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偏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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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素看了很多遍剧本,早已麻木,可刚刚沈言曦最后那个动作硬生生地讓她想到自己和丈夫离婚前的那个夜晚,自己帮丈夫盖被子而泪崩的情景。
  她不禁想,沈言曦这哪里是老天爷赏饭吃,这完全是老天爷一口一口追着喂饭吃!
  唐素去厕所整理好情绪,出来时坐到沈言曦的身边,笑问:“言曦,你和《雨夜》签合同了吗?”
  沈言曦:“还没有。”
  唐素试探道:“好像好些天了。”
  沈言曦笑着含混道:“待在剧组的时间就是过得特别快。”
  沈言曦没和唐素交底,收工后,她给安洁打了个电话,交代安洁催一下乔悦。
  乔悦以前都是秒回消息,这次一直等到第二天晚上九点多才给沈言曦回了个电话,说自己在催法务,陶然的合同也还没下来。
  乔悦好像在机场,背景嘈杂。
  沈言曦安慰她:“不急,我这边应该还要个把月才能杀青。”
  “之前不是说二十天吗,又推后了,”乔悦关心道,“你现在还好吗?”
  “还好,”沈言曦翻着一摞不知道改到第几十版的剧本,头疼道,“只是每天吃饭背剧本,走路背剧本,睁眼背剧本,闭眼还在背剧本。”
  乔悦远程对沈言曦表示同情。
  沈言曦一点没夸张。
  从去年开始,广电总局就加强了对古装剧的管控,各卫视平台平均一年只有十二部的份额,《她杀》三网联动,两台上星,自然被无数双眼睛紧紧盯着。
  剧本砍了战争线之后,每天出飞页已经给演员增加了难度。偏偏导演要求全部现场收音,剧组老戏骨居多,之前基础戏份还好,但自转换场景进入女主反杀高潮后,沈言曦基本只有两种状态——在片场出工,在酒店边休息、边背剧本。
  沈言曦和乔悦聊两句挂了电话,点开微信列表“祭奠”季礼三秒,然后转去书房继续背。
  “强者进,弱者避,普天非志者安于……亦我所能及……”
  夜晚安静,沈言曦眼皮打架,倏地一合,整个人疲倦得昏睡过去。
  意识混沌间,她梦到高三的冲刺期,季礼每天早上六点叫自己起床,给十分钟洗漱,然后监督自己背单词、默写古文。单词还好,长度有限,默写对她来说堪比上刑,各种“之”“其”“于”“尔”,一会儿有,一会儿没有,一会儿通假,一会儿不通假。
  沈言曦每次觉得自己记住了,一默写,不是这个字错了,就是那个字漏了,要么这个字多一横,要么那个字少一点。
  她气得想抓头发,一抓还抓到被季礼剪后剩下的“杂草”,她吓得缩回手。
  季礼的规则简单粗暴,她写不对就一直写,写不对就不准吃饭。
  早上写不对不能吃早饭,到中午写不对,那午饭也别吃了。
  但沈言曦不吃根本不妨碍季礼吃。他不仅吃,还故意把饭端到她面前来,边吃,边故作随意地给她报菜名:“有你最喜欢的基围虾、土豆烧排骨、鱼香肉丝,这个白斩鸡的鸡腿看上去很香……”
  沈言曦气得抡起语文书朝季礼身上砸。
  忽然,季礼变成了一只鲜嫩美味的白斩鸡冲沈言曦嘲讽地笑。
  沈言曦为了“冷宫病态”已经断食多天,同时还在吃控制食欲的药。其他演员大鱼大肉在旁边吃着,她都没什么感觉。
  但今晚,她第一次活生生被饿醒了!
  ——被臭男人变的白斩鸡饿醒了!
