆掉的烂草席子没有兴趣了呢?刘之定说,这很奇怪。张国华说,是不是他觉得拆除烂草席子是好事呢?至少亮敞许多吧,他以前睡在里面难道不像个狗窝吗?
  总之,他们猜测不出王八的心思。
  当然,他们最后商量好了,还是要观察王八的动静,以便采取相应的措施,免得到时候太被动。王八呢,却没有什么动静,似乎很平静。他还是像以往那样在外面看打牌啦,喝酒啦,到睡觉才回宿舍。总之,刘之定们拆除那个屏障之后,王八似乎完全放弃了对他们的防备,闹钟也不再做特别的处理了,坦然地放在枕头边。刘之定们呢,也没有去搞闹钟的鬼了,觉得拆掉人家的烂草席子,人家没有吵闹,如果还要害得他上班迟到挨骂,那也太说不过去了。
  天气仍然还很热,没有减弱的趋势,宿舍的窗子仍然紧紧地关闭着的。当然,王八也不说屋里太热,明白说了也是白说。反正有他们睡在这里,窗子是绝对不能打开的。
  有天晚上,突然从这间宿舍发出几声尖叫。人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纷纷来敲门。王八打开电灯,迅速地开门,神色惊恐,吞吞吐吐地说,哎呀,他们被毒蛇咬了。
  人们一涌而进,只看到刘之定、张国华和瘦子被毒蛇咬了,手脚很快就浮肿起来,皮肤的颜色已趋于黑色。三人坐在床铺上,脸色惨白,泪流满面,吓得一顿乱叫,不得了嘞,不得了嘞,毒蛇咬到我了嘞——
  人们急忙抄起扫帚驱赶三条毒蛇,毒蛇也惊慌起来,飞快地溜到床铺下面。当然,在人们激烈地打击之下,它们都没有逃脱噩运。有人急忙背起被咬伤的三人,匆忙地跑向医院。结果呢,由于蛇的毒性太大,刘之定截断一条左腿,瘦子截断一只右手。张国华还算万幸,保住了四肢。
  人们感到奇怪,宿舍的四人,为什么只有王八没事呢?为什么没遭到毒蛇袭击呢?
  有人查看窗子,哦,原来插销被抽出来了,窗子打开了一条细缝。
  那么,完全可以断定,毒蛇是从这里悄悄地爬进来的。
  砌 刀
  窑山的泥木组有三把砌刀。
  刘之吉一把,张胡子一把,关老五一把。
  泥木组七个人,另外四个是小工。泥木组的任务不是砌屋子,搞的是修补杂事。比方说,补墙壁上的洞啦,砌一道短围墙啦,砌个猪栏啦,上屋顶捡漏瓦啦。虽说任务不是很重,每天还是有事做的。闲时呢,不多也不少。泥木组归后勤科管,后勤科指定吴瞎子管。吴瞎子的右眼在井下受伤失明,所以,调到了地面。
  吴瞎子很负责,每天准时来安排泥木组的任务,似乎生怕他们太清闲。即使间或没有杂事安排,吴瞎子都要抓着脑壳想,最后,还是想出事来。比方,叫他们扯宿舍四周的杂草,派他们挑阴沟的泥土,叫他们扫操坪,甚至,还派他们扫马路。其实,这些事不属于泥木组的,也没有专人负责,那都是可以忽略不计的。当然,如果仅仅搞几次类似的杂事,泥木组的人还是没有意见的。如果经常发配他们搞,意见自然就有了。所以,骂吴瞎子是短命鬼,害得他们没有多少清闲,还诅咒他怎么没有被矸石打死。甚至还说,吴瞎子如果在旧社会,一定是个狠毒的地主老财,压迫长工。当然,他们只是在背后发发牢骚,不敢面对吴瞎子骂。当然,吴瞎子如果哪天高兴了,也会让他们清闲的,只是这样的机会并不蛮多。
  后来,有人终于忍不住了,居然对吴瞎子发难——这个人是刘之吉。
  本来,刘之吉也只在背后发发牢骚。刘之吉性格温和,从不骂粗痞话,做事扎实,满脸笑眯眯的。那天,刘之吉的岳母娘过生日,他要跟婆娘到乡下贺生。当然,刘之吉没有忘记今天要上班,如果到乡下喝酒,除非是请假。请假呢,又划不来,那是要扣工资的。所以,刘之吉除了埋怨岳母娘的生日怎么不是星期天,还要想今天是否有事做。如果没有事做,他完全可以溜走的。以前,吴瞎子没有调到福利科时,他们都是这样做的。自从吴瞎子调来,这种好事很少有了。所以,刘之吉站在吴瞎子的角度想,今天是否有事做呢?他左一想,右一想,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事情。所以,心里有一种侥幸,希望吴瞎子让他们清闲一天。那么,他就能够到乡下痛快地喝酒去了。
  吴瞎子虽说是独眼龙,另一只眼睛还是明亮的。他总是能够在几乎无事可做的环境中,找出一点事情来,叫泥木组的人不得清闲。他觉得,如果让他们清闲,那是自己的失职。
  那么,吴瞎子能够找出什么事来让他们做呢?
