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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故乡在沙巴，沙巴亚庇（Sabah Kota Kinabalu）。
从小，我就是个坐不住的孩子，总是找各种理由往外跑。父母下班后，经常会撞见我晃着两条小细腿儿坐在后院儿的芒果树上，静静聆听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或是发现我偷跑去操场附近，躺在草地上看云彩，数星星。那时，大自然是我最好的朋友，她比我同龄的伙伴还要友善许多。每当父母带我和姐姐去附近的海滩或者小岛郊游，我总是急不可待地第一个冲出汽车，光脚跑向沙滩，任由细软的沙子把我的脚趾挠得痒痒的。我并非游泳健将，却最爱在潮头戏水，尽管身上总套着个可笑的救生圈，却也能玩得不亦乐乎。那蔚蓝的大海对我来说实在是太过神秘而富有魔力，使我能清晰感受到我与她之间的奇妙感应。这些，就是我童年最美好的回忆。
现在想来，我似乎是在面条的香味中长大的。马来西亚人对美食的热枕，简直就像一种全国“通病”。我们的胃貌似能够控制大脑，让我们花大把时间思考下一顿到底要吃些什么。在沙巴，面条能以任何你能想到的方式出现在当地人的三餐以及宵夜中。这一传统或许跟1902年第一批来到这里的中国移民有点关系。虽然当地的32个民族都有自己的传统食物，但成为当地美食代表的食物多少都有点中餐血统。这并非怪事，因为亚庇38%的人口都是华裔。成兴茶餐室就是市中心一家非常受欢迎的面店。在这家1978年就开始经营的家族面馆中，店主Andy Chong和Pauline Low的写真和一张亚庇的老照片并排而立，这两位都曾经是专业舞者，照片上的他们正起劲地招呼过往路人光顾他们的小店。如今，这对夫妻已年届五十，不过依旧活跃在国际交谊舞场。我记得每当Pauline把店铺交给女儿照看，而自己来跳舞时，总是一袭盛装，妆容精致，发型考究。
与泰式冬荫功还得搭配主菜不同，这家店的招牌冬荫功本身就是一道大菜。口感浓烈的汤汁里放满了米粉、鲜虾和或煮或烤的鱼片，每一口都是甜、酸、辣的混战。美味的秘密就在那些酱汁里。主厨AhChee每天早上六点开始工作，耐心地将18种香料和药材混合熬制，而这个配方，他已经用了好几十年。相较之下，斗亚兰面（Tuaran mee，手工制作的鸡蛋面配以叉烧、海鲜或者鸡肉、或者苦瓜炒面（一款将细面、苦瓜、鸡肉或者海鲜结合在一起的别致美食）也许是更加温和的选择。但作为“土著”，我还是力荐这里的冬荫功，因为我认为这是全城最棒的！
言归正传，现在我的家乡亚庇常常会让人有时过境迁之感。在发展经济的大旗下，这个曾经沉睡的小城也铆足了劲要向“小吉隆坡”的目标进发。有的人兴奋极了，对这座城市一天多过一天的摩天大楼和购物中心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也有人为了回避这样的改变，默默地迁去郊外生活。而我则选择居住在城市中，因为我知道，只要自己愿意，随时都可以逃离。只需跳进一辆汽车或是一艘快艇，就能找个好地方清清静静躲上几天。
避世加亚岛
第一次来到加亚岛（Gaya Island）时，我正受到各路工作邮件的骚扰，并不相信这里会成为一处逃离尘嚣的避风港。我能做的难道不就是盯着地平线发呆，然后突然想起还有一大堆破事儿需要处理吗？事实证明我错了。
那时我住在马洛侯湾（Malohom Bay）岸边的加亚岛度假村（Gava Island Resort）。高高建在木桩上的大木屋整齐地排在靠海的林间，让我想起了在旧历史书中看到的那个婆罗洲。码头上令人愉悦的旋叶松的气息跟随我一路走到大堂。模仿龙古斯族（Rungus）传统长屋而建造的酒店十分宽敞，有着高高的天花板和深色木板墙。大堂中的迎宾饮料用清爽的柠檬汁和碎薄荷调制而成。我的向导Heng Shi Yun陪我沿着弯弯曲曲的小径走向房间。为了避免砍伐树木，保持现有的环境，这片占地21公顷的土地只有三分之一得到了开发，120幢别墅和套房都建造在远离主楼的地方。我不得不说，这对轮椅人士来说不是一个无障碍酒店，但我的膝盖很好，也很享受这样长距离的步行，所以一点问题都没有。
