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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去年春体检时，发现肺有结节的。因断不准是良性还是恶性，就有些闹心。
辽南本地大夫，皆主张做掉，是主做派。又去北京。我本不想折腾，可不去不行，亲朋好友们，一个劲儿地鼓动。辽南大夫的医术，跟北京的专家没法比呀，天地之差！云云。又列举了一些活生生的例子，逼你非去北京不可。便去。
北京的专家看罢CT片子，笑。很是不屑地笑。“辽南的大夫，就知道动刀子，不如改行当屠夫。”专家摇摇头，放下片子，“放心，没问题，不用做。大不了半年一复诊，等结节有变化了，再做也不迟！”
不做当然更好。我自幼就知道北京是祖国的心脏，听心脏的，没错！于是，把肺结节抛到脑后。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无忧无虑的生活，真好。
仿佛只是眨眼之间，半年过去了。老婆提醒我，该去医院复诊了。拍片，CT平扫。大夫端坐在电脑前，看刚传输过来的影像，一脸的严肃：“做掉，赶紧做掉！养大了还能卖钱呀？现在做，只是个普通的微创介入手术，以后，难说！”
家属就惶惶了。
我也有些惶惶。亲朋好友中，也分成了两派，有力主做掉的，有坚持保守治疗的。说的都有道理。朋友二宝则属中间派，他建议我到上海看看。“上海有家肺科医院，专门看肺的，去看看再说。”
我历来崇拜权威。既然是专门的肺科医院，对肺结节的诊断一定很权威，那就去看看呗。
便只身飞了过去。
出了浦东机场，上了网约车，直奔肺科医院而去。司机满口东北腔，一问，是鞍山的。这也算是他乡遇故知了。
听说我是大连的，鞍山很是热情，一路说个不停。
“看肺结节呀？找仲教授！在这方面，仲教授最权威，也最有名。不过，他的号也难挂。有没有办法？有。你得找黄牛，花上几百块钱，妥妥的，也值。不然你排队？说不定得熬上几天，没病也熬成病了。我怎么来上海开出租？为了给老婆治病。肺癌，晚期。开始不是晚期，排队等专家手术，等了两个月，拖成了晚期。现在怎么样？死了。那咋还不回鞍山？女儿考上了复旦，我也不走了，相互有个照应。这大上海，冬天能冻死个人！贼冷。屋外冷，屋里更冷，没暖气，阴冷阴冷的。你这时节来，正好，不冷不热的。”
唉，都不容易啊！
医院到了。鞍山从车窗探出头来，冲刚下车的我喊道：“把心放宽点！记住，大夫的话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富贵在天，命由己定，有事电话联系我！”
朝鞍山扬扬手，我故作轻松地冲他咧嘴一笑。
尽管早已有了心理准备，我还是被肺科医院门诊部的景象给震慑住了——那真可谓是人山人海呀！不到医院，你无法想象病人能有这么的多。这么多的人有肺病，我的肺里有点小结节，还有什么可抱怨的？抬头看看悬着的两条朱红标语，心里就有些喜忧参半了。一条是“坚决彻底打击号贩子！”，一条是“医闹违法，违者必惩！”在坚决彻底地打击下，黄牛还有存在的空间吗？见有专门的服务台，就挤上去咨询，问如何挂仲教授的号。服务台一戴眼镜的女士，木木地回了句：“仲教授明天出诊。”我忙说我就是想挂明天的号。眼镜依旧木木地：“明天的号明天挂！”我还想问点什么，已被其他人挤了出来。
突然想起了鞍山的叮嘱，便四下探望，企图能发现一个黄牛。可黄牛又不佩戴标签，茫茫人海里，哪寻觅得到啊？看谁谁都像是黄牛，看谁谁又都不像是黄牛。罢罢罢，明天再说吧。就去附近一个名叫“窝适”的酒店，把自己给安顿了下来。
许是累了吧，一夜无梦，睡得很沉。
