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晨曦穿过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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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海下三十米,眼前是无尽的,深邃又明亮的蓝,失重感让林江苔觉得自己像一尾游鱼,游曳在这个幽深静谧的海底世界。
  往下,再往下,是连阳光也无法照到的深海。
  气瓶即将耗尽,他不得不重回海面。
  船上的人拉他上来,卸下气瓶和面镜,还没换下潜水服,他就躺在甲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清亮的眼眸映着深邃的蓝天。
  船驶回了澜澳岛码头,林江苔刚走下码头,几个小孩就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告状。
  “师父,我刚刚被人打败了,再教我几招绝招吧。”
  “是啊,那个姐姐下棋好厉害。”
  为首的小孩叫小海,林江苔闲来无事时就教他们下象棋。
  “她还说,你也一定不是她的对手。”小海小声地说着,生怕惹他不高兴。
  林江苔漫不经心地应着,一边在小孩们的簇拥下朝镇上走去,一边想着他们说的女生是谁。
  他送小孩们回家后,便回了借住的民宿。
  自从两年前来到岛上,他就一直在这里寄居。
  民宿有些破旧,只有两间客房,平时除了林江苔也没有什么客人。房东陈奶奶行动不便,他时常帮着陈奶奶清扫民宿,或者修理坏掉的电器。
  今天民宿住进了一个新客人,客房里的灯泡恰好坏了,陈奶奶一见到他就央着他去给另一间客房换灯泡。
  他拿了工具上楼敲响了新客人的房门,门打开的那一瞬间,他愣住了。
  “林江苔,好久不见!”
  女生爽朗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心,激起层层波澜,尘封的记忆也一点点儿地被唤起。
  “好……巧。”他生硬地应着,扬了扬手里的灯泡,“陈奶奶让我来换灯泡的。”
  窗外,半粒水红色的太阳在海面上荡漾着,林江苔换上灯泡,灯闪了几下,亮了,橘黄色的光像缎子般柔柔地铺散开来。
  “教那些小孩下棋的人就是你吧?”程荔筱认得小海下棋的手法,她高中时曾被这种手法杀得片甲不留。
  程荔筱和林江苔是高中同学,高中毕业之后,程荔筱出国留学,林江苔考上了A大,两人从此断了联系。
  林江苔点点头,问道:“什么时候回国的?”
  “半年前。”
  “那怎么会想到来这里?”
  澜澳岛这两年才发展旅游业,大半个岛屿都保留着原生态的环境,连渔村也是原生态的,来这里的一般都是潜水爱好者。
  “我也是打听了很久才找到这里的。”
  她的话勾起了林江苔的好奇,他问:“打听什么?”
  “打听你在哪里呀。”
  言下之意,她就是专门为了他而来的。
  她侥有趣味地看着他神情莫测的脸:“逗你的啦,你该不会真信了吧?”
  林江苔没话可说,懒得再跟她周旋,收拾好工具转身离开,出门前提醒道:“这里晚上风大,睡觉前记得关好窗。”
  2
  “啊?你要找江苔?”陈奶奶有些耳背,说起话来声如洪钟,震得整个房子都好像在抖动,“他在海里呢。”
  说起来,林江苔是一大怪人。
  这两年来,他几乎每天都在这片海域潜水,没人知道为什么他会对潜水这么痴狂。
  海天交接处泊着一轮水红的落日,云霞、远山都染上了浅浅的橘红色,一艘船从余晖中缓缓驶来。
  林江苔一下船就看见了程荔筱,她正朝他揮着手。
  他陪她在沙滩上静静地坐着,像两个各怀心事的雕塑,看着西斜的太阳一点儿一点儿被海浪吞没。
  “没想到,以前怕水的人现在都能潜水了。”
  程荔筱突然说话,林江苔一时不知道如何应答,过了好久他才道:“人会变的,你之前不也晕船?现在都能到这岛上来了。”
  澜澳岛四面环海,想来岛上只能乘船,没有其他交通方式。从最近的陆地到这岛上来,最快也要坐四个多小时的船。
  程荔筱没有搭话,想起高二时,她因为晕船,林江苔因为怕水,两人都缺席了班级旅游,在教室一连下了一个星期的象棋。
  她侧头看向他,眼前的这个少年早已不是曾经意气风发的模样。
  “蒋希……”她问道,“她也在澜澳岛吗?”