  这样的饿突如其来,来势汹汹,好像把前些天欠下的食欲统统勾起一般,吃药根本压不下去。她饿得前胸贴后背,肚子咕噜咕噜直叫。
  她看时间,凌晨三点半。
  剧组食堂没人,能送外卖进来的外卖店也打烊了。
  沈言曦想用睡觉转移饥饿,可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时,反而抓心挠肝、欲盖弥彰。
  沈言曦大叫一声,摔了枕头起来绕圈,然后在储物柜里翻到了安洁留的自热小火锅,上面的图片看着不错。
  沈言曦拆开包装,按照步骤放加热包,放菜,放水。等待十五分钟后,她掀开盖子,热气腾腾,嫩牛肉、鱼丸、宽面、土豆在红油中翻滚,麻辣鲜香在深夜的房间飘散,勾出人的馋虫。
  沈言曦很久没经历这般光景,眼睛都看直了,喉咙更是连连咽口水。
  她脑海里有无数个声音在呼唤:来啊,吃啊,快活啊,真香啊!
  也有一丝残留的理智拼命地拽着她:能吃吗?配吃吗?收得住吗?五点出工,胃不会鼓出来吗?
  另一个声音又道:吃一口,就一口,没关系的!
  理智又道:克制!你是演员,是艺人,是仙女!来,默念“我很好”“我不饿”“仙女不吃东西”!
  最终,沈言曦罪恶地拿起筷子,把所有菜挨着夹起来,深深地闻两下,然后原封不动地放回碗里。这个过程极其残忍。
  沈言曦“望锅止饿”,再次回到书房时,整个人宛如丢了半条命。
  而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梦里的季礼!
  沈言曦越想越气,最后忍不住给季礼弹了语音。
  响了几下,对方接通。
  沈言曦怒火上头,单方面输出:“季礼,求你做个人行不行?那天明明是你突然发病让我生理期下去走路!我砸你车窗怎么了,这次你要是不道歉,就别想我说一句好话!
  “我就不明白了,犯错了就道歉是你教我的!我以前踩你一脚,你都非得逼我说声对不起,怎么现在到你了,就一声不吭,还不忘在梦里扰乱我的心态!你知道我是被饿醒的吗!煮了小火锅,一口没吃,就闻了一下!我多痛苦!我多绝望!”
  季礼没说话。
  “你是不是还没睡醒?你是不是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你每天想什么时候上班就上班,想什么时候下班就下班,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沈言曦所有的委屈、气愤聚在一起:“我每天凌晨出工,中午休息,下午继续,晚上背剧本,睡眠时间不到四小时,好几次我都怕自己猝死,可我能请假吗?不能!我能拖进度吗?不能!我能说不拍吗?不能!但你呢!”   沈言曦想起唐素的话,椎心泣血地控诉道:“你是资本家!你有滤镜!你就算是恶霸,也有人说你千般好!”
  “不对,”沈言曦纠正,“怎么能算呢,你就是恶霸,全世界第一记仇,心眼小、见不得别人好,所有美好的反义词都是你的形容词。我和别人的交情算友谊,和你的交情叫劫数,我就想不通,你一个接受过高等教育的财团总裁,怎么可以这么从始至终地睚眦必报、自私狭隘。你会不会道歉,不会的话,我教你啊……”
  “沈言曦。”季礼终于出声打断她。
  沈言曦愤愤道:“你别打断我!我今天一定要说得你——”
  “没休息,在开视频会,”季礼压得极低的嗓音里含着些许沙哑,“美国那边的合作商是华裔,听得懂中文。”
  沈言曦瞬间消音。
  一秒,两秒,三秒。
  “现在?”她小声问。
  季礼没说话,沈言曦飞快地点开他的朋友圈,果然看到了一条工作微信链接,好像在谈跨国合作案,时间也是这几天,这个点对应美国那边差不多是下午。
  沈家在华盛有股份,沈言曦虽然不碰商场上的事,但也知道美国合作商对公司高层的个人形象好感度直接和投资挂钩,也就是Reliance Investment(信任投资),如果是要跨国上市的话,关联更加紧密。
  如果是这样,那她刚刚的行为等同于季礼在她的粉丝见面会上放她的全套黑丑照,告诉粉丝她其实不是仙女,她骂人难听、矫情且作,字丑,非主流,以前一餐能吃三碗饭,胖到死还喜欢吃肉,或者更严重。
  沈言曦想想就窒息,她和季礼确实有私人恩怨,但她不会和华盛的利益过不去。这么一想,她心里立马有了决断。
  “不好意思,我刚刚在和季总开玩笑,”沈言曦清清嗓子,腔调温柔婉约起来,“我和季总是多年的好朋友,感情很好,所以说起话来无所顾忌。”
  沈言曦昧着良心假笑道:“其实季总人很好,能力强、学历高、智商高、脾气好,做事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对待弱者善良大方、富有同情心,我相信他是一个值得你们信任的优秀的执行者。”她做作地巧笑道,“我说这些和开会无关,他就是一个最好、最卓越的人,我几乎没见过其他人能像他一样面对问题时如此沉着冷静、刚毅果断、芝兰玉树、玉树临风、英明神武……”
  沈言曦戏来了停不下来。
  “好了,”季礼温和地打断她,“你去休息一会儿吧,这边我来处理。”
  沈言曦还是有点担心,软声问:“真的没关系了吗?我真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这个点你还在开会,你一定要跟他们解释清楚。”
  “没事,我能处理好,”季礼安慰道,“你辛苦了,歇一歇再出工。”
  沈言曦犹疑:“真没事吗?那我挂了?”