二日醒来，我草草地洗了把脸，顾不上吃饭，就匆匆赶到医院。早点来，或许能遇上黄牛？在专家简介橱窗下，我故作焦急状。果然，走来一个小伙子，瘦瘦的，像麻杆。麻杆靠近我，问：“外地来的吧？”我点点头。他压低了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得到：“想要挂今天的专家号，请跟我走。”我一愣，麻杆已离我而去。
我不假思索地跟上了他，特务接头似的来到了楼外。天依旧阴着。上海很爱下雨，下得令你防不胜防。好在这个时候不下雨。尽管不下雨，我还是跟随着他，走进了雨搭里。
“你想挂谁的号？”麻杆并不看我，眼睛警惕地巡视着周遭的环境。
“胸外科的仲教授。”
“他上午在分院，下午在这里出诊。不一定能挂上，中午等我的电话吧。”
“那好吧。多少钱？”
“六百，别跟我还价。”麻杆口气很硬。
“行。”
“加我微信，拍照一下你的身份证，然后发给我。”
便相互加了微信。身份证照发过去后，麻杆头也不回地顾自而去。
我呆在那里，感觉一切恍惚如梦。看看天，看看眼前的门诊大楼，还都真切。在路边小店吃罢早餐，我回到酒店，横躺在床上，开始了等待。
时间因等待而显得格外漫长。闭上眼睛，我在想晓美。本来，晓美也要跟我来上海，可是我没敢带。晓美是我的发小，婚前我们好过，婚后也仍然好，这个好，不是你们理解的好，因为二宝也是我的发小。可自从他们去年离了婚，我觉得我就不能再和晓美像从前那样好了。如果她没和二宝离婚，她要跟我来上海玩，我也就带着了。
老婆发来微信，问，咋样了？我回了个笑脸，又跟了两个字：挺好。老婆整天护理我岳父，一个不能自理的脑血栓患者。很辛苦。再苦再累，她晚上回家也要看電视。特别爱看煽情的电视连续剧。
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醒来打开手机，猛地机灵了一下，麻杆发微信来了！他让我午后一点半去医院：“到门诊部办就诊卡，然后挂仲教授的号，在机器上操作。注意，机器！”当真办妥了？我一高儿从床上蹦了下来。
果然，挂上了！12诊室，第78号。我赶紧微信麻杆，说：“已办妥，我这就去12诊室候诊。”麻杆即刻回复道：“你可在看完病后，再通过微信付钱给我。”
这麻杆，竟如此相信我。就不怕我是骗子，看完病后溜之大吉了？望一眼诊室门上方的电子屏幕，我和其他候诊者的名字一起，正在上面滚动。而出诊专家一栏，明明白白写着仲教授。麻杆相信我，我也应当相信人家。于是，我毫不犹豫地将六百元钱发给了麻杆，并真诚地送去两个字：谢谢。 谢谢是发自肺腑的。如果没有黄牛，如果不是遇上了麻杆，我不知道要排到哪一天。这六百元钱，花得值！
在此候诊的人，多是肺结节患者。仲教授是这方面的专家，很权威。进诊室的，至多两分钟就出来了。一个接一个。专家看病的速度，快得惊人。轮到78号了，我忙闪进去，递上新拍的CT片子。我来上海共带了三份片子，另两份分别是一年前和半年前拍的。仲教授将我的片子举到灯光下，看了看，脱口吐出两个字，像吐出两枚坚硬的扣子：“做掉。”放下片子，又说，“下一个。”我忙说：“教授，我是从辽南慕名而来的，从黄牛手中花六百元钱买的号，您再看看这半年前的片子，比较一下。”仲教授接过片子，再次举到灯光下：“做掉！别留了。”我问：“是您亲自做？”仲教授说：“可以。不过得等两个月以后。届时，我们会电话通知你的。回家等着吧。”就让助手留下我的手机号码。
做掉。我在辽南听过多次了。做掉应当是每个医生最无风险的选择：因手术后，病理结果若是恶性，那是做对了;若是良性，天哪，你还不乐翻天了？再说，即使是良性，怎知以后不发展成恶性？所以，不论患者的结节是恶性还是良性，做掉都是正确的。
可是，我大老远跑到上海，花六百元钱，仅仅是为了辽南大夫说过多遍的这两个字？就不免有些沮丧了。又想，当专家也不容易，也难。比如仲教授，上午在分院出诊，下午又来总院。一天得接待多少个患者啊？累，肯定累，相当地累！我曾做过教师，批卷子批到最后，手都累麻了，很不耐烦，便胡乱批，胡乱赋分。专家也是人，专家能天天都有好心情？能时时刻刻认真地、耐心地给患者看病？仲教授这样已不错了。岂止不错，是很不错。这样想着，心情又舒展了起来。