大多数“村”中居民会选择到渔人湾餐厅（Fisherman’s Cove）享用海鲜晚餐。即便是在夜里，从屋顶鸟瞰南中国海的景色也足够让人震撼。幽暗的灯光以及轻柔的爵士乐为一顿浪漫的晚餐营造了完美的背景。邻桌的一对夫妇正在庆祝他们的金婚纪念。他们点了一首纳·京·科尔（Nat King Cole，以爵士钢琴演奏闻名的美国音乐家）的歌，温柔地手拉手轻轻摇摆。我凭借记者的职务之便和主厨Vivian Vitalis聊了聊。这个土生土长的沙巴人为了追逐自己的烹调梦，从建筑学校辍学之后，在纽约和欧洲的许多餐厅都工作过。他说他并不后悔当年的选择，唯独对看重他的建筑系教授心存愧疚。但在我看来，那些早年所学已融入了他的血液——食材成为了他的新建材。他精心设计和构筑每一道菜肴，确保其完美的样子，和一名建筑师并没有太大差别。
我的美食体验丛鲷鱼西那瓦（Hinava）开始，这是一种马来西亚土著民族杜松人创制的冷醋鱼沙拉。生鱼片配以柠檬汁，再加上辣椒、葱头，以及其他一些本地香料。虽然开胃菜用西洋菜替代了传统的苦瓜，但胡椒叶把其他味道衬托得极棒。Vitalis主厨对自己的创作哲学十分自豪，他热衷于使用本地食材。比如，他把新捕获的珊瑚鳟鱼包在一片香蕉叶里烤，以植物自带的微甜气味平衡辣椒酱的猛烈；在蛋白里加入扁豆、苹果，还有香料，做成沙拉，再加入一种名为“土蒿”（Tuhau）的本地野生姜，味道出人意料地清新。为了点上一杯招牌鸡尾酒“加亚之梦”（Gaya Dream），我放弃了在草坪上举办的每周一次的露天电影放映会。这种混合了伏特加、安格斯特拉苦酒（Angostura Bitters）的饮品，让我最难忘的是一种若有似无的当地米酒的特殊香味。
认识海洋生物学家斯科特（Scott Masyback）之前，我正在清晨五点半的Tavajun湾看日出。那时这片私人海滩空无一人，除了一只孤独地在救助中心水池中游泳的绿海龟。这位年纪不小的女士是在沙滩上被发现的，她因为错把塑料袋当作水母吃进了肚子里而险些丧命。如今她的状况已经好转，不必再依靠一条管子进食了。正在海边忙碌的斯科特略带忧伤地告诉我，这片海域的珊瑚礁正受到非法炸鱼行为的严重威胁。但斯科特和他的团队同时在进行一项伟大的计划，以保证这片水下生物栖息地的安全。他经常会花上一整天的时间来营救巨蛤，并将珊瑚的天敌——棘冠海星、海胆及海蜗牛一个个挪到别的地方去。对于曾经在曼哈顿做“IT男”的斯科特来说，如今海洋保护才是他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情。结束在附近珊瑚礁的探险，我回到泳池酒吧吃午餐。海鲜煎饼和婆罗洲沙爹被放在一个精致的小烤架上端上桌。泳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泡在水里来杯冰镇果汁朗姆酒的想法在引诱着我，但先前预约的Spa时间已经到了。 一切从接待区奉上的沾有香茅草精油的毛巾和一小壶Spa万灵茶开始——菠萝、番石榴、柠檬汁，加入八角茴香和辣椒，这种组合出人意料，但味道真不错。红树林里的自然之声与传统巴厘岛音乐的混响宛如天籁。在准备好体验当地特色按摩后，按摩师艾琳（Irene Yong）将我领到一间私密的小屋。她先让我在一盆含有广藿香油、鲜姜、辣椒、黑胡椒还有海盐自制药水的热水中泡脚。进家门前好好洗个脚是沙巴的古老传统，老人们都相信这样可以消除在外累积的负能量。适应片刻后，脚上那种火辣辣的感觉果然消失了。艾琳是一位太极拳大师的女儿，附近的人都叫她“妈妈”，随后我就知道了原因——她的抚触实在太有母亲的感觉了。她的双手沉稳有力，又十分轻柔。当她在纠正我那些顽固的肌肉结时，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磕破膝盖的无助小孩，正在向母亲寻求安慰。在我列出一堆包括胃痛在内的小病痛后，艾琳递给我一杯热姜茶，叮嘱我至少喝上两大杯。我笑嘻嘻地点头说：“好的，妈妈！”
