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访甲午战争的谈判地下关春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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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甲午战争爆发前20年,李鸿章就曾多次和日本打交道。那时他就表示:“日本近在肘腋,永为中土之患。其志不小,故敢称雄东土,藐视中国,有窥犯台湾之举。泰西虽强,尚在七万里之外,日本则近在户闼,伺我虚实,诚为中国永久大患。”警惕之心,溢于言表。
  为此,李鸿章请求清政府力行自强新政,向西方学习,若不及时变通,“则战守皆不足恃,而和亦不可久也。”不幸的是,朝廷上下为积习所禁锢,二十余年光阴虚掷,李鸿章的预言最终成为可悲的现实。
  1895年,甲午战败之后,李鸿章前往山口县下关市与日方谈和,在此签下近代史上第一个丧权辱国的《马关条约》。对中国人来说,下关是中国人情感记忆里的痛点,它标志着中华民族所承受的屈辱。
  1911年梁启超做过一首马关夜泊的诗:“明知此是伤心地,亦到维舟首重回。十七年中多少事,春帆楼下晚涛哀。”不知承载了多少国人的忧愁。
  时逢今年甲午战争开战120周年,记者前往下关春帆楼,在这片伤心地探寻历史的脚步。

日本第一的河豚料理店


  山口县下关是日本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地方。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它并没有太多引以为傲的旅游资源。
  山口县形如半岛,西北两面濒临日本海,南临濑户内海,隔关门海峡与九州相望,西距朝鲜半岛也不远。自古以来,山口就是连通日本本州与九州和朝鲜半岛以至中国的交通要冲,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
  下关的地理优势则更为明显,坐拥关门海峡。此外,如今下关港还开设定期前往韩国釜山和中国青岛的国际航船。
  山口县出了很多名人,最为熟悉的莫过于历史名人——日本前首相伊藤博文,当下最出名的——日本现任首相安倍晋三。
  甲午战争谈判地这段历史并不被下关更多的百姓所熟知,在下关市政府网站的观光指南中,春帆楼并未上榜。
  下关是山口县人口最多的城市,有27万人。这个城市以河豚之城著称。提到下关,日本人往往第一个联想到的就是河豚。下关市中心有一个海鲜市场,每天都在零售刚刚捕捞上来的河豚。据称,全日本8成的河豚交易量都在此。游客们更是可以在此品尝到最新鲜的河豚刺身,把河豚当吃小吃一般品尝。
  从东京坐新干线到下关,历时近5个小时。从下关车站下来,虽然是周五傍晚,可作为下关最核心地区的下关站,却异常萧条。中央大街上也看不到什么人,靠近下关港的著名餐饮街——韩国街上,开门营业的餐馆竟不到三成。而提到春帆楼,则是当地尽人皆知的高档旅馆。
  当年签订《马关条约》的所在地春帆楼,至今依然对外营业。现在春帆楼的性质是“割烹旅馆”,意思是以餐饮为主的旅馆。春帆楼的河豚料理被称为日本第一,因为当年日本解禁河豚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河豚味美,但内脏有剧毒,烹调有误则可致命,自16世纪末丰臣秀吉时代就对吃河豚下了禁令,但民间素来阳奉阴违。那时的说法是河豚是下等人吃的食物,武士阶层则被严厉禁止食用。
  直到1887年,时任日本首相的伊藤博文做客春帆楼,那一天恰逢海上暴风雨,渔船未能捕鱼,无奈之下,旅馆唯有端出河豚以飨上宾。却没想到,伊藤博文大快朵颐,高兴无比,第二年就下令解禁河豚,春帆楼便是河豚料理店公许第一家。
  春帆楼所在地本来是阿弥陀寺,1877年,牙医藤野玄洋买入阿弥陀寺的地皮一块,开设月波楼医院。47岁那年藤野玄洋病故,其妻藤野美千在原地改营旅馆,兼办饮宴。
  伊藤博文解禁河豚后,春帆楼的客人逐渐以达官贵人为主。而坊间传闻,伊藤博文也从此和老板娘美千的交往甚密。春帆楼旅馆有楼房三栋,分别名为月波楼、春帆楼、风月楼,据说,“春帆楼”便是伊藤博文命名的。