  当大家看到吴瞎子慢吞吞地走来时,刘之吉暗暗祈求菩萨封住吴瞎子的嘴巴,让这个猪不要说有事情做。吴瞎子今天却很奇怪,走来之后不说话,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好像怀疑有人偷公家的东西。刘之吉很焦急,吴猪今天怎么像个哑巴呢?他希望吴瞎子说没有事做。而且,恨不能把这四个字塞到他的嘴巴里,再让他吐出来。
  这时,吴瞎子甚至拿出烟抽(以往安排工作时不抽烟的),慢慢地划火柴。划了两根没划燃,又开始划第三根。这把刘之吉急死了,他似乎等不得一秒钟了。况且,婆娘交待过他的,让他听到无事做的消息之后马上回家,以便早早赶路。   吴瞎子没有说话,一口口地抽烟。抽完烟,烟屁股往脚下一丢,鞋子一碾,然后,才笑着说,你们晓得我今天早上为什么要抽烟吗?是我侄子从部队回来了,送给我两包好烟。你们晓得是什么烟吗?黄金叶。你们没有抽过吧?你们晓得我昨夜一连抽了几根烟吗?哈哈,猜不到吧?我一连抽了十二根,哈哈。
  看来,如果不制止吴瞎子说话,他很可能会一直说下去的。当然,吴瞎子今天高兴,也有可能让他们清闲一天。这时,刘之吉却忍不住了,突然冲口而出,老吴,你还有完没完?你是不是要讲到明天早上呢?我卵子都急脱了嘞。当然,他没有说要去给岳母娘贺生的事情。
  伙计们忍不住噗哧一笑,其实呢,气氛已经无形地紧张了起来。
  可以说,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敢用这种口气制止吴瞎子说话。所以,人们盯着吴瞎子,观察他的反应。吴瞎子呢,没有料到刘之吉敢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话,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一只眼珠子死死地盯着刘之吉,好像要用独眼龙吓住他样的。
  本来,吴瞎子今天准备让大家清闲一天的,觉得老是叫他们做这做那,他们心里也不是很舒服的,所以,他才老是说抽烟的事情。他准备说完之后,宣布让大家休息。现在呢,情况起了变化。听刘之吉这样一说,吴瞎子心里一沉,觉得这个姓刘的太狂。所以,他立即改变主意,好像料到刘之吉今天要去乡下样的。所以,他坦率地说,本来,我想让大家清闲一天的。现在呢,我改变了主意,我看还是不休息吧,你们今天的任务是什么呢?他扫大家一眼,你们猜不到吧?去把马路上的石头搬走。说罢,吴瞎子朝刘之吉哼一声,背着手,悠闲地走了。
  当时,伙计们都懵了,呆呆地望着甩手而去的吴瞎子。然后,把愤怒转移到刘之吉身上,纷纷说,老刘嘞,如果你不激怒吴瞎子,他会让我们休息的嘞。你看看,又闲不成了。吴瞎子好不容易开一次恩,硬是被你冲掉了。娘卖肠子的,太气人了。
  其实,真正气愤跟后悔的是刘之吉,眼睁睁看着一天的清闲被自己冲掉了。当然,嘴巴上还是很硬的,反驳道,怎么怪我呢?你们难道能够容忍他老是说下去吗?其实,我今天很希望他让我们清闲一天,我还要到乡下给岳母娘贺生。
  张胡子说,贺贺贺,贺鬼生。刘之吉我告诉你,老子今天不做事,坐着看你搬石头。
  关老五接着说,老子也是,今天要搬死你这个猪弄的家伙。
  四个小工看到两个师傅说话了,也跟着说,刘师傅,那我们也对不起你了。
  最后悔的还是刘之吉,刚才如果忍一忍,今天就能够去乡下。现在,还怎么去呢?当然,也不是不可以去,只是一天的工资没有了。
  刘之吉懊悔得很,婆娘吴小芒匆匆地走来,边走边喊,姓刘的,你是不是在屙痢?太阳走到顶头了嘞。
  刘之吉心里有火,也顾不上有人在场,冲着婆娘说,太阳走到顶头,管我卵事。
  张胡子几个人相互眨眼睛,觉得有好戏看了,故意不走开。
  吴小芒走到男人跟前,指着男人的鼻子骂,我娘老子过生日,你怎么这样捱?像头老水牛。
  当着众人挨婆娘的骂,刘之吉觉得没有面子,既恼火,又无奈地说,那好,我请假就是,一分钱都没有,你愿意不?
  吴小芒一听,怔住了,似乎不晓得如何回答,心里很犹豫。不请假吧,处罚很重。请假吧,工资又没有。吴小芒明白,这点钱来之不易。所以,没有再说话,狠狠地白男人一眼,跺脚走了。
  那天,刘之吉不仅没有去给岳母娘贺生,还累得个半死。张胡子他们也做得出来,都不动手,坐在马路边上抽烟,说笑话,个个像监工。刘之吉很不平衡,搬一阵子,就抬头大喊,你们娘偷人,也要来搬一搬吧?
  张胡子几个人说,搬个卵,我们都是被你害的。不然,今天就可以清闲了。
  刘之吉无话可说,想想,他们也没有冤枉自己。如果刚才自己忍一忍,不是个大欢喜吗?娘的脚,人背时也不是像他这样背时。
  晚上,吴小芒从娘家回来,把男人臭骂一餐。说娘家人看到刘之吉没有来贺生,个个指责。尤其是岳母娘,竟然气得哭起来,说刘之吉是个黄眼狗。当年,许多亲戚都不同意把吴小芒嫁给他的,最后还是她定下来的,不然,他刘之吉到哪里讨这样的妹子?吴小芒不便说是为了一天的工资,如果说出来,自己也会遭指责的。总之,吴小芒在娘家受够了气,回家把一肚子怨气发泄在刘之吉脑壳上。
  刘之吉不敢说其中的内幕,如果说出来,婆娘会跟他要死要活的。所以,刘之吉装着很有道理地说,你如果叫我请假,我难道不去吗?
  男人这样一说,吴小芒不说话了。是的,只要舍得男人一天的工资,叫他请假,这个麻烦就没有了,自己却舍不得那点工资。
  窑山有个家属组,照顾家属做事,以缓解拮据之忧,吴小芒也在这个组。说白了,家属组就是打杂的,搬废钢材,废木材,废电溜子,等等。
  第二天,吴小芒去上班,在路上碰到张胡子。张胡子多嘴,竟然把昨天的内幕说了出来。还说,如果不是你家刘之吉忍不住,我们昨天是可以清闲一天的。当时,吴瞎子也说了这个意思。
  吴小芒一听,很惊讶,说,张胡子,你没有说假话吧?