遥望基纳巴卢山
有人告诉我，沙巴西北部斗亚兰（Tuaran）宁静的海岸是不必离开本岛，即可与山河为邻的另一个桃花源。出于对远眺基纳巴卢山（MountKinalmlu）体验的渴望，我再度踏上旅程。驱车前往酒店的路上，我看到许多当地人光顾贩售“烧椰子”（Kelapa Balboa）的路边摊。20年前，这种食物一出现在距离市中心一小时车程的Jalan Sularnan就大受欢迎，道路两侧随后出现了一排用木头搭起来的小摊档。一整颗椰子被放到柴火上烤两小时，直到外壳变成炭黑色。既然有人爱极了这个味道，也就有人避之不及。如果你觉得这种气息有点过头，还是来颗新鲜椰子或者椰丝甜布丁吧。
香格里拉莎利雅度假酒店（Shangri La’s Rasa Ria Resort）客房中超大的户外浴缸令我兴奋得像个置身糖果店的胖小子。阳台上的一圈环形沙发也让整个空间极具私密感。稍作休息后，我整装出发，打算沿着孟卡邦河（Mengkabong River）来一次日落巡游。河岸边的红树林的确壮观而充满力量。这里是包括长尾猴在内的许多动物的家园，我们的这些“近亲”顽皮而精壮，常常从一个海滩游到另一个海滩嬉戏。它们已经和巴瑶族渔民共享森林好几十年了。太阳再一次没下了地平线，天边的云层预示着将会有一个宁静晴朗的夜晚来临。
饥饿的我随后来到了Kozan铁板烧餐厅（Kozan Teppan Yaki），点了服务生推荐的Kozan套餐和Satano Homare Junmai Jinjo清酒。这家日本餐厅供应上等海鲜以及烤肉，那闪闪发光的铁板烧台面在装潢简约的店面内尤为醒目。烤盘后面的英雄——主厨吉米，罗（Jimmy Lo）正在展示他的快刀绝技。一片片食物被准确无误地抛到每一个盘子里。吉米在过去15年间一直专注于日本料理，他在我面前的烤架上搭了一个鸡蛋塔，给我演示如何将最顶层的那个鸡蛋弹到空中然后空手抓住。我也两次挑战这个小把戏，但没有一次成功。
第二天，我一早就来到了达立湾高尔夫乡村俱乐部（Dalit Bay Golf&Country Club），想要验证在第11洞的位置能看到基纳巴卢山壮观日出的传言是否属实。事实的确如此！这座马来西亚最高山拥有6座海拔4000米以上的山峰。在我体力能够企及的丘陵雨林中，生活着小树蛙和树蛇等小生物。等攀爬到海拔2，100米以上，就可以在苔藓林中找到婆罗洲颇为著名的植物——被誉为“甜蜜的陷阱”的猪笼草。达立湾高尔夫乡村俱乐部的18洞，72杆标准杆高尔夫球场地被修建得很漂亮。我开着车到处看风景，期待着一会儿在自然保护区可能会发生的奇遇。
Mulan、Ten Ten、Itinban还有Kolupis是目前居住在保护区内的四只红毛猩猩。虽然拥有相似的经历——不是从笼子里解救出来的，就是在棕榈油种植园里找到的——这些毛茸茸的大家伙的性格却截然不同，或顽皮，或暴躁。就像小孩子一样，它们也常常希望获得饲养员、管理员的关注，毫不掩饰自己对他们的依恋。尽管如此，一旦某只猩猩表现出完全康复的迹象，还是会即刻被送到位于山打根（Sandakan）的Sepilok猩猩庇护所（Sanctuary Sepilok Orang Utan Sanctuary），开始返回丛林前的第二阶段生活。据说当管理员去山打根探望自己曾经护理的猩猩时，它们中的一些还能认出自己的老朋友来。
保护区的拐角处就是赛格威（Segway，一种两轮平衡车）车道，要兜风就全靠它了。我全副武装，像是要去打仗，身体任何部位都有垫衬以防摔倒。这是一个寻找平衡的游戏，秘诀就是用你的体重控制方向。我沿着海滩一路开过去，直到行程结束，都在和不听使唤的肌肉做斗争。
漫步马达京岛
