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十几年前的付涛是一个“维特式”的忧郁少年,直到他爱上了一个叫陈琳的女孩,才焕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他爱写诗,但成绩却不理想,因此没能升学。周围的伙伴纷纷往南方走,梦想两手空空去捞一个完整的世界。付涛不愿盲从,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最后不得不去投奔深圳的小姨。
艰辛生活中爱情在慢慢变质
付涛是带着陈琳—起去的,吃住在小姨家里。原以为找到了小姨什么事都好办,到了才发现在深圳靠熟人介绍找工作几乎是天方夜谭。小姨家不可能长住下去,他们在皇岗村偏僻的地方租了间简陋的房子住下。当时的华强北路还在开发当中,到处贴着招工启示,他们就每天去看这些小广告,一向自视甚高的付涛发现好的工作自己根本不够格,自己能干的工作又不屑去干,心里很急,越急希望越渺茫,神经绷得很紧,有时乘车过了站都不知道。一连两个月,两个人都没找到工作。
付涛看到美丽的陈琳一天天瘦弱憔悴,心里又自责叉绝望,他抚着她的脸说,我木要这脸了,我去捡垃圾。而陈琳是个生存能力极强的女孩,她提议在皇岗村摆地摊。
于是他们开始在皇岗村摆地摊,卖纸巾、袜子、领带、头花,见别人什么好卖就跟着卖。他们不知道批发市场在哪里,别人也不告诉他们,只好从别的小贩手里“批发”来卖,好的时候一天也能赚上几十元。纸巾是搭在肩上卖,其它小玩意摊在塑料布上,一有风吹草动卷起就跑。他们过着任何一对贫贱夫妻都有的辛酸生活,就是这样,他们的陋室也在某一天出人意料地被视为违章建筑夷为平地,所有的证件、衣物全都无影无踪,他们不得不像两个初生的婴儿一样一切从头开始。陈琳紧紧攥住付涛的手,让付涛感到已被生活磨灭的责任感和拥有珍贵东西的自豪感在心底复活,又觉得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这样的感动很少,付涛到深圳后已经不写诗了,他甚至已经淡忘了和陈琳的爱情来之不易,骨子里的大男子主义开始滋长。他觉得自己是一家之主,要对陈琳的每一件事负责,更要对两个人的未来作打算,因此平常都是他管钱。一次,他发现陈琳竟然偷偷藏了10元钱,又说不出做什么用。他无法容忍她的叛逆和欺骗,一气拳头便落在了她身上。陈琳惊愕地望着他,半晌噙着眼泪跑出了门。
付涛很快后悔了,想追出去,又抹不下面子,只好躺在床上生闷气。没有多久陈琳回来了,眼里还有泪,付涛心里一软,想说几句话哄哄她,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质问,你跑哪里去了,自己听着不对,又说,以后什么事都在家里解决,不许往外跑。陈琳含泪点点头。
就像一幅完好的布,抽掉了一根纱,当时并不明显,渐渐地,纱会越掉越多,缝隙越来越大。整幅布都会破败不堪。自那以后两人的争吵越来越多,每次付涛都忍不住动手打她,每次陈琳都哭着跑出去,不久又自己回来。付涛已经想不出自己曾经有过的彬彬有礼的斯文模样,在南方湿热的气候下,他不可控制地粗暴下去。
欲望都市里爱情在慢慢消失
但生活还得继续下去。进货、摆摊,每天晚上清点不见增长的钞票。两人黯然无语。不久,地摊旁少了陈琳的身影,她去卡厅做了服务员,付涛没有阻止。书生气的他根本不懂卡厅意味着什么。他说只要有工作做就去吧。后来真正明白并且自己偶尔也进进声色场所的付涛说,不能说陈琳变了心,她只是竭力想改变我们的生活,只是找不到更好的方式而已。她最初也想靠力气从最底层做起,但我这个混蛋总是自命清高,让她失望,她没有办法才走了捷径。付涛说这些话时没有表情。
