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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外室友
我不知道陈冰是怎样一副得意的表情，在看到我将他的诗句印到文化衫上时。
2000年春夏之交，女生楼前的浓阴下，男生驻足，在午饭后为女生打开水。他们就是传说中的“水手”。几个健壮的男生在足球场上拼命地练习射门。大礼堂旁边的空地上，羽毛球在空中凌厉地划过，打球者腾挪着矫健的身影。一些人端着饭盒在观看，另一些人洗刷着他们的盘子。
我和陈冰摇摇晃晃地从人群中穿过，身上穿着白色文化衫，前面印着他的诗句“应该内向，只是等待”，手写体，撼人的黑色；后面印着“郧阳医学院汉江潮文学社2000年5月4日”，印刷体，夺目的红色。再过两个月，我就要毕业了，并没有忧心忡忡。诗歌像一道神秘的力量，使人丰盛，内心敏感、骄傲且快乐。
夜晚，我们有时坐在宿舍大门外的坎子上，喝啤酒、吃青豆、看月明星稀、谈彼此倾慕的姑娘，间或说到海子、布罗茨基。我和陈冰成为彼此的养分，互相激发，一路搀扶着向诗歌的可能性进发。
有些夜晚，陈冰会从三楼来到二楼，敲我宿舍的门。室友们习惯了这个“编外室友”。23点熄灯后，他带着蜡烛，在沿墙的一溜桌板上清出个空位趴下，着手写被我们戏称为“少男日记”的情书。他的红色硬皮本快写满了，有近十万字。硬皮本从没给他心仪的姑娘看过，我成了唯一的读者。
一天，我偷偷复印其中精华的几页，交给那个姑娘，希望能换得一段爱情佳话，可惜换回来的是姑娘的矜持不语。
在朗朗的忧伤中，少年陈冰飞速地成长，加入年级篮球队。他的身躯不算高大，便自称底盘低。他给我们表演投篮，常常因近视而投偏，遭到我们的嘲笑。
对跳起投篮，我们有一致的偏爱。少年仰望篮筐，在蓝天的背景下，渴望一次次让身躯停留在空气中，摆脱大地。
斗酒斗诗
凉风习习的夏夜，陈冰和我坐一边，姑娘坐一边，另外两个人坐一边。本来大家围坐在一起，酒喝着喝着就成了对垒。一次班内同学正常的吃饭活动，因为几句说者无心的劝酒话，听者过分敏感，那劲儿就上来了。陈冰就是那个听者，局面演变成情敌与情敌间的斗酒，不能装，不能输了酒丧了气。“酒色财气”四个字，可怜少年就是没钱，否则，血气方刚之时，恨不能全部拿下。
那是一次大汗淋漓的斗酒。我向小卖部要一种名叫“喝不醉”的高粱酒，已不下三回。那酒有60度，洒在桌面上，打火机一点，“嘭”的一声就着了，喝到胃里，很给劲。
陈冰以一敌二，把对方喝得趴在阴沟那儿吐。他强提一口气，爬回几百级台阶上的宿舍，“砰”的一声，就直接飞到上铺了；又“砰”的一声，扯上衣把扣子绷飞了；再“砰”的一声，吐了。
我们偏守于鄂西北小城十堰，在练习行医的技术时，也练习着写诗的技术。可能全医学院只有一本袁可嘉主编的《欧美现代十大流派诗选》，就在陈冰手上，是从一个朋友那里借来的。
《欧美现代十大流派诗选》成为我们的“诗歌圣经”。我们的诗歌练习开始了。我和陈冰会互相出题目，写作同题诗。什么《内伤》、《一种远离之一》、《叩诊》……一批自认为牛逼的诗作诞生。它们像一批美学珍玩，让我们内心富足、神态安详。因为诗歌，我们的额头和目光都与同龄人不一样——当世界被少年诗人的目光打量，那点石成金的神奇力量便出现了，如同哈利•波特进入魔法学校，一个异想的视界被打开。
一次晚自习时，文学社的何安仁坐在旁边。他飞快地在《病理学》的空白扉页上创作了一首诗《微笑的骆驼》，给我看。那首从蓝色墨水里捞出来的诗歌，带着湿淋淋的才气。是的，诗人并非只有我和陈冰两个，并非孤独的、沉默的、地下的。我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对何安仁说：“我上台去朗诵这首诗吧。”
何安仁低着他的大鼻子，声音细小如蚊，不置可否。我跟他打赌，如果我走上讲台去朗诵这首诗，他请我吃一个星期的盒饭。
他兴致勃勃地同意了。我慌慌张张地走向阶梯教室的讲台，一边走一边想：硬着头皮念吧，就几分钟的事。站定后，已有同学抬起头盯着我。我说：“大家看书都看累了，我来朗诵一首诗吧。”教室里有零碎的掌声响起。我磕磕巴巴地朗诵完诗歌，已是汗流浃背，心想，便宜了何安仁，最享受的该是他。果然，他满脸洋溢着受用的神情。接下来的一周，我便天天坐在宿舍门口，等他送饭来。