  民宿有一面留言墙,墙上贴满了各式各样的便利贴,因为年代久远,很多便利贴被其他的覆盖或者脱落了,令那面墙看起来斑驳不堪。
  但有一张便利贴仍牢牢地钉在墙上,纸张已经褪色发黄,但字迹仍清晰可见:“林江苔,我不爱你了。——蒋希”
  听到这个名字,林江苔的瞳仁倏然紧缩。身旁的程荔筱不依不饶:“你们吵架了吗?”
  他脸色一沉,腾地站起身,抛下程荔筱转身回去。
  走没几步,他就听到身后的程荔筱吃痛地叫了一声,他放心不下,只能又转身回到她身边。
  程荔筱脚上只穿了一双草编凉鞋,裸露的脚趾被小螃蟹夹住了,林江苔把她的脚趾从蟹钳下解救下来,半蹲下身子,把后背朝向她:“上来。”
  “不用,我自己能走回去。”
  林江苔转过头,一脸严肃道:“有些螃蟹的脚和刺都有毒的,我带你去看医生。”
  程荔筱推辞不了,只好顺从地伏在他的背上。林江苔背起她,大步地朝诊所走去。
  “等等!”背上的程荔筱突然想到了什么,“我要回去捉那只小螃蟹。”
  林江苔对她提出的要求十分不解,但还是背着她折回去了。
  他弯腰给她找小螃蟹时,又听见她说道:“我要刚刚夹我的那只,别捉错了。”
  3
  林江苔哪里还记得夹她的是哪一只?只随手在沙滩给她捉了一只小螃蟹,装在矿泉水瓶子里就交差了。
  程荔筱的伤没什么大碍,擦几天药就好了,但是那天她在海边吹了一天的风,回来之后就开始发低烧了。
  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她感觉有人一直守在她身旁,用湿毛巾敷着她额头。   清晨,林江苔叫醒了她:“把这碗药喝了。”
  程荔筱看着那碗黑乎乎的汤药,皱着眉头问:“我能不喝吗?”
  林江苔不说话,但严肃的神色已然告诉了她答案。
  最后,她只得硬着头皮,捏着鼻子一口气喝下了那碗中药,苦得她五官皱成一团。
  林江苔收了碗,转身要出去,弱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想吃周记冰粉。”
  “我现在上哪里给你找周记冰粉?”林江苔回头正色道。
  看到程荔筱委屈巴巴的样子,他心软了。
  周记冰粉开在良英高中的对面,是很多良英学子爱光顾的老字号小食店。
  林江苔记得高二的时候,从平行班杀进来了一个女生,她倔强又张扬,刚来的第一天就和他立下“战书”:“我们打赌吧,这次月考成绩排名谁低谁就请吃周记冰粉。”
  他看着女生清亮的眸子,轻蔑地笑了。要知道,他可是一直占据着年级第一名的位置,但他还是鬼使神差地答应了她的赌约。
  结果毫无悬念——尽管程荔筱很努力地在追赶他,从年级前五十冲刺到了年级前五,但还是没能超越他。
  高二那一年,她请了他吃一年的冰粉,而周记冰粉店也成了他们每月一约的秘密基地,每次都是她喋喋不休地说着,他则平静地吃着冰粉。
  但是升上高三之后,程荔筱再也沒有和他提打赌的事,那时他才发觉,对随口应下的这个赌约,他竟然有些在意了。
  周记冰粉店在他们高中毕业后的隔年就关门了,一代代学子的青春回忆轰然坍塌,就像一缕尘烟,被风吹散,没有一丝痕迹,而他们也不再是四年前暗暗较着劲的少年人。
  林江苔把那只在海边捉来的小螃蟹养在一个鱼缸里,在程荔筱的央求下,每天给它喂食。
  程荔筱在林江苔的威逼下,连喝了三天中药,到了第四天,她的身体已经大好。
  一大早她便起床了,想偷偷摸摸出门,躲过那一碗苦涩的中药。脚还没跨出去,她便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清咳。