是什么时候知道卡厅工作并不光彩的?好像一直没最终弄清楚,又好像一开始就知道,总之陈琳打扮越来越光鲜,付涛再和她吵架时就带着些憎恶的感情了。一方面他忍受不了她和其他男人厮混,一方面又明明知道他要负一部分责任。对陈琳的心痛和对自己的厌恶,让他对陈琳生出更多的怨恨,争吵越来越多,他下手也越来越重。只是,当陈琳跑出去之后,他会到处去找她回来,他害怕她跑到别的男人那里。
一天正下着大雨,两人又开始了激烈的争吵,付涛将陈琳推出门,门前不远有一条正在开挖的土沟,陈琳高跟鞋一扭,摔进了沟里。付涛装作没看见,狠心地关上门,陈琳坐在沟里孤独无助地放声大哭,付涛毫不怜惜地从窗子里把她的衣服鞋子一件件扔了出来。那夜雨一直下,付涛不知道陈琳是什么时候走的,到哪里去了,第二天一早他只看见门前一地的衣服鞋子。付涛又快意又心痛,但并不担心,他知道陈琳会回来。然而,一天,两天,一个星期,陈琳仍不见人影,他像疯了一样到处乱窜;印了上千份寻人启事,过道、墙壁、电线杆、菜市场到处张贴。那是皇岗村当年最热门的话题,因为他的启示写得相当感人,文采飞扬。
大概半年后,在菜市场里,他意外地看到陈琳,天还很暖,她却穿着一件薄毛衣,在人群中显得清瘦、单薄。他激动得差点掉泪,想冲过去拉她回家,但最终只是慢慢走到她身边,问,回不回去?然后转身就走,他认为陈琳一定会跟他走。走了几步没听见动静,只好回过头低声下气地求她,陈琳说那你等着,我上楼拿点东西。这一上去就是几个小时。付涛想上去找,但不知她住在哪一层,见天已黑了,只好在下面大声叫她的名字。很久陈琳从楼上伸出头来说不回去了,阿发回来了。他知道那是她在卡厅结识的香港老板。他固执地站在下面,看着整幢楼的灯慢慢熄灭,陈琳的窗口也淹没在黑暗中,一片寂静,仿佛世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不言分手的分别
她消失在他的世界
深圳是个极端现实的城市,惟其现实,很多似乎绝不可能发生的事却可能极其平常地出现在你眼前。一年后陈琳被香港老板抛弃,又回到了付涛身边。付涛形容当时的感觉,“就像对着一盆美味但被人撒了一把蛆一样令人作呕”,一方面痛恨陈琳的不贞,一方面又难以割舍和陈琳的感情。他们仍然不时吵闹,也不去追究谁对谁错,两人都清楚这辈子不可能结合,但从来不提分手的话。
陈琳仍然打扮得漂漂亮亮去高级娱乐场所,付涛仍然四处出卖力气。最终他在一个建筑工地找到一份采购工作,凭力气也可以挣到不少钱,这让他对陈琳更加厌恶。工地离住处远,开始他每周回去两三次,慢慢地回去越来越少,有一个月他一次也没回去。陈琳找到工地,要他给她买一只戒指。这是他们在一起几年陈琳提出的唯一要求。付涛不肯,他俩都清楚戒指对他们毫无意义。那天陈琳没有浓妆艳抹,穿着一袭白裙,像刚来深圳一样纯洁美丽。她脸上有种让人心碎的东西,让付涛最终妥协,买了一只很细很细的金戒指。陈琳小心翼翼地戴在手指上,看了他一眼,很平淡地向他告别。看着她冉冉消失在堆满钢筋水泥曲曲折折的工地尽头,他有一种强烈的感觉,从此以后再也看不到她了,但他没有想去留住她。
陈琳不知去向,付涛从此真的没再见过她,也没去找过她。这种不言分手的分别在深圳每时每刻都在发生,他的故事不过是大千世界里普通的一个。后来付涛认识了一位建材老板,跟着他跑销售,熟悉了之后便自己做中间商,做起了陶瓷贸易。他有钱了,从老家找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小女友,供她吃,供她花,什么也不让做,把她的任性当作可爱的小脾气。他认为贫穷使人脾气暴躁,富裕让人变得文明,是钱让他从外表到内心都变得平和中庸了。只有在想到陈琳时,心里会不平衡,觉得陈琳付出太多而得到太少,就为陈琳不值,就会生出深深的内疚。
这世上有一种人,会因一些小事改变整个人生,他们生命里的变数太多,自己又不能把握。付涛就是这样的人。如同当年玉树临风的浪漫少年绝对想不到有一天会变成“脑满肠肥”的铜臭商人一样,成功商人付涛已很少想起少年时的风花雪月,贫困时的窘迫无奈和彼此伤害,那些仿佛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已经如风逝去,只偶尔会在夜深入静极度虚弱的时候侵袭他的灵魂。