  季礼:“嗯。”
  沈言曦“一问三回头”地挂了电话。
  她叹一口气,忍不住想他这个项目投资标的是多少钱,会不会上百亿。
  她知道,其实季礼工作也蛮忙的,不是扒皮资本家,主要是他这次该道歉却一直没道歉,自己才炸掉……
  沈言曦难得一次觉得季礼没那么坏,并对他产生了万分强烈的愧疚。
  而翡翠园内。
  季礼放下手机,躺在大床上,回想沈言曦夸自己那些话,他眉眼带笑,禁不住哧一声,然后翻个身,接着舒舒服服地睡了。
  
  白天,沈言曦拍戏的时候惦记着华裔合作商的事,内心忐忑不安。她抽空给季礼发了条微信,但他没回复,她今天群戏很多,也就没再挪出空来。
  直到傍晚,其他演员去吃饭了,沈言曦在休息室输葡萄糖注射液,这才腾出一只手拨了季礼的电话。
  季礼没接,沈言曦又给程胜拨。
  程胜秒接。
  沈言曦有点回血,一边艰难地拿手调整,一边用肩膀夹住手机,问:“季礼昨晚和华裔合作商的会还顺利吗?”
  程勝只当这大小姐在片场无聊来行使股东知情权,不假思索道:“合作商安排有变,视频会前天开了,昨晚季总回的翡翠园,早早就休息了。”
  所以,昨天晚上季礼根本没开视频会,根本没有所谓的华裔合作商,自己忍着恶心吹出来的溢美之词,就是他信手给她挖的一个坑?他还微笑着看她往里跳?
  所以,自己白天担心这么久,拍戏时一直惴惴不安,现在吊个针还给程胜打电话,其实就是被季礼牵着鼻子遛着玩,还带转圈、抢球、捡盘子那种?
  所以,自己还觉得他不坏,对他产生了山呼海啸般的愧疚?
  沈言曦气得胸口起伏,细长的输液管跟着发抖,她想说话,喉咙却宛如被卡住了一般,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程胜是个尽职尽责的总助,察觉到沈言曦状态不对,认真地询问:“沈小姐,你还好吗?”回答他的是无声,他毕恭毕敬地等着。
  半晌,一道脆弱、细微、宛如历经沧海桑田看透了也绝望了的平静女声在电话中打破沉默。
  “程胜,”她问,“你痛苦吗?”
  程胜快速思考之后:“谢谢沈小姐关心,我身体很好,不痛苦。”
  沈言曦再问:“你凄楚吗?”
  程胜再次作答:“谢谢沈小姐关心,我不凄楚。”
  沈言曦双目失去焦距地看着窗外:“你悲怆吗?”
  他略微思考片刻:“我不悲怆。”
  沈言曦没说话。
  程胜问:“沈小姐还有什么吩咐吗?”
  沈言曦深吸一口气:“没有,谢谢。”
  她挂了电话。
  远处天边积聚着一大片乌云,在暮色烘托下大有“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气势。
  沈言曦脑海里有无数个小人撺掇她给季礼打电话骂一顿,问问为什么别人的脸皮只是厚如墙壁,他的脸皮却厚如城墙,转角还有三层防御工事。但她不用想都知道,他会用极其欠揍的语气重复昨晚的话。
  “没休息,在开视频会。”
  对啊,是自己反问的“现在”,而不是他季礼说的。   还有,自己脑子旋转蹦迪说出来的“我说这些和开会无关,他就是一个最好、最卓越的人”……
  季礼什么都没说错,他只是给了她一个误导的饵,是她自己咬上去的!
