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路易斯·厄德里克是与斯科特·莫马迪比肩、最多产、最有成就的当代美国印第安作家之一，是印第安文艺复兴第二次大潮的旗手。她的文学成就主要体现在短篇小说和长篇小说上。自1984年《爱药》荣膺全国书评家协会奖之后，她始终在文坛的聚光灯下，受到读者和评论家的追捧和关注，其作品已进入美国文学的正典，被收入多种文学选集。其短篇小说和长篇小说已成为美国印第安文学、女性文学、少数族裔文学、当代美国文学、比较神话学和比较文学等学科的研究文本。
厄德里克小无马保留地家世传奇由《爱药》(1984)、《痕迹》(1988)、《宾果宫》(1996)、《小无马居留地奇事的最后报告》(2001)和《四灵魂》(2004)等五部小说组成，讲述了在虚构的小无马保留地上拉扎雷、莫里西、皮拉杰和喀什帕四个齐佩瓦家族四代人150余年里的故事。因其浓郁的地方色彩、多角度叙事、几代人的叙事跨度和众多的人物，批评家常将这一家世传奇与威廉·福克纳的约克纳帕塔法世系相提并论，认为厄德里克的艺术成就堪比福克纳。
厄德里克的作品迄今引起两大论争。一是《爱药》出版后引起的体裁之争。厄德里克迄今出版了11部小说，均由短篇小说合成，无一例外；其中约有46个短篇小说此前单独发表过。因此，她的每部小说均有多个叙述者，多角度叙事成为厄德里克小说最显著的特征。《爱药》最为典型，第一人称叙事者有6个之多。其“看似长篇小说”的小说究竟是短篇小说集，短篇小说系列，还是长篇小说？论家见解不一。
1986年，《甜菜女王》的出版引起了另一争论。美国当代著名印第安作家莱斯莉·马蒙·西尔科毫不留情地指责厄德里克对语言和自反性过于关注，对政治问题和印第安人受压迫的生存状态视而不见，缺乏政治性。西尔科坚持认为，后现代美学无法真实地描写当代印第安人的现实生活和历史遭际；一些学者和作家，如路易斯·欧文斯，则为厄德里克辩护，指出西尔科误读了厄德里克。西尔科的这一批评实则包含了对厄德里克当时已经出版的所有作品的批判。
迄今，厄德里克作品中的后现代叙事特征、恶作剧者形象、杂糅性、魔幻现实主义等受到批评家的普遍关注，但有关厄德里克及其作品中的社会批判性和政治性的研究流于零散。本研究是对厄德里克小无马保留地家世传奇主题的研究，认为小无马保留地家世传奇并不像西尔科所指责的那样，而是暗含着深刻的政治性、批判性和对印第安历史和文化问题的强烈关怀。
有批评家认为，厄德里克的多角度叙事体现了后现代认识论：现实、历史和身份是破碎的，不连续的；有论家认为，厄德里克的多角度叙事源于印第安口头叙事的传统；也有论家认为，厄德里克的多角度叙事是她的后现代意识与印第安口头叙事传统的有机融合。迄今，无论在美国本土还是在中国，尚无学者注意到在小无马保留地家世传奇中叙事者的文化身份，即几乎所有的叙事者都是混血或纯齐佩瓦人。本文认为，小无马保留地家世传奇中叙事者的文化身份值得重视和研究，在大部分白人的笔下，印第安人是白人凝视的对象。因此，他们常常处于静默和边缘的状态。厄德里克借助于齐佩瓦叙事者将话语权交还给齐佩瓦人。在她的小说中，印第安人获得了主体性，得以逆向凝视。在他们讲述的故事中，印第安人的声音被听到，真实的形象被看到，白人形象也得以呈现：虚伪奸诈、贪婪自私、傲慢无礼、极富偏见，从不想去了解印第安人，而是一味想同化他们，改变他们的宗教信仰。
传统小说大多由全知的叙事者叙述，而厄德里克的小说由多个叙事者叙述，结构松散，非线性，不按时间顺序，叙事碎片若隐若现，草蛇灰线，伏脉千里。本文共分四章，通过拾掇、拼接齐佩瓦人讲述的叙事碎片，串珠成链，呈现清晰完整的图画，整理成完整的有条理的可读的故事，展现白人强加于印第安人的惨痛经历：印第安人被迫进入寄宿学校学习，改宗天主教，被迫迁入贫瘠的西部，居住在狭小的保留地，原有的部落瓦解。每一章都借助于文外阅读，将故事与美国政府实施的“慈悲”的印第安政策、冠冕堂皇或者充满歧视性的白人话语并置，凸显张力，凸显厄德里克的作品始终以同化政策和歧视性的话语为批评的靶子。