在沙巴的东海岸，有一处潜水天堂名叫仙本那（Semporma），在马来语中意为“完美”。全球投票选出的十大潜水胜地之一诗巴丹岛（Sipadan Island）就位于这里。经过四小时的飞机、汽车以及快艇的接力旅途之后，我终于抵达了位于马达京岛（Matakilng；Island）的珊瑚礁潜水度假村（The Reef Dive Resort）。有吉他声和歌声在码头迎接我，奇怪的是那音乐让我想起了卡通《海绵宝宝》的主题曲。我的向导Ra&Nakr被大家亲切地称为Lan。Lan告诉我，每年七月至九月，大海风平浪静时，客人们就很有可能看到海龟产卵。晚上九点，我们沿着海岸线开始了这次夜行。由于客人们分散居住在这个总面积超过16公顷的小岛上，即便是旺季，也可以拥有足够大的私人空间。海滩上十分空旷安静，Lan用他那双鹰一般的眼睛在前面带路。不到五分钟，他就相继指给我看一条蜿蜒前进的海鳗，以及一只往远处高飞的鹰。我随即严阵以待，做好了探险的准备，但是Lan对我的严肃调笑不已。他说，这就是他的日常生活，那些海滨生物就像是他的伙伴，每当他带客人前来，它们就会非常给面子地出来晃上一圈。果然，我们向海滩又靠近了几米，一只绿色的大海龟出现了！她正用脚蹼将疏松的沙粒拨到空中，直到挖出那个可以容纳自己身体的坑。她不时停下来，好像是要喘口气。我们坐在那里等了两小时，她终于把128只蛋全部产完（估计是因为有人偷窥而感到紧张）。Lan带着我将那些乒乓球一样的海龟蛋收集起来，放到一个桶里，这是对这些脆弱生灵的最佳保护。我这才发觉，凌晨的码头安静极了，丝绒般的天空仿佛与深邃的海水连在了一起，星光璀璨。 第二天清晨，Lan带我步行到了Mataking Kecil。在退潮的时候，这个袖珍岛屿会被一片沙洲与主岛连接起来。这里温暖的沙粒有些粗糙，里面混杂着许多贝壳碎片。Lan说，这里的人相信把自己埋进沙子里可以治愈很多疾病，沙中的矿物质在太阳的加热下，可以帮助治疗风湿、关节、麻痹和各种皮肤疾病。我不确定是否是心理作用的缘故，我那龟裂的脚踝在环岛之旅的一小时里好像真的变得光滑了一些。浮潜的时候，我认出了Charlic——一条生活在这里的巨大石斑鱼，它正在礁石丛中和它的邻居——一群狗鱼在一起惬意徜徉。2006年，度假村沉下了一艘12米长的货船，作为供海洋生物们栖居的人工礁石。马来西亚第一个水下信筒被固定在这条货船的驾驶室前面，潜水者们可以将明信片放在一个防水袋里，然后把自己的爱意寄回家。
漂在卡帕菜
九年前，为了给身负六个度假村的诗巴丹岛一个喘息的机会，马来西亚政府曾号召业者将自己的生意搬到临近的马布岛（Mabul）。但对于时任Pulau诗巴丹度假酒店老板的Ken Chung而言，15公里之外的利吉丹礁（Ligitan Reefs）是一块更有潜力的“新大陆”。确认了在礁石上建造度假村是百分百安全的举措之后，仅有八间小屋的诗巴丹岛卡帕莱潜水度假村（Sipadan Kapalai Resort）诞生了。如今，这里已经拥有了50座可享受岛景的水上屋。透过木板路的空隙，你可以看到在珊瑚丛中进进出出的彩色珊瑚鱼，还有行动温吞的海星。晚上，我躺在停机坪上，静静地看着月亮和它银色的光晕。俗语说：“月晕而风，础润而雨。”那时，我只希望暴风雨能够迟到一次，哪怕只有一时半刻。
我来之前做的功课显示，这里的最佳潜水时间是早上六点日出之时。我的清晨探险之旅就在Samantha和Krystal Fernandez姐妹的陪伴下开始了，她们是酒店雇佣的水下摄影师，对卡帕莱了如指掌。她们建议我去探索潜水中心前方的那片海域，那里是观察珊瑚鱼的最佳地点。尽管此时度假村里大部分的客人还在酣睡，但小岛周围的水面以下已经生机勃勃。Samantha和Krystal都曾是被忙碌生活困扰的都市女孩。与加亚岛的斯科特一样，她们为了追求心中所好，搬到了这个人间天堂。Samantha说，虽然在过去三年里，她们几乎每天都在潜水，但是依然对这深邃的蓝爱不够，水下世界仿佛有平静治愈的功效。这对姐妹已经与此处的大海龟成了朋友，她们如数家珍地向我介绍永远睡眼朦胧的Snooze、患有白内障的Smee、仿佛一直笑嘻嘻的Smiley，以及只有三只脚蹼的Bottoms Up。“就像人类一样，这些海龟也有它们最喜欢的地方，想念它们的时候，我和Samantha就会去那里等等看。”Krystal笑着说。
我被这样平和的相伴感动了。每当我静静地漂浮在水中，对身处的这个世界惊叹不已时，那种源自幼年的与沙巴的海相连接的感应就会再度出现。无论外面的世界如何花哨，她总是一如既往地让我惊艳，并不断提醒我还有许多未知的可能性等着我去探索。就像著名的法国作家安德烈，纪德（Andre Gide）所说的那样：“人只有鼓起勇气，告别海岸，才能发现新的海洋。”
