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诗歌龙虎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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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舞王式
  红布条儿
  我向内探索我的洁白。向内,一定要向内向内有我的呼吸。你是否要惊诧我的血液也是洁白的
  我喜欢这片洁白呀。
  她们充满我的身体。雪一样的身体
  雪要解放夜晚了
  [卢辉赏评]我曾记得禅语里有“银碗装雪”“白马入芦花”的顿悟,若把这样的顿悟寄放在红布条儿的《舞王式》诗中,必然会大放异彩。在红布条儿看来,“向内”必有我心,“向外”必得我心。也就是说,我心即万物,万物皆我心。《舞王式》分明是在寻找生命和心性的出口:“我喜欢这片洁白呀。/她们充满我的身体。雪一样的身体/雪要解放夜晚了”。在这个飘舞的世界里,不管是人之舞,还是雪之舞,此时此刻,诗人“向内”或“向外”的生命通道被全部打开,她要用“洁白”向世界点验自己的心向,宣誓自己的存在,并表明自己与生俱来的爱和慈悲,正如“雪要解放夜晚了”,她再一次幸运地找到了自己!
  一个人在路上走
  且歌且骚
  一个人在路上走
  有时候是一个人
  有时候是两个人
  有时候是许多人
  这样的诗我写过
  那时候我真的以为
  一个人
  可以是许多人
  一个人可以是一支队伍
  战无不胜攻而不克
  现在不行了,老了
  一个人在路上走
  走着走着
  就不见了
  [卢辉赏评]“一个人/可以是许多人”,当我读到且歌且骚这句诗的时候,我忽然间想到《论语》中“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的古训。本以为,诗人将会沿着这样的古训把“人”的意志继续“放大”,可诗人却笔锋一转“现在不行了,老了/一个人在路上走/走着走着/就不见了”。的确,当古训穿越当下,当意志迎面生命,一种传统与现代的“交集”,一种纲常与人本的“纠集”在这首诗中被“逆袭”了。我特别欣赏诗人“逆袭”的口吻与姿态,诗人一丁点都不流露出“逆反”的倾向,而是让“一个人在路上走”并衍生出“传统期许”与“人本实际”的反差效应,最后反哺于或反省于“暮色情怀”!
  陶瓷
  羽微微
  它有耐心和勇气,它忍受了高温
  再忍受岁月漫长而细微地磨损
  据说,有一些,可以忍受
  几千年
  它们的忍受无比有价值。除了打碎它们。
  [卢辉赏评]读羽微微的诗,在她并不急促的诗行里,却总有那么些“急促”的金句夹杂其中,让你吃紧,让你凝神,让你顿悟:“它们的忍受无比有价值。除了打碎它们。”这就是羽微微《陶瓷》里的金句。我读过许多诗人写陶瓷,偏偏羽微微的这一首让我印象深刻。就这五行诗而言,以“忍受”作为陶瓷的“内质”,因为“忍受”使陶瓷具有“无比有价值”的品相,这十分符合中国陶瓷文化的精髓,也符合千百年中国人的道德伦理。的确,正是因为“它们的忍受无比有价值。除了打碎它们”这个金句出现,使这首诗有了思想的“波澜”和“起伏”,这首诗的“芒点”也随之出现:陶瓷因“忍”而立,避“碎”而生,从而使“可以忍受/几千年”的陶瓷越发显得弥足珍贵。
  这是注定的
  倪湛舸
  爷爷是个邮递员
  不贴邮票也能把自己寄走
  在这花粉过敏、暴雨如注、后背总是发凉
  夜半尤为难耐的季节
  世界上的人正在慢慢变少,嘘
  要保守秘密
  你知道我不爱生活
  就像你改不了挥霍却总能抵达
  我在路上弄丢了很多把伞
  我听你讲过年轻的、芽草绿制服的邮递员
  你在潮湿的天气里慢慢流失着水分
  你回到了家
