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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应当如何生活，如何做人？生命中最重要的是什么？对自己的好与对他人的好是否必然相冲突？正义与不义哪一种生活方式更好？这些是作为柏拉图《理想国》序曲的第一卷提出的根本性问题，它们导出了《理想国》整篇对话的核心主题，即正义的本性及其与幸福的实现密切相关。 虽为序曲，《理想国》第一卷也素来被认为是一篇十分具有“苏格拉底式对话”风格的相对独立的对话，其主要议题是围绕伦理学、政治学、政治哲学乃至自然哲学中至关重要的“正义”这一基本范畴展开。本研究主要从伦理学角度研究《理想国》。研究柏拉图的伦理理论有许多种途径，而从文本研读出发的研究进路是学术界通用的一种做法，也是本论文所采取的。为了使研究更为扎实细致，我选择以《理想国》第一卷为主要讨论文本。该卷的文本长期以来一直受到学术界的普遍关注，里面包含的各种内容和观点都引发了各种解读和争论。我希望能在透彻研读原文和各种学术解读的基础上，对这一卷书做出较为深入的探讨，并进而以点带面，对柏拉图的伦理理论的整体特质提出较为新颖的见解。我的研究重点将放在考察柏拉图在面对正义与世人所认定的各种“好”之间发生冲突时，是如何维护正义的价值，如何论证一个人因其正义而受益而非受损的问题上。总之，客观地分析柏拉图对于正义与自我利益（或幸福）的本质统一性的论证的展开方式和存在的各种问题，是本研究的重中之重。 为此，本研究主要从三个方面展开讨论: 第一部分主要处理第一卷开场白中人物个性化描写和其他戏剧元素在正义研究的序幕中的作用。通过为《理想国》第一卷勾画“人物谱”，从哲学上剖析对话人物的身份背景、对话时间、地点、事件起因及其寓意，尤其揭示作为主讲人的苏格拉底之“下”、之“留”的原因以及这一事件对于《理想国》中探究正义之旅的重要意义，分析这些场景布设在思想的具化和铺陈上的功能。 第二部分分别以苏格拉底的三个独特对话者为线索，逐层展开各方的正义观的论证中的逻辑思路及蕴含的各种问题。 首先是老辈商人克法洛斯的正义观。关于如何定位克法洛斯这个人物形象、如何评价他的品性、言论、象征意义以及柏拉图对他的态度等问题，学术界有很大争议。有别于以往不少研究在这些问题上形成的一边倒立场，该小节通过对《理想国》开场白中的各戏剧元素和哲学主题进行剖析、对比和整合，试图说明主要基于经验和诗性文化而形成的传统习俗容易被苏格拉底式的探究方法（如辩驳法）所动摇甚至瓦解，正义不可被还原为某种日常道德规则。进而，我将论证，“讲真话、偿还欠债”这一原则并非是对克法洛斯的正义观的准确概括。再者，苏格拉底并没有全盘否定该原则的合理性，更没有对集中体现在克法洛斯身上的那种基于商业交易原则而形成的价值观、认知方式、行为模式、风俗习惯及审美情趣持完全否定的态度，而只是对其中的“讲真话”元素提出质疑。克法洛斯的主要问题在于仅仅停留在日常层面上肯定正义的工具性价值，而否认或不考虑它的内在价值，这是缺少反思知识而全然接纳习俗道德的人头脑中固有的思维模式。 其次是新生代玻勒马霍斯的正义观。他的正义观在第一卷正义观念发展过程中起到承前（父亲克法洛斯）启后（老师色拉叙马霍斯）的衔接作用，因而一直以来备受关注，也备受争议。其争议点主要集中在如何评析玻勒马霍斯的品性、论辩能力、正义观以及苏格拉底对他的反驳是否有说服力等问题上。不同于以往的一些看法，本章试图证明，无论是“助友伤敌”，还是“给予每个人应得的东西”，都并非是对玻勒马霍斯的正义观的完整概述;玻勒马霍斯在思想上并非是自满而无反思的习俗之奴，也并非像他父亲一样，是传统的忠实捍卫者，而是在父亲的正义观的基础上提出了关于正义的新见解。苏格拉底对后者的质疑也并非集中在对“助友伤敌”这一原则本身的批评上，而是落在对构成该原则中的要素概念的理解以及对正义与“无伤害”原则的兼容性问题的思考上。玻勒马霍斯的失败并非在于苏格拉底的说理无懈可击，而在于他不够敏锐，也欠缺逻辑知识和逻辑训练，这导致他未能察觉到苏格拉底故意曲解“伤害”一词的意图。玻勒马霍斯的例子不仅有助于揭露辩驳法的内在危险，而且也暴露了希腊传统价值观的一个重要弱点，即未能提供一个可以确保代系价值观成功交替到下一代的伦理范式。 最后则是智者色拉叙马霍斯的正义观。这是研究柏拉图伦理学最重要的问题之一，也一直是学术界争议最多、分歧最大的议题，因而对其探讨构成了本文的核心部分。其争议主要集中在如何把握色拉叙马霍斯在正义问题上的真实立场、他关于正义的种种说辞之间是否存在着内在逻辑的一致性以及苏格拉底对他的反驳是否有说服力等问题上。本章任务是在以往相关研究的基础上，进一步澄清色拉叙马霍斯与“苏格拉底-柏拉图”各自的真实立场，对它们各自内在逻辑及其合理性和谬误性予以归类甄别、比较研读和公允评价。