齐佩瓦人讲述的故事是一种另类叙事，这些故事重述土地问题，颠覆了相关的宏大叙事，呈现了齐佩瓦人失去土地的真实画面。美国政府和白人声称帮助印第安人进入文明社会，强制推行印第安人《迁移法》和《道斯法案》等，实际上使印第安人失去了大片土地，分裂了印第安部落，改变了他们的生活方式，使他们失去了身份感和历史感，失去了精神力量的核心和土地中蕴含的魔力。
开办印第安寄宿学校的宗旨是“把印第安人消灭于襁褓之中”，白人优越论和文化沙文主义在此暴露无遗。随着这一政策的推行，印第安人的语言、习俗、价值观和宗教信仰经历了一场浩劫。印第安寄宿学校的生活不仅造成了露露和母亲终生难以和解的矛盾，而且使露露远离了印第安传统，没能获得本应可以由母亲传给她的神奇的给人治病的能力。尼克特和露露一样就读过寄宿学校。他被白人洗脑，最终被白人文化同化，抛弃传统文化，成为红皮白心的“苹果”式的印第安人，心甘情愿地为白人政府卖命。在白人话语和宏大叙事之中，印第安寄宿学校给印第安人和印第安文化带来的破坏性影响是无法见到的。
在小无马保留地家世传奇中，厄德里克通过齐佩瓦人讲述的故事，揭露了天主教传教活动的实质。天主教传教士声称只有他们才可以将迷途的印第安人由黑暗引向光明。他们强行改变印第安人的信仰，给印第安人带来疾病、宗教信仰上的混乱，破坏印第安人的家庭结构。厄德里克对天主教和传教士的批判并不停留于此，她更进一步。在齐佩瓦人讲述的故事中，波琳为了成为天主教徒和圣徒，杀害情人，抛弃女儿，变成可怕的、自虐的、疯狂的、走火入魔的天主教徒。厄德里克暗示，是教会的压迫和教会所声称的改宗后可以带来的优势和优越感驱使波琳自我放逐，寻求被白人世界接纳，最终给本人和其他人带来痛苦。虽然波琳严格遵循宗教改宗转变过程的所有步骤，而且还有圣徒应有的奇迹，但颇具讽刺意味的是，她最终未能成为圣徒。白人女传教士阿格尼斯没有很好地受过天主教的教导，她女扮男装成戴梅恩牧师，在抛弃对印第安人的傲慢和偏见之后，感受到印第安宗教信仰的神奇力量，最终改变初衷，皈依印第安人宗教。虽然她有罪过，但当传教士裘德审查波琳是否有资格成为圣徒时，阿格尼斯的言行让他深受感动，请求教会转而册封阿格尼斯为圣徒。齐佩瓦人讲述的故事揭露了宗教改宗对印第安人造成的悲惨后果，讽刺了天主教传教士对印第安人的傲慢和偏见，有关阿格尼斯的离奇故事从根本上质疑了强行改变印第安人宗教信仰的必要性。
也许没有一个种族像印第安人这样遭受过形象上的歪曲。这些歪曲的形象通常都是由白人的优越感和对印第安人的无知造成的。在齐佩瓦人叙说的故事中，莱曼充分利用印第安政策而生存，其形象颠覆了印第安人生活在过去、拒绝适应社会变化的负面形象。故事还清算了殖民遗产，颠覆了唯唯诺诺、毫无主见、温驯卑微、逊于男性的根深蒂固的印第安妇女形象。她们的适应力、机智和创造力体现在她们扮演的不同的社会角色之中。盖里是以原美国印第安运动领袖、后来被判入狱的列奥那德·佩尔提尔为原型的。他在白人眼里的罪犯形象被解构成印第安人眼中飞天遁地的英雄。齐佩瓦人讲述的故事还颠覆了印第安人毫无生趣的形象。幽默风趣的纳纳普什和利普夏生动地展示了印第安人的形象：在印第安人的日常生活中，幽默是他们的生存之策。厄德里克从印第安人的角度描绘他们，其批判的矛头直指白人优越感、种族歧视和对印第安人的无知。厄德里克的批判性在她的其他作品(如诗歌)、公开发表的言论和书信中可以得到印证。