  [卢辉赏评]若往“命”里说事,“这是注定的”言辞便是盖棺论定;若往“命”里写诗,“这是注定的”题型则是磁场效应。偶然中,我读了倪湛舸的诗,便对他的“注定”产生了兴趣,尤其是他诗中对爷爷的“宿命”追踪,不急于去描述“注定式”的无奈或惆怅,而是极力挽回“宿命式”的淡定与豁达:“爷爷是个邮递员/不贴邮票也能把自己寄走”“你知道我不爱生活/就像你改不了挥霍却总能抵达”“你在潮湿的天气里慢慢流失着水分/你回到了家”。这就是“被注定”了的爷爷,就是那一位“不贴邮票也能把自己寄走”的爷爷,一位“改不了挥霍却总能抵达”的爷爷。由此可见,一首诗能“注定”出看似单一却迂回的人生,远比一句命中“注定”的话语丰满了许多,这就是我喜欢这首诗的缘由。
  筷子
  程东斌
  握着筷子
  我看见一棵棵竹子
  倒伏的景象
  坚硬的关节
  自下而上有序地排列
  里面藏的有火
  有柔软的帛
  筷子无节
  也失去了爆裂的脾气
  两头是明亮的伤口
  一言不发,一次又一次
  饕餮着日子
  [卢辉赏评]把有效的“察识”放在有效的“物证”上,这种“双效法”对于诗歌写作而言,既是它的优势也是它的难点。可以说,诗歌最忌讳的是:大而无当的“泛抒情”,而《筷子》一诗就较好地解决了这个问题。说到这首诗的“双效法”讲的就是诗人抓住“筷子”的常见(“坚硬的关节”)却又有“超常”(“里面藏的有火/有柔软的帛”)的“两极”,进而引发出关键的“有效”点:“两头是明亮的伤口/一言不发,一次又一次/饕餮着日子”,诗歌其实就是这样简明却不简单。
  疼痛
  李太黑
  冬雨,晚班
  前往学校的路上
  胃部又传来一阵疼痛
  疼痛,它是真实的   有一刻,我几乎怀着喜悦来体会
  它的抒情——
  悠长,缓慢,深刻
  它的庄严——
  衙门的灯光,医院的白雪,行凶者狰狞的笑
  胃疼,又像肺叶深渊处燃烧的女人
  我几乎用尽全身的黑暗
  去爱你
  [卢辉赏评]读过很多爱恨交加、悲欣交集、疼痛欲绝的诗,很少有像李太黑对疼痛“几乎怀着喜悦来体会”或“几乎用尽全身的黑暗/去爱你”,这是一种怎样的“情觞”?其实,这首诗的“疼痛感”已不再是隐喻或象征什么了,当诗人直指“胃部又传来一阵疼痛”时,“疼痛,它是真实的”已经是不言而喻了。因此,诗人明明白白地把“疼痛”放置在多“觉”度上去放大:一是触觉“它是真实的”;二是感觉“我几乎怀着喜悦来体会”;三是视觉“衙门的灯光,医院的白雪,行凶者狰狞的笑”;四是泛嗅觉“燃烧的”(焦味);五是泛味觉“它的抒情——/悠长,缓慢,深刻”(甜美)。通过多“觉”度的融通,诗人把疼痛之忍,疼痛之深,疼痛之大,疼痛之宽全都凸显出来:既有生命的脆弱与肃穆,又有现实的惨烈与庄严,还有意志的辱没与坚忍,这“三有”着实让谚者品味到不一样的“疼痛感”。
  疼一个人
  王海云
  疼一个人,就要好好地疼她
  疼她的花,疼她的叶
  疼她燃烧的夜晚和红唇
  点燃你梦幻般的青春
  疼她火焰一样的眼睛
  一天天,读瘦你的爱情
  疼一个人,就要疼她的雨
  疼她的泪,还要疼她背对你
  沉默不语的过去,和风中战栗着的冷
  疼她羞涩而矜持的春天
  一生纷纷扬扬的雪,飘成炊烟
  [卢辉赏评]由一个词而衍生出的情感链和意旨链对于诗歌写作来说是个常态。然而,要使这样的常态充满新奇感,这就要在选“词”上有所作为,有所发现。就拿王海云的《疼一个人》来说,由“疼”而衍生出的“燃烧的爱情”“梦幻般的青春”和“纷纷扬扬的雪”……足以“疼”出繁复多样的青春、爱情和人生。由此可见,一个“词”对诗意的牵扯范围与程度,取决于诗人主体的复合经验以及对客体的再发现。
  带着大葱上北京
  霍俊明
  我能够看出,母亲很高兴
  菜园里的青菜和西红柿就是母亲的早年
  水流过沟渠
  那里有不容易发现的浅壑和缓坡
  父亲的铁锹已经禁不住老花眼的疲累
  母亲在整理那些大葱
  一棵棵放进薄薄的红色大塑料袋里
  如今这些大葱已经跟着我上路
  它们将陪伴我400华里的行程
  步行,然后是汽车,然后是和谐号动车
  然后是北京的地铁,公交车,黑摩的
  带它们上十八楼
  打开它们时,它们的根须上还有些泥土
  是母亲的老花眼放过了它们
