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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卡尔维诺的《看不见的城市》一书里，意大利青年马可·波罗向忽必烈大汗描述一路走来经过的城池。那些城市，在他的记忆和复述中一一复活。是真实的存在，还是欲望的投射？如梦似幻，不得而知。美西之旅至今犹在梦中，旅行历时七日，横跨美国七个州。就让我在叙述中，再一次经历它们。
从湾区出发，第一站是加州州政府所在地沙加缅度，华人称之为二埠（旧金山为大埠）。Sacramento为西班牙语“圣事”之意，和加州很多地方的地名一样，是西班牙人留下的遗迹。19世纪中叶，这里发现金子的消息公布之后，一夜暴富的梦想诱惑了很多人。中国南方的贫苦农民，签下卖身契，乘坐“三桅大眼船”，在波涛汹涌的太平洋上漂流两三个月，忍受饥饿、缺水、污浊的空气、疾病甚至死亡，来到这里寻找“金山梦”。
在整个19世纪的淘金潮中，沙加缅度是一个重要的人口集散地及农业、商贸中心，也是第一条横贯大陆铁路（也称太平洋铁路或陆上铁路）的起点站。该铁路1863年动工，原计划14年修成，仅用7年时间，1869年便告竣工。
从沙加缅度到犹他州盐湖城郊区的波莫托里峰的铁路，由被中央太平洋铁道公司称为Crokers Pets的华工完成。此次从沙加缅度到盐湖城的路线，基本上是沿着这条铁路在走。这段铁路虽只占美国横贯铁路的三分之一，可是最难铺设。自1863年开工后，两年间只推进了不到50英里。欧洲劳工忍受不了工程的艰苦和西部的荒凉，加之嫌工资太低，纷纷离开。公司管理层走投无路，找来50名中国华工。这些身形单薄、拖着辫子的中国工人，工资只有白人的1/30，干起活来却无比吃苦耐劳。事实证明，这是一批“不可能更好的工人”，此后，大批华工被带到铁路施工现场。
香港女作家亦舒早年有一部小说《纵横四海》，便是以北美铁路修建时的华工命运为背景。主人公罗四海，是浙江镇海乡下的孩子，跟着舅舅到香港打工谋生。四海明知道舅舅是想卖他做学徒赚钱，还是硬着头皮去金山挖铁路，好让在家乡的母亲弟妹过上好日子。在船上，罗四海结识了为人豪爽的忘年交庞英杰。此人参与了戊戌变法，失败后被清廷追杀，流亡到北美，因为有一身功夫，成为铁路华工的头领。这个情节并非空穴来风，当年北美的铁路华工中，的确有不少人是清政府通缉对象，甚至有太平天国的余部。罗四海去了温哥华，继承了一家洗衣店。他亲眼看着庞英杰和那些来自中国的华工们，以血汗生命在加拿大修筑了另一条太平洋铁路。他们的命运，和在美国的铁路华工惊人相似。
大巴离开沙加缅度不远，即进入内华达州山区（Sierra Nevada）。“内华达”亦来源于西班牙语，意思是“被雪覆盖”，形容此地冬日的严寒。加州一望无际的晴空，到了这里渐渐阴沉，突然就下起了冰雹。1867年，中央太平洋铁路修到了这里，山多且高，还要打通15座隧道。冬季大雪封山，残酷的天气根本无法施工，华工们在雪下挖出隧道，在隧道里继续铺路，并在外围筑起70英里长的防雪墙。这道防雪墙至今留存，被称为“内华达山脉上的中国长城”。许多华工死于严寒和繁重的劳动，平均每两英里铁轨就要死亡3名工人，华工因此称多纳湖为“多恼湖”。打通多纳山脉后，他们又在气温高达四五十度的内华达大沙漠和漫无边际的犹他大盐湖铺设铁轨。
铁路连接贯通前的最后阶段，华工接受爱尔兰劳工的挑战，展开筑路竞赛。华工创造了12小时铺轨10英里200英尺，约合16.41公里的世界纪录。1869年5月10日（金道钉日），从沙加缅度向东修筑的中央太平洋铁路，和从内布拉斯加州奥马哈向西延伸的联合太平洋铁路，在犹他州奥格登地区的普罗蒙特里接轨。中午12点30分，中央太平洋铁路公司总裁、前加州州长利兰·斯坦福把一枚纯金的道钉放入钉孔中，太平洋铁路合龙。这宣告了美国大陆不仅仅是一个地理概念，开始在经济运行上连成一片。但在庆典上却没有华工的身影。中央太平洋铁路公司四巨头之一、招募华工的倡议者查尔斯·克劳克说，“我愿意提请各位注意，我们建造的这条铁路能及时完成，在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贫穷而受鄙视的，被称为中国的劳动阶级——归功于他们表现卓异的忠诚和勤劳。”