诗性仍在
该毕业了，成为社会上的混子，摸摸胸口，呃，青春不在；再摸摸，香烟在；再摸摸，打火机在；再摸摸，诗歌还在，写诗的本能还在……
在我如火如荼展开一个传媒人的生活时，陈冰选择了一种隐士般的生活。2001年毕业时，他把自己扔到一个僻静的所在：四川盆地中的小城绵阳。这多少有自我放逐之意。他再也不喝酒了，写少量诗歌，看大量影碟。怕他孤单，我把绵阳诗人范倍介绍给他。他开始有了一些文艺活动。一年后，范倍到北京电影学院读书去了，本来就松散的绵阳诗歌圈里就再也见不到陈冰的影子。
好在，满腔赤诚、目光坚毅、额头饱满、天生具有诗人气质的陈冰并不乏女性关爱。一个诗人身边没几个爱慕他的女人，一个女人身边没几个爱慕她的诗人，都是失败的。他有过几场丢盔弃甲的恋爱。最轰轰烈烈的一场，是他要把女友调到绵阳来，最后一刻才知道别人已经要离他而去了。他幽默地写道：“一个曾经相濡以沫，恨不得把身子骨连皮带毛一起相送的女子，突然想把他和另外一個他从来没听说过的谁谁谁，放在一起优胜劣汰。”悲愤啊悲愤。他也借此获得一种解脱和轻盈的力。在题为《背刀的背刀背，被反的被背反》的诗中，他戏谑：“唉，好风凭借力，无招胜有招/某一日风平浪静/君再看，已是莺儿燕子俱黄土，不再妖娆。”
后来，陈冰陷入一种平庸而幸福的生活。最近一次与他相遇，是因为汶川大地震。这是一次劫后余生的会面，陈冰站在医院的回廊中，周围进进出出的全是医护人员和病人家属。他说：“又地震了，有点晃。”我根本没感觉。刚经历过地震的人能感觉到很轻微的余震。他住的地方没事，但不能进屋住了，他在花园里游荡了一整夜。我替他庆幸：诗人还活着。
我对他说：“你知道你预言了这场灾难的发生么？”他茫然。我说：“记得地震一周前你写的那首《废墟漫游者》么？”他倒吸一口凉气，说：“一语成谶……”
那首诗后来怎么也找不到了，但我记得有两句是这样的：“我如何才能进行有效的呼救，以唤回安宁的漫步时光？”
（摘自《北京的腔调》新星出版社图/杨树山）
我不知道陈冰是怎样一副得意的表情，在看到我将他的诗句印到文化衫上时。
2000年春夏之交，女生楼前的浓阴下，男生驻足，在午饭后为女生打开水。他们就是传说中的“水手”。几个健壮的男生在足球场上拼命地练习射门。大礼堂旁边的空地上，羽毛球在空中凌厉地划过，打球者腾挪着矫健的身影。一些人端着饭盒在观看，另一些人洗刷着他们的盘子。
我和陈冰摇摇晃晃地从人群中穿过，身上穿着白色文化衫，前面印着他的诗句“应该内向，只是等待”，手写体，撼人的黑色；后面印着“郧阳医学院汉江潮文学社2000年5月4日”，印刷体，夺目的红色。再过两个月，我就要毕业了，并没有忧心忡忡。诗歌像一道神秘的力量，使人丰盛，内心敏感、骄傲且快乐。
夜晚，我们有时坐在宿舍大门外的坎子上，喝啤酒、吃青豆、看月明星稀、谈彼此倾慕的姑娘，间或说到海子、布罗茨基。我和陈冰成为彼此的养分，互相激发，一路搀扶着向诗歌的可能性进发。
有些夜晚，陈冰会从三楼来到二楼，敲我宿舍的门。室友们习惯了这个“编外室友”。23点熄灯后，他带着蜡烛，在沿墙的一溜桌板上清出个空位趴下，着手写被我们戏称为“少男日记”的情书。他的红色硬皮本快写满了，有近十万字。硬皮本从没给他心仪的姑娘看过，我成了唯一的读者。
一天，我偷偷复印其中精华的几页，交给那个姑娘，希望能换得一段爱情佳话，可惜换回来的是姑娘的矜持不语。
在朗朗的忧伤中，少年陈冰飞速地成长，加入年级篮球队。他的身躯不算高大，便自称底盘低。他给我们表演投篮，常常因近视而投偏，遭到我们的嘲笑。
对跳起投篮，我们有一致的偏爱。少年仰望篮筐，在蓝天的背景下，渴望一次次让身躯停留在空气中，摆脱大地。
斗酒斗诗
凉风习习的夏夜，陈冰和我坐一边，姑娘坐一边，另外两个人坐一边。本来大家围坐在一起，酒喝着喝着就成了对垒。一次班内同学正常的吃饭活动，因为几句说者无心的劝酒话，听者过分敏感，那劲儿就上来了。陈冰就是那个听者，局面演变成情敌与情敌间的斗酒，不能装，不能输了酒丧了气。“酒色财气”四个字，可怜少年就是没钱，否则，血气方刚之时，恨不能全部拿下。