老婆又发来微信，问，看了吗？我说看了，没事。老婆说，俺爸今天表现挺好的，到现在也没拉床上。我说不一定是好事，憋久了，一下拉得更多。老婆发了个哭脸，又说，既然到了一次上海，你就在那里好好玩几天吧，不用急着回来。我随手发了个“嗯”的表情过去。
离开医院，我沿着马路随意地走。有雨丝打在脸上，凉凉地。刚打开伞，雨又停了，像是跟我开玩笑。继续走，毫无目的。上海很大，任我怎么走，都不会把它走丢。
我一边走，一边胡思乱想，足足走了三个多小时。
我止步于一家火锅店门口。叫电台巷火锅。倒不是想吃火锅，而是被店外排队候吃的人群吸引住了。什么样的特色美食，竟如此火爆？就突然有了也要进去吃一次的冲动。
“喂，老哥！”有人喊我。真的是在喊我。一愣，居然是麻杆！上海如此之大，又如此之小。麻杆切切地靠近我的身边，晃晃手中的纸片，说：“这家火锅值得一吃，值得一尝。这是185号，马上就排到了。对别人150元，对你只要100元。”
天，在大上海，吃饭也有黄牛。
一百就一百，认了！一个年过半百的人，一个肺癌疑似患者，奢侈一下也不为过。遂一把接过了麻杆的号，说：“听你的没错。”麻杆说：“你进去吧，等吃上了火锅再把钱发给我。微信没删吧？”见我点头，麻杆转身匆匆离去。那廋廋的身影，像一片秋葉，在都市的马路上，一悠一悠地飘。
味道果然不错。尤其是牛羊肉，嫩而不腻。突然我想跟晓美视频一下，又克制住了。这次来上海，我谎称是和老婆一起来的。当年，我和晓美纯真的初恋，是被她父母给断送的。她父母执意要晓美嫁给二宝，因二宝家有钱。相当地有。
结婚这么多年，晓美一直没怀上孩子。不知道是晓美的原因，还是二宝的原因。二宝的母亲就逼二宝和晓美离婚。二宝不肯。连晓美都同意了，二宝也不肯离。可是去年春，二宝突然主动提出了离婚。非离不可。离婚后，二宝、晓美和我，也常一起喝酒。晓美管我叫大哥，管二宝叫二哥，让我俩管她叫小弟。我们仨常常喝醉，喝醉了，二宝和晓美头顶着头，泪眼汪汪地互相看着，我说：“得得，干啥？既然这样，干嘛离了？”他俩不理我，我经常当灯泡，而且，还得把俩人都安全地送回去。
在电台巷火锅奢侈一顿，我也算是了无遗憾了。就打算明天启程，返回辽南。
二宝的电话，是在我回到窝适酒店，正要查询明天的航班时打进来的：“我明天飞上海，把你入住的酒店位置发给我，到时我领你去见一位神医。等着我哈！”
二宝能量很大，这点我早就知道。经商多年，二宝结识了许多形形色色的人。这些人中，不乏神通广大者。至于明天他究竟要领我去见哪位神仙，届时总会有分晓。等吧，继续等待。
第二天一早，二宝发来了航班信息。他下午两点抵达，到窝适酒店得三点左右。我有七八个小时的空闲时间。呆在床上，挨个台看电视，又看不进去，很有些无聊。好不容易挨到了傍晌，我突然有种跟谁喝点的欲望。就想到鞍山和麻杆。鞍山开出租，肯定不行。麻杆做黄牛，用不着整天做，保准有空儿。而且，他极有可能就在肺科医院，离我很近。就开始微他。
“喂，在吗？中午一起坐坐，吃点什么，我请客。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在。”麻杆回复了，“谢谢，可惜今天不行。我在做透析，每周两次。”
许是怕我不信吧，他发来了视频。视频中，一台透析机立在病床边，麻杆半躺着，一只胳膊上插有两个管子。红红的血液从管子里流淌出来，经过透析机后又流了进去。麻杆冲着手机镜头，努力地冲我笑了笑。
“保重啊，你！”我说。
“对不起，老哥，昨天两次赚你的钱。可没钱就不能做透析，就得死掉。你看，我这么年轻，这么聪明，是不是不该过早地挂了呀？我父母在乡下，没什么收入，我只能靠我自己。”他冲我做了个鬼脸，说，“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这《国际歌》说得多好呀，句句贴心。”
