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人的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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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尤努斯其人其事
  
  在风云变幻的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第三世界的民族解放运动如火如荼,诞生了一大批新兴国家,当然了,其中不少国家的领导人后来都成为了中国人民的老朋友……在南亚次大陆,继巴基斯坦独立以后,在1971年,经过惨烈的内战,孟加拉(原东巴基斯坦)宣告独立。同新中国成立后的很多归国学子一样(当然后来的遭遇可不一样),此时此刻,我们故事的主角,身在美国的孟加拉青年才俊——穆罕默德·尤努斯,也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百废待兴的祖国,为祖国建设尽一已之力。
  然而像很多类似的故事一样,残酷的现实给这个一头热血的理想主义者泼了一盆冷水。回到孟加拉后,头顶经济学博士头衔的尤努斯并没有得到政府的重用,在受不了办公室的闲差以后,尤努斯干脆投奔学术,在吉大港大学做起了教书育人的营生。此时的尤努斯本来志在用教育来推动社会改革,可是安静的教书生活没过上几年,尤努斯就遭遇了改变他一生的事件。1 974年,孟加拉爆发大规模饥荒,无数的难民从乡村涌向城市,路边到处都是奄奄一息的人群。面对那些躺在台阶上等死的穷苦民众,从美帝归国不久的尤努斯受到了剧烈的心理冲击,亲眼目睹的死亡过程让他感叹道:‘‘人有许多死法,但是,饿死是所有死法中最让人无法接受的。”
  在这段时间内,从小在母亲影响下就有着悲天悯人情怀的尤努斯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与不安。理想与现实的巨大差距让这个热血青年意识到,要想改变社会贫穷的现状,必须做一些更为实际的事情,高高在上的经济学理论如果不能被投入到社会实践中,就将变得毫无用处。于是尤努斯下定决心开始做深入的乡村调查一彻底搞清楚贫穷的根源。好在身在大学校园的尤努斯有着得天独厚的条件——当初的巴基斯坦政府为了预防无所事事的大学生到处闹事,把大学都修建在远离市区的偏远地区,在通信闭塞的年代,这招对于那些不安分子来说还是很管用的。尤努斯所在的吉大港大学就位于山区,周围都是贫穷的小山村,通过与穷苦群众的接触,尤努斯开始放下经济学博士的身段,并站在穷人的立场考虑经济学中的各种问题。从这些小山村^手,尤努斯和他的学生们开始了初步的乡村金融实践。
  出乎尤努斯意料的是,学校的副校长对此事非常支持并率先在有关“对抗饥荒”的声明上签字,这份声明也得到了其他大学和学者的声援。在得到支持以后,尤努斯倡导了一个名为“吉大港大学乡村开发计划”的项目,项目的直接成果是在乔布拉村建立了一个三方共享的新型农业合作社,并取了一个又红又专的名字:新时代。至于合作社的运作模式则是:土地拥有者(富农)提供土地给合作社使用,佃农提供劳动力,而尤努斯(校方)提供灌溉、种子、肥料等费用并提供技术支持,最后三方将各自得到:三分之一的收成。
  不过细心的尤努斯很快发现,这个看似合理的机制并不能照顾到所有人。一个小小的山村,其实就是整个社会的缩影,其中的社会层次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远比他想的复杂。最明显的一点是,在水稻收割时,一天十个小时的枯燥又让人疲倦的脱粒工作,都是由最贫穷的寡妇和被遗弃的人来完成,他们干着最苦最累的工作,却拿着最少的收入。在农村,这些没有土地的边缘人是穷人中最穷的,他们的生活可以说毫无希望可言。尤努斯意识到,如果不给予这些人以经济上的支持并让他们能够自食其力的话,他们将难以逃脱贫穷的循环。尤努斯进一步把这种情况归纳为一个经济学问题:在对抗贫穷的计划中,仅仅让穷人搭顺风车是远远不够的——因为真正的穷人很快就会被日子好一些的非穷人挤出局,所有以扶贫为名义所做的努力终将被非穷人夺取大部分利益。而这也是整个世界在对抗贫穷的过程中,所面临的最难以解决的问题。
  