  张胡子说,我如果说假话,不得好死。你不信,可以去问关老五他们。你还可以问吴瞎子。
  吴小芒不很相信。或许是,张胡子他们在故意联手挑拨她夫妻关系吧。昨天,他们看到她夫妻斗嘴,是不是继续想让她夫妻不和呢?如果是,那么,这些人太无聊了。所以,吴小芒不准备问关老五他们,担心听到的是假证据。
  上午休息时,吴小芒到福利科,看到吴瞎子在做俯卧撑,身子像一条软蛇样的起伏,不由捂着嘴巴笑起来。吴瞎子一看是吴小芒,站起来说,家门,你笑什么卵?吴小芒咯咯地说,哪个像你蛇一样的?吴瞎子笑着说,总比不锻炼好吧?
  这时,吴小芒问,家门,昨天我男人跟你顶嘴,是吧?
  提起这件事情,吴瞎子的脾气陡地上来,说,你还是要管管你男人。本来,我想让大家清闲一天的,我的话还没有说出来,你男人就跟我斗嘴,你说我心里舒服吗?所以,老子改变主意,派他们搬马路上的石头。   吴小芒问,哎,是真的?
  吴瞎子说,娘的脚,当然是真的。
  吴小芒再没有说话,转身就走。她忍不住,又跟组长请一个小时的假。然后,气冲冲地去找刘之吉。
  刘之吉拿着砌刀在砌煤场上的围墙。围墙被农民拆开一个口子,他们偷煤是从这里爬进来的。
  吴小芒走到围墙跟前,冷冷地说,姓刘的,你过来,我有话对你说。
  刘之吉不晓得婆娘有什么话说,放下砌刀,乖乖地跟随婆娘走到一边。看到她那个冷面孔,猜测不是什么好事。平时,从来没有看到过婆娘上班来找过他的,所以,心里忐忑得很。
  走到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吴小芒站住,生气地说,姓刘的,你把昨天的事情给我老实地说出来,不然,我跟你过不下去了。
  刘之吉伸手弹掉衣服上的泥巴,说,叫我说什么?
  吴小芒更加生气,说,你不要装哈宝,昨天我们要给我娘贺生,你对吴瞎子说了什么话?
  刘之吉说,哦,我没有说什么呀?你不是要我快点回来吗?那个猪弄的家伙,说他侄子送烟给他,说了大半天,就是不说能不能让大家清闲一天。所以,我很性急,说了他几句。我这不是好心吗?还不是想既不要请假,又能够去给你娘贺生吗?你说我错在哪里?
  吴小芒说,张胡子他们对我说了,我刚才又问了吴瞎子。吴瞎子说,他昨天的确想让大家清闲一天的,后来看到你跟他顶嘴,他马上改变了主意。你说,这难道不是你搞坏的吗?
  刘之吉委屈地说,我还不是要他快点说出来,说了我好走人。
  吴小芒说,走个卵,你走脱了吗?说罢,把散乱的头发愤愤地一拨。
  你不是舍不得我请假吗?刘之吉说。
  吴小芒说,如果你不多嘴,要请假做什么?
  吴小芒是个顾及面子的女人,现在,她在娘家一点面子都没有了。亲戚们说她娘老子过生日,连男人都喊不回来,没有用。为此,吴小芒几乎天天跟刘之吉吵架,吵架还不算,甚至,还说出离婚的恶话来。
  刘之吉烦心极了。下班之后,他甚至不想回家,难得听婆娘啰嗦。
  当然,刘之吉还怪张胡子他们,不该把真相说出来。当然,他更怪吴瞎子。这个独眼龙,真是可恶,为他的一句话,竟然改变主意,这不是可恶又是什么呢?简直可杀。刘之吉天天挨吴小芒的骂,一肚子怨气无处发泄,所以,他天天找到吴瞎子吵。
  吴瞎子蔑视地看着他,说,我又没有讲假话,你吵我什么?
  刘之吉说,吴小芒天天找我吵,我就找你吵。你那天不改变主意,我会有这个烦恼吗?
  吴瞎子淡淡一笑,说,我改不改主意,跟你无关,我有权决定。你说说看,文件上有哪一条说过可以清闲一天?既然发了工资,就要上班,除非你请假。你假不想请,又想给岳母娘贺生,天下哪有这种好事?这不是损公肥私吗?这不是揩国家的油吗?吴瞎子一个劲地说着,把刘之吉说成个哑巴。
  刘之吉不想输在吴瞎子手里,说,既然文件上没有这一条,那你怎么要让我们清闲呢?
  吴瞎子说,我哪里让你们清闲了?
  刘之吉说,难道你那天不是这样想的吗?
  吴瞎子说,想归想,毕竟没有让你们清闲。
  刘之吉说,你是没有让我们清闲,而你把这种想法说给我婆娘听,所以,她找我吵架,也所以,你要负责任。
  吴瞎子说,哼,我负个卵责。你们夫妻都想揩国家的油,还要我负责吗?你哪怕是说到全世界去,老子都不怕。
  刘之吉凶狠地说,老子难道怕你吗?说罢,匆匆地走了。
  男人没有给岳母娘贺生,吴小芒都不敢回娘家,害怕亲戚们嘲讽。所以,气得她老找刘之吉出气,把男人当成出气筒。刘之吉烦躁死了,说,吴癫婆,你还要找我吵,老子要杀掉你,你信不信?
  这话一说,吴小芒像癫了一样,一头撞到男人的身上,叫道,你杀,你杀,老娘不想活了。喊罢,冲到灶屋拿起菜刀,追着刘之吉乱砍。刘之吉吓得像疯狗乱跑,没有想到婆娘这么凶狠,好像要把他一刀砍死。吴小芒却没有力气,追一阵子跑不动了,仍然大骂。
  刘之吉吓得浑身大汗,肠子都快跑断了。他想,今天是为一句话得罪了婆娘,那天也是为一句话得罪了吴瞎子。娘卖肠子的,老子怎么管不住嘴巴呢?如果那天不得罪吴瞎子,不是到乡下喝酒去了吗?如果刚才不得罪婆娘,哪里会被她追砍呢?