  而我多么感激这些葱白上黑色的泥土
  它们和我一起来到北京
  它们在乡下已经有成千上万年的岁月
  可现在,它们再也回不去了
  不久的黄昏它们将被我洗掉扔到楼下的垃圾桶
  或者更干脆些,直接冲进城市的下水道
  [卢辉赏评]在我看来,一位住在诗歌“中心城市”却想着生活在“边城”里的人,他会是一位怎样的诗人,带着这样的疑问,我试着和霍俊明一起“带着大葱上北京”。先看大葱的“事实点”:“母亲在整理那些大葱/一棵棵放进薄薄的红色大塑料袋里”;再看大葱的“变动点”:“如今这些大葱已经跟着我上路……/步行,然后是汽车,然后是和谐号动车/然后是北京的地铁,公交车,黑摩的”;接着看大葱的“发现点”:“打开它们时,它们的根须上还有些泥土”;往下看大葱的“高潮点”:“而我多么感激这些葱白上黑色的泥土/它们和我一起来到北京”;最后看大葱(黑色的泥土)的“转折点”(也是“结局点”):“不久的黄昏它们将被我洗掉扔到楼下的垃圾桶/或者更干脆些,直接冲进城市的下水道”。带着大葱一路走来,诗人恢复和净化着人类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各个阶段的努力可见一斑。在这“五点”成波浪线的诗行里,除了霍俊明一贯的对心灵意识的唤醒,对生命本质的凝望,对繁复当下的反思,对渊远历史的承揽之外,也表现出他对繁杂多变的现实生活的无奈感以及对个人生命有限性的无力感。
  小院
  刘年
  女人晒出的床单,红得像旗帜
  证明她占领了阳光
  男人过来,给了她一场情人般的争吵
  女人的脏话里,用了几个春意盎然的词
  床单,更红了
  傍晚,女人把床单收了。院子,便暗了下来
  [卢辉赏评]刘年偏爱写“可视”的诗,他的“可视”诗外窥涉及景、物、事、人,内窥涉及命、理、气、节,小至女人晒出的床单,大至五味杂陈的生活或一扇扇命门,都会在他“可视”的世界里或明或灭。如《小院》:“女人晒出的床单,红得像旗帜/证明她占领了阳光”;“女人的脏话里,用了几个春意盎然的词/床单,更红了”;“傍晚,女人把床单收了。院子,便暗了下来”。在刘年看来,眼里的“可视”物是受限的,而心里的“可视”物是不受限和可穿越的。所以,由“女人晒出的床单”而衍生出的“变色”系列,无疑就是简单而繁复的生活片断和生命即景。
  在青林寺或不在青林寺
  张建新
  我比雪晚一些抵达
  进入青林寺首先
  要进入到一场雪中
  我是人群中的早起者
  一行遗留和消失的脚印
  见证了这些,也见证了
  雪仍在身后落下
  鸟群在树枝上落下
  我在早课的经声里落下   [卢辉赏评]写诗,有时真不需要过早将“意义”搬出。若过早地让语词背负“意义”的重轭,充其量,只是语言带着诗人走,就很难达到“诗人带着语言走”的写诗最高境界。要想达到“诗人带着语言走”的境界,就必须将“意义”化整为零,将“意义”融渗到字里行间。张建新的《在青林寺或不在青林寺》一诗就有这样的特点。诗人不正面直写寺庙烟火、祈福报恩等“意义”性的场景,而是侧写“雪仍在身后落下/乌群在树枝上落下/我在早课的经声里落下”那种“落下”时看似无确指却是一片神秘而神圣的境地,正是这个“无确指”的神秘境地十分吻合人们对寺庙的虔诚之心,进而让所有像“我”这样的“早起者”的心源接通了大千世界的“神性”领域。这正是“在青林寺或不在青林寺”的魅力所在。
  拆迁外传
  浪行天下
  “显然,左胸狭窄的办公所在,已不能适应心脏的身份,也不符合时代发展的潮流”
  ——夜里,有人对我发号施令
  拆迁势在必行。从凌晨起
  众多机械,轰隆隆进驻我的体内
  新翻的泥土上,散发着诱惑的气味
  心脏必须高高在上,肝脏必须气宇轩昂
  下方,向前是一大片人工湖
  胃向北迁,肺向南移
  有海市,有蜃楼,有花街
  动脉改成高铁高速,静脉必须围堰加固
  那么多的人,未经我同意
  不由分说地,在我体内大兴土木
  我的身体中,到处翩飞着无枝可栖的
  类似文字的乌鸦