  沈言曦手攥成拳,快要咬碎一口银牙,可最终,她也只是憾恨地合上眼,把手机扣在腿上。
  万种思绪齐齐涌入大脑,她第一次彻底读懂一句话——
  既生瑜,何生亮。
  既生礼,何生曦!
  风拍窗户啪啪响,吃完饭的工作人员三五成群地走在一起,窸窸窣窣地讨论其他剧组的演员八卦——哪些演员有什么怪癖,哪些演员有什么隐疾。沈言曦听着,睁眼时,眸底闪过一抹几不可察的亮色。
  季礼,不好意思啊,我不是什么英雄,我就是个小女子,弱小、可怜,还很无助的那种,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沈言曦漂亮的菱唇勾了勾,发出一道极轻的嗤笑。
  
  华盛集团,灯火通明。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季礼和开发商握手道别,带着一众高层客气地把开发商送到电梯口。
  等电梯的空当,季礼和开发商在说话,他眉眼温润,轻笑时甚至有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感觉,开发商看上去同样心情愉悦。
  叮,电梯到。开发商进去,和季礼挥手告别。
  金属门缓缓合拢的时候,开发商整个人像被抽了魂般身形趔趄,秘书赶紧扶住他。
  开发商脸色苍白:“整整一天啊,他就咬死了不松口,我怕我再不答应,他会直接谈收购协议。”开发商道,“季家上两辈都和和气气,怎么这辈出了这么个狠角。”
  秘书在旁边道:“我从各方查了一下,季总在国内国外都没交过女朋友,只有沈家那位千金从小和他一起长大,但……”
  开发商:“但什么?”
  秘书道:“沈家千金在娱乐圈,交往的男朋友也都是娱乐圈的人,和季总看上去不熟的样子。”
  季礼浑身上下都写着四个字:无懈可击。
  开发商叹了口气。
  华盛总裁办公室。
  厚重的楠木桌上放了个相框,相框里面是张空白的纸,办公桌后的男人正在听高层汇报,高层好几次小心翼翼地抬眼望男人,男人都没有要打断的迹象,刚谈成合作的心情显然不错。
  高层退出去后,程胜想了想,把沈言曦来电的事告诉了季礼。
  季礼中午就看到了沈言曦的夺命连环call,给了程胜一个眼神,表示他知道了。他现在状态过于舒服,来点大小姐和小猫奓毛没什么两样的生气、怒吼调剂调剂,似乎也不错。
  她多半会气到快哭出来,这么一思量,季礼心情显然更好,甚至还难得走神地想要不要让程胜找点骂人的词帮帮可怜的她。
  与此同时,沈言曦已经收工回到酒店房间。
  她斜倚在软榻上,宽松的睡裙从脚边垂落,姿态懒散又好看。
  季礼是狗,破坏她的心态,但她是仙女,貌美心善,当然不会和他一般见识。她还担心他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想送他礼物。
  沈言曦点开百度,输入“送男性朋友礼物”,哎呀,不好意思,她手滑了,输成了“痔疮”,各种弹窗疯狂跳动。
  圈内不少好友有痔疮,沈言曦觉得自己可以了解一下这方面的常识。她点击最上方的医生在线咨询,结果要留电话号码。留就留吧,她想输自己的电话号码,哎呀,不好意思,手滑,输成了季礼的。
  内痔、外痔、混合痔?
  小孩子才做取舍,沈言曦全部打钩。
  便秘、拉稀、不通畅?