  格莱珉银行的创办
  
  通过对乔布拉村中最贫困的家庭进行走访,尤努斯发现这些家庭维持生计基本都靠一些简单的手工品,比如一些竹凳、竹篮和饰品。而且事实上这些手工品因为极具特色(小小的乔布拉村却分布着佛教、印度教、伊斯兰教三大族群……),再加上非常实用,很受城里人欢迎。但问题是政府和银行官僚主义盛行,而且也没人愿意贷款给这些穷人,更不用说其他帮助和指导。大家似乎也习以为常,因为穷人既不受社会的信任,也无法保证自身的偿还能力。
  为了应对这种困境,作为当时颇有声望的学者,尤努斯首先想到的是凭借自己的关系和政府以及银行打交道,促使他们开发一些更适合穷人的项目。但是很快,那些官员们高高在上的态度和对穷人的不屑一顾就让尤努斯郁闷不已。在尤努斯看来,传统的银行之所以不愿意借贷给穷人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他们忽视了穷人真正的需求,并且低估了穷人们所能释放的潜力。
  而要准确地定位需求,首先得准确地定位穷人。通过统计,尤努斯发现那些处于人口最底层的20%的是“绝对的穷人”,这些人正是首先需要帮助的目标,因为他们陷入贫困的循环已久。之前的很多扶贫项目,正是因为没有准确地定位穷人,而导致了“非穷人挤出穷人”的局面出现。
  尤努斯有此看法,是来自于之前充分的调查和实践。比如他认识到,对于那些做着最苦最累的脱粒工作的妇人来说,只要能给她们提供资金购买简单的脱粒机,她们在同样的时间内能挣四倍的工钱。也就是说,穷人真正的需求是能够自力更生,而且这种需求一开始可能只是一台脱粒机的价钱,也不过就几十美元。
  于是尤努斯想到的第一个主意就是专门面向穷人的无抵押小额贷款。这个想法别说在70年代,就是在如今的许多发展中国家里,都是一个风险极大的项目。可是凭借着对当地村民的深入了解,尤努斯还是认为这个项目值得一做,只是需要在贷款机制上加以完善。于是1 977年,第一个无抵押小额贷款项目在乔不拉村正式上线……Sorry,正式启动了。
  后来这个项目被简称为“微型贷款”,它的基本模式就是向穷人们发放小额贷款,并帮助他们自雇谋生,利用他们已有的技能从事乡村手工业。通过几年的运营并且不断地调整策略,微型贷款取得了小范围的成功。从此一家专为穷人服务的银行在尤努斯脑海中逐渐成形。
  有了乔不拉村的成功经验,1983年,由尤努斯一手创办的格莱珉银行正式经官方批准成立了,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格莱珉银行的另一个名字“孟加拉乡村银行”或许更让人熟悉。当时微型贷款业务已经开始扩展至更多的乡村,影响力也越来越大,但是“做穷人的银行”这一理念从创办之初就没有动摇过,这也为格莱珉银行赢得了广泛的声誉。
  