从小，我就是个坐不住的孩子，总是找各种理由往外跑。父母下班后，经常会撞见我晃着两条小细腿儿坐在后院儿的芒果树上，静静聆听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或是发现我偷跑去操场附近，躺在草地上看云彩，数星星。那时，大自然是我最好的朋友，她比我同龄的伙伴还要友善许多。每当父母带我和姐姐去附近的海滩或者小岛郊游，我总是急不可待地第一个冲出汽车，光脚跑向沙滩，任由细软的沙子把我的脚趾挠得痒痒的。我并非游泳健将，却最爱在潮头戏水，尽管身上总套着个可笑的救生圈，却也能玩得不亦乐乎。那蔚蓝的大海对我来说实在是太过神秘而富有魔力，使我能清晰感受到我与她之间的奇妙感应。这些，就是我童年最美好的回忆。
现在想来，我似乎是在面条的香味中长大的。马来西亚人对美食的热枕，简直就像一种全国“通病”。我们的胃貌似能够控制大脑，让我们花大把时间思考下一顿到底要吃些什么。在沙巴，面条能以任何你能想到的方式出现在当地人的三餐以及宵夜中。这一传统或许跟1902年第一批来到这里的中国移民有点关系。虽然当地的32个民族都有自己的传统食物，但成为当地美食代表的食物多少都有点中餐血统。这并非怪事，因为亚庇38%的人口都是华裔。成兴茶餐室就是市中心一家非常受欢迎的面店。在这家1978年就开始经营的家族面馆中，店主Andy Chong和Pauline Low的写真和一张亚庇的老照片并排而立，这两位都曾经是专业舞者，照片上的他们正起劲地招呼过往路人光顾他们的小店。如今，这对夫妻已年届五十，不过依旧活跃在国际交谊舞场。我记得每当Pauline把店铺交给女儿照看，而自己来跳舞时，总是一袭盛装，妆容精致，发型考究。
与泰式冬荫功还得搭配主菜不同，这家店的招牌冬荫功本身就是一道大菜。口感浓烈的汤汁里放满了米粉、鲜虾和或煮或烤的鱼片，每一口都是甜、酸、辣的混战。美味的秘密就在那些酱汁里。主厨AhChee每天早上六点开始工作，耐心地将18种香料和药材混合熬制，而这个配方，他已经用了好几十年。相较之下，斗亚兰面（Tuaran mee，手工制作的鸡蛋面配以叉烧、海鲜或者鸡肉、或者苦瓜炒面（一款将细面、苦瓜、鸡肉或者海鲜结合在一起的别致美食）也许是更加温和的选择。但作为“土著”，我还是力荐这里的冬荫功，因为我认为这是全城最棒的！
言归正传，现在我的家乡亚庇常常会让人有时过境迁之感。在发展经济的大旗下，这个曾经沉睡的小城也铆足了劲要向“小吉隆坡”的目标进发。有的人兴奋极了，对这座城市一天多过一天的摩天大楼和购物中心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也有人为了回避这样的改变，默默地迁去郊外生活。而我则选择居住在城市中，因为我知道，只要自己愿意，随时都可以逃离。只需跳进一辆汽车或是一艘快艇，就能找个好地方清清静静躲上几天。
避世加亚岛
第一次来到加亚岛（Gaya Island）时，我正受到各路工作邮件的骚扰，并不相信这里会成为一处逃离尘嚣的避风港。我能做的难道不就是盯着地平线发呆，然后突然想起还有一大堆破事儿需要处理吗？事实证明我错了。
那时我住在马洛侯湾（Malohom Bay）岸边的加亚岛度假村（Gava Island Resort）。高高建在木桩上的大木屋整齐地排在靠海的林间，让我想起了在旧历史书中看到的那个婆罗洲。码头上令人愉悦的旋叶松的气息跟随我一路走到大堂。模仿龙古斯族（Rungus）传统长屋而建造的酒店十分宽敞，有着高高的天花板和深色木板墙。大堂中的迎宾饮料用清爽的柠檬汁和碎薄荷调制而成。我的向导Heng Shi Yun陪我沿着弯弯曲曲的小径走向房间。为了避免砍伐树木，保持现有的环境，这片占地21公顷的土地只有三分之一得到了开发，120幢别墅和套房都建造在远离主楼的地方。我不得不说，这对轮椅人士来说不是一个无障碍酒店，但我的膝盖很好，也很享受这样长距离的步行，所以一点问题都没有。