  沈言曦统统点了一遍。
  完成有关痔疮的咨询,沈言曦又点开了狐臭、脚气、牛皮癣、灰指甲……
  在线客服似乎是个真人,热情地发着表情包询问情况。
  沈言曦的文字如泣如诉:自己是个公司小职员,有个相爱十年的女朋友,两人熬过了学生时代、熬过了异地恋,现在好不容易在同一个城市同居了,结果,女朋友發现他有脚气。两个人在家吃饭时,他脚臭熏天;两个人在家看电影时,他脚臭出现;甚至两个人甜蜜接吻时,他难闻的脚臭都没办法让甜蜜继续。女朋友撕心裂肺地想要一场“不脱鞋的恋爱”,可怎么可能不脱鞋。女朋友眼泪哭干,准备离开他,但他舍不得放弃这段感情,可他又害怕去医院要承受别人异样的眼光,不得已选择网络咨询。
  在线客服感动得几欲落泪。
  沈言曦推心置腹地继续:他深受脚气困扰多年,希望“冰之王专治脚气祖传秘方”帮帮他——帮他挽回一段珍贵的感情。他想和深爱多年的女朋友走入婚姻的殿堂,给她一个家。
  
  第二天,周一。
  早上八点,季礼在去公司的路上处理邮件,不经意地扫过和沈言曦的对话框。对方还是没发消息过来,也没打电话,他只当这小祖宗忙得忘了,也没在意。
  早上八点半,季礼抵达T2多功能厅,听各分公司负责人的季度总结汇报。
  上午九点,季礼离开T2多功能厅,回到华盛总部顶楼会议室开高层例会。
  嗡嗡嗡,放在桌面上的手机来电震动。
  季礼的私人电话号码被保护得很好,没有过前号主。
  正在发言的高层停下来,季礼示意高层继续,自己拿起手机出了会议室。他只当是关系密切的合作商换号码了,一接通,对面夹杂方言的大嗓门几乎让他震耳欲聋。
  “请问是季狗蛋季先生吗!喂,喂!听得到吗!我们这里是西大肛肠医院,专治痔疮、便秘、肛裂。昨晚我们在网上交流了一下基本情况,你看你啥时候有空过来,方便给你做个全面检查,喂——”
  季礼深吸一口气:“谢谢,不用。”
  他挂断电话,将对方的手机号拉黑。
  季礼刚回会议室坐下,不到一分钟,又一个陌生来电响起,他出去接通。
  电话里的大妈声音时远时近:“季狗蛋季先生是你吗?欸!欸!我们这里是‘冰之王专治脚气祖传秘方’,我们这里的专家号本来要排一个月,但昨晚你和你女朋友因为脚气分手的爱情故事让我们深受感动,我们决定给你免费治疗,但希望你能给我们公司拍个广告——”   季礼:“不用。”
  他再次挂断,将对方的手机号拉黑。
  季礼刚推开会议室的门,又一个电话打过来。
  一道伴随着小孩哭闹和嘈杂背景音的女声响起:“欸,你好!我们这里是‘爽宝宝狐臭净’,请问季先生您现在有空吗?我们想为您……”
  季礼直接挂断,将对方的手机号拉黑,脸色冷沉下来。
  还有各种短信铺天盖地地齐齐轰炸而来。
  123496××6376:女人花老年大学艺术培训中心感谢您的咨询,恭喜季狗蛋先生获得体验券一张……
  季礼脸黑得彻彻底底。
  五分钟后。
  会议室宽敞、安静,已经换了另一个高层在最前面做市场报告。
  季礼坐在主位,细金属边眼镜被摘下来放在桌上,投影仪光影暗淡,将他此刻冷肃的侧脸笼罩在阴影下。
  他将手机设置成阻断全部未知来电和信息,删除通话记录和垃圾短信,然后找到微信上和沈言曦的对话框,修长的手指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敲下两个字。
  季礼:谈谈。
  季礼做事从来都是目标清晰,手段雷霆。他心平气和的主动差不多等于冰山融化,彩票头奖,斗地主每把都有四个二和王炸,无人能对此不动容,无人能拒绝,就连他自己都觉得这是巨大的让步,对方嘴上可能嘲讽,但心里必定难掩惊喜。
  很快,微信提醒显示——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季礼嘴角的弧度缓缓凝固在原处。
  沈言曦已经很久都没有这么舒服过了,想到季礼此时此刻可能的表情和反应,她浑身上下每个细胞都仿佛浸泡在温水里,温暖而充盈。
  中午休息时,宣发组的工作人員整理完素材,过来拍花絮,沈言曦格外配合,甚至还面朝镜头弯弯嘴角比个心。
  沈言曦戏多且重,每次拍完大戏下来,她的脸色都差得可怕。导演和制片人专门交代宣发多拍配角,给她留出时间休息。
  宣发不轻易打扰,奈何确实喜欢沈言曦,加上看她一上午脸都带笑,这才大着胆子过来,没想到真捡着宝了!