不同于过去一些笼统的解释，该章节特别指出，色拉叙马霍斯虽欠缺论辩技巧，不能抵挡苏格拉底的攻击，但对正义的看法并非毫无根据，而是扎根于“欲求更多”的人性之根;其对正义给出的“正义作为强者的利益、对法律的服从、他者之好”这三条公式化表述实质上并不矛盾，而是内在一致。色拉叙马霍斯对完美统治者和强者之好的理解，其核心要义不只在于他认为只顾满足自己无限制的欲望，不在乎别人利益的强人（如僭主）往往比受既要促进自身利益又要促进他人利益的这种欲望所驱使的正义之人更出名、更富有、更自由、更强大和更有主人派头，而且在于相信“权力决定正当性”，并认为仅有这些外在好会便足以赋予这些一心只为自己谋利益的人其所最终寻求的幸福。这与苏格拉底-柏拉图的“知识决定正当性”的哲人正义观以及幸福主要取决于作为个体灵魂和谐或内在好的正义，因而正义无论在功能上或内在价值上都好于不义的立场截然对峙。尽管很多学者不满意苏格拉底在第一卷中对色拉叙马霍斯的一系列反驳，认为它们不仅存在修辞上的缺陷（如没有感染力、不能打动人等），也存在哲学上的不足（如逻辑上无效、基于错误的前提假设、跑题、乞题等做法层出不穷），但本章节试图说明，苏格拉底的反驳在某些方面要比大多数阐释者倾向于认为的有力。这些反驳中的一些前提假设虽有争议，其中的少数几个关键推论也有待商榷，但整个论证的基本思路并无致命的缺陷。此外，这些反驳并不像表面上看上去那样，是一堆互不相关的零散反对意见的胡乱拼凑，也并非基于柏拉图笔下的苏格拉底专有的一些假设。相反，它们有其严密逻辑性和普遍适用性，是通过系统性的类比、归纳和演绎整合的推理链来发挥作用，其意在表明色拉叙马霍斯本人的诸多说辞（尤其是“统治是一门技艺”的说法）应该引导他认为正义比不义更好、更可取。本章对苏格拉底作出的这种辩护旨在说明，柏拉图在某种程度上有意让读者将苏格拉底的这些论证或反驳作为一个在哲学上取得成功而满意结果的经典范例来读，而不是相反。当然，我们的第一感觉，即苏格拉底的论证和反驳没有达到目的，而柏拉图本人也同样认识到了这点，也并非毫无根据。通过对本章的阅读，我们会认识到这些反驳的力量仍然存在不足的原因。 第三部分的讨论将扩展到对《理想国》其余九卷内容的一个整体考察。我试图承接前面对《理想国》第一卷的细读得出的成果和问题，结合现代伦理理论的资源，以古今比较的视角，来剖析柏拉图对色拉叙马霍斯之挑战及其加强版的再回应及其伦理意义。该部分通过对柏拉图形而上学、认识论和核心伦理思想的归纳及其特征（如以行为者为中心的、幸福论的、实在论的等）的展示来进一步说明，柏拉图令人信服地向四种持不同正义观点的人证明，人一旦正确认识了正义与幸福各自的本性及其关联，就会理解二者的一致性，认识到正义因其本身也可以成为人生命中最有价值、最值得追求和拥有的东西。因此在何为正义及正义的价值定位上，色拉叙马霍斯关于正义之说辞及其推导出来的一些学说显然不及柏拉图伦理理论优越，后者关于正义内在价值的种种证明尽管存在着修辞、哲学或其他方面的不足，但撇开受时代的局限不谈，它们总体上还是有理有据，颇具说服力的。而这对于解决关于正义的现代争论有很大的借鉴意义。 总之，关于《理想国》，尤其是第一卷中苏格拉底与三位对话者之间输赢的争论自古有之，而把焦点集中在双方各自观点孰优孰劣的解析亦纷繁复杂。但无论是声援苏格拉底的人，还是为苏格拉底的对手鸣不平的人，都似乎过分关注于对话者之间的论辩较量而忽略了这种可能，即柏拉图本人在创作这些几乎能与苏格拉底势均力敌的对手时极有可能视它们假想敌，将它们作为揭示正义本性及其价值的共同引导者，而非只是用苏格拉底这一方来压倒另一方，这可能更契合柏拉图用对话录来表达哲学思想的初衷。 本论文通过分别对第一卷中苏格拉底和其他三位主要人物观点及其在余下九卷中推导出的升级理论的批判，总结出了由苏格拉底主导的、其余人作为陪衬的论辩所共同引出的“和谐式正义”和“和谐式城邦”两个重要概念。就前者而言，正义不是愚蠢或高尚的纯真，也不是一种具体的规则，而是一种特殊的美德与智慧、一种在各方面都强于“不义”的适当秩序，并与真正幸福的来源与获取息息相关，这于人与城邦皆是如此。就后者而言，人们所向往的“理想城邦或共同体”不应是统治者为了维护“自身利益”而对抗被统治者的剥削机器，而应致力于最好地服务于每个人（尤其包括欠缺统治技艺的被统治者和弱者）的真正利益或好生活的有机体，尽管为其寻觅一个或一些有智慧的管理者显然并非易事。虽然“何为正义及正义是否比不义好”在《理想国》第一卷、整篇《理想国》，乃至整个伦理学史中仍然是悬而未决的问题，但我期望由第一卷并结合其余九卷的文本推理而得出的这种正义观和幸福观却不失为这两个困扰无数哲学工作者的千古难题交出一份无愧于文本的研究，这也可以说是对《理想国》第一卷中关于正义本性及其价值定位的谈话及它对于后文谈话的铺垫作用和当代伦理争论的借鉴意义的另一种解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