  [卢辉赏评]以荒诞的技法来直击当下,尤其是以人的五脏六腑来演绎并诗化“拆迁外传”,这着实让人眼前一亮。从文学史的角度而言,但凡属于“外传”的事态仿佛都属于“坊间”野史,偏偏就是这样类似于“坊间”的野史给人以“新奇感”和“亲切感”,因为它少了很多史料性的肃穆与严谨,增添了主观性的“话语权”。诗人浪行天下正是抓住了“外传”的这一特点,以“坊间”的口吻来直击当下的拆迁,以荒诞的笔法“喻侃”祖国工地,诗里诗外,既有喜形于色的一面,也有嬉笑讽刺的一角,可谓欣然与讽喻各得其所,“乐”在其中,有点像现代愎的“清明上河图”。
  火车站
  唐力
  火车站,一个巨大的子宫
  咎纳了那么多的离别和痛苦
  容纳了那么多的
  泪水和欢欣。人声鼎沸,汽笛轰鸣
  落日下沉,天空高远
  亿万年的时光在楼群上
  闪着微光。而在下面
  一列火车,像一段撕裂的脐带
  就要离开站台。我扛着我的身体
  从火车站口出来,面对生活
  我再次诞生,不是通过母亲
  衰老的身体
  而是通过巨大的,嘈杂的火车站
  [卢辉赏评]“火车站,一个巨大的子宫”——“一列火车,像一段撕裂的脐带”——“我再次诞生”。写诗,有一条结实的“意义链”很重要,它可以把一首诗的“真谛”呈现给大家,上述就是唐力《火车站》的“意义链”,这条“意义链”没有一味地串联起火车站“容纳了那么多的离别和痛苦/容纳了那么多的/泪水和欢欣。人声鼎沸,汽笛轰鸣”的嘈杂,也勾连了“落日下沉,天空高远/亿万年的时光在楼群上/闪着微光”的历史感和厚重感,尤其是唐力将火车站比喻为孕育生命的“子宫”,将火车比喻为生命降生的“脐带”,赋予了火车站以“生命再生”“人生再出发”的全新视角,并对扑朔迷离的生命再生之路留有恍惚,更充满期待。
  星星的尖叫
  王志国
  星星疲倦,月光薄凉
  色尔木的星空下
  一盏灯,比黑夜里的灯光
  扶着的母亲
  更瘦弱
  那时,风是凉的
  但这一幕却无比温暖
  很多年一晃而过
  但母亲坐在火塘边
  彻夜针线活的场景恍如眼前
  最鲜活的是母亲:
  左手挽麻线,右手掐一朵灯花
  一针一线,一锥一针
  把满天星光
  密密实实地纳进鞋底
  最美是母亲,在鬓上
  磨去针尖的寒冷
  把温暖一针一针地
  扎进一双崭新的布鞋里
  慢慢地天就亮了
  那么多个夜晚
  都扎进了一双双布鞋里
  连同您的一头黑发
  我一直在想,那么多的黑夜
  那么多的针尖
  穿过时间的针眼
  是不是我们每一个儿女
  都认真地倾听过
  脚底踩疼的,星星的尖叫
  [卢辉赏评]变视觉为听觉,由触觉变听觉,王志国的《星星的尖叫》由“感官标志”上升到“伦理标签”的笔法十分老到:“一针一线,一锥一针/把满天星光/密密实实地纳进鞋底”;“我一直在想,那么多的黑夜/那么多的针尖/穿过时间的针眼/是不是我们每一个儿女/都认真地倾听过/脚底踩疼的,星星的尖叫”。这首诗,最典型的“感官标志”莫过于标题“星星的尖叫”(变视觉为听觉)。因为有了母亲“把满天星光/密密实实地纳进鞋底”“把温暖一针一针地/扎进一双崭新的布鞋里”的有效铺垫,最终才有“脚底踩疼的,星星的尖叫”(由触觉变听觉)的“伦理标签”。于是,诗中的“慈母心”与子女的“感恩祭”得到交集式的呈现和交替式的追问。
  不再说玉兰
  离开
  把词语囚住,你紧闭双唇
  也不要写下玉兰,你会听见
  纸张的绝望。你无法白过玉兰
  枝下是枯萎的五月,再游不到彼岸
  六月的雨声,你无法挥掌劈断
  当玉兰睁开香眸,你移走这场暴雨   移走贫穷,移走一场纷争
  不再说玉兰,所有声音只是一种假设
  明天也只是一种可能或者奢望
  让玉兰爱上玉兰,号角吹响
  你率领千军万马撤退。不再说玉兰
  [卢辉赏评]离开的诗几乎以纵横驰骋的“情事”与“情势”在诗坛“邀游”,尤其是他的系列“情事”以其感伤、感化、感动、感应等方式向我们呈现了抒情诗特有的“情思”与“情愫”,可以这样说,他几乎把“纵情”那种抒情诗的特质发挥到属于他的巅峰状态。是的,情感释放是诗歌最能直接呈现、充盈、漫溢的“本真”状态:“把词语囚住,你紧闭双唇/也不要写下玉兰,你会听见/纸张的绝望。你无法白过玉兰”。诗人离开的诗歌抒情,与他的情事、心境、物证有关,特别是他的抒情与诸如“兰”等系列物证相匹配,使他的系列抒情诗有了脱脂的“底色”。
