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应县木塔能否“带病延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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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后有多位国内知名专家参与大修方案讨论。然而,时至今日,这场持续了20多年的讨论仍未有定论
  被称为“中国古建筑斗栱博物馆”的应县木塔正面临“生死考验”。
  
  木塔全名为“佛宫寺释迦塔”,位于山西应县城内,始建于辽代清宁二年(公元1056年)。1961年,应县木塔被列为首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然而,历经900多年的天灾人祸,这座奇迹之塔已经脆弱不堪——塔身严重扭曲变形,部分楼层面临坍塌危险。
  早在1989年,文物部门便开始研究对应县木塔的保护工作,在此期间,先后有多位国内知名专家参与大修方案讨论。然而,时至今日,这场持续了20多年的讨论仍未有定论。
  为何这场漫长的讨论至今无果?
  应县木塔已成应县“斜塔”
  据山西应县文物局木塔文保所(下简称木塔文保所)职工白高奎回忆:新中国成立之初,应县木塔即已出现变形,但程度较轻,近些年,木塔变形日益加重,这位“千年老人”已经变得歪歪扭扭、岌岌可危。
  应县一位文物系统的官员告诉本刊记者,应县木塔除了塔内存在柱身及柱头开裂、柱脚劈裂现象外,还有300余处残损,木塔整体和局部倾斜变形都在继续发展。由于木塔周边常年主导风向是西南风,因此木塔的一、二层明显向东北方向倾斜。
  原木塔文保所所长马玉江长期致力于应县木塔研究,他对木塔的现状很担忧。“木塔已经渐入老年,它‘骨病’严重,一年比一年糟糕,肉眼都能看得清楚。塔身除了扭曲变形,还有大量残损的地方需要加固。”马玉江对《瞭望东方周刊》说。
  马玉江介绍,木塔的第二层“骨伤”最重,面临坍塌危险,“木塔的下层残损程度比上层严重,木塔第二层是主要荷重部分,但这一层的结构变形、构件残损最为严重。二层的平座部分有32根柱子,其中重度残损的有30根,中度残损的2根。”
  2000年左右,国家文物局古建筑专家组组长罗哲文等人曾对应县木塔残损勘测结果进行评审,评审报告显示:“当前应县木塔已处于构架体系破坏、多种病害缠身、险情不断发展、潜伏塌陷可能的危险状态。”
  山西媒体报道称,2011年,应县政府委托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曾对木塔进行全方位监测和测绘,数据分析结果表明,应县木塔结构倾斜和扭转是其整体结构当前最为严重的安全隐患。有文物专家说,二层明层局部倾斜柱最大倾角已达11.3°之多,竟然比意大利比萨斜塔还要斜,“应县木塔俨然成了应县斜塔”。
  天灾兼人祸
  应县木塔为何会出现严重变形?
  一是天灾。在近千年的岁月中,应县木塔除经受日夜、四季变化、风霜雨雪侵蚀外,还遭受了多次强地震袭击。
  木塔所处的雁北地区易发地震,大地震发生过十多次:1305年,大同地震,震毁房屋5800多间;元朝顺德年间,应县大震7日,木塔旁边的房舍全部震毁;1976年的唐山地震,也曾波及应县;1991年,山西大同、阳高发生5.8级地震,距震中70多公里的应县木塔受到影响,木塔底层外槽墙皮多处裂缝,最严重的裂缝高约2米,宽达3厘米……
  二是人祸。1926年,冯阎大战在山西爆发。冯玉祥所部国民革命军第五军对驻守应县木塔的晋军指挥部使用重炮攻击,其间,200多发炮弹击中木塔。1934年,民国政府对木塔进行一次“大维护”,当时,木塔各层间的夹泥墙和斜撑被拆掉换成格子门窗。而1948年解放应县时,守城国民党军队以木塔为制高点设置机枪阵地,木塔先后被12发炮弹击中。近些年,晋北地区森林乱砍滥伐、地下水过度抽用等因素致使木塔自身防御能力降低,木塔在地震、狂风等自然灾害面前显得更加脆弱。
  人祸中,1934年的“大维护”带给应县木塔致命伤害。山西文物专家柴泽俊认为,那次维护中,夹泥墙和斜撑拆掉换成格子门窗导致木塔结构不稳定。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专家组同样认为,正是这次错误的维护,“大大降低了木塔各层的抗侧移刚度和承载能力,使得每层的结构整体性减弱。”
  大修方案20多年仍未确定
  应县木塔的“骨病”显而易见,但如何根治,却成了一个“棘手难题”。
  马玉江告诉本刊记者,新中国成立初期,应县木塔即已出现变形,但少有人关注。直到1989年,应县木塔才真正引起相关部门重视。
  1989年8月,有中央领导曾赴应县视察,看到木塔残损状况,随即向国家文物局提出,“应县木塔是我国历史文物中的珍品,残损状况日趋严重,应组织专家现场考察研究,进行修缮保护,防止意外。”
  1991年,国家文物局批准成立“山西省应县木塔维修工程领导组”,木塔大修工程正式启动。该领导组先后聘请全国7位院士及30余位专家学者,对应县木塔进行多次考察论证并提出维修思路。
  国家文物局于2001年6月19日通过中央电视台《东方时空》节目,向全国征集应县木塔大修方案。