  一回头,看见林江苔正端着碗,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程荔筱的味蕾已经泛起了苦涩:“我的病都已经好了,我不……”
  房东陈奶奶看见了她为难的神色,问道:“你怎么能不吃呢?为了做这碗冰粉,江苔可是忙活了好久。”
  程荔筱端过碗一看,真是一碗冰粉。
  岛上没有冰粉籽,林江苔用的是琼脂,晶莹剔透的胶体浸在红糖汁里,晃动着诱人的色泽,上面还撒着花生碎、芝麻和葡萄干。
  “你特意做给我吃的吗?”程荔筱喜滋滋地问道。
  林江苔的耳朵微微泛红:“你刚刚不是说不吃吗?把碗放下。”
  程荔筱护着那碗冰粉,生怕他真的夺走。
  冰粉甜而不腻,一丝丝甘甜渗入她的心扉,就是盛夏屋檐下的清风一样让人惬意。
  小海看见程荔筱好转了,铺开象棋,嚷着要和她下棋。
  程荔筱放下碗,看了林江苔一眼:“让我来看看你这几天培训的成果。”
  小海显然不是程荔筱的对手,没一会工夫,就被杀得片甲不留。
  “林师父,你的徒弟还是欠火候!”
  张扬清亮的声音传入耳中,林江苔轻笑着摇头。
  “真是个幼稚鬼。”
  4
  小海愈战愈勇,但也屡战屡败。
  程荔筱的嚣张气焰越燃越烈,小海拉着林江苔的衣袖,央着他给自己出头。
  “算了吧,你师父也不一定是我的对手。”
  这激将法显然管用,一直旁观的林江苔沉不住气了:“我来和你下吧。”
  开局前,程荔筱按住了他的手,“这样玩太无聊了,加个赌注吧,赢的那个人可以向对方提任何要求。”
  林江苔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欣然接受了。
  一番交锋,他发现他低估了程荔筱的实力,再加上一直疏于练棋,这一盘棋下得十分吃力,好在最后他险胜了。
  虽然输了棋,但程荔筱表现得十分坦然:“愿赌服输,你说吧。”
  林江苔一边收拾着棋盘,一边思索着:“你把沙滩上的垃圾捡了吧。”
  时常会有游客将饮料瓶遗留在沙滩上,他有时潜完水,会在沙滩上捡完垃圾再回民宿。
  刚说完林江苔就后悔了。程荔筱大病初愈,他不应该让她去做这种事。他于是告诉她,自己不计较了,让她不要去捡垃圾。但是程荔筱不听,愿赌服输,有志气得很,谁也拦不住。
  林江苔只好跟在她后头,给她撑着伞遮阳挡风。
  程荔筱看着头顶那片荫蔽,笑道:“放心吧,病了就让我再喝三天中药。”
  “说得轻巧。”
  要知道她生病,照顾她的人是他。
  海滩上,两个身影挨得很近,程荔筱不断俯身捡拾塑料瓶,不一会儿,海滩上的垃圾都被捡拾干净了。
  林江苔看她满额头的汗,抽出了一张纸巾递过去:“擦擦汗吧。”
  程荔筱没有接过纸巾,而是把脸伸向他。
  林江苔微微一愣,程荔筱见他没有动静,便抬起手,仰着头看向他:“我手脏。”
  他拿她没办法,拿着纸巾轻轻揩去她额上的汗。因为靠得很近,从他的角度,可以看见她低垂的羽睫,长而密,一扇一扇的,像蝴蝶的翅膀,轻盈地划过心尖。
  “送你一样东西。”程荔筱看向他,神秘兮兮地说道。
  她拉过他的手,把原先攥在手心的东西放在他手心。
  是几个色彩斑斓的贝壳。
  “好看吗?我特地给你捡的。”
  程荔筱凑近,留意着他的反应,只见他呆愣了几秒,才把手掌合拢。
  “很好看。”他又补充道,“我很喜欢,谢谢。”