  那天,刘之吉坐在山上不敢回家,担心婆娘的脾气没有消。现在,自己是一根火柴,婆娘是一桶汽油。回去早了,万一汽油又被点燃了呢?自从结婚以来,刘之吉还没有看到过婆娘这样凶,可见上次的事情留有后患。刘之吉猜测不到,婆娘哪天才会忘记它。哦,对了,一定要等到婆娘的亲戚没有了怨言,婆娘才会不跟他吵嘴了吧?
  刘之吉想过,看来,只有去一趟岳母娘屋里,放下姿态,跟亲戚们解释赔罪,以求得他们的谅解,此事才算有个最后的了结。刘之吉却不敢去,他猜测得到,岳母娘以及那些亲戚是不会原谅他的。乡下人的固执很难改变,说不定,还会被他们骂得人鬼不是。刘之吉害怕那种尴尬的场面,他单枪上阵,如何能敌千军呢?
  刘之吉最终放弃这个想法。
  刘之吉分析,根源还是在吴瞎子身上。这个猪弄的家伙,那天如果让大家清闲,哪里还会有今天呢?吴瞎子错就错在有这个想法,起先却不说出来。他是看到自己顶嘴,才改变主意的。娘卖肠子的,这个家伙的心胸哪里这样狭窄呢?福利科的人,怎么跟普通的泥木匠过不去呢?这种人,怎么能够呆在福利科呢?对了,一定要把吴瞎子赶出福利科,泥木组的人才能安然。不然的话,会被他逼出神经病来的。
  刘之吉立即向福利科的黄大嘴巴告状,黄大嘴巴是科长,看到刘之吉告吴瞎子,说,他有什么过错吗?
  刘之吉想了想,说,怎么没有过错?泥木组只管修补的,他却把我们当杂工看待。比方,叫我们扯草,挑阴沟里的泥土,扫操坪,等等。甚至,还叫我们扫马路,搬马路上的石头,等等。像这些卵事,是属于泥木组的吗?   黄大嘴巴一听,说,哦,我看老吴做得很对。如果没有修补的事做,做点杂事,也是为窑山好么。
  刘之吉嘴巴张了张,再说不出理由来。临走时,又说,到时候,我会有东西给你看的。
  刘之吉要联合泥木组的人告吴瞎子。
  上班时,他把这个想法说出来,大家都觉得可以。认为吴瞎子太讨厌,一天都不让他们清闲。不像以前的陈长子,只要不属于泥木组的事,他就让大家歇息。大家可以坐在泥木组的屋檐下聊天,抽烟。万一某人有事可以走人,哪里像现在这样累得像个贼样的呢?
  大家认为,要把吴瞎子拉下马,仅这个理由是行不通的,反而让人抓住把柄。所以,大家边上班边凑理由。渐渐地,凑出了几条理由。一,吴得民同志是个半边瞎子,形象不佳,不适合在福利科工作。这个工作,不仅要接触泥木组的人,还要接触附近的农民,以及死难者的家属,所以,有损于窑山的形象。二,吴得民同志工作态度恶劣,曾经骂过刘之吉,骂过张胡子,骂过关老五,骂过四个小工。总之,泥木组的人都被他骂过。(关于这一条,基本上是大家捏造出来的,如果上面来对证,大家的说法一致就是,吴瞎子肯定说不过大家的)。三,吴得民同志有一天抽他侄子的黄金叶烟,很高兴,想让泥木组清闲一天,这是把自己的高兴,凌驾于公家的损失之上。四,吴得民同志仅仅是个以工代干人员,却像个甩手干部,一点事情也不做。
  大家觉得,这样足以能够把吴瞎子拉下马来。
  刘之吉很高兴,娘卖肠子的,看你吴瞎子还能横行几天?他回家把四条意见写下来,第二天让大家签名。其他人都签了,惟有张胡子不愿意签,他说还要考虑考虑。刘之吉没有料到张胡子这样犹豫,生气地说,你还考虑什么卵?大家都签了,你怕什么怕?张胡子说,我还要考虑一下。
  刘之吉想,三个砌匠有一个不肯签字,这是说不过去的。刘之吉说,张胡子,一个男子汉要敢做敢为。四个小工都签了,你怎么不签呢?昨天凑意见的时候,你不是很积极吗?你是不是想把我们当作挡箭牌?这样,既不得罪吴瞎子,又能够得到好处?
  张胡子说,告状是要负责任的,材料上说他骂过我们这一条,我看不符合事实。
  刘之吉说,上面如果来调查,我们一口咬死,他一个人能够说赢我们吗?
  张胡子不肯签名,让刘之吉恼火得很。这个胆小鬼,没有卵用,又不能对他动蛮,逼他签名。刘之吉想偷偷地代他签名,不告诉他,又担心张胡子晓得。刘之吉想来想去,晓得张胡子喜欢喝酒,所以,硬着心肠买了五斤米酒送去。张胡子看到送酒来了,又假装卖乖,说,哎呀,哪里要你破费呢?刘之吉说,这算什么?张胡子喝了几口,说,嗯,酒的味道还是蛮纯的,哪里买的?刘之吉说,还不是在农村买的?张胡子又喝几口,然后,手一伸,说,拿来吧。刘之吉暗喜,把告状信拿出来让张胡子签名。刘之吉看他签了名,临走时,对张胡子骂一句,娘卖肠子的,你祖宗十八代是喝酒喝死的。
  刘之吉把告状信交给黄大嘴巴,黄大嘴巴一看,很惊讶,说理由很充分,的确很充分。又说,你把材料放到我这里吧,我们要来调查。
  刘之吉大喜,心里说,吴瞎子,老子不扳倒你,老子就把刘字倒挂起。
  刘之吉和伙计们天天盼上头来调查,盼了好几天,也没有动静。吴瞎子还是像以前一样,看不出情绪有任何变化。刘之吉说,这怕出鬼了吧?怎么没有动静呢?黄大嘴巴亲口对我说过的,一定来调查的,调查个卵。
  等了一个星期,刘之吉终于忍不住,又跑到黄大嘴巴那里,问他怎么还没有来调查。黄大嘴巴说,是你调查还是我调查?凡事都有个过程。女人生崽,还要十月怀胎嘞。
  刘之吉不同意这个观点,说,调查难道比女人生崽还难吗?