  花絮刚发,《她杀》官博便感受到了顶流的魅力。
  一分钟转发数过千,三分钟不到,评论数破万!
  作为时不时断网选手的沈言曦的粉丝们奔走呼喊,涕泗横流。
  “啊啊啊,太美了,曦宝是哪里的仙界小公主偷吃了糖果,怎么会有这么甜美的微笑!”
  “耍大牌、脾气烂的明星而已。”
  刚冒出头的黑粉立马被粉丝顶掉。
  “美啊,啊啊啊!”
  ……
  “上热门了,”唐素笑眯眯地举着手机走到沈言曦的身边来,道,“媒体探班本来是这周五,我挪到明天,你看可以吗?”
  沈言曦柔声道:“我都可以,看你安排。”
  唐素心一软,忍不住问道:“我见过太多艺人,你已经算超配合,还不作妖的,怎么总有人说你刁钻、难伺候。”
  唐素指的是圈内人,《她杀》定下沈言曦主演之前,她向不少制片人都旁敲侧击地打听过。
  沈言曦倒不太在意:“我拍《仕杀》之前误打误撞地拍过一部小众文艺片。”
  唐素看着沈言曦。
  “说来特别好玩,”沈言曦接过助理递来的糖水,抿一口,解释,“最开始进组的不是我,而是我室友,她演女二号,”她说,“当时我们大一,没签经纪公司,也没助理,我室友去的第一天看其他人都有助理,就她没有,于是让我第二天跟她去片场,假装是她助理,我去了。
  “结果,第二天女主突然出荨麻疹,一时半会儿好不了,还传染人,导演和制片人焦头烂额,我就被抓去顶上了。
  “我喜欢演戏,刚好和室友在一个组,就还挺开心,但我家里人不太放心。当时剧组有临时工闹事,拿菜刀砍人的新闻,他们就给我安排了四个保姆、四个保镖,”沈言曦想到当时的场景,一阵发笑,“导演吓得瑟瑟发抖,跟保镖解释说他们不是黑社会、不是搞传销的人、不随身带菜刀,就是个普普通通、贫穷、临时工都聘不起的小破剧组,希望保镖大哥走远一点,不然,他紧张得没法拍。最后保镖租了旁边五星级酒店的观景台,用望远镜实时监视剧组的状况。”
  唐素完全可以想象出那场景有多好笑。
  “还有保姆,”沈言曦道,“在舀一勺蛋花汤舀不到蛋花的剧组,硬生生给我和我室友变出一份米其林料理,后来剧组就有了各种传言。”
  唐素乐道:“没红之前跩上天,红了之后低调了,是你本人。”
  沈言曦赞同:“我挺难的。”
  “你放心,以后有人说一次,我就帮你洗一次。”唐素笑着拍拍她的肩膀,“那部电影叫什么,我怎么没在你的作品列表里看到过。”
  “我也不清楚,可能制作太小,又有点大学生电影节定点项目的性质?”沈言曦道,“《听说》。”
  唐素是活的当代影视圈史科普人,当即说出来:“导演张勤,制片人徐晓,女二号陶梦然就是你室友,电影去年刚拿了白玉兰最佳编剧奖。”
  沈言曦跪拜:“这都知道?”