  微型贷款的运营模式
  
  并不被世人看好的微型贷款业务是如何取得成功的?这得归功于尤努斯和他的团队根据农村最真实的情况制定的一套行之有效的信贷策略。在这些策略中,他们所要克服的第一个问题 就是避免穷人们对于大额还款的心理障碍。
  为了应对这个问题,格莱珉银行针对每一个贷款者设立了一个每日还款计划。虽然只是一个技术性手段,但由于每笔还贷的数额很小,使得贷款者纷纷表示没有压力。在后期贷款者养成了很好的还款习惯以后,为了减少不必要的工作量,格莱珉银行转而实行了每周还款计划。
  而在发放与回收贷款方面,格莱珉银行也做了很多改进。比如为了让天性松散的村民们得到监督和约束,格莱珉银行要求每个贷款人必须加人一个有着相同背景或目的的自助小组,当然这不是强制性的,但村民们显然乐于自发成立这种有益无害的小组——至少可以获得其他小组成员的帮助。另外,每一个小组成员的贷款都要得到小组批准,这是一个简洁有效的责任机制。小组建设的另一个重点则是激励机制,用更大额的贷款来吸引小组进步。如果小组中的某个成员无法偿付贷款的话,那么整个小组就得协助他去解决这个偿付问题,否则整个小组在随后几年内就无发申请数额更大的贷款了。接下来,格莱珉银行要做的只是定期召开小组会议,实时公开业务实施情况,监督项目进度,收集成员们的意见。总的来说,比起单一的贷款者,小组易于管理并且更为稳定,同时也可以引导出村民们所缺乏的竞争意识,往大了说是逐渐地开启民智。
  另外一方面,格莱珉银行有意识地引导村民们进行理财。策略之一是要求贷款者把每笔贷款的5%存入一个小组基金里,以便在困难的时候取用,对于这一点,村民们当然也是乐意的。日积月累之后,到1998年,所有小组基金的总额已经超过了一亿美元,甚至比孟加拉大多数公司的净资产额还要多。这些基金将可以帮助更多后来加入格莱珉项目的穷人。
  当然了,没有受过多少教育的村民们对这些新鲜事物一开始都是报以排斥态度。而要让村民们懂得其中的道理和规则,就必须尽量的简化借贷程序和偿付机制。后来格莱珉银行把微型贷款业务总结为以下几点并告知村民:一旦这样简化后,大部分村民通过银行职员的介绍后基本上都能理解了。而且农村的一大好处是,只要有一家人被说动并拿到了贷款,其他人都会纷纷效仿,在完全依靠邻里之间信任的农村社会,传播的效应是惊人的。在80年代的孟加拉农村,当一个无依无靠的寡妇领到第一笔无需抵押的25美元贷款的时候,别说在整个村,即便在整个孟加拉都是相当轰动的事件。
  就这样,经过艰难的初创期以后,微型贷款业务顺利地开展开来,其模式也随着格莱珉银行分行在各地的不断建立而被复制。不过日后人们最感到惊奇的是,格莱珉银行是如何保持了高得惊人的还款率(约98%)。要知道格莱珉银行从一开始就从没有想过要用司法强制的手段来解决偿付问题。问题的关键还是在于信任。而这种银行与村民之间的信任也是通过多年的悉心经营而培养起来的。尤努斯曾感叹道:“格莱珉的胜败,取决于我们的人际关系的力量。”当贷款人遇到还款方面的困难的时候,格莱珉银行并非前去催款,而是想法设法给他提供帮助,同时小组成员也会尽其所能。良好的制度再加上坦诚相待的信任,正是微型贷款业务取得成功的重要原因。帮助处于弱势地位的妇女也是格莱珉银行的一贯政策
  
  银行的改革和持续发展
  
  1983年格莱珉银行正式成立的时候,已经拥有约3万名客户,聚沙成塔的效应开始逐步展现。但是在这个时期,微型贷款的资金来源主要包括三部分:政府和国有银行资金(主要是贷款)、社会捐款,私募股本。很显然,格莱珉银行想要保持长期的、良性的持续发展,就必须尽量摆脱前两项资金的影响。于是尤努斯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花费大量的时间和官方打交道;以促成股权改革。最终在一位支持尤努斯理念的财政部长支持下,格莱珉银行于1985年完成了股权改革,75%归贷款者所有,剩下的25%归政府和国有银行所有。而时至今日,贷款者的持股比例已经增加至94%。格莱珉银行出色地完成了“做穷人的银行”的—大承诺。
  扫清了这个障碍之后,格莱珉银行迎来了高速发展的阶段。整个80年代,格莱珉几乎每年新增100家分行,微型贷款业务也随之扩展至孟加拉乡村的每个角落。但是为了实现持续发展的目标,不依靠社会捐款,仅仅靠这一项业务显然是不够的。于是接下来的第二件事情,就是银行业务多元化的转型。首先是贷款项目的大幅增加,除了传统的手工业项目,还陆续推出了住房贷款、微小企业贷款、教育贷款等等项目。再接下来则是一系列基金的建立,这些基金是从格莱珉银行的部分项目中剥离出来的,后来逐渐成为独立的法人机构。基金最初的款项则都是作为贷款从格莱珉银行转入的,也就是说,这些基金会对格莱珉银行负有贷款债务,这保证了银行和基金各自的独立性。当然了,以上的贷款项目和基金都是首先面向穷人服务的。
  经过一段时间的运作,到1995年,格莱珉银行已经不需要任何援助或捐赠了。通过自身的基金以及储户的存款,当时格莱珉银行已经补足了欠国有银行的未清贷款的90%。总的来说,那时的格莱珉银行已经完全可以依靠自身的力量成熟运营。并且除了建立之初的1983年、受自然灾害影响的1991年和1992年以外,格莱珉银行每年都是盈利的。这意味着,格莱珉银行具备了持续地为穷人们提供帮助的能力,还有可能帮助越来越多的穷人。
  