  怎么不难?黄大嘴巴说,有些调查要搞几年十几年嘞。
  刘之吉说不过他,问,你们到底多久来调查?
  黄大嘴巴不太客气地说,这是你考虑的吗?
  刘之吉原以为有了告状信,就能够把吴瞎子赶走。现在,不仅没有赶走,吴瞎子甚至更可恨了,脸上时常挂着嘲讽,阴不阴阳不阳的,而以前是没有这个鬼神情的。更可恶的是,仍然不见有人来调查。吴瞎子甚至故意刁难刘之吉(仅仅刁难他),把又脏又重的杂事派给他做。刘之吉愤慨地拒绝过几次,越愤慨,越拒绝,吴瞎子却越厉害,一点面子都不给。
  刘之吉每天回到屋里,像头饿狮子样的转来转去,咬牙说,老子要杀人了,老子要杀人了。
  吴小芒害怕地说,你不要讲癫话,你杀了吴瞎子,还不是要偿命的吗?
  刘之吉说,真是气死人,我没看到过天下有这么可恶的人。
  吴瞎子屋里住在附近乡下,两三里路,所以,每天回家睡觉。那几天,吴瞎子没有回家。原因是窑山死了一个工人,死难者家属喊来几十个亲戚,大吵大闹。吴瞎子等人要安排他们的住宿吃饭,要叫医生给哭昏的死难者亲戚打吊针,还要劝说和谈判,累得不可开交,喉咙都嘶哑得说不出话来,哪里还顾得上回家?所以,等到终于处理完丧事时,吴瞎子累得几乎快要瘫了。
  那天晚上,吴瞎子脑壳昏沉,一脚歪,一脚斜,往自己屋里走去,双眼困得睁不开。他准备回去睡两天两夜,不然,精神难以恢复。经过路边的水塘时,吴瞎子的脑壳上突然被人砍了两刀,又被人重重地一推,扑嗵,落进了水塘。
  死了。
  钢 索
  窑山用钢索的地方主要有两处,运人运材料的罐笼需要用钢索,还有绞车,也需要钢索。钢索虽然结实,天天拼命磨损,也会损坏的。所以,要把损坏的钢索换下来,以防事故,如果出事故,那一定是大事故,绝对马虎不得。作废的钢索,像长长的黑蛇丢弃在井场上,日晒雨淋,几乎无人理睬。当然,高头心血来潮,突然想起它们,派人把它们装上汽车,通通卖掉。
  几乎无人打它们的算盘。后来,机电工张为国却瞄准了这些废钢索。
  本来,张为国屋里还算是比较宽裕的,谁料一连生了四个崽女,所以,就显得很困难了,吃得很马虎。尤其是崽女,穿得很破烂,像一群小叫花子。幸亏婆娘吴桂秀在做临时工,每月有二十多块钱。两人的工资,哪里又糊得住六张嘴巴呢?当然,还不算接济双方爷娘的钱。所以,吴桂秀除了上班,还抽空到矸石山捡煤炭,混在农村妇女跟细把戏中间。每每看到矿车倒下矸石,马上嗬嗬地在乱石堆里争抢,像土匪。其目的,还不是想省几个钱?吴桂秀吃得苦,是窑山家属中唯一捡煤炭的。所以,她跟捡煤炭的农村女人一样,脸跟鼻子都是黑乌乌的,双手也是黑乌乌的,鬼一样。或者说,像个大叫花子。   吴桂秀辛苦地捡煤炭,张为国每次看着婆娘这副样子,心里很不忍,劝道,桂秀,你以后莫去捡煤炭了。
  吴桂秀平静地说,捡一点,算一点,能够省一点。哦,你是不是觉得只有我捡煤炭,丢你的脸了?
  张为国没说话,其实,心里是有这个想法的。忽然,又男子汉地说,娘卖肠子的,我们张家不靠这个发财。
  吴桂秀淡淡地说,靠这个肯定是发不了财的,如果不去捡,怕会饿死人的。
  张为国一拍胸脯,说,饿死了,我负责。
  吴桂秀嘲讽地说,如果人都饿死了,你还怎么负责?哦,你是不是有起死回生的药?