  唐素谦虚地摆摆手:“我还知道那个出荨麻疹的女一号是谁,你们刚见过。”
  沈言曦想不出来。
  唐素道:“之前叫姚锦,后来改了名字——姚婉莹。”
  沈言曦真没想到。
  她脑海里闪过什么,想把姚婉莹在苏城家灌自己酒的敌意归咎于这上面来,但怎么想都觉得是自己多虑,毕竟这部电影没什么水花,而且当初替代女一号的即使不是自己,也会有别人。
  沈言曦想把这个巧合告诉季礼,点开微信,反应过来狗蛋还在小黑屋,又美滋滋地放下手机。
  灯光替身过完场,助理来叫沈言曦。
  沈言曦笑着把刚剥好的橘子给了唐素,快步朝片场走去。
  一场戏磨完,又是天黑。
  
  第二天上午九点,剧组所住的酒店宴会厅。   “《她杀》媒体见面会”一行字出现在舞台的LED屏上,台下人头攒动,各路记者架着长枪短炮等待见面会开始。
  起初议论声沸反盈天,主创团队出场后,有男记者大喊“沈言曦”,走在中间的她笑着朝记者挥手。一阵惊呼后,只剩下此起彼伏的按快门和唐素介绍项目的声音。
  沈言曦的身体先微微朝左侧,方便左边的记者拍自己,然后站正,再然后微微右转。
  记者们在心底尖叫“沈言曦怎么可以这么体贴、善良”,面上却在淡定、快速地问其他主创问题。
  等话筒递到沈言曦手上的刹那,记者们宛如同时打了鸡血,问题一个接一个,令人应接不暇。
  “听说沈老师有为冷宫反杀那段戏减重十斤,拍那段戏时,沈老師是否有一些发自心底的感触?”
  “我好美。”
  记者们哄堂大笑。
  “你在《仕杀》《海棠》《她杀》中饰演的都是独立女性的角色,这是不是作为你选角的一个标准呢,比如有什么角色一定会演,什么角色一定不会演?”
  “看片酬。”
  又是一阵笑声。
  “今天有什么话想对现场媒体说吗?”
  “左边的光不是很亮,麻烦左边媒体的师傅后期帮我修一修图。”
  太真实了。
  “你觉得现场几个主演谁最红?”
  “导演最红。”
  现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穿红衬衫的导演身上,一阵大笑。
  记者穷追不舍:“难道不是你最红吗?”
  沈言曦莞尔:“你最红。”
  又是满堂笑声。
  采访结束,沈言曦道谢离开。
  她穿了袭白色曳地长裙,佩戴的首饰折射出的华光不及她顾盼生辉。
  之前站得远的记者们追出去跟拍,不知是谁不小心挤了沈言曦。她不仅没发脾气,反而把女记者扶起来,让助理给大家挨个发柠檬水:“天热了,大家降降火。”
  她好脾气地站了快两分钟,让记者们补拍了照片,这才进了电梯。
  金属门徐徐合拢,沈言曦松了一口气。
  助理把手机递给她,季礼妈妈的电话刚好进来,她暗下去的眼眸有了亮色。她接通电话,甜甜地唤:“宋阿姨。”
  电话对面的宋宁雅心都要化了。
  听听,这是什么小天使、小可爱的声音,怎么可以这么好听。
  宋宁雅慈爱地唤“曦曦”并开始第身份证号次思考,如何才能避开自己宛如盲人的独生子季礼,把小可爱变成自己家闺女。
  和两个都宠爱的沈家大伯母不一样,宋宁雅自孩子们小时候开始,就格外嫌弃自己高冷、面瘫、嘴毒、爱欺负人的儿子,只喜欢沈言曦。
  她会给季礼买好看的衬衫,但会给沈言曦亲手织毛衣。
  她会给季礼买很多课外书,但会给沈言曦读故事。
  季礼出国后,宋宁雅创造过半年没和季礼通话的纪录,但半个月不和小姑娘说话,她就想得不行。
  “季礼知道家里添了个擅长做鱼的厨师,送了几尾东星斑过来。你季叔叔看品相还蛮好,我想着你喜欢吃鱼啊、虾啊,就问问你什么时候有空过来,阿姨让厨师做给你吃。”宋宁雅在电话里的声音温柔又心疼,“我看了你们剧组媒体见面会的视频,乖乖,怎么瘦成那样了。”
  “角色要我瘦。”沈言曦软声撒娇,而后发信息和助理确认了时间,乖巧道, “今晚就可以。”
  宋宁雅惊喜:“那我让季礼过去接你。”
  “不用,不用。”沈言曦推托,她很珍惜自己处于上风的时间,并不想见到季礼。
  宋宁雅语气倏地一沉:“是不是季礼又欺负你了?曦曦,你别怕,大胆告诉阿姨,阿姨之前在爱马仕买了十多根鸡毛掸子还没用。”
  沈言曦眨巴眨巴眼睛:“如果是我欺负他呢?”