  其实来澜澳岛两年,他早就见惯了各色各样的贝壳,但不知道为什么,此刻握着这几个贝壳,他的心会跳得如此快。
  “喜欢就好。”程荔筱扬起了笑脸,欢快地拎着垃圾袋往回走,没走多远又回过头看他。   “下次,”她清亮的眸子里闪着倔强的光,“我肯定会赢你。”
  林江苔看着前方的身影,不知觉间,一抹笑意浮上了眼角眉梢。
  5
  国际象棋赛事临近,各大电视台都在播放着往届的赛事回放和冠军采访,林江苔换了好几个台,还是跳到了那则冠军采访。
  他冷眼看着屏幕里的女生从容应付着记者们的提问。
  记者提问:“请问这次拿到大赛的冠军是什么感受?”
  女生答:“还好。但是这次没能和久负盛名的象棋少年对决,有点儿遗憾。”
  “一定有机会的,希望你能赢。”
  “会的。”女生应道,骄傲而张扬的样子狠狠地刺痛了他的眼睛。
  “我上镜好看吗?”
  耳边冷不丁地飘来一句话,程荔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
  “嗯。”林江苔淡淡地答道。
  “真敷衍。”程荔筱不满地皱起眉头,伸手捏着自己的脸,“怎么一上镜就显得我的脸这么胖呢?你说我……”
  林江苔没有理会她,起身朝外头走去。此刻他的心像一团乱麻,心情说不出地烦躁。他坐在门前的躺椅上若有所思。
  小海又来了,程荔筱逗笑着和他下象棋。
  林江苔本不打算理会他们,但是她的声音还是一滴不落地落入耳中,让他愈加心烦。
  小海接连被程荔筱打败,苦着脸来找林江苔:“师父,姐姐她又欺负我。”
  “你又找外援,真会耍赖。”程荔筱追过来说道。
  “你怎么这么争强好胜?连小孩都不放过。”他忽然情绪失控,愤怒就像一头盘据在心头野兽,无法驱赶,反而在伺机将他反噬。
  小海显然被他吓到了:“师父,你今天好凶哦。”
  林江苔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轻轻说了声对不起,接着便朝海边走去。
  今天的海风有点儿大,不适合潜水,海风卷着浪花,前赴后继地冲刷着沙滩。
  微凉的海风让他冷静了很多,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发现是程荔筱。
  他看着她:“程荔筱,你回去吧,我不会再下棋了。”
  “你赢了。”他又补充道,“这下满意了吧?”
  那天过后,林江苔对程荔筱的态度始终如同一座冰山,冷冰冰的。
  房東陈奶奶都看不下去了,想帮他们破冰:“江苔,荔筱来这么久了,你也带她去潜一潜水吧。”
  林江苔刚想拒绝,程荔筱满口说道:“好啊,我好久之前就想潜水了。”
  两边夹击下,林江苔不得已答应了。
  6
  潜水那天是个大好的晴天,蔚蓝的海面在阳光的照射下波光粼粼,海鸥掠过海面,然后飞向远方。
  林江苔带程荔筱体验的是浮潜,浮潜的地方是近岛的一片海域。
  他们是分开走的,林江苔在码头等了一会儿,程荔筱才姗姗来迟。
  “喏,给。”程荔筱递给他一瓶水。
  林江苔接过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见游人已经上船了,催促道:“走吧。”
  然后径直从她面前走了过去
  “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程荔筱小跑着追上他。
  “没有。”林江苔答道。
  “我都看出来了。”程荔筱拦住他的去路,仰头望向他,“你就没有要问我的吗?”