  张为国沉默一下,说,这个你不要管,你从今天起,不要捡煤炭了。说完,飞起一脚,把捡煤炭的破篮子踢到门外面。
  吴桂秀听罢,真的不到矸石山捡煤炭了,以为男人有更好的补救手段。
  别看张为国在婆娘面前说了硬话,其实,那一向他心里很慌乱,乱得心脏噗噗跳。婆娘不捡煤炭,自己又没有想出补救的手段。所以,张为国像疯狗般的在窑山乱转,眼睛像两个终日不灭的探照灯,一顿乱扫。扫了很多天,终于有了收获,他扫到了那些无人理睬的废钢索。
  当时,张为国眼珠子刹地一亮,暗暗惊喜,哈,有了,哈,有了。
  虽然有了下手的目标,张为国还是很小心的,并没有莽撞行事。他所在的机电队离井口不远,一眼可以看到那些废钢索。它们像一条条盘踞不动的黑蛇,或像一条条黑蛇在缓缓爬行,惹得张为国心里痒痒的,恨不能把它们通通搞走。他还仿佛觉得,这些黑蛇,已经变成了花绿的钱,夫妻拿着钱大笑。当然,对于这些长长的废钢索,张为国是没有力气把它们偷走的,太笨重了。一根钢索几十百把米,除非是开吊车来吊,或是搞人海战术。不然,一个人休想搬走它们。张为国当然有办法,他很谨慎,也很细心,连续几晚到井口边暗中观察,发现并没有人注意那些废钢索。
  这样,张为国开始行动了。
  他躲藏在山脚下的灌木丛里,行动隐蔽。那些钢索有的就躺在旁边,处在井口灯光的阴影之中,丝毫也没有暴露自己。这时,张为国从衣服里面拿出小钢锯,悄悄地锯起来。他锯得很慢,也很小心,尽量不发出声音。张为国把钢索锯成短短的一截,两米左右,这样方便带走。这个手段让张为国屡屡得手,没有出过半点差错。这些废掉的钢索,虽然无人理睬,如果发现谁偷走它,也是要以盗窃犯论处的。
  张为国贪心不大,每晚只锯两截钢索,然后,把锯短的钢索带回家,躺在床上考虑怎样才能把它出手。最后,他决定把废钢索卷起来,放进箩筐里,两头盖上黑色的塑料雨衣。然后,趁着大清早,挑到镇上的废品站卖掉。那时候,路上几乎无人,窑山的人更是罕见。所以,每次卖掉废钢索,看到钱落在手里,张为国高兴得难以形容。当然,吴桂秀更高兴,有了这个收入,就免得她到矸石山吃苦了。
  张为国不断地锯废钢索,竟然没有被人发现。由此可见,行动是多么的谨慎和隐蔽,简直像狡兔。当然,他一再交待废品站的老聂,千万不要对别人说他卖废钢索,老聂也痛快地答应了。
  尽管张为国瞒住了窑山的人,却没有瞒住一个叫德阳的家伙。
  德阳不是窑山的,是小镇上的单身汉。此人一贯游手好闲,每天在小镇上逛来逛去。这个光棍呢,又喜好喝酒,喝酒呢,又没有银子,打酒的铺子呢,又不准他赊账。所以,德阳总是一副苦闷的样子。当德阳偶然发现张为国卖废钢索时,眉头一展,暗暗高兴。哈哈,老子有酒钱了。德阳用不着猜测,张为国卖的废钢索,肯定是从窑山偷来的。心想,娘卖肠子的,这个人的收入还蛮不错的。
  有一天,张为国卖掉废钢索,得意地走出小镇时,德阳忽然从屋后面闪出来,伸出一只脏兮兮的手,说,兄弟,不要吃独食嘞。
  张为国不解地说,吃什么独食?
  德阳嘿嘿地笑起来,说,你是聪明人,何必要我说得太明白呢?
  张为国眨着眼睛,如实地说,我的确不太明白。
  德阳冷笑道,看来,你这个人的脑壳不灵性,硬要逼着我把话说出来。好吧,你经常来卖废钢索,你以为我不晓得吗?
  张为国一听,有点紧张,哎呀,终于还是让人晓得了。
  问,那你要做什么?
  德阳笑笑说,我也不想做出格的事情,如果你要我替你保密,你每次要分点银子给我,也不要太多,能够喝几餐酒就行了。你说,我的要求高不高呢?
  张为国想,是不是废品站的老聂说出去的呢?老子叫他不要说,终究还是说了,真是蠢猪。张为国望着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甚至丑陋的家伙,恨不能一拳打死他。老子偷偷地换来几个小钱,他竟然还要从老子手里分一羹,真是气死老子了。当然,张为国生气归生气,毕竟还是冷静的。他明白,这个家伙如果说给窑山听,那么,盗窃犯的罪名会戴在脑壳上的,轻者受处罚,重者开除,两者都受不了。总之,张为国心虚,表面上却装得很大气,说,哎呀,不就是几个钱吗?小意思。说罢,从口袋里摸出一点钱递给德阳,说,你拿去喝酒吧。
  德阳还不错,并没有狮子开口。对于这个意外获取的保密费,张为国愿意给多少就给多少。德阳想,反正这些钱是白得来的,不必过于逼人家,如果逼人家交的太多,人家也不会答应的。
  德阳接过钱,笑了笑,说,好好,那我喝酒去了。
  张为国看德阳走远了,返回废品站,不高兴地问老聂,你是不是对别人说过我卖废钢索?
  老聂指了指满地的废品,说,我怎么会说呢?我如果说了,能够收到这么多废品吗?哎,哪个晓得了?
  张为国本来想把德阳敲榨的事情说出来,一想,还是不说为好,想必那个家伙再不会问老子要钱了吧?
  让张为国恼怒的是,德阳好像每次都晓得他来镇上。而且,每次都是他刚走出小镇,德阳就像个鬼样的从屋子后面冒出来,似笑非笑地伸手问他要钱。虽然要的不是很多,却让张为国很愤怒。这个家伙不是吃现成的吗?他抓住老子的软肋,每次敲榨,真是可恨。当然,张为国又拿他没有办法,既打不得,又骂不得,像一砣掉落在灰尘里的熟红薯。   张为国觉得,再不能让这种局面继续下去,老子已经受不住了。娘卖肠子的,老子冒险弄来的废钢索,他倒是舒服,伸手就要。
  有一次,张为国卖掉废钢索走出小镇,又碰到德阳。德阳还是老动作,伸出一只脏兮兮的手来,笑嘻嘻地看着张为国,嘴巴上掉着亮晶晶的口水。张为国没有说话,厌恶地摇摇头。德阳有点惊讶,眼珠子往外一鼓,好像不相信样的,然后,又朝前伸伸手。
  张为国讨厌地说,德阳,你这样搞要不得嘞。你想喝酒,不晓得自己去弄废钢索吗?