(责任编辑 陈 艳)
艰辛生活中爱情在慢慢变质
付涛是带着陈琳—起去的,吃住在小姨家里。原以为找到了小姨什么事都好办,到了才发现在深圳靠熟人介绍找工作几乎是天方夜谭。小姨家不可能长住下去,他们在皇岗村偏僻的地方租了间简陋的房子住下。当时的华强北路还在开发当中,到处贴着招工启示,他们就每天去看这些小广告,一向自视甚高的付涛发现好的工作自己根本不够格,自己能干的工作又不屑去干,心里很急,越急希望越渺茫,神经绷得很紧,有时乘车过了站都不知道。一连两个月,两个人都没找到工作。
付涛看到美丽的陈琳一天天瘦弱憔悴,心里又自责叉绝望,他抚着她的脸说,我木要这脸了,我去捡垃圾。而陈琳是个生存能力极强的女孩,她提议在皇岗村摆地摊。
于是他们开始在皇岗村摆地摊,卖纸巾、袜子、领带、头花,见别人什么好卖就跟着卖。他们不知道批发市场在哪里,别人也不告诉他们,只好从别的小贩手里“批发”来卖,好的时候一天也能赚上几十元。纸巾是搭在肩上卖,其它小玩意摊在塑料布上,一有风吹草动卷起就跑。他们过着任何一对贫贱夫妻都有的辛酸生活,就是这样,他们的陋室也在某一天出人意料地被视为违章建筑夷为平地,所有的证件、衣物全都无影无踪,他们不得不像两个初生的婴儿一样一切从头开始。陈琳紧紧攥住付涛的手,让付涛感到已被生活磨灭的责任感和拥有珍贵东西的自豪感在心底复活,又觉得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这样的感动很少,付涛到深圳后已经不写诗了,他甚至已经淡忘了和陈琳的爱情来之不易,骨子里的大男子主义开始滋长。他觉得自己是一家之主,要对陈琳的每一件事负责,更要对两个人的未来作打算,因此平常都是他管钱。一次,他发现陈琳竟然偷偷藏了10元钱,又说不出做什么用。他无法容忍她的叛逆和欺骗,一气拳头便落在了她身上。陈琳惊愕地望着他,半晌噙着眼泪跑出了门。
付涛很快后悔了,想追出去,又抹不下面子,只好躺在床上生闷气。没有多久陈琳回来了,眼里还有泪,付涛心里一软,想说几句话哄哄她,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质问,你跑哪里去了,自己听着不对,又说,以后什么事都在家里解决,不许往外跑。陈琳含泪点点头。
就像一幅完好的布,抽掉了一根纱,当时并不明显,渐渐地,纱会越掉越多,缝隙越来越大。整幅布都会破败不堪。自那以后两人的争吵越来越多,每次付涛都忍不住动手打她,每次陈琳都哭着跑出去,不久又自己回来。付涛已经想不出自己曾经有过的彬彬有礼的斯文模样,在南方湿热的气候下,他不可控制地粗暴下去。
欲望都市里爱情在慢慢消失
但生活还得继续下去。进货、摆摊,每天晚上清点不见增长的钞票。两人黯然无语。不久,地摊旁少了陈琳的身影,她去卡厅做了服务员,付涛没有阻止。书生气的他根本不懂卡厅意味着什么。他说只要有工作做就去吧。后来真正明白并且自己偶尔也进进声色场所的付涛说,不能说陈琳变了心,她只是竭力想改变我们的生活,只是找不到更好的方式而已。她最初也想靠力气从最底层做起,但我这个混蛋总是自命清高,让她失望,她没有办法才走了捷径。付涛说这些话时没有表情。
是什么时候知道卡厅工作并不光彩的?好像一直没最终弄清楚,又好像一开始就知道,总之陈琳打扮越来越光鲜,付涛再和她吵架时就带着些憎恶的感情了。一方面他忍受不了她和其他男人厮混,一方面又明明知道他要负一部分责任。对陈琳的心痛和对自己的厌恶,让他对陈琳生出更多的怨恨,争吵越来越多,他下手也越来越重。只是,当陈琳跑出去之后,他会到处去找她回来,他害怕她跑到别的男人那里。