铁路的建成大大缩短了东西部之间的距离，从纽约至旧金山只需7天，而此前最快也要6个月。在全长近1100公里的中央太平洋铁路上，有95%的工作是在华工加入筑路大军的四年中完成的。至少有上万名华工参与了筑路工程。华工拿着最低的工资，吃最差的伙食，干最重的活，很多人病累而死。他们中只有极少数人，能够带着“金山箱”荣归故里。即便如此，华工还是引起了其他族群的仇恨。
随着淘金竞争的加剧，大批华人拥入，引发了美国社会的不安。修路、采矿等基础建设初步告一段落，以出卖苦力为主的华工已不再有利用价值。1852年加州政府通过“外国矿工执照税法”，高额盘剥华工；1854年，加州最高法院宣布华人不准在法庭作证；1870年12月，旧金山市议会通过《街边挑担法规》，不准市民在人行道上肩挑竹篮走动，违者罚款5元；1876年旧金山又通过《洗衣馆法规》，不用马车送货者每季需缴税15元，这些都是针对华人华工的。1873年爆发的经济危机进一步雪上加霜，催生了1882年的《排华法案》。这是联邦历史上第一条完全根据种族国籍而排斥一种移民的法律。主要内容包括：绝对禁止华工入境十年；其他居美华人，如果没有适当的证件，一律驱逐出境；今后各地均不得准许华人归化美国公民。自此之后，至1943年废除该法案前的61年中，美国政府还先后出台15个与之相似的排华法令。排华合法化，暴力排华事件屡屡发生。
位于沙加缅度东北部Amador县的Fiddletown小镇，在采矿淘金时期，商人从中国引进超过2000名劳工，Fiddletown成为提供廉价中国劳工的村落，也是早期华裔移民定居最完整的华埠。1884年，Fiddletown华埠遭人纵火，25间房屋烧为灰烬，300位华裔居民无家可归，纷纷选择离开。1885年，怀俄明州的石泉镇，约150名武装白人围攻华人居住区，开枪射击，纵火焚烧房屋，来不及逃跑的华人或被枪杀，或被烧死在家中。围观的白人拍手称好，甚至参与抢劫。华人有28人被杀、15人重伤，财产损失高达14.7万美元，震惊全美。美国其他各州也相继发生针对华人的暴力事件。清政府虽然想通过外交努力解决这些事件，怎奈弱国无外交，积贫积弱的中国已无力庇护远在海外的华人。
从上世纪60年代开始，美国人开始意识到种族主义对华裔的不公。1964年，内华达建州百年，州政府把10月24日定为“向华人先驱致敬日”，该州第29号纪念碑主题是“中国人在内华达”，铭文为“这是为表彰在内华达历史上担当重要角色的成千上万中国人的英雄气概和刚毅作风”。1969年，太平洋铁路通车百年，白宫向旧金山华侨总会致信：“现今中央政府全体同仁，深知华裔先民流血流汗，以最大之牺牲精神，在极艰苦的环境下，移山辟路，筑成横贯东西方铁路，此项丰功伟绩，吾人永世难忘。”
此次旅行结束回到旧金山后不久，2012年6月18日，美国众议院全票表决通过，以立法形式就《排华法案》道歉。对于那些埋骨于美西崇山峻岭间的华工来说，这百余年后的一声道歉实在太迟。如今，华人早已是美国社会不容轻视的少数族裔力量。加州是华人的传统聚居地，华人在各行各业均有出色表现。旧金山和奥克兰市的现任市长皆为华裔，以高科技著称的硅谷中，华裔工程师亦不在少数。我所在的加州伯克利分校，来自中国的学生很多。每年五月毕业季，国内亲朋好友来参加典礼，满校园都是乡音。
铁路大王加兰·斯坦福因修筑太平洋铁路而成为巨富。可以说，他的财富建筑在华工的血汗和生命之上。在那些华工身上，他看到了一个古老民族的坚忍智慧和伟大。1885年，为纪念早逝的独子，加兰·斯坦福捐资兴办斯坦福大学，并把8000余英亩的私人养马场作为校址。他在遗嘱中，写下永久雇佣华工的同胞在他产业上工作的条文。直到上世纪30年代，斯坦福大学内还有当日华工的后裔。该校华裔学生也不在少数，雅虎的创始人杨致远和现任美国能源部长的朱棣文都毕业于斯坦福。这一切，如草蛇灰线，指向百年前渡海而来的金山客。斯坦福大学已经启动北美中国铁路工人研究项目，实在是一件令人欣慰的事。百年沧桑，铁路无言，默默地见证这一历史进程。
