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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哲人沉思，无外两种取向：外在的自然与内在的人心。前者是我们生存于其中的世界，后者则是生存本身。它们构成了人类思想的全部：时空、动静、生死、来去、善恶、高低、美丑……。在这个浩大的寰宇中，漫长的文明史上，竟有一种可观可触之物足以容纳这所有根本性的哲学命题，你信么？
2008年的夏天，我在济南一处泉水奔涌而出的亭间见到“观澜”二字的匾额，心中猛地一惊。寻觅了这么久，所谓的“本”与“源”却不过眼前这一汪汪或汩汩或潺潺的“水”而已——“观澜”本义无非“看水”，“君子见大水必观焉”（《荀子•宥坐》）。二千五百多年前，当夫子仲尼说出这句话时，中国哲学内向性的一面已经成熟了。在他眼中，“水”有德、有义、似道、似勇、如法、如正，“其万折也必东，似志”。稍早于孔子的李耳，更为幽玄地认识到“水”之精妙。在五千言的《道德经》中，有两处言及“水”。其一云：“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这是把“水”作为至高无上的“道”在人间的化身，其伦理性乃是“上善”。而在另一处，老子说：“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许多人以“滴水穿石”为此言之训，而我以为失之过简。事实上，“弱胜强”、“柔胜刚”的关键往往不在于前者的坚韧，而在于后者的耿烈——看似雄浑的千里之堤固若金汤，但有蚁穴便能纳水，渗透至崩盘。这便是崇尚“水”之哲学的老庄与阴阳家、密谋论者在某种维度上所形成的共契。
中国哲学以早熟而名于世，“水”的意象在这之中扮演了极其重要的角色。它无常形，而能为万物之状，故荀子以君主为槃，民者为水，“槃圆而水圆”；它清如镜，而能为空明澄澈，故庄子以“止水”为鉴，“水静犹明，而况精神”；水之有源，故孟子云其“盈科而后进，放乎四海，有本者如是”；平水为仪，故许慎以“准”训之，庄周言“平中准，大匠取法焉”。水往低处流，而无势可挡，所以墨子说：“人之于就兼相爱，交相利，譬之犹火之就上，水之就下”；水火不相容，却为生命必须，因此近儒马一浮赠毛泽东诗联是：“使有菽粟如水火，能以天下如一家”。从外到内，由远及近，动静等观，妍媸一如……“水”的美学可以是一种打破宇宙洪荒的创世神话：“当尧之时，水逆行，泛滥于中国”（《孟子•滕文公下》），而大禹治之，中华文明乃成；也可以是精巧自然、冲淡典雅的俗世生活：“玉壶买春，赏雨茅屋……眠琴绿荫，上有飞瀑。”（《二十四诗品》）。
将这些看似不相容的特性囊括于一体，使得“水”的美学意象如此摇曳多姿，以至于你很难用一个准确的术语去翻译或定势它——当“水”被古贤人用来意指外在世界的时候，你能看见那位飘零已久的夫子望着滔滔向前、奔流不息的河水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当它被用来形容人心的时候，你仿佛听见《诗经•谷风》中那位被弃的妇人哀怨地对着旷野呼唤：“泾以渭浊，湜湜其沚。”它有时候被用来形容历史，苏轼高歌“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王安石低唱“六朝旧事随流水，但寒烟，芳草凝绿”；它有时又被说成是相思，秦观写道“晓阴无赖似穷秋，澹烟流水画屏幽”，李清照感慨“惟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水”可以无情地淹没万物，浩浩汤汤；也可以有情地客船听雨，鱼传尺素。冲动起来了，“水”拍千里，浪遏飞舟；幽怨的时候，小桥流“水”，点滴天明。
广袤的中华大地上无数江河湖海、瀑泉池涧，结合着一个民族的想象与沉思，为“水”之美学意象的成形提供了无与伦比的积淀。所谓“行云流水，初无定质，但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不可不止”（苏轼《答谢民师推官书》），这为“水”勾勒出一种无势的面貌：它无意于彼此，哪怕西高东低，也有回溯倒流的时候；它无所谓方圆，但有间隙处便可容身。这种打破了西方“二元论”思想的物质形态，在中国哲人那里被赋予了最高的伦理价值“上善”，或者也可视为“无善”。既无彼此、高下、动静，自然也没有区分善恶之必要；人性的本真便是如此，澄明的境界在老子看来，就是“无为”（doing nothing）。
这一点中国哲学的精妙灵明之处，儒释道皆然。佛家《楞严经》述月光童子修习“水观”，初成，周身化为清水；无知弟子投瓦砾于之中，童子出定便生心痛。殆其大成，“性合真空，无二无别”，才得“以水性一味流通，得无生忍，圆满菩提。”前者当然是月光童子心尚存分别念想，有善恶之判；而佛教的修行，达到圆融境地时，才是“水性一味”，“动静等观”——这块悬挂在北京大觉寺无量殿外檐下乾隆御笔的牌匾，在我心中一直是中国哲学（不仅佛学）的精髓。多年前，我曾听周桂钿先生提及张岱年对它的赞誉；去秋，我亲履黄叶凋零的大觉寺，才得知它初名“清水院”，后改“灵泉寺”，最终定寺名“大觉”。
“水”的美学意象便是如此，从外在的无有定势到内在的直指人心，它如沐浴替你拂去客尘，又如灌顶使你澄明觉悟，优游涵泳，周行不怠。只有体会到这一点，你才能真正理解那位被我们誉为“大成至圣先师”的夫子何以会见大水必观，且亟亟而赞叹曰：“水哉！水哉！”（《孟子•离娄下》）