一天正下着大雨,两人又开始了激烈的争吵,付涛将陈琳推出门,门前不远有一条正在开挖的土沟,陈琳高跟鞋一扭,摔进了沟里。付涛装作没看见,狠心地关上门,陈琳坐在沟里孤独无助地放声大哭,付涛毫不怜惜地从窗子里把她的衣服鞋子一件件扔了出来。那夜雨一直下,付涛不知道陈琳是什么时候走的,到哪里去了,第二天一早他只看见门前一地的衣服鞋子。付涛又快意又心痛,但并不担心,他知道陈琳会回来。然而,一天,两天,一个星期,陈琳仍不见人影,他像疯了一样到处乱窜;印了上千份寻人启事,过道、墙壁、电线杆、菜市场到处张贴。那是皇岗村当年最热门的话题,因为他的启示写得相当感人,文采飞扬。
大概半年后,在菜市场里,他意外地看到陈琳,天还很暖,她却穿着一件薄毛衣,在人群中显得清瘦、单薄。他激动得差点掉泪,想冲过去拉她回家,但最终只是慢慢走到她身边,问,回不回去?然后转身就走,他认为陈琳一定会跟他走。走了几步没听见动静,只好回过头低声下气地求她,陈琳说那你等着,我上楼拿点东西。这一上去就是几个小时。付涛想上去找,但不知她住在哪一层,见天已黑了,只好在下面大声叫她的名字。很久陈琳从楼上伸出头来说不回去了,阿发回来了。他知道那是她在卡厅结识的香港老板。他固执地站在下面,看着整幢楼的灯慢慢熄灭,陈琳的窗口也淹没在黑暗中,一片寂静,仿佛世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不言分手的分别
她消失在他的世界
深圳是个极端现实的城市,惟其现实,很多似乎绝不可能发生的事却可能极其平常地出现在你眼前。一年后陈琳被香港老板抛弃,又回到了付涛身边。付涛形容当时的感觉,“就像对着一盆美味但被人撒了一把蛆一样令人作呕”,一方面痛恨陈琳的不贞,一方面又难以割舍和陈琳的感情。他们仍然不时吵闹,也不去追究谁对谁错,两人都清楚这辈子不可能结合,但从来不提分手的话。
陈琳仍然打扮得漂漂亮亮去高级娱乐场所,付涛仍然四处出卖力气。最终他在一个建筑工地找到一份采购工作,凭力气也可以挣到不少钱,这让他对陈琳更加厌恶。工地离住处远,开始他每周回去两三次,慢慢地回去越来越少,有一个月他一次也没回去。陈琳找到工地,要他给她买一只戒指。这是他们在一起几年陈琳提出的唯一要求。付涛不肯,他俩都清楚戒指对他们毫无意义。那天陈琳没有浓妆艳抹,穿着一袭白裙,像刚来深圳一样纯洁美丽。她脸上有种让人心碎的东西,让付涛最终妥协,买了一只很细很细的金戒指。陈琳小心翼翼地戴在手指上,看了他一眼,很平淡地向他告别。看着她冉冉消失在堆满钢筋水泥曲曲折折的工地尽头,他有一种强烈的感觉,从此以后再也看不到她了,但他没有想去留住她。
陈琳不知去向,付涛从此真的没再见过她,也没去找过她。这种不言分手的分别在深圳每时每刻都在发生,他的故事不过是大千世界里普通的一个。后来付涛认识了一位建材老板,跟着他跑销售,熟悉了之后便自己做中间商,做起了陶瓷贸易。他有钱了,从老家找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小女友,供她吃,供她花,什么也不让做,把她的任性当作可爱的小脾气。他认为贫穷使人脾气暴躁,富裕让人变得文明,是钱让他从外表到内心都变得平和中庸了。只有在想到陈琳时,心里会不平衡,觉得陈琳付出太多而得到太少,就为陈琳不值,就会生出深深的内疚。
这世上有一种人,会因一些小事改变整个人生,他们生命里的变数太多,自己又不能把握。付涛就是这样的人。如同当年玉树临风的浪漫少年绝对想不到有一天会变成“脑满肠肥”的铜臭商人一样,成功商人付涛已很少想起少年时的风花雪月,贫困时的窘迫无奈和彼此伤害,那些仿佛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已经如风逝去,只偶尔会在夜深入静极度虚弱的时候侵袭他的灵魂。
(责任编辑 陈 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