那是一次大汗淋漓的斗酒。我向小卖部要一种名叫“喝不醉”的高粱酒，已不下三回。那酒有60度，洒在桌面上，打火机一点，“嘭”的一声就着了，喝到胃里，很给劲。
陈冰以一敌二，把对方喝得趴在阴沟那儿吐。他强提一口气，爬回几百级台阶上的宿舍，“砰”的一声，就直接飞到上铺了；又“砰”的一声，扯上衣把扣子绷飞了；再“砰”的一声，吐了。
我们偏守于鄂西北小城十堰，在练习行医的技术时，也练习着写诗的技术。可能全医学院只有一本袁可嘉主编的《欧美现代十大流派诗选》，就在陈冰手上，是从一个朋友那里借来的。
《欧美现代十大流派诗选》成为我们的“诗歌圣经”。我们的诗歌练习开始了。我和陈冰会互相出题目，写作同题诗。什么《内伤》、《一种远离之一》、《叩诊》……一批自认为牛逼的诗作诞生。它们像一批美学珍玩，让我们内心富足、神态安详。因为诗歌，我们的额头和目光都与同龄人不一样——当世界被少年诗人的目光打量，那点石成金的神奇力量便出现了，如同哈利•波特进入魔法学校，一个异想的视界被打开。
一次晚自习时，文学社的何安仁坐在旁边。他飞快地在《病理学》的空白扉页上创作了一首诗《微笑的骆驼》，给我看。那首从蓝色墨水里捞出来的诗歌，带着湿淋淋的才气。是的，诗人并非只有我和陈冰两个，并非孤独的、沉默的、地下的。我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对何安仁说：“我上台去朗诵这首诗吧。”
何安仁低着他的大鼻子，声音细小如蚊，不置可否。我跟他打赌，如果我走上讲台去朗诵这首诗，他请我吃一个星期的盒饭。
他兴致勃勃地同意了。我慌慌张张地走向阶梯教室的讲台，一边走一边想：硬着头皮念吧，就几分钟的事。站定后，已有同学抬起头盯着我。我说：“大家看书都看累了，我来朗诵一首诗吧。”教室里有零碎的掌声响起。我磕磕巴巴地朗诵完诗歌，已是汗流浃背，心想，便宜了何安仁，最享受的该是他。果然，他满脸洋溢着受用的神情。接下来的一周，我便天天坐在宿舍门口，等他送饭来。
诗性仍在
该毕业了，成为社会上的混子，摸摸胸口，呃，青春不在；再摸摸，香烟在；再摸摸，打火机在；再摸摸，诗歌还在，写诗的本能还在……
在我如火如荼展开一个传媒人的生活时，陈冰选择了一种隐士般的生活。2001年毕业时，他把自己扔到一个僻静的所在：四川盆地中的小城绵阳。这多少有自我放逐之意。他再也不喝酒了，写少量诗歌，看大量影碟。怕他孤单，我把绵阳诗人范倍介绍给他。他开始有了一些文艺活动。一年后，范倍到北京电影学院读书去了，本来就松散的绵阳诗歌圈里就再也见不到陈冰的影子。
好在，满腔赤诚、目光坚毅、额头饱满、天生具有诗人气质的陈冰并不乏女性关爱。一个诗人身边没几个爱慕他的女人，一个女人身边没几个爱慕她的诗人，都是失败的。他有过几场丢盔弃甲的恋爱。最轰轰烈烈的一场，是他要把女友调到绵阳来，最后一刻才知道别人已经要离他而去了。他幽默地写道：“一个曾经相濡以沫，恨不得把身子骨连皮带毛一起相送的女子，突然想把他和另外一個他从来没听说过的谁谁谁，放在一起优胜劣汰。”悲愤啊悲愤。他也借此获得一种解脱和轻盈的力。在题为《背刀的背刀背，被反的被背反》的诗中，他戏谑：“唉，好风凭借力，无招胜有招/某一日风平浪静/君再看，已是莺儿燕子俱黄土，不再妖娆。”
后来，陈冰陷入一种平庸而幸福的生活。最近一次与他相遇，是因为汶川大地震。这是一次劫后余生的会面，陈冰站在医院的回廊中，周围进进出出的全是医护人员和病人家属。他说：“又地震了，有点晃。”我根本没感觉。刚经历过地震的人能感觉到很轻微的余震。他住的地方没事，但不能进屋住了，他在花园里游荡了一整夜。我替他庆幸：诗人还活着。
我对他说：“你知道你预言了这场灾难的发生么？”他茫然。我说：“记得地震一周前你写的那首《废墟漫游者》么？”他倒吸一口凉气，说：“一语成谶……”
那首诗后来怎么也找不到了，但我记得有两句是这样的：“我如何才能进行有效的呼救，以唤回安宁的漫步时光？”
（摘自《北京的腔调》新星出版社图/杨树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