（作者系北京师范大学文艺美学专业博士生）
哲人沉思，无外两种取向：外在的自然与内在的人心。前者是我们生存于其中的世界，后者则是生存本身。它们构成了人类思想的全部：时空、动静、生死、来去、善恶、高低、美丑……。在这个浩大的寰宇中，漫长的文明史上，竟有一种可观可触之物足以容纳这所有根本性的哲学命题，你信么？
2008年的夏天，我在济南一处泉水奔涌而出的亭间见到“观澜”二字的匾额，心中猛地一惊。寻觅了这么久，所谓的“本”与“源”却不过眼前这一汪汪或汩汩或潺潺的“水”而已——“观澜”本义无非“看水”，“君子见大水必观焉”（《荀子•宥坐》）。二千五百多年前，当夫子仲尼说出这句话时，中国哲学内向性的一面已经成熟了。在他眼中，“水”有德、有义、似道、似勇、如法、如正，“其万折也必东，似志”。稍早于孔子的李耳，更为幽玄地认识到“水”之精妙。在五千言的《道德经》中，有两处言及“水”。其一云：“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这是把“水”作为至高无上的“道”在人间的化身，其伦理性乃是“上善”。而在另一处，老子说：“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许多人以“滴水穿石”为此言之训，而我以为失之过简。事实上，“弱胜强”、“柔胜刚”的关键往往不在于前者的坚韧，而在于后者的耿烈——看似雄浑的千里之堤固若金汤，但有蚁穴便能纳水，渗透至崩盘。这便是崇尚“水”之哲学的老庄与阴阳家、密谋论者在某种维度上所形成的共契。
中国哲学以早熟而名于世，“水”的意象在这之中扮演了极其重要的角色。它无常形，而能为万物之状，故荀子以君主为槃，民者为水，“槃圆而水圆”；它清如镜，而能为空明澄澈，故庄子以“止水”为鉴，“水静犹明，而况精神”；水之有源，故孟子云其“盈科而后进，放乎四海，有本者如是”；平水为仪，故许慎以“准”训之，庄周言“平中准，大匠取法焉”。水往低处流，而无势可挡，所以墨子说：“人之于就兼相爱，交相利，譬之犹火之就上，水之就下”；水火不相容，却为生命必须，因此近儒马一浮赠毛泽东诗联是：“使有菽粟如水火，能以天下如一家”。从外到内，由远及近，动静等观，妍媸一如……“水”的美学可以是一种打破宇宙洪荒的创世神话：“当尧之时，水逆行，泛滥于中国”（《孟子•滕文公下》），而大禹治之，中华文明乃成；也可以是精巧自然、冲淡典雅的俗世生活：“玉壶买春，赏雨茅屋……眠琴绿荫，上有飞瀑。”（《二十四诗品》）。
将这些看似不相容的特性囊括于一体，使得“水”的美学意象如此摇曳多姿，以至于你很难用一个准确的术语去翻译或定势它——当“水”被古贤人用来意指外在世界的时候，你能看见那位飘零已久的夫子望着滔滔向前、奔流不息的河水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当它被用来形容人心的时候，你仿佛听见《诗经•谷风》中那位被弃的妇人哀怨地对着旷野呼唤：“泾以渭浊，湜湜其沚。”它有时候被用来形容历史，苏轼高歌“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王安石低唱“六朝旧事随流水，但寒烟，芳草凝绿”；它有时又被说成是相思，秦观写道“晓阴无赖似穷秋，澹烟流水画屏幽”，李清照感慨“惟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水”可以无情地淹没万物，浩浩汤汤；也可以有情地客船听雨，鱼传尺素。冲动起来了，“水”拍千里，浪遏飞舟；幽怨的时候，小桥流“水”，点滴天明。
广袤的中华大地上无数江河湖海、瀑泉池涧，结合着一个民族的想象与沉思，为“水”之美学意象的成形提供了无与伦比的积淀。所谓“行云流水，初无定质，但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不可不止”（苏轼《答谢民师推官书》），这为“水”勾勒出一种无势的面貌：它无意于彼此，哪怕西高东低，也有回溯倒流的时候；它无所谓方圆，但有间隙处便可容身。这种打破了西方“二元论”思想的物质形态，在中国哲人那里被赋予了最高的伦理价值“上善”，或者也可视为“无善”。既无彼此、高下、动静，自然也没有区分善恶之必要；人性的本真便是如此，澄明的境界在老子看来，就是“无为”（doing nothing）。
这一点中国哲学的精妙灵明之处，儒释道皆然。佛家《楞严经》述月光童子修习“水观”，初成，周身化为清水；无知弟子投瓦砾于之中，童子出定便生心痛。殆其大成，“性合真空，无二无别”，才得“以水性一味流通，得无生忍，圆满菩提。”前者当然是月光童子心尚存分别念想，有善恶之判；而佛教的修行，达到圆融境地时，才是“水性一味”，“动静等观”——这块悬挂在北京大觉寺无量殿外檐下乾隆御笔的牌匾，在我心中一直是中国哲学（不仅佛学）的精髓。多年前，我曾听周桂钿先生提及张岱年对它的赞誉；去秋，我亲履黄叶凋零的大觉寺，才得知它初名“清水院”，后改“灵泉寺”，最终定寺名“大觉”。
“水”的美学意象便是如此，从外在的无有定势到内在的直指人心，它如沐浴替你拂去客尘，又如灌顶使你澄明觉悟，优游涵泳，周行不怠。只有体会到这一点，你才能真正理解那位被我们誉为“大成至圣先师”的夫子何以会见大水必观，且亟亟而赞叹曰：“水哉！水哉！”（《孟子•离娄下》）
（作者系北京师范大学文艺美学专业博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