  德阳说,我这个人,你还不了解,天生胆小,不敢去弄。如果敢弄的话,我还问你要吗?
  张为国一听,生气地说,哦,难道我就不怕了吗?
  德阳说,你是窑山的,门熟路熟,心里有底气。我如果去弄,眼睛一抹黑,如果被人抓住呢?
  张为国说,你不是窑山的,抓住也没有多大关系。我如果被抓住,那就不得了,一是开除,二是坐桶子。
  德阳一听,害怕地说,还要坐桶子吗?哎呀,那我更加不敢去弄了。
  张为国严肃地说,你去不去弄,那是你的事,反正我不会给你钱了。
  这时,德阳说出狠话来,你不给没关系,我到窑山告你偷废钢索。说罢,还笑了笑,转身就走,似乎并不在乎这几个酒钱。
  这是自从德阳问张为国要钱以来,他第一次没有拿钱给德阳,也是德阳第一次威胁他。望着满不在乎走掉的德阳,张为国为自己强硬的态度感到后悔。娘的摆子,与其被德阳这条贪婪的恶狗咬伤,还不如给他喂点饭菜,让他不声不响。这时,张为国想追上去跟德阳讲和,又觉得他实在太可恶,丢不下这个面子。
  张为国挑着箩筐回到窑山,心神不安,眼睛时常四处张望,唯恐德阳来窑山告发,这条恶狗想必是做得出来的。你想想,他每次都在自己手里轻易地拿到酒钱。现在没有了,失望了,他岂不会恼怒吗?再说,自己是工人,哪里搞得赢小镇的无赖子呢?虽然德阳气愤的表情还不是很强烈,谁晓得,他还有什么歹毒的想法呢?
  张为国惶惶的表情,被吴桂秀一眼看了出来,她问男人出了什么鬼事。张为国本来不想说的,无奈婆娘逼得紧,只得悻悻地说出来。
  吴桂秀一听,冒火骂道,娘的摆子,天下哪有这号道理?人家冒险,这个家伙竟然吃现成的,这不是地痞流氓吗?为国,你不要怕。他如果来窑山,我出面跟他讲理。
  张为国胆怯地说,我到底还是怕他的,他如果告发,我会坐桶子的嘞。
  这时,吴桂秀从灶屋拿出菜刀,砰地斫在桌子上,说,他敢告,老娘一刀斫掉他的脑壳。
  张为国说,哎呀,千万不要这样做。你如果斫了他,也要坐桶子的。如果我们两个坐桶子,这一屋子崽女呢?
  吴桂秀说,人争气,佛争香,我们难不成还怕他。
  张为国惊讶婆娘的勇气和胆量。他没有想到,这个矮小的女人到关键时刻,居然爆发出惊人的气魄,比自己强五百倍不止,内心不由有点羞愧。当然,他又觉得婆娘的胆子太大,万一闹出人命呢?所以,张为国劝婆娘不要跟那个无赖子争斗,还是要另想良策。
  吴桂秀责怪说,你一个男子汉,还比不得我一个女人吗?说罢,从桌子上抽出菜刀,又狠狠地朝桌子斫去,微微颤动的菜刀,像一面斜挂着的黑旗。
  那天夜里,张为国像往常一样,锯下两截废钢索回家。第二天大早,他拿起扁担呆呆地站着,神情木木的,似乎不敢到小镇上的废品站。
  吴桂秀睡在床上,说,哎呀,你胆子哪里这么小呢?好吧,你不去,我去。说罢,翻身而起,三五两下洗脸刷牙,然后,拿起黑色的塑料雨衣盖在箩筐上,跨出门槛,挑着去小镇。
  张为国望着吴桂秀远去的背影,心想,这样分工也好。只是有点担心,德阳会不会纠缠吴桂秀呢?如果纠缠,吴桂秀该怎样对付呢?
  其实,德阳上次在张为国手里没有要到酒钱,心里很恼火。看来,这个姓张的要吃独食。他嘴巴上虽说要去告发,内心毕竟还是胆小的。害怕什么呢?害怕被人打个翘死。自己的身体很差火,弱得像根灯草,搞得不好,几棍子就会丢掉小命的。所以,德阳还是放弃告发的念头。谁都晓得,窑山人惹不得,他们的脾气像炸药,为公为私,间常跟附近的农民打架,农民哪里是他们的对手?只消三五几下,个个被打得喊娘叫爷。所以,德阳也想通了,反正已经白喝了几餐酒,既然没有也就算了,只怪自己是个没酒喝的命。
  当看到一个女人来小镇卖废钢索时,德阳的眼睛又刹地亮起来,认为老天给他送酒钱来了,高兴得要命。他不晓得这是张为国的婆娘,又隐约地感到这是张为国的女人。也许是张为国被他缠烦了,然后,派婆娘来的吧?
  那天,吴桂秀很高兴,没有碰到无赖子问她要钱。所以,还给男人买了一包烟,给崽女买了几粒糖粒子。当她快走出小镇时,却看到一个男人从屋后面冲出来,厚着脸皮,笑笑地伸出手来,问她讨要酒钱。
  吴桂秀一看,哎呀,娘卖肠子的,原来自己高兴得太早了。她明白,这肯定是那个叫德阳的无赖子。她箩筐一放,抽出桑木扁担,也不说话,狠着脸色,突然冲着德阳呼呼打去。幸亏德阳灵活,往边上一跳,吓得飞快地逃跑了。吴桂秀没有住手,奋力追赶,大喊,你这个斫脑壳的,想死了吧?
  德阳熟悉街巷,一窜,不见了。
  吴桂秀气呼呼地站住,很得意自己的果断。虽然不见德阳的踪影,却还在喋喋地骂道,你娘偷人,搞到老娘的脑壳上来了。
  可以说,吴桂秀是胜利归来,回家高兴地跟张为国一说,张为国也很佩服婆娘,伸出大拇指翘了十几下。没有想到婆娘的一根扁担,就把德阳吓跑了。当然,张为国的内心仍然愧疚,自己并没有这个勇气。
  张为国说,这样也好,以后你去卖废钢索。
  吴桂秀骄傲地说,去就去,难道老娘还怕那个无赖子吗?