  电话对面的人顿了一下。
  而后,传来一道不太熟练但无比认真的声音:“那阿姨就为你摇旗呐喊。”
  叮咚,电梯到,沈言曦笑得眉眼弯弯,又耐心地听宋宁雅说了些琐事和工作上的事,这才挂了电话出去。
  
  阳光炙热,遮阳棚下,放在桌上的四台显示器十分笨重,散热口吹出的风卷起细小的浮尘。
  导演想着沈言曦上午见媒体没时间背飞页,下午只给她排了一场戏。就那一场戏,台词都不少,导演预计她要走个三五遍,结果说来探班的乔悦刚上路,她就过了。
  导演调侃:“你这速度,要是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和‘水货’一样在念一二三。”
  “我昨晚猜了一下今天要改的内容,八九不离十。”沈言曦坐在导演旁边看素材,她刚换下戏服,热得拿剧本扇风。
  “这是权谋剧,而不是古装偶像剧,”导演笑问,“我就奇怪了,你一个文科生,为什么逻辑思维还不错,一次两次是巧合,可你次次都这样。”
  “我数学好。”沈言曦不谦虚。
  导演不信:“你不是说你高中三年没怎么上过数学课?”
  “这和我高考数学一百四十八分不矛盾。”沈言曦放下剧本,道,“高考倒计时的时候,有个人天天守着我给我讲数学,我最开始连正余弦定理都不知道,后来能做几道题,再后来抄错题集。他整天就在旁边给我变形、变形,变一次、两次、三次,万变不离其宗,最后他给我讲了一大堆出题逻辑,丧心病狂到让我自己出题。
  “我数学以前就没上过三十分,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数学老师吓得高血压犯了,问我是不是用了什么不良手段。”
  导演组和编剧听得目瞪口呆。
  学霸在美人如云的娱乐圈属于稀缺人设,沈言曦这种突击型选手,完全是稀缺中的稀缺。
  沈言曦和季礼虽然不和,但她承认,这段逆袭经历每次都能让她享受众人艳羡的目光。
  “那你和他考上同一所大学了吗?你们在一起过吗?”编剧眼里迸发出兴奋的光芒,“你们是不是还有了约定,他还为了你少做最后一道大题,或者你们别后重逢,他是金融精英,你是顶流花旦,你们各自挽着别人的手,一场觥筹交错的宴会,你却醉倒在他的怀里……”
  编剧小姐姐已经根据沈言曦的脸,脑补出一部绝版青春偶像剧。
  沈言曦则怀疑编剧小姐姐是不是在私下写微博推广的总裁小说。
  编剧脑洞开了就停不下来:“感觉你和这个人在彼此心里都很重要,他可能暗恋你。
  “你们是同学吗?是不是前后桌,他还扯你马尾那种?
  “或者是你追的他,再高冷的学霸,也挡不住你的笑容。”
  每个字都让沈言曦瑟瑟发抖,她害怕编剧小姐姐再说下去,大纲就有了。她眼睫毛微微颤动几下,眼睛就红了。
  编剧小姐姐的声音戛然而止。
  沈言曦秋水般的双眸氤氲着淡淡的水汽。
  导演心里冒出个不好的猜想:“他不会是……”
  沈言曦一句话没说,但她会说话的眼睛回答了一切。
  无声片刻。
  编剧有些不知所措地拍了拍沈言曦的肩膀:“没事,过去的事就不提了,你放心,他在另一个世界也一定过得很好。”
  导演也安慰:“离别是必然的,只是你和他的离别来得早了一些,节哀顺变。”
  沈言曦内心有个小人在狂笑着蹂躏季狗蛋,面上却是入戏地泫然泪下:“我不该提他,我以为自己能释怀,但没想到,释怀那么难,谁都不知道意外会在哪一刻来临……”
  遮阳棚旁边是酒店的VIP停车场,出入的车辆极少。
  沈言曦说到悲伤处,动情地一抬眼,便看到季礼站在车牌号是连号的迈巴赫前。男人单手插入口袋,视线幽微,嘴角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仿佛在说——你的意外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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