（本文编辑 宋文佳）
从湾区出发，第一站是加州州政府所在地沙加缅度，华人称之为二埠（旧金山为大埠）。Sacramento为西班牙语“圣事”之意，和加州很多地方的地名一样，是西班牙人留下的遗迹。19世纪中叶，这里发现金子的消息公布之后，一夜暴富的梦想诱惑了很多人。中国南方的贫苦农民，签下卖身契，乘坐“三桅大眼船”，在波涛汹涌的太平洋上漂流两三个月，忍受饥饿、缺水、污浊的空气、疾病甚至死亡，来到这里寻找“金山梦”。
在整个19世纪的淘金潮中，沙加缅度是一个重要的人口集散地及农业、商贸中心，也是第一条横贯大陆铁路（也称太平洋铁路或陆上铁路）的起点站。该铁路1863年动工，原计划14年修成，仅用7年时间，1869年便告竣工。
从沙加缅度到犹他州盐湖城郊区的波莫托里峰的铁路，由被中央太平洋铁道公司称为Crokers Pets的华工完成。此次从沙加缅度到盐湖城的路线，基本上是沿着这条铁路在走。这段铁路虽只占美国横贯铁路的三分之一，可是最难铺设。自1863年开工后，两年间只推进了不到50英里。欧洲劳工忍受不了工程的艰苦和西部的荒凉，加之嫌工资太低，纷纷离开。公司管理层走投无路，找来50名中国华工。这些身形单薄、拖着辫子的中国工人，工资只有白人的1/30，干起活来却无比吃苦耐劳。事实证明，这是一批“不可能更好的工人”，此后，大批华工被带到铁路施工现场。
香港女作家亦舒早年有一部小说《纵横四海》，便是以北美铁路修建时的华工命运为背景。主人公罗四海，是浙江镇海乡下的孩子，跟着舅舅到香港打工谋生。四海明知道舅舅是想卖他做学徒赚钱，还是硬着头皮去金山挖铁路，好让在家乡的母亲弟妹过上好日子。在船上，罗四海结识了为人豪爽的忘年交庞英杰。此人参与了戊戌变法，失败后被清廷追杀，流亡到北美，因为有一身功夫，成为铁路华工的头领。这个情节并非空穴来风，当年北美的铁路华工中，的确有不少人是清政府通缉对象，甚至有太平天国的余部。罗四海去了温哥华，继承了一家洗衣店。他亲眼看着庞英杰和那些来自中国的华工们，以血汗生命在加拿大修筑了另一条太平洋铁路。他们的命运，和在美国的铁路华工惊人相似。
大巴离开沙加缅度不远，即进入内华达州山区（Sierra Nevada）。“内华达”亦来源于西班牙语，意思是“被雪覆盖”，形容此地冬日的严寒。加州一望无际的晴空，到了这里渐渐阴沉，突然就下起了冰雹。1867年，中央太平洋铁路修到了这里，山多且高，还要打通15座隧道。冬季大雪封山，残酷的天气根本无法施工，华工们在雪下挖出隧道，在隧道里继续铺路，并在外围筑起70英里长的防雪墙。这道防雪墙至今留存，被称为“内华达山脉上的中国长城”。许多华工死于严寒和繁重的劳动，平均每两英里铁轨就要死亡3名工人，华工因此称多纳湖为“多恼湖”。打通多纳山脉后，他们又在气温高达四五十度的内华达大沙漠和漫无边际的犹他大盐湖铺设铁轨。
铁路连接贯通前的最后阶段，华工接受爱尔兰劳工的挑战，展开筑路竞赛。华工创造了12小时铺轨10英里200英尺，约合16.41公里的世界纪录。1869年5月10日（金道钉日），从沙加缅度向东修筑的中央太平洋铁路，和从内布拉斯加州奥马哈向西延伸的联合太平洋铁路，在犹他州奥格登地区的普罗蒙特里接轨。中午12点30分，中央太平洋铁路公司总裁、前加州州长利兰·斯坦福把一枚纯金的道钉放入钉孔中，太平洋铁路合龙。这宣告了美国大陆不仅仅是一个地理概念，开始在经济运行上连成一片。但在庆典上却没有华工的身影。中央太平洋铁路公司四巨头之一、招募华工的倡议者查尔斯·克劳克说，“我愿意提请各位注意，我们建造的这条铁路能及时完成，在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贫穷而受鄙视的，被称为中国的劳动阶级——归功于他们表现卓异的忠诚和勤劳。”