  山西省文物局一位官员回忆,节目播出后,国内外百余名热心人为木塔的修缮献计献策,“报名方案70多个,最后归纳为落架大修、大支撑、抬升维修、现状加固、偷梁换柱5种大修方案。”
  山西省古建筑保护研究所副所长任毅敏告诉《瞭望东方周刊》,文物专家学者对上述大修方案进行了评审,“意见不统一,因为这些方案都存有或大或小的风险和弊端。”
  一种方案是落架大修,即把整座木塔彻底拆下来,从头到尾将构件编上号,修完之后,再重新装上。这种方法可彻底根治木塔骨病。但国家文物局和山西文物局均不愿采用此法,因为“此种方法对木塔干预太多,木塔的历史价值、历史信息将丢失。”也有文物专家担心,“技术上有盲点,木塔拆了装不起来。”
  第二个方案是大支撑。也就是说,将木塔依附于一个刚性架子上,“给木塔加一个拐杖。”但就目前情况看,应县木塔还不到“拄拐杖”的程度。另外,从文物保护角度来说,要保持文物的结构体系,大支撑的做法与文物保护理念相违背。   抬升维修是方案之三。即将木塔上部抬升空中固定,下部修缮,即将变形较小的四、五层抬升,将下面的二、三层大修,修好后再将四、五层落下与新修部分对接。然而,这种办法亦存风险,“木结构多点对接难度大,技术层面讲还不成熟。”
  第四个办法是现状加固。换句话说,不把木塔拆下来,在保持现状的基础上,利用钢材木材加固残损部分。但木塔下部残损严重,现状加固保护有相当大的难度。另外,现状加固属临时性措施,不能解决木塔残损压缩及荷载能量不足等问题,“是一种治标不治本的办法。”
  第五个大修方案是“偷梁换柱”。也就是局部调整,把残损的构建更换掉,但是,对于应县木塔庞大的木结构而言,换几个部件“解决不了问题”。
  2002年6月,国家文物局和山西省政府组织全国40多位专家(包括7位院士)对征集的木塔大修方案进行计名投票,最终《木塔抬升修缮方案》被选中。2003年3月,国家文物局批准立项,同意采取抬升修缮的思路实施木塔保护工程。
  然而,时至2006年6月,尚在完善中的《木塔抬升修缮方案》突然被国家文物局叫停,理由是:鉴于现有工作成果对木塔现状特别是安全状况的分析、研究尚不到位,缺少有说服力的科学论断,《木塔抬升修缮方案》作为工程实施方案尚不成熟,不具备实施条件,暂缓施行。
  至此,应县木塔大修搁浅。
  久违的大修再次启动
  2014年底,应县木塔大修又现转机。这一年的12月4日,山西文物局对外发布消息,称“应县木塔开始抢险加固维修”。
  据《山西日报》报道,应县木塔抢险加固工程启动。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将携手山西省古建筑保护工程有限公司,对应县木塔严重倾斜部位及严重残损构件进行研究性加固。这标志着备受社会关注的木塔保护工程已进入到实质性阶段,25年来对应县木塔保护的世纪之争终于有了结果。
  山西省文物局副局长刘正辉说,国家文物局批准了《应县木塔严重倾斜部位及严重残损构件加固方案》,即在维持现状基础上,重点对木塔二、三层严重倾斜部位及严重残损构件进行保护加固。
  2015年10月,应县木塔抢险加固维修工程仍在进行中,“木塔二、三层变形比较厉害,我们在这个部位‘支顶拉拽’,”任毅敏告诉本刊记者,“哪里倾斜就在哪里支顶,就是用拉和撑的办法来减缓木塔变形。”
  任毅敏说,目前应县木塔的三维扫描工作刚刚结束,依据相关数据已经制造出支撑用的拉杆和撑杆,“正在模型上实验这些拉杆和撑杆,测试在各种情况下木塔的状态变化。”任毅敏预测,2016年初,这些经过严格测试的撑杆和拉杆将会安装到木塔里,“先在二、三层安装,专家现场论证后再拓展到整座塔。”
  然而,一些文物专家却“不看好”这次久违的大修。
  应县一位不愿具名的文物专家向本刊记者坦言:年代久远,木塔的承载能力大大降低,后加构件也残损严重,因而,支顶缺少可依托的承托结构,难以达到要求的效果,“根本解决不了木塔变形问题。”
  柴泽俊也明确反对“现状修缮”,他担心,用维持现状的方案修复的木塔,能否像往日那样抵挡住外力的损坏?
  对于上述文物专家的担忧,任毅敏表示理解,但他坚称:有些专家和媒体只看表面现象,夸大了应县木塔的险情。据山西文物局一份材料显示:2011年5月19日,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曾公布过应县木塔的监测结果,该结果显示,木塔二层和三层局部结构倾斜变形仍在继续发展,这是当前结构最严重的安全隐患。同时,该结果还强调,“其得到合理控制后,近期内,在没有重大意外情况下应县木塔整体结构处于相对稳定状态。”
  “山西文物部门对应县木塔的变形已进行了近20年监测,通过对这些监测数据的分析,目前木塔的变形在合理变形范围之内,它还处于一种相对安全的状态。”任毅敏说。
  任毅敏介绍,就木塔目前的健康状况来说,还允许它在作简单治疗后继续传承下去,所以“我们采取了比较稳妥的维修方式,通过这次加固,木塔会更安全,它完全可以带病延年。”
  他坦陈,目前采取的维修方法并非除根的办法,木塔变形还会持续。但他认为,“木塔上还有难题是我们这代人解决不了的,只要木塔安全地传承给下一代人,让有能力的人来解决这些问题,我们就完成任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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