李鸿章一生中最伤心之处


  而在1895年,春帆楼迎来了其历史上最引人注目的一笔。1895年3月,处于甲午战争中的中日两国拟进行和谈。时任日本首相的伊藤博文从广岛、下关、长崎三地中选定下关的春帆楼为谈判场地,与中国头等全权大臣李鸿章交涉停战。

  日本作家梅崎大梦撰写的《春帆楼杂记》里,是这么讲述为何伊藤博文将谈判地选在春帆楼的:“广岛,长崎,下关三地的共同点是均有军港,伊藤博文想在李鸿章面前炫耀日本军事能力。”但最后,伊藤博文还是把地点选在了自己家乡山口县下关。而春帆楼是当时日本数一数二规格的旅馆,无论从接待级别上,還是从安保条件上都不失水准。而且,春帆楼正对着关门海峡,从房间里就能看到行驶在关门海峡的日本军舰。伊藤博文想以此作为心理战,来打击中方代表李鸿章。
  1895年3月19日,李鸿章一行90余人迎着萧萧春雨,抵达了日本山口县下关门司港。一路上,李鸿章愁怨满腹,快到下关时,他吟诗一首:“晚倾波涛离海岸,天风浩荡白鸥闲;舟人哪知伤心处,遥指前程是马关”。下关确实是李鸿章一生中最为伤心的地方。
  抵达次日,谈判双方即以春帆楼为会议所,互勘敕书开始谈判。日方由首相伊藤博文和外务大臣陆奥宗光等人亲自主持谈判。
  历史记载,1895年3月20日到4月15日,李鸿章与伊藤博文等在春帆楼的大厅会谈共五次。
  日本《朝日新闻》对于谈判当天的报道是这样的:“李鸿章从司门港乘轿子来到春帆楼,其后跟随了一众随从,还有日方给他派出的宪兵护卫。下轿后的李鸿章,戴着一顶圆帽,身穿深蓝色上衣,浅茶色的下衣,白色胡须非常显眼。”
  李鸿章和伊藤博文已经不是第一次打交道。
  1885年,因清军在朝鲜平叛并伤及日人,但那次因中方已控制局势,伊藤博文未能讨得便宜,反而在会场上领教了李鸿章的盛气凌人之态。事隔十年,这次就不同了,日方在战争中大获全胜,李鸿章作为失败国代表,难免低声下气,受制于人。   第一次谈判中,尽管李鸿章想尽力表现出恢宏的气度,但作为战败方,仍难以掩盖尴尬艰难的处境。事后,时任日本外务大臣的陆奥宗光评论说:“李鸿章高谈阔论,目的不过是想借此博取同情,间用冷嘲热讽掩盖战败者的屈辱地位罢了。”
  第二次谈判中,伊藤博文提出极为苛刻的停战条件(日军占领大沽、天津、山海关三地为质),并限三天内做出答复。李鸿章听后连呼:“过苛,过苛!”和朝廷商议后,李鸿章决定搁置停战问题而先谈议和条款,而这正是日方的用意所在。
  这期间,发生了意外。24日下午,李鸿章乘轿返回住处时,一名日本壮汉暴起跃出,直奔轿前开枪行刺,李鸿章顿时满脸是血,回旅馆后不省人事。 李鸿章被刺的消息令国际舆论一片哗然,欧美各国纷纷谴责日本,并表示不能坐视。被动之下,伊藤博文勃然大怒,咆哮说“宁将自己枪击,也不应加害中国使臣”。最后日本天皇也被惊动,急忙派出御医前往护理,皇后还亲制绷带以示慰问。
  由于自己理亏和担心列强干涉,日本决定在条约中减少一亿两白银作为让步。李鸿章苦笑,叹这一抢挨得值得。但日方依旧步步紧逼,伤势未愈的李鸿章考虑到事态严重,不得不强起亲自与会。
  在台湾问题上,日方坚决不让步,就在此次争议中出现那个历史上的经典对话:李鸿章说:“台湾已是口中之物,何必如此着急?”伊藤博文恬不知耻地答道:“尚未下咽,饥甚!”
  最后一次谈判的时间长达5个小时,李鸿章已说得口干舌燥,但日方丝毫不肯让步。晚上7点半谈判结束,李鸿章走出春帆楼时,已是无边的黑夜。李鸿章心里清楚,丧权辱国的《马关条约》一旦签订,自己必然要背上千古之骂名,正如他自己所说,“七十老翁,蒙汉奸之恶名,几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之势。”
19 世纪70 年代,清兵枪手。摄影/John Thomson
19 世纪70 年代,山东烟台港。图/ 哈佛燕京图书馆收藏