  “没有。”说着,他绕过她朝船走去。
  那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让程荔筱郁闷得跺了跺脚。
  上船之后,程荔筱和林江苔隔开坐。林江苔只看了一眼和他置气的程荔筱,就别过脸看向蔚蓝的大海。
  说实话,他也想不通自己在气什么。
  船开了没一会儿,林江苔发现程荔筱面色惨白,便坐过去关切地问道:“你还好吧?”
  一触碰,才发觉她的手都是冰凉的。
  程荔筱虚虚地摇了摇头,下一刻她便打开呕吐袋开始呕吐。
  她晕船了,这样子是不能再潜水了。
  林江苔带着程荔筱坐上了一条路过的渔船,飞快地向小岛驶去。
  在程荔筱快把胆汁吐出来前,他们总算上岸了,林江苔抱着虚弱的她回到民宿。
  喂她喝了点儿姜茶后,她稍微有所好转,林江苔也松了一口气。他拂了拂额前汗湿的刘海,软声责备:“晕船还潜什么水!”
  程荔筱不复以往张牙舞爪的模样,有气无力地应道:“我以为我来小岛那回已经吐免疫了。”
  林江苔气笑了,这才知道她来小岛的遭遇。他转身去给她倒水,边倒边数落道:“真是自找罪受。”
  程荔筱趴在桌子上,把头埋在臂弯里,闷闷地说道:“因为我想见你。”
  她不知道,听到这句话时,林江苔被热水烫了一下。他放下热水壶:“见也见过了,我也告诉过你,我不会再下棋了,你可以回去了。”
  程荔筱轻笑一声,自说自话道:“你可真傻。难道你看不出来,我从高中起就喜欢你了吗?”
  林江苔僵在了原地,迟迟没有转身看她。她又说道:“学下象棋也好,来这里也好,全部都是因为我喜欢你。”
  高一那年,她拼了命地学习,从平行班转到尖子班,又花了一个学期的时间学象棋,不过就是为了能和他有共同的语言。
  她拼尽了整个青春期,一点点儿朝林江苔靠近。他是耀眼的星星,是校园里的天之骄子,她知道,只有和他比肩,他才有可能看见渺小的她。
  过了许久,林江苔才平复下心里的慌乱,转过头来又是平常那副清冷的模样:“但是对不起,我们是不可能的。”
  7
  林江苔忘了那天他是如何从程荔筱的房间走出来的。
  之后,他又站在民宿那块留言墙前,久久地凝望,手指轻轻拂着蒋希的名字。
  自那天起,林江苔都在回避着程荔筱,他知道,她也在躲着他。
  今年的台风天来得比往年早。
  夜里,台风在澜澳岛临近的海域登陆,海风席卷着浪潮拍向海岸,大雨伴着雷电而至。   一声响雷过后,民宿“啪嗒”一声停电了。
  林江苔起身摸索着点蜡烛,看到外头的路灯还亮着,便知道是电闸跳闸了。
  他打开门,听到隔壁房也传来脚步声,不一會儿,门开了。
  程荔筱举着手机的手电照明,探出头问道:“怎么突然停电了?”
  “应该是电闸跳闸了,我去看看。”
  程荔筱紧跟在他身后,要和他一起前去。
  电闸安装在走廊尽头的仓库里,他们刚进门,狂风把仓库门吹得关上了,吓得程荔筱直往林江苔身后躲。
  他拽紧她的手,安慰道:“别怕,只是风。”
  他们找到了电闸,林江苔查看电箱。
  “保险烧断了。”
  民宿的电闸还是用着老式的保险丝。
  林江苔找来工具替换保险丝,程荔筱举着手机给他照明,微弱的灯光照亮了他瘦削俊朗的侧脸和清俊的眉眼。
  “你说我们不可能,”程荔筱突然问道,“是因为蒋希吗?”