  雪压在屋顶上
  谭克修
  早上我推开窗户,看见雪压在对面的屋顶上
  10年前,我俩同时看见,雪压在对面的屋顶上
  40年前,我刚认识的雪,也压在那屋顶上
  这40年来,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我们从来没有相爱,父亲从来没有离去
  甚至我从来没有长大,雪从来没有压在屋顶上
  [卢辉赏评]用“反”时间来“正”时间,这的确是一件有趣的现象。然而,谭克修在这首诗中并非想揭示“有趣”的节点,而是以“什么也没有发生”的“发生”,让我们在“悖论”式的“有”与“无”之间感受到一种神秘的诗性存在。这不,从40年前“看见雪压在对面的屋顶上”到“这40年来,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再到“甚至我从来没有长大,雪从来没有压在屋顶上”,一切仿佛随着对间的凝固(“反”时间)唤醒了“我”内心的强大(“正”时间),这样的有与无的“悖论”转化,让那种物是人非、时过境迁的人生境遇在“反说”中“瞬间”放大,俨然是那种时不过境不迁的另一番境地!
  我这样想象一次大海
  秋水
  落日还在黑暗的最后一刻徘徊
  我提前进入了你
  在不知停歇的呼吸之上
  我静静地,只想成为另一只鸥鸟
  那是一直被亲人唤着的乳名
  是我梦想的另一种形式
  你时而安静时而张狂
  我想到了母亲温暖的子宫
  ——每颗种子都经历过孕育的海洋
  而今,世界在电波中被不断重组
  人类对你的全部想象,越来越接近
  猎捕一只鲸鱼的真相
  我对自己的无力感到懊恼
  是的,翅膀是我无数次的渴望
  而你在粉身碎骨地
  告诉我,全部拥有只为了
  将秩序推倒重来,将生命再一次倒空
  [卢辉赏评]其实,一位诗人对这个世界的命名,很少人是冲着真相而去的。试想,若是沿着真相而去,那么“你时而安静时而张狂”的激情与想象将会被类似于巨大的真相“黑子”所吞没。因此,诗人秋水“将秩序推倒重来,将生命再一次倒空”的唯一理由:真相伴我在,想象即命名。从她的《我这样想象一次大海》来分析,想象的“翅膀是我无数次的渴望”。不管是对大海的命名,还是对秩序的梳理,诗人更趋向于我与真相之间的“空白带”,而这个空白带可以装满“人类对你的全部想象”。于是,诗人每想象一次大海,就可获得一次不一样的大海,可以沉醉于想象的“空茫”与“激越”之状态,从而获得“我思,故我在”的另一维度的“真相”。
  不要在孩子身上放置太多的糖果
  谢湘南
  不要在孩子身上放置太多的糖果
  隐喻会发胖 汉字会发酵
  未来会放出酸腐的气味
  不要去捡拾落掉的树叶
  不要去触摸不该触摸的东西
  不要去碰响尘封的抽屉里
  不要将心里的那一下咯噔
  让别人发现
  不要震颤 不要依附
  也不要到乡下去 目击贫穷
  不要东张西望
  不要打开天线
  不要暴露 不要埋怨
  天上仁慈的发电站
  会定时输送
  我们需要的漆黑
  [卢辉赏评]以“不要”作为诗写方程,看似一个“否定链”的哲学命题,当我们细读文本之后发现,谢湘南的“否定链”不像是“放弃”,更像从“想要”的探究中去发现“不要”的真相,这种“反向”的衡定,使诗歌的语态平添了几分机警,几分敏锐,几分反讽,几分境迁。诗中的“不要”大都直指当下的顽疾“积淀”,既有“不要在孩子身上放置太多的糖果”的生活“酸腐的气味”,也有“不要去碰响尘封的抽屉里”的个人隐私;既有“不要震颤不要依附/也不要到乡下去
  目击贫穷”的洁身自好,又有“不要东张西望/不要打开天线”的微妙人际,以至于最后“天上仁慈的发电站,,会定时输送/我们需要的漆黑”,都是“不要”之后的所得。由此可见,每况愈下的不仅仅是物质环境,还有我们的精神生态!