已成旅馆的一大卖点


  约120年后,这段历史中的人物都已经逝去,只剩春帆楼依旧在原址营业。讽刺的是,“甲午战争谈判处”已经成为该旅馆的一大卖点。
  为了纪念这段历史,春帆楼老板索性在旅馆前设立了一个“日清战争讲和纪念馆”,馆里复原了谈判现场,长方谈判桌,丝绒座椅,甚至连当时房间里挂着的字画和工艺品也一一原物再现。
  据春帆楼负责人介绍,纪念馆里很多是原物,比如谈判代表所坐的黑漆金花红垫椅子,纪念馆里还有李鸿章和伊藤博文的手书真迹。而春帆楼外的一条小道,被命名为“李鸿章道”,据说当年李鸿章就是在这条小道上被行刺的。
  春帆楼位于下关市的中心区,距离海边仅一分钟路程。现在的春帆楼是个四层的中式建筑,里面为全和式风格。旅馆一层是大厅,可以举行婚礼和宴会。二到四层则是大小不等的包间,每个房间都面朝大海,可以看到下关的标志建筑关门海峡。
  春帆楼的客房极其有限,不过十余间,以榻榻米和式房间为主。顶层四楼为“总统套房”,1958年和1963年,昭和天皇和皇后曾经在此下榻,因此称为帝王间。现在的春帆楼定位在高端路线,据说,下关最有钱人家都选择在这里办和式婚礼。因为该处的历史沧桑感给春帆楼平添了传统色彩。
  在这里住一晚的价格是4万日元(约2500元人民币),赶上东京五星级酒店价格。想在春帆楼吃一顿河豚,还需提前几日预约。一人要9000日元(约540元人民币),也是东京价格的两倍。
  这位老妪对当年谈判的那段历史也颇有了解,已经训练有素。记者问,当年李鸿章是否也品尝了著名的河豚料理,她笑着摇摇头说,当年李鸿章担忧被日方投毒,刻意从中国带了厨子来,在此住宿的近一个月内,均是自行炊饭。而且随从从不离身。尽管如此,依然遭人行刺,可见,在春帆楼停留的这一个月里,李鸿章恐是日日如坐针毡,夜不能寐。
  随着岁月流逝,春帆楼已多次易手,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还曾遭空袭而房屋尽毁。后几经波折,2004年被一家房地产公司收购后重换新颜。新老板上任后,对于这段历史非常重视,不但在旅馆旁修建了紀念馆,还在旅馆网站的主页上着重记录了这段历史。
  春帆楼院内,还竖有“日清战争谈判处”的石碑,以及伊藤博文和陸奥宗光的功绩碑。如今该处已成为下关上流社会的聚集处,不时有身穿和服盛装的贵妇出入旅馆,表情持重。战争已作历史,只留身处历史现场的人唏嘘惋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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