  外头,大风裹挟着暴雨,像一头凶猛的野兽,呼啸着,怒吼着。
  林江苔沉默不语,程荔筱当他是默认了。
  “那蒋希她现在在哪儿?”她问出了这么久以来最大的疑问。
  林江苔给电闸换好了保险丝,满屋子又亮堂起来。他把工具放回工具箱里,良久才开口道:“我和她吵了一架,她一气之下跑来这里散心,结果离开的时候,船在海上翻了。”
  程荔筱怔住了,半晌没有言语。
  他们走出了仓库,回到房间前,林江苔停下脚步看向她。
  “不管你是因为什么来的,”他一字一顿地说道,“都尽早回去,因为……”
  程荔筱打断了他的话:“因为我很烦,对吧?”
  她的脸上带着清浅的笑,没有怒意,也没有悲伤。
  这是他给她的评价。
  高二暑假前,程荔筱在周记冰粉店请林江苔吃了高二的最后一碗冰粉。
  程荔筱手托着下巴,试探着问道:“你觉得我这人怎么样?”
  林江苔轻启唇瓣:“很烦。”
  她现在还记得当时的感受,就像是被一桶冰水从头浇下,整颗心都凉透了。
  大抵是这个答复给她提前透露了结局,也透支了她的勇气,从那年暑假开始,她便偃旗息鼓,匆匆给未完成的暗恋画上了终止符,甚至接受了家人的安排,在高中毕业出国留学了。
  她一退就退到了大洋的彼岸,这样他就不会觉得烦了吧?
  8
  林江苔是真的觉得程荔筱烦,她的一言一行都能得扰他心烦。他开始变得不像自己了,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就像高二那年,他听到她因为晕船要缺席班级旅游时,也胡诌了一个怕水的谎,以至于后来,他为了圆谎都不能再去游泳。
  奇怪的是,当她不再来烦他时候,他却比以前更在意她的一举一动。
  她总能轻而易举地扰乱他的思绪。他明明已经决定好,要用一生来为蒋希的死赎罪,可她的出现又动摇了他的心。
  蒋希是他的青梅竹马,他还记得每回遇见她,她都弯起一双笑眼,喊他江苔哥哥。
  他从来都把她当妹妹看待,当她追着他来到大学,涨红着脸和他表白时,他才知道她的心意。
  那天,他的脑海中浮现的是另一张倔强而又张扬的脸。
  他拒绝了蒋希。
  “是因为那个叫程荔筱的女生吗?”蒋希一直关注着林江苔,她当然知道他身边出现过什么人。
  当她看到他眼里那一丝躲闪时,她知道她猜对了。她心灰意冷地来澜澳岛度假,没想到会在回程的时候发生意外,长眠在冰冷的海底。
  林江苔追寻着她最后的足迹来到岛上,看到她在心愿墙留下的便利贴,自责不已。
  那是她留给世界最后的话,他不知道,这个女生在生命的最后关头到底有多恨他。
  他就像一头困兽,自蒋希走后,就一直被困在自责的牢笼里。
  他爱上了潜水。沉浸在她生命最后消失的地方,体验她最后一刻所见所感,他才稍微得以放下枷锁。可是一浮出海面,沉重的负罪感又压得他无法喘息。
  程荔筱离开的时间确定下来了。
  离开之前,她到海边放生了那只小螃蟹。它敏捷地爬出鱼缸,一眨眼就在沙滩上爬远了。
  她直起身,抚平裙子上的褶皱,故作轻松地说道:“真失败呢!还从来没有赢过你一回,以后可能也没机会了。”
  林江苔陪着她在沙滩上散步,迟疑地说道:“其实你已经赢过了一回。”
  “什么时候?”