大多数“村”中居民会选择到渔人湾餐厅（Fisherman’s Cove）享用海鲜晚餐。即便是在夜里，从屋顶鸟瞰南中国海的景色也足够让人震撼。幽暗的灯光以及轻柔的爵士乐为一顿浪漫的晚餐营造了完美的背景。邻桌的一对夫妇正在庆祝他们的金婚纪念。他们点了一首纳·京·科尔（Nat King Cole，以爵士钢琴演奏闻名的美国音乐家）的歌，温柔地手拉手轻轻摇摆。我凭借记者的职务之便和主厨Vivian Vitalis聊了聊。这个土生土长的沙巴人为了追逐自己的烹调梦，从建筑学校辍学之后，在纽约和欧洲的许多餐厅都工作过。他说他并不后悔当年的选择，唯独对看重他的建筑系教授心存愧疚。但在我看来，那些早年所学已融入了他的血液——食材成为了他的新建材。他精心设计和构筑每一道菜肴，确保其完美的样子，和一名建筑师并没有太大差别。
我的美食体验丛鲷鱼西那瓦（Hinava）开始，这是一种马来西亚土著民族杜松人创制的冷醋鱼沙拉。生鱼片配以柠檬汁，再加上辣椒、葱头，以及其他一些本地香料。虽然开胃菜用西洋菜替代了传统的苦瓜，但胡椒叶把其他味道衬托得极棒。Vitalis主厨对自己的创作哲学十分自豪，他热衷于使用本地食材。比如，他把新捕获的珊瑚鳟鱼包在一片香蕉叶里烤，以植物自带的微甜气味平衡辣椒酱的猛烈；在蛋白里加入扁豆、苹果，还有香料，做成沙拉，再加入一种名为“土蒿”（Tuhau）的本地野生姜，味道出人意料地清新。为了点上一杯招牌鸡尾酒“加亚之梦”（Gaya Dream），我放弃了在草坪上举办的每周一次的露天电影放映会。这种混合了伏特加、安格斯特拉苦酒（Angostura Bitters）的饮品，让我最难忘的是一种若有似无的当地米酒的特殊香味。
认识海洋生物学家斯科特（Scott Masyback）之前，我正在清晨五点半的Tavajun湾看日出。那时这片私人海滩空无一人，除了一只孤独地在救助中心水池中游泳的绿海龟。这位年纪不小的女士是在沙滩上被发现的，她因为错把塑料袋当作水母吃进了肚子里而险些丧命。如今她的状况已经好转，不必再依靠一条管子进食了。正在海边忙碌的斯科特略带忧伤地告诉我，这片海域的珊瑚礁正受到非法炸鱼行为的严重威胁。但斯科特和他的团队同时在进行一项伟大的计划，以保证这片水下生物栖息地的安全。他经常会花上一整天的时间来营救巨蛤，并将珊瑚的天敌——棘冠海星、海胆及海蜗牛一个个挪到别的地方去。对于曾经在曼哈顿做“IT男”的斯科特来说，如今海洋保护才是他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情。结束在附近珊瑚礁的探险，我回到泳池酒吧吃午餐。海鲜煎饼和婆罗洲沙爹被放在一个精致的小烤架上端上桌。泳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泡在水里来杯冰镇果汁朗姆酒的想法在引诱着我，但先前预约的Spa时间已经到了。 一切从接待区奉上的沾有香茅草精油的毛巾和一小壶Spa万灵茶开始——菠萝、番石榴、柠檬汁，加入八角茴香和辣椒，这种组合出人意料，但味道真不错。红树林里的自然之声与传统巴厘岛音乐的混响宛如天籁。在准备好体验当地特色按摩后，按摩师艾琳（Irene Yong）将我领到一间私密的小屋。她先让我在一盆含有广藿香油、鲜姜、辣椒、黑胡椒还有海盐自制药水的热水中泡脚。进家门前好好洗个脚是沙巴的古老传统，老人们都相信这样可以消除在外累积的负能量。适应片刻后，脚上那种火辣辣的感觉果然消失了。艾琳是一位太极拳大师的女儿，附近的人都叫她“妈妈”，随后我就知道了原因——她的抚触实在太有母亲的感觉了。她的双手沉稳有力，又十分轻柔。当她在纠正我那些顽固的肌肉结时，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磕破膝盖的无助小孩，正在向母亲寻求安慰。在我列出一堆包括胃痛在内的小病痛后，艾琳递给我一杯热姜茶，叮嘱我至少喝上两大杯。我笑嘻嘻地点头说：“好的，妈妈！”
遥望基纳巴卢山
