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真杨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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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到宋朝,仿佛已是强弩之末了。
  唐诗实在太宏大,太丰盛,太深厚,宋朝的诗人们在高山仰止的崇敬中也有了无路可走的困惑。“世间好语言,已被老杜道尽;世间俗语言,已被乐天道尽”,没了能让万邦来朝的国力做后盾,连文化都失去了那样令人震撼的精神活力。宋朝的诗人们开始钻进书本,转向学术,曾经是诗坛主调的慷慨高歌渐渐化作富于哲理的深思低吟。“以文字为诗,以议论为诗,以才学为诗”,自然也耐咀嚼,只是和唐诗相比,总少了些活泼的生气。
  不过有个人例外。
  莫言下岭便无难,
  赚得行人空喜欢。
  正入万山圈子里,
  一山放过一山拦。
  ——杨万里
  《过松源晨炊漆公店》
  杨万里在一本正经的南宋诗人中,看起来格外与众不同。
  他的诗不像很多宋诗那样喜欢絮絮叨叨地讲理,只是一幅小景,一段行程,一只立在荷花花蕾上的蜻蜓,几缕拂过池面的柳絲。他的笔墨活泼得近乎天真,看上去简直不像一个饱读诗书的士子,而像个永远长不大的孩童,看任何事物都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泉眼无声惜细流,
  树阴照水爱晴柔。
  小荷才露尖尖角,
  早有蜻蜓立上头。
  ——杨万里《小池》
  能写出这样风格独特的诗,这位诗人的品性自然也与他人有些不同。
  在刚刚考中进士,才当上零陵县丞的时候,他就跑去拜访被贬到零陵的抗金名臣张浚。张浚被当时在位的宋高宗厌恶,不仅别人不敢与他交往,他自己也闭门谢客,但32岁的杨万里连吃了几次闭门羹后,仍然不屈不挠地上门搅扰,直到张浚无可奈何,只好任他升堂入室。
  张浚大概也没那么烦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后来入相,将杨万里升为奉新知县,“县以大治”。
  隆兴二年,张浚去世,继任者是同为抗金名臣的虞允文。志同道合的人往往眼光相似,乾道六年,虞允文推荐杨万里任国子博士。
  按照封建官场的潜规则,杨万里这就算是虞允文的人了。虞允文正直能干,在他羽翼下于公于私都没什么不好。不过能在采石矶以少胜多大败金军的儒将自然也有点脾气,侍讲张栻批评虞允文纵容外戚掌权,虞允文不悦,把他调出京城。
  虞允文心胸并不狭窄,张栻受的处罚也不算严重。过个一年半载,等虞丞相消了气,说说情再把人调回来就是了。作为“虞允文的人”,杨万里大可不必为张栻出头而得罪对自己有知遇之恩的顶头上司。
  但是杨万里坐不住了,他公开上疏挽留张栻,同时写信给虞允文,劝他“君子和而不同”,不必定要张栻走。虽然正在气头上的虞允文没听进去,但杨万里的举动传遍朝野,“公论伟之”。
  虽然南宋国势艰危,但名臣辈出,也还守得住半壁江山。杨万里兢兢业业地做着自己的工作,闲来也写写诗,把他那孩子般的好奇和天真缀入诗句,江南山水在他笔下一幅幅绘出——不是淡雅含蓄的水墨画,而是妙趣横生的儿童画,在天真烂漫之余,还带着一点中国传统文人身上十分罕见的幽默感。
  梅子留酸软齿牙,
  芭蕉分绿与窗纱。
  日长睡起无情思,
  闲看儿童捉柳花。
  ——杨万里
  《闲居初夏午睡起》
  宋诗实在太缺这一点孩子气了。国家的存亡压在每个心怀大志的文人身上,让他们的笔墨都沉重了起来。在宋诗的佳作里很少能看到李白的狂,王维的淡,白居易的浅,多的是杜甫式的沉郁与悲愤。在这深重到使人觉得吃力的底色中,杨万里这一点孩子气,仿佛为整个宋诗的画面打上了高光,让原本低沉的色调都活跃了起来。
  大概就因为这一点孩子气,杨万里与陆游、尤袤、范成大一起,并称为“中兴四大诗人”。
  可惜,成年人的世界总是复杂的。
  淳熙十四年,宋高宗驾崩,照例要一朝名臣配飨太庙。翰林学士洪迈报了个配飨名单,其中却无张浚。杨万里仗义执言,上疏说洪迈“指鹿为马”。宋孝宗看完,大怒道:“万里以朕为何如主?”
  杨万里还是太孩子气了。姑且不论把洪迈比作赵高是否恰当,在宋孝宗眼里,这就相当于把他比作昏昧无能的秦二世。
  杨万里就此失欢于宋孝宗,此后仕途屡受打击。绍熙二年,他索性辞官归家,过起了优游林下的退休生活。
  与山水为伴才是最适合他的。他太天真,摸不透上位者的心思;太直率,不适应权力斗争里的各种套路。纵使已经白发苍苍,他内心深处还是个孩子。
  他离开了政治,却不能完全忘怀政治。他毕竟是个以天下为己任的士大夫,南宋危如累卵的国势让他无法真正出世。家里人知道他忧心国事,怕他心情不好,不许报送时政消息的邸吏进门。一天亲戚来访,他才知道宰相韩侂胄已出兵北伐。有志恢复中原自然再好不过,然而韩侂胄独断专行,将帅乏人,朝内官员各怀异志,仓促出兵无异于以卵击石。
  杨万里大哭一场,提笔写道:“韩侂胄奸臣,专权无上,动兵残民,谋危社稷,吾头颅如许,报国无路,惟有孤愤!”
  写罢,又书十四言别妻子,笔落气绝,年七十九。
  敢爱敢恨,简单率直,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也没有走出那个属于孩子的世界。
  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若杨万里,可谓不失其赤子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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