通过齐佩瓦人讲述的故事，厄德里克揭露了过去150余年中美国政府施行的主要政策对印第安人个体和群体造成的不可逆转的灾难性影响，以及白人话语背后的歧视、无知和傲慢，并从根本上对这些政策和话语进行批判、诘难和怀疑。她的批判性的态度散落在叙事碎片之中，隐藏在丰富的意象之后，需要细心考察。她的小说超越了简单的说教，其批判性的深度和广度足以反驳西尔科的指责。
厄德里克小无马保留地家世传奇由《爱药》(1984)、《痕迹》(1988)、《宾果宫》(1996)、《小无马居留地奇事的最后报告》(2001)和《四灵魂》(2004)等五部小说组成，讲述了在虚构的小无马保留地上拉扎雷、莫里西、皮拉杰和喀什帕四个齐佩瓦家族四代人150余年里的故事。因其浓郁的地方色彩、多角度叙事、几代人的叙事跨度和众多的人物，批评家常将这一家世传奇与威廉·福克纳的约克纳帕塔法世系相提并论，认为厄德里克的艺术成就堪比福克纳。
厄德里克的作品迄今引起两大论争。一是《爱药》出版后引起的体裁之争。厄德里克迄今出版了11部小说，均由短篇小说合成，无一例外；其中约有46个短篇小说此前单独发表过。因此，她的每部小说均有多个叙述者，多角度叙事成为厄德里克小说最显著的特征。《爱药》最为典型，第一人称叙事者有6个之多。其“看似长篇小说”的小说究竟是短篇小说集，短篇小说系列，还是长篇小说？论家见解不一。
1986年，《甜菜女王》的出版引起了另一争论。美国当代著名印第安作家莱斯莉·马蒙·西尔科毫不留情地指责厄德里克对语言和自反性过于关注，对政治问题和印第安人受压迫的生存状态视而不见，缺乏政治性。西尔科坚持认为，后现代美学无法真实地描写当代印第安人的现实生活和历史遭际；一些学者和作家，如路易斯·欧文斯，则为厄德里克辩护，指出西尔科误读了厄德里克。西尔科的这一批评实则包含了对厄德里克当时已经出版的所有作品的批判。
迄今，厄德里克作品中的后现代叙事特征、恶作剧者形象、杂糅性、魔幻现实主义等受到批评家的普遍关注，但有关厄德里克及其作品中的社会批判性和政治性的研究流于零散。本研究是对厄德里克小无马保留地家世传奇主题的研究，认为小无马保留地家世传奇并不像西尔科所指责的那样，而是暗含着深刻的政治性、批判性和对印第安历史和文化问题的强烈关怀。
有批评家认为，厄德里克的多角度叙事体现了后现代认识论：现实、历史和身份是破碎的，不连续的；有论家认为，厄德里克的多角度叙事源于印第安口头叙事的传统；也有论家认为，厄德里克的多角度叙事是她的后现代意识与印第安口头叙事传统的有机融合。迄今，无论在美国本土还是在中国，尚无学者注意到在小无马保留地家世传奇中叙事者的文化身份，即几乎所有的叙事者都是混血或纯齐佩瓦人。本文认为，小无马保留地家世传奇中叙事者的文化身份值得重视和研究，在大部分白人的笔下，印第安人是白人凝视的对象。因此，他们常常处于静默和边缘的状态。厄德里克借助于齐佩瓦叙事者将话语权交还给齐佩瓦人。在她的小说中，印第安人获得了主体性，得以逆向凝视。在他们讲述的故事中，印第安人的声音被听到，真实的形象被看到，白人形象也得以呈现：虚伪奸诈、贪婪自私、傲慢无礼、极富偏见，从不想去了解印第安人，而是一味想同化他们，改变他们的宗教信仰。
传统小说大多由全知的叙事者叙述，而厄德里克的小说由多个叙事者叙述，结构松散，非线性，不按时间顺序，叙事碎片若隐若现，草蛇灰线，伏脉千里。本文共分四章，通过拾掇、拼接齐佩瓦人讲述的叙事碎片，串珠成链，呈现清晰完整的图画，整理成完整的有条理的可读的故事，展现白人强加于印第安人的惨痛经历：印第安人被迫进入寄宿学校学习，改宗天主教，被迫迁入贫瘠的西部，居住在狭小的保留地，原有的部落瓦解。每一章都借助于文外阅读，将故事与美国政府实施的“慈悲”的印第安政策、冠冕堂皇或者充满歧视性的白人话语并置，凸显张力，凸显厄德里克的作品始终以同化政策和歧视性的话语为批评的靶子。