  描红练习
  余丛
  我要在春天里积蓄花朵
  我在花园里飞翔
  把花朵带回家去
  不像一只蜜蜂只带回它的蜜
  我选择鲜艳的花朵
  它的颜色是通红的
  我把花朵插遍瓷瓶
  我看见它花色浅褪
  露出疲倦的神情
  我热爱花朵
  我要它永恒的美丽
  我要重新装饰它的脸
  保持鲜艳
  我在做描红练习
  我有一瓶喷香的红墨水
  [卢辉赏评]人的臆想在诗歌中的运用多半是寻找乐趣,而一首诗最大的乐趣在于去暗示,去召唤精神的一份色彩和声音。就像余丛《描红练习》那样:“我要在春天里积蓄花朵/我在花园里飞翔/把花朵带回家去”。不过,余丛并非只是想表达一个人臆想时的心灵需要和激情。在他看来,“臆想”既要有超验性,也要有鉴别性,更要有亲近感,这就让他的“描红练习”多了一份“复合”的层面。一面是“我看见它花色浅褪”,另一面是“我要重新装饰它的脸”,最终才有“我在做描红练习,/我有一瓶喷香的红墨水”,变臆想的“真”(积蓄花朵)为存在的“假”(描红练习)。由此可见,假亦真来真亦假,花朵与描红,孰短孰长,谁美谁倦,无需定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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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我在雨水中  摘抄诗句  不知道泥土里住着土豆  也住着亲人  那时候  不知道青春的路还有岔口  有的通往荆棘  有的通往星空  那时候,没有读过  《水浒传》  不知道哪些人会造反  哪些人又接受了招安  每一次在暮色中回首  我还是流下不舍的泪滴  不愿意,大海这么早就接走了河流  时光这么早就抚平了沧桑  星空是一顶密布洞眼的帐篷  期望你穿过狭长的雨林  抹去身上的雨水  期望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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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简介】  乔国永,宁夏石嘴山人,现供职于浙江丽水某中学。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丽水学院客座教授。诗歌和诗歌翻译作品见于《诗刊》《扬子江》《诗歌月刊》《草原》《诗歌世界》等刊物。出版有双语诗集三部。曾获《草原》文学奖诗歌奖等奖项。  1  我啮咬自己在歌声中阖闭的双眼。  这是黑虫壳在铁罐里被麋鹿之牙  弯折的声音,  这是被冷空气滋养丰满的   在氯浸地板上纸袋里拍打的海鸥之翼。  它们蜷缩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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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梦里,我去过各种各样的地方,我记得至少攀登过三次珠峰,有一次是步行,一次是开汽车,另外一次是怎么上去的我忘了。但是梦里的珠峰跟现实中的珠峰貌似不同,那是高原上陡然抬升的一片广阔台地,巍峨雪峰则从台地上拔地而起。有一次我站在珠峰下面的高台上准备登山时,居然欣喜地发现没有任何高原反应的迹象。梦里更多的是无名之地,温暖、优美、庄严和污秽、阴森、混乱并存,我不知道它们是从哪里获得了它们的原型。我想,既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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