  他用指尖指了指自己心脏的位置:“我高中的时候也喜欢过你。”
  他特意强调了高中,不想给现在的她任何期许。
  让林江苔始料未及的是,程荔筱的脸上没有显露一丝错愕,反倒是笑得十分坦然:“既然你跟我坦白了,我也和你说一个秘密吧。”
  9
  程荔筱缓缓地说道:“蒋希曾经给我写过一封信。”
  她回国之后,回了一趟高中时候的家,在信箱里发现了一封信。
  按照信上的邮戳上推断,那是蒋希出事前,在澜澳岛写给她的。
  在信里,蒋希向她讲述了她的暗恋故事,又讲述了另一段故事,那是林江苔从来没有说出口的情意——原来她高中时一直在追逐的那颗星星也曾心悦于她。
  她起初觉得这是恶作剧,但她还是毅然决然地登上了来小岛的船,就算被晕船折磨得以为自己就要死在那浩瀚的海面上,也不想退缩,因为她想要知道这信上写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今天答案总算明朗了,现在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交代。
  “你知道她为什么会给我写这封信吗?”程荔筱问道,“因为她明知道自己放不下你,但还是想成全你。”
  她的话好像晴空一道响雷,在林江苔的脑海里轰的一声炸开。
  他僵立在原地,忽然眼眶一热,心中五味杂陈,各种情绪一齐涌上心头。
  原来留言板上的那句“我不爱你了”,不是恨和怨,而是她的释怀和祝愿。
  程荔筱上前拥住他,踮起脚轻拍着他的后背说道:“蒋希是个好女孩,事事都在为你着想,她要是知道你因为她的离开而自责,一定会很伤心的。”
  海风吹拂着他们的衣角和发梢,在这样的盛夏,总有故事结束,也总有新的故事开始……
  林江苔最后一次去潜水。
  他不断地下潜,海水能见度越来越低,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他只能听到呼吸器发出的嘶嘶声。
  半年后……
  国际象棋大赛一直以来都是备受关注的赛事,今年尤甚,因为消失了两年之久的林江苔复出了。林江苔一直以来都是象棋夺冠的热门人物,尽管沉寂两年之久,他的棋艺还是没有半点儿退步,势如破竹,一路杀到了总决赛。
  最后和林江苔对擂的是程荔筱。
  这是本次大赛最让人期待的一场比赛,棋局胶着异常激烈,两人实力不分上下。
  但最后林江苔还是发现了程荔筱棋局的破绽,长指一翻:“将军。”
  他的马已经将程荔筱逼到九宫的角落了,程荔筱艰难脱困,但紧接着又跳入了他埋伏好的另一个陷阱。
  几经挣扎,她还是败下阵来。
  这场精彩绝轮的赛事就此落幕,观众们意犹未尽,会场的欢呼声经久不息。
  程荔筱像被霜打的茄子,肩膀无精打采地塌下来。
  “好了,愿赌服输,你想提什么要求?”在上场前,她又和他打了个赌。
  “那你可不能赖皮。”林江苔弯起嘴角,望着她道,“当我女朋友吧。”
  程荔筱还没缓过神来,眨着眼睛看向他,过了好久才开口道:“早知道我刚刚就不用想着拼尽全力赢你了。”
  林江苔轻笑着将她拥进怀里,观众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是看到此情此景后,欢呼声愈甚,震得程荔筱的耳朵要聋了。
  但她还是听见了林江苔贴着她耳朵说的话:“都跟你说了,你早就赢了。”
  于程荔筱而言,他是她用了整个青春期追逐的星星,但对他而言,她是他在深海中苦苦寻找的那一束光,是他可以触及的温暖。
  他温热的气息尽数喷洒在她的耳边,她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痒痒的,酥酥的,似乎有什么要破土而出。
  她知道,那是迟了四年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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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拾糖》是顾念撰写的一部校园小甜文,连载期间就得到了不少读者的好评和期待,书中的陆深和林悄悄两个人会怎么发展下去,看一看实体书就知道啦,实体书正在热卖!  一、我没有林悄悄那么勇敢  Q:顾念这个笔名蕴含着什么深意?接下来想写什么样的小说和剧本?  A:私心觉得“念”这个字很好听,“顾念”虽然只有两个字,听起来却像是一句珍藏已久的情话。  Q:為什么会写《青梅拾糖》这样一个题材和人物设定的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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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感言:这是一个很可爱很有趣的故事,因为小公主是迄今为止,我笔下最可爱最可爱最可爱的男主了,我好喜欢他——口是心非,嘴炮王者,但实际上超级容易害羞,一边做一些幼稚的事情讨好你,一边又哼哼唧唧骂骂咧咧的,暗自脑补对方多喜欢自己,然后嘴角咧到耳根去,殊不知自己已经完全沦陷了……就是因为我脑海里有了小公主的样子,所以动笔写了这个故事,另一个主角是个和他同样可爱的女孩子。