齐佩瓦人讲述的故事是一种另类叙事，这些故事重述土地问题，颠覆了相关的宏大叙事，呈现了齐佩瓦人失去土地的真实画面。美国政府和白人声称帮助印第安人进入文明社会，强制推行印第安人《迁移法》和《道斯法案》等，实际上使印第安人失去了大片土地，分裂了印第安部落，改变了他们的生活方式，使他们失去了身份感和历史感，失去了精神力量的核心和土地中蕴含的魔力。
开办印第安寄宿学校的宗旨是“把印第安人消灭于襁褓之中”，白人优越论和文化沙文主义在此暴露无遗。随着这一政策的推行，印第安人的语言、习俗、价值观和宗教信仰经历了一场浩劫。印第安寄宿学校的生活不仅造成了露露和母亲终生难以和解的矛盾，而且使露露远离了印第安传统，没能获得本应可以由母亲传给她的神奇的给人治病的能力。尼克特和露露一样就读过寄宿学校。他被白人洗脑，最终被白人文化同化，抛弃传统文化，成为红皮白心的“苹果”式的印第安人，心甘情愿地为白人政府卖命。在白人话语和宏大叙事之中，印第安寄宿学校给印第安人和印第安文化带来的破坏性影响是无法见到的。
在小无马保留地家世传奇中，厄德里克通过齐佩瓦人讲述的故事，揭露了天主教传教活动的实质。天主教传教士声称只有他们才可以将迷途的印第安人由黑暗引向光明。他们强行改变印第安人的信仰，给印第安人带来疾病、宗教信仰上的混乱，破坏印第安人的家庭结构。厄德里克对天主教和传教士的批判并不停留于此，她更进一步。在齐佩瓦人讲述的故事中，波琳为了成为天主教徒和圣徒，杀害情人，抛弃女儿，变成可怕的、自虐的、疯狂的、走火入魔的天主教徒。厄德里克暗示，是教会的压迫和教会所声称的改宗后可以带来的优势和优越感驱使波琳自我放逐，寻求被白人世界接纳，最终给本人和其他人带来痛苦。虽然波琳严格遵循宗教改宗转变过程的所有步骤，而且还有圣徒应有的奇迹，但颇具讽刺意味的是，她最终未能成为圣徒。白人女传教士阿格尼斯没有很好地受过天主教的教导，她女扮男装成戴梅恩牧师，在抛弃对印第安人的傲慢和偏见之后，感受到印第安宗教信仰的神奇力量，最终改变初衷，皈依印第安人宗教。虽然她有罪过，但当传教士裘德审查波琳是否有资格成为圣徒时，阿格尼斯的言行让他深受感动，请求教会转而册封阿格尼斯为圣徒。齐佩瓦人讲述的故事揭露了宗教改宗对印第安人造成的悲惨后果，讽刺了天主教传教士对印第安人的傲慢和偏见，有关阿格尼斯的离奇故事从根本上质疑了强行改变印第安人宗教信仰的必要性。
也许没有一个种族像印第安人这样遭受过形象上的歪曲。这些歪曲的形象通常都是由白人的优越感和对印第安人的无知造成的。在齐佩瓦人叙说的故事中，莱曼充分利用印第安政策而生存，其形象颠覆了印第安人生活在过去、拒绝适应社会变化的负面形象。故事还清算了殖民遗产，颠覆了唯唯诺诺、毫无主见、温驯卑微、逊于男性的根深蒂固的印第安妇女形象。她们的适应力、机智和创造力体现在她们扮演的不同的社会角色之中。盖里是以原美国印第安运动领袖、后来被判入狱的列奥那德·佩尔提尔为原型的。他在白人眼里的罪犯形象被解构成印第安人眼中飞天遁地的英雄。齐佩瓦人讲述的故事还颠覆了印第安人毫无生趣的形象。幽默风趣的纳纳普什和利普夏生动地展示了印第安人的形象：在印第安人的日常生活中，幽默是他们的生存之策。厄德里克从印第安人的角度描绘他们，其批判的矛头直指白人优越感、种族歧视和对印第安人的无知。厄德里克的批判性在她的其他作品(如诗歌)、公开发表的言论和书信中可以得到印证。
通过齐佩瓦人讲述的故事，厄德里克揭露了过去150余年中美国政府施行的主要政策对印第安人个体和群体造成的不可逆转的灾难性影响，以及白人话语背后的歧视、无知和傲慢，并从根本上对这些政策和话语进行批判、诘难和怀疑。她的批判性的态度散落在叙事碎片之中，隐藏在丰富的意象之后，需要细心考察。她的小说超越了简单的说教，其批判性的深度和广度足以反驳西尔科的指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