铁路的建成大大缩短了东西部之间的距离，从纽约至旧金山只需7天，而此前最快也要6个月。在全长近1100公里的中央太平洋铁路上，有95%的工作是在华工加入筑路大军的四年中完成的。至少有上万名华工参与了筑路工程。华工拿着最低的工资，吃最差的伙食，干最重的活，很多人病累而死。他们中只有极少数人，能够带着“金山箱”荣归故里。即便如此，华工还是引起了其他族群的仇恨。
随着淘金竞争的加剧，大批华人拥入，引发了美国社会的不安。修路、采矿等基础建设初步告一段落，以出卖苦力为主的华工已不再有利用价值。1852年加州政府通过“外国矿工执照税法”，高额盘剥华工；1854年，加州最高法院宣布华人不准在法庭作证；1870年12月，旧金山市议会通过《街边挑担法规》，不准市民在人行道上肩挑竹篮走动，违者罚款5元；1876年旧金山又通过《洗衣馆法规》，不用马车送货者每季需缴税15元，这些都是针对华人华工的。1873年爆发的经济危机进一步雪上加霜，催生了1882年的《排华法案》。这是联邦历史上第一条完全根据种族国籍而排斥一种移民的法律。主要内容包括：绝对禁止华工入境十年；其他居美华人，如果没有适当的证件，一律驱逐出境；今后各地均不得准许华人归化美国公民。自此之后，至1943年废除该法案前的61年中，美国政府还先后出台15个与之相似的排华法令。排华合法化，暴力排华事件屡屡发生。
位于沙加缅度东北部Amador县的Fiddletown小镇，在采矿淘金时期，商人从中国引进超过2000名劳工，Fiddletown成为提供廉价中国劳工的村落，也是早期华裔移民定居最完整的华埠。1884年，Fiddletown华埠遭人纵火，25间房屋烧为灰烬，300位华裔居民无家可归，纷纷选择离开。1885年，怀俄明州的石泉镇，约150名武装白人围攻华人居住区，开枪射击，纵火焚烧房屋，来不及逃跑的华人或被枪杀，或被烧死在家中。围观的白人拍手称好，甚至参与抢劫。华人有28人被杀、15人重伤，财产损失高达14.7万美元，震惊全美。美国其他各州也相继发生针对华人的暴力事件。清政府虽然想通过外交努力解决这些事件，怎奈弱国无外交，积贫积弱的中国已无力庇护远在海外的华人。
从上世纪60年代开始，美国人开始意识到种族主义对华裔的不公。1964年，内华达建州百年，州政府把10月24日定为“向华人先驱致敬日”，该州第29号纪念碑主题是“中国人在内华达”，铭文为“这是为表彰在内华达历史上担当重要角色的成千上万中国人的英雄气概和刚毅作风”。1969年，太平洋铁路通车百年，白宫向旧金山华侨总会致信：“现今中央政府全体同仁，深知华裔先民流血流汗，以最大之牺牲精神，在极艰苦的环境下，移山辟路，筑成横贯东西方铁路，此项丰功伟绩，吾人永世难忘。”
此次旅行结束回到旧金山后不久，2012年6月18日，美国众议院全票表决通过，以立法形式就《排华法案》道歉。对于那些埋骨于美西崇山峻岭间的华工来说，这百余年后的一声道歉实在太迟。如今，华人早已是美国社会不容轻视的少数族裔力量。加州是华人的传统聚居地，华人在各行各业均有出色表现。旧金山和奥克兰市的现任市长皆为华裔，以高科技著称的硅谷中，华裔工程师亦不在少数。我所在的加州伯克利分校，来自中国的学生很多。每年五月毕业季，国内亲朋好友来参加典礼，满校园都是乡音。
铁路大王加兰·斯坦福因修筑太平洋铁路而成为巨富。可以说，他的财富建筑在华工的血汗和生命之上。在那些华工身上，他看到了一个古老民族的坚忍智慧和伟大。1885年，为纪念早逝的独子，加兰·斯坦福捐资兴办斯坦福大学，并把8000余英亩的私人养马场作为校址。他在遗嘱中，写下永久雇佣华工的同胞在他产业上工作的条文。直到上世纪30年代，斯坦福大学内还有当日华工的后裔。该校华裔学生也不在少数，雅虎的创始人杨致远和现任美国能源部长的朱棣文都毕业于斯坦福。这一切，如草蛇灰线，指向百年前渡海而来的金山客。斯坦福大学已经启动北美中国铁路工人研究项目，实在是一件令人欣慰的事。百年沧桑，铁路无言，默默地见证这一历史进程。
（本文编辑 宋文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