有人告诉我，沙巴西北部斗亚兰（Tuaran）宁静的海岸是不必离开本岛，即可与山河为邻的另一个桃花源。出于对远眺基纳巴卢山（MountKinalmlu）体验的渴望，我再度踏上旅程。驱车前往酒店的路上，我看到许多当地人光顾贩售“烧椰子”（Kelapa Balboa）的路边摊。20年前，这种食物一出现在距离市中心一小时车程的Jalan Sularnan就大受欢迎，道路两侧随后出现了一排用木头搭起来的小摊档。一整颗椰子被放到柴火上烤两小时，直到外壳变成炭黑色。既然有人爱极了这个味道，也就有人避之不及。如果你觉得这种气息有点过头，还是来颗新鲜椰子或者椰丝甜布丁吧。
香格里拉莎利雅度假酒店（Shangri La’s Rasa Ria Resort）客房中超大的户外浴缸令我兴奋得像个置身糖果店的胖小子。阳台上的一圈环形沙发也让整个空间极具私密感。稍作休息后，我整装出发，打算沿着孟卡邦河（Mengkabong River）来一次日落巡游。河岸边的红树林的确壮观而充满力量。这里是包括长尾猴在内的许多动物的家园，我们的这些“近亲”顽皮而精壮，常常从一个海滩游到另一个海滩嬉戏。它们已经和巴瑶族渔民共享森林好几十年了。太阳再一次没下了地平线，天边的云层预示着将会有一个宁静晴朗的夜晚来临。
饥饿的我随后来到了Kozan铁板烧餐厅（Kozan Teppan Yaki），点了服务生推荐的Kozan套餐和Satano Homare Junmai Jinjo清酒。这家日本餐厅供应上等海鲜以及烤肉，那闪闪发光的铁板烧台面在装潢简约的店面内尤为醒目。烤盘后面的英雄——主厨吉米，罗（Jimmy Lo）正在展示他的快刀绝技。一片片食物被准确无误地抛到每一个盘子里。吉米在过去15年间一直专注于日本料理，他在我面前的烤架上搭了一个鸡蛋塔，给我演示如何将最顶层的那个鸡蛋弹到空中然后空手抓住。我也两次挑战这个小把戏，但没有一次成功。
第二天，我一早就来到了达立湾高尔夫乡村俱乐部（Dalit Bay Golf&Country Club），想要验证在第11洞的位置能看到基纳巴卢山壮观日出的传言是否属实。事实的确如此！这座马来西亚最高山拥有6座海拔4000米以上的山峰。在我体力能够企及的丘陵雨林中，生活着小树蛙和树蛇等小生物。等攀爬到海拔2，100米以上，就可以在苔藓林中找到婆罗洲颇为著名的植物——被誉为“甜蜜的陷阱”的猪笼草。达立湾高尔夫乡村俱乐部的18洞，72杆标准杆高尔夫球场地被修建得很漂亮。我开着车到处看风景，期待着一会儿在自然保护区可能会发生的奇遇。
Mulan、Ten Ten、Itinban还有Kolupis是目前居住在保护区内的四只红毛猩猩。虽然拥有相似的经历——不是从笼子里解救出来的，就是在棕榈油种植园里找到的——这些毛茸茸的大家伙的性格却截然不同，或顽皮，或暴躁。就像小孩子一样，它们也常常希望获得饲养员、管理员的关注，毫不掩饰自己对他们的依恋。尽管如此，一旦某只猩猩表现出完全康复的迹象，还是会即刻被送到位于山打根（Sandakan）的Sepilok猩猩庇护所（Sanctuary Sepilok Orang Utan Sanctuary），开始返回丛林前的第二阶段生活。据说当管理员去山打根探望自己曾经护理的猩猩时，它们中的一些还能认出自己的老朋友来。
保护区的拐角处就是赛格威（Segway，一种两轮平衡车）车道，要兜风就全靠它了。我全副武装，像是要去打仗，身体任何部位都有垫衬以防摔倒。这是一个寻找平衡的游戏，秘诀就是用你的体重控制方向。我沿着海滩一路开过去，直到行程结束，都在和不听使唤的肌肉做斗争。
漫步马达京岛
在沙巴的东海岸，有一处潜水天堂名叫仙本那（Semporma），在马来语中意为“完美”。全球投票选出的十大潜水胜地之一诗巴丹岛（Sipadan Island）就位于这里。经过四小时的飞机、汽车以及快艇的接力旅途之后，我终于抵达了位于马达京岛（Matakilng；Island）的珊瑚礁潜水度假村（The Reef Dive Resort）。有吉他声和歌声在码头迎接我，奇怪的是那音乐让我想起了卡通《海绵宝宝》的主题曲。我的向导Ra&Nakr被大家亲切地称为Lan。Lan告诉我，每年七月至九月，大海风平浪静时，客人们就很有可能看到海龟产卵。晚上九点，我们沿着海岸线开始了这次夜行。