  格莱珉模式在全球的推广
  
  当格莱珉银行刚在孟加拉开始正式运作的时候,很多其他国家的学者都持观望态度,但在短短几年内,随着媒体的大范围报道,越来越多的学者开始对格莱珉模式感兴趣,并纷纷和格莱珉银行合作,将格莱珉模式进行本地化的复制。
  最早的。一批推广和合作项目在马来西亚、菲律宾等国情和孟加拉极为相似的国家展开。在格莱珉银行的帮助下,这些本地化的项目虽然历经波折,但最终都取得了一定成功。接下来在印度、尼泊尔、越南等亚洲的发展中国家,也不断有类似的金融项目出现,中国也于90年代中期开展了三个合作项目。而在亚洲之外,非洲和拉丁美洲的许多国家也纷纷投入其中,一时间放眼全球,抗击贫穷的形势可谓一片大好。
  不过尤努斯很快发现,这些项目在发展过程中所面临的一个共同的问题是缺乏资金来源,似乎所有国家的政府都对这些面向穷人的小额贷款项目提不起兴趣。既然政府没法指望,尤努斯决定转而向国际社会求助,这也可以更好地促进格莱珉模式在全球的推广。然而通过和世界银行之类的组织打交道,尤努斯发现这些组织的官僚作风依然严重。尽管国际社会每年针对第三世界的开发有着高达数百亿美元的援助,但这些为数众多的、前途光明的小额贷款项目却一点资助都得不到,这显然是不公平的。于是尤努斯把工作重心转向针对国际社会的公关战,促使国际社会正视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穷人们。
  尤努斯的努力得到了回报,连时任美国阿肯色州州长的比尔·克林顿也对格莱珉模式赞赏不已,并把格莱珉模式引进到了阿肯色州的穷人社区(那些认为美帝没穷人的该醒一醒了……),成功地帮助那些靠领着救济金勉强度日的穷人们脱离了困境。美国的媒体惊愕不已,从来没人想过小额贷款会在美国这样的资本主义发达国家有用武之地。不过事实证明,穷人就是穷人,全世界的穷人都有着同样的诉求——靠自己的双手去改善生活,而非他人的施合。
  总而言之,格莱珉银行逐渐赢得了国际社会的广泛认可,成为国际上最为成功的扶贫机构之一。不夸张地说,这家当初名不见经传的银行到现在已经对世界产生了极大的影响。帮助数以百万计的穷人远离了贫困。为了表彰尤努斯和格莱珉银行的功绩,2006年,挪威的一家学术委员会向尤努斯和格莱珉银行颁发了最高奖项(包括约140万美元的奖金),该奖项由挪威一位著名的发明家和社会活动家于1895年创立,一直致力于表彰对世界的和谐发展有突出贡献的人士。在获奖之后,尤努斯表示,这对于所有贫困的国家和世界上所有的穷人,都是最好的消息。
  回顾格莱珉银行的发展过程,正如尤努斯所说过的那样,在如今的社会,信贷是一种基本人权,无论贫富贵贱。而格莱珉银行所做的,就是给穷人们一个公平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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