  后来,吴桂秀连续到小镇卖了两次废钢索,德阳连个鬼影子也不见了,这个家伙肯定害怕了吧?吴桂秀回家说没有看到德阳了,张为国笑眯眯地说,哈哈,他被你的扁担吓倒了。又说,现在好了,没有德阳这个闹药,我们只管到镇上拿票子。   下一次,吴桂秀到镇上卖废钢索时,却出了大麻烦。
  当时,吴桂秀刚走出小镇,心里庆幸没有碰到德阳。得意之时,却不知从哪里飞来一包石灰。那包石灰甩得十分准确,恰好打在她的脸上。顿时,石灰噗地弥漫开来,扑进她的眼里,又痛又熬,睁不开,泪水哗哗地流出来。吴桂秀担心眼睛被熬坏,赶紧走到水塘洗眼睛。洗过了,眼睛还是很难受,红得像两只狭长的小灯笼。当时,吴桂秀像伤了元气样的,瘫坐在地上歇了很久,才慢慢地挑起箩筐回家。她在心里把德阳骂了千百遍,却不敢去找德阳的麻烦,担心德阳把卖废钢索的事情捅出来,终究对自己不利。
  所以,只好一路走,一路抹着泪水,一路骂娘。
  张为国听吴桂秀说了此事,赶紧端水给她洗眼睛,自己却吓得发抖,骂道,这个家伙太狠毒了。又说,像这样下去,如果他泼硫酸呢?岂不是毁了你吗?唉,看来还是让我去吧。
  吴桂秀虽然有点挫败感,还是没有倒威,断然地说,还是我去吧,如果他再敢甩石灰,看老娘不一扁担戽死他这个短命鬼。
  张为国说,那你还是要小心,你在明处,他在暗处。
  幸亏吴桂秀的眼睛受损不大,过几天就恢复了。所以,还是她挑着箩筐去小镇。现在,她很小心,走出小镇时,干脆放下箩筐站住,把扁担抽出来,紧紧地抓在手里,眼睛四顾。吴桂秀想,如果看到德阳走近,她要迅速出击,迎上去狠狠地砍他几扁担。
  其实,德阳自从朝吴桂秀甩了石灰,再不敢露面了,更不敢讨要酒钱了,害怕吴桂秀的眼睛瞎掉,夫妻肯定要来找他算账的。起码要他赔医药费吧,自己哪里有钱赔呢?屋里穷得叮当响,连老鼠都不来光顾。所以,他缩在屋里不敢出来。
  吴桂秀把这个现象告诉男人,张为国终于落下心来,搓着双手,高兴地说,那好,那好,那个家伙肯定怕你拿扁担戽他。
  吴桂秀笑着说,可能是害怕了吧?
  张为国说,既然如此,还是我去卖废钢索吧。
  吴桂秀说,还是我去,我反正闲在屋里。再说,你经常深夜弄废钢索,蛮耽误瞌睡的。
  张为国听罢,心里很感动。
  后来,吴桂秀到小镇,再没有看见德阳来纠缠了。他大概害怕扁担砍脑壳吧?如果被砍死呢?他肯定还不想死,还想留在世上多喝几杯酒。
  有一天,吴桂秀去卖废钢索。卖完之后,刚走到小镇出口时,突然看到德阳出现了。
  德阳的变化很大,一副懒散的样子,精神萎靡,脸色苍白,走路歪斜,像生了病样的。吴桂秀呢,却明显地感到了威胁,娘卖肠子的,这肯定是德阳故意装的,是为了迷惑她。尤其是看到德阳的一只手插在裤袋子里,有点鼓胀,吴桂秀更加警惕,认为这个无赖子要问她讨要酒钱了。如果不给,一定会向她下毒手的。用不着猜测,德阳口袋里肯定藏着一包石灰。
  一股怒火突然从吴桂秀胸膛里冲上来。
  她想,这个家伙居然又来这一手,今天老娘要先下手制住他。不然,他会害老娘的。如果德阳把石灰撒向自己,亏肯定是有吃的。而今天这个亏不吃,这件事情会没有完的。所以,不如老娘先发制人,挥起扁担朝他猛砍一餐,让这个家伙得一点血的教训。
  吴桂秀想罢,飞快地从箩筐上抽出扁担,怒瞪双眼,挺着胸脯,毫无惧怕地朝着德阳走去。德阳居然没有丝毫害怕,好像忘记上次吴桂秀挥起扁担要砍他的场景,甚至,还艰难地露出一丝微笑,朝她慢慢走来。这在吴桂秀看来,德阳是麻痹自己的,说不定,他马上要摸出那包石灰了。
  这时,吴桂秀脑壳里的血哗地一涌,不声不响地等到德阳走近,然后,她忽然挥起扁担朝德阳猛砍过去。德阳显然没有防备,脑壳上啪地被重重地砍了一下,哎哟地叫起来。然后,噗嗵仰面倒地,一只手摸着脑壳,另一只手仍然插在裤袋子里面。吴桂秀没有放弃这个难得的机会,又朝着德阳的脑壳猛砍。她感到浑身有惊人的力气,咬着牙地继续砍着。
  砍着砍着,德阳不再出声了。
  德阳就这样被吴桂秀砍死了。
  后来,人们把德阳的手从裤袋子里面抽出来,一看,原来手里拿着两个破碎的鸡蛋——不用猜测,这肯定是偷来的吧。
  姜贻斌,当过知青,矿工,教师,编辑。著有长篇小说《左邻右舍》《酒歌》《火鲤鱼》,小说集《女人不回头》《窑祭》《追星家族》《肇事者》《最高奖赏》等十余部。
  责任编辑 张韵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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