由于客人们分散居住在这个总面积超过16公顷的小岛上，即便是旺季，也可以拥有足够大的私人空间。海滩上十分空旷安静，Lan用他那双鹰一般的眼睛在前面带路。不到五分钟，他就相继指给我看一条蜿蜒前进的海鳗，以及一只往远处高飞的鹰。我随即严阵以待，做好了探险的准备，但是Lan对我的严肃调笑不已。他说，这就是他的日常生活，那些海滨生物就像是他的伙伴，每当他带客人前来，它们就会非常给面子地出来晃上一圈。果然，我们向海滩又靠近了几米，一只绿色的大海龟出现了！她正用脚蹼将疏松的沙粒拨到空中，直到挖出那个可以容纳自己身体的坑。她不时停下来，好像是要喘口气。我们坐在那里等了两小时，她终于把128只蛋全部产完（估计是因为有人偷窥而感到紧张）。Lan带着我将那些乒乓球一样的海龟蛋收集起来，放到一个桶里，这是对这些脆弱生灵的最佳保护。我这才发觉，凌晨的码头安静极了，丝绒般的天空仿佛与深邃的海水连在了一起，星光璀璨。 第二天清晨，Lan带我步行到了Mataking Kecil。在退潮的时候，这个袖珍岛屿会被一片沙洲与主岛连接起来。这里温暖的沙粒有些粗糙，里面混杂着许多贝壳碎片。Lan说，这里的人相信把自己埋进沙子里可以治愈很多疾病，沙中的矿物质在太阳的加热下，可以帮助治疗风湿、关节、麻痹和各种皮肤疾病。我不确定是否是心理作用的缘故，我那龟裂的脚踝在环岛之旅的一小时里好像真的变得光滑了一些。浮潜的时候，我认出了Charlic——一条生活在这里的巨大石斑鱼，它正在礁石丛中和它的邻居——一群狗鱼在一起惬意徜徉。2006年，度假村沉下了一艘12米长的货船，作为供海洋生物们栖居的人工礁石。马来西亚第一个水下信筒被固定在这条货船的驾驶室前面，潜水者们可以将明信片放在一个防水袋里，然后把自己的爱意寄回家。
漂在卡帕菜
九年前，为了给身负六个度假村的诗巴丹岛一个喘息的机会，马来西亚政府曾号召业者将自己的生意搬到临近的马布岛（Mabul）。但对于时任Pulau诗巴丹度假酒店老板的Ken Chung而言，15公里之外的利吉丹礁（Ligitan Reefs）是一块更有潜力的“新大陆”。确认了在礁石上建造度假村是百分百安全的举措之后，仅有八间小屋的诗巴丹岛卡帕莱潜水度假村（Sipadan Kapalai Resort）诞生了。如今，这里已经拥有了50座可享受岛景的水上屋。透过木板路的空隙，你可以看到在珊瑚丛中进进出出的彩色珊瑚鱼，还有行动温吞的海星。晚上，我躺在停机坪上，静静地看着月亮和它银色的光晕。俗语说：“月晕而风，础润而雨。”那时，我只希望暴风雨能够迟到一次，哪怕只有一时半刻。
我来之前做的功课显示，这里的最佳潜水时间是早上六点日出之时。我的清晨探险之旅就在Samantha和Krystal Fernandez姐妹的陪伴下开始了，她们是酒店雇佣的水下摄影师，对卡帕莱了如指掌。她们建议我去探索潜水中心前方的那片海域，那里是观察珊瑚鱼的最佳地点。尽管此时度假村里大部分的客人还在酣睡，但小岛周围的水面以下已经生机勃勃。Samantha和Krystal都曾是被忙碌生活困扰的都市女孩。与加亚岛的斯科特一样，她们为了追求心中所好，搬到了这个人间天堂。Samantha说，虽然在过去三年里，她们几乎每天都在潜水，但是依然对这深邃的蓝爱不够，水下世界仿佛有平静治愈的功效。这对姐妹已经与此处的大海龟成了朋友，她们如数家珍地向我介绍永远睡眼朦胧的Snooze、患有白内障的Smee、仿佛一直笑嘻嘻的Smiley，以及只有三只脚蹼的Bottoms Up。“就像人类一样，这些海龟也有它们最喜欢的地方，想念它们的时候，我和Samantha就会去那里等等看。”Krystal笑着说。
我被这样平和的相伴感动了。每当我静静地漂浮在水中，对身处的这个世界惊叹不已时，那种源自幼年的与沙巴的海相连接的感应就会再度出现。无论外面的世界如何花哨，她总是一如既往地让我惊艳，并不断提醒我还有许多未知的可能性等着我去探索。就像著名的法国作家安德烈，纪德（Andre Gide）所说的那样：“人只有鼓起勇气，告别海岸，才能发现新的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