这也是我第一次写男主视角多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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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感言:写这个故事是在一个深夜,周围很安静,只有我敲键盘的声音。那段时间在微博上刷到很多失学女孩的故事,然后我就想象有这样一个女孩,她想要走出将自己困住的南方小镇,想要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她梦想成为像纪梵希一样的设计师,梦想站在更大的舞台上,在所有人都否认她的时候,只有男主坚定地站在她的身边,温柔地鼓励她。虽然故事的结局不够圆满,但是仍旧希望能给看到故事的你们带来爱与温暖,最后,希望大家喜欢这个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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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建工系选修摄影课的学生要跟咱们共用相机?”  “没错!说是配给我们新闻系使用,但没说只给我们使用,学校精着呢!”  “我还打算下学期再买相机呢……”简迪哀哀道。  微信群里公布了相机外借名单,与她匹配的人叫殷恒之,简迪扫一眼便撂下手机,买相机一事需要提上日程了。  下周一要拍出一张具有新闻性的图片,下课后她就拿上相机独自走出教室。  她计划去学校周边的屯子拍些东北特色,便把相机挂上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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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前,白鱼就开始念叨公司食堂的饭实在难吃,她要开始煮粥带饭了!半个月过去了,某天,丐小亥问:你怎么还没开始吃粥?白鱼:因为……饭盒太贵了!  真的好做作!你去西北的机票能买五十个饭盒了!  过了一会儿,白鱼又在群里发信息:啊……我两年前约了拍写真,付了钱还没去……明年夏天就要过期了!  ……救命,我真的受不了拖延症。  丁丁:我从小就很喜欢看仓央嘉措的诗集,也对佛学比较向往,想问问大家有特别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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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大附中。  放学铃响,学生们三五成群地从校门口涌出。  盛远川依循惯例,骑车从旁边的小巷子穿过。  想到早晨母亲压抑的几声咳嗽,他改变了方向,先去了药店,买了金银花、蒲公英和胖大海,打算给傅俐煮一锅清火茶,让她明天带到单位喝。  盛远川把几包中草药放在车筐里,加快了骑车的速度。  今天,月考的试卷发下来,毫不意外,他又得了满分。晚自习课间,有几个女生围着他请教,讲完了之后,他才注意到同桌已经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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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感言:这个稿子其实有两个结局,一个是他们多年未见,再重逢已是陌生人,一个就是大家所看到的,他们相爱多年从未错过。思考了很久,犹豫过后就选择了这样一个还算温暖的结局。多想再见你一面,当年那个令人心动的你。  01  “时暖,见你一面他们家的试睡测评就交给你了。”  “李姐,有没有搞错!我昨天才刚睡完一个!”刚刚写完上一家民宿测评的时暖号叫了一声。  “没办法,谁让你是我们的小网红,长得漂亮粉丝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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