“活着，我们都好好活着！”我的心五味杂陈，不知再说什么好，就咧嘴笑了笑。我的笑一定很难看。
二宝赶到窝适酒店时，我恰好睡着了。他又是敲门又是呼喊，总算把我从梦中拽了出来。“不晌不夜的，你睡什么觉啊？忘没忘我跟你说过的那个赵老？北京影像专家，看片大王！”二宝很兴奋，看来一路的奔波并没累着他。 “没忘。”我伸了个懒腰，“可他已八十多岁了，今不如昔，常常误诊。好多患者明明是癌症晚期，可他偏偏看成是良性！这也是你跟我说过的。”
“都是道听途说。目前，赵老就住在上海附近的一个山庄里，个把小时的路程。朋友已把赵老住地的位置发给我了，走，咱这就走！”二宝性子急，“出租车还在外面等着呢，快点吧你！”
就忙忙叨叨地下了楼，钻进出租车里。
“别看赵老年纪大了点，可技术不差呀。你知道吧？许多已经被医院诊断为癌症的患者，在即将手术之前，经赵老看过片子，又被否定了。患者也因此免受动刀之苦。北京各大医院，协和也好，301也罢，都认赵老！赵老说是良性，没人敢说不是。”二宝一路说的全是赵老。赵老在我心中的形象，便渐渐高大了起来。
可当我见到赵老时，顿时有些目瞪口呆了！我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糟老头子就是大名鼎鼎的影像专家赵老。我像撒了气的皮球，满腹的希望顿时落空了。
赵老正在园子里给蔬菜施肥。他的衣着比农民还农民，唯一不同于常人的是，那用来浇农家肥的器皿，竟是医用玻璃缸。他每次从粪桶里舀出半缸子粪水，小心翼翼地浇到蔬菜的根部。玻璃缸上刻有尺度，有时舀多了，他会再倒回桶里一点点。
“赵老，您好！”二宝亲切地喊道，“我朋友来求您看看片子，我替你浇吧。”
赵老直起身子，望着我们：“不用不用不用。”就从菜园子里走了出来。先是洗手。屋外立一大水缸，缸旁就有脸盆。赵老洗得极为认真，打了两遍香皂，这使我感到了他与一般农民的不同。又换衣服和鞋，然后招呼我们：“请进，请进”。
“赵婶呢？”二宝问。
“给街坊们送菜去了。一园子的菜，我们两个老家伙也吃不了呀。”赵老笑了，一脸的灿烂。
居室很简陋，却留有一间工作室。室内有看片的专用灯箱。接过CT片子，赵老插在灯箱上，带上老花镜，仔细地看。“还有吗？”他问。我说有，就把另两份递了上去。他继续看，看得很仔细。看罢，赵老笑了：“大夫建议你马上手术是不是？像，的确像。”他指指片子上的一个结节影，“论大小超过一厘米，仅这一条就足有理由让你做掉。还有，表面不光滑，磨玻璃影;边界也不清，且有血管聚集。恐怕十个大夫会有十个建议你手术。”摘下眼镜，赵老不容置疑地说，“像是像，但不是！百分百不是恶性结节！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吧，什么事也没有。”
“可是，为什么不是呀？连上海肺科医院的仲教授都说是啊！”我疑惑，很是疑惑。
“经验。”赵老说。
经验？经验再丰富的人，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吧？“赵老，我这，我这片子，您不会看走眼吧？以前，您从未看走眼过？”
“哪能没有？常有过！”赵老看着我，一脸的安详，“不过，那都是故意的。对于癌症晚期患者来说，手术做还不如不做。不做，或许还能活上一些时日。做了，就没几天活头了，甚至会死在手术台上。你说，遇上这样的病人，我该怎么办？”
我恍然大悟：“所以您就谎称是良性的，让患者在无忧无虑中度过人生的最后时光。而您，却无辜地背上了庸医的名声？”
“所以你就不敢相信我这庸医的眼神了？仲教授说是，可赵教授说不是。你不知道该听信谁的，是不是呀？”赵老不无调皮地笑了，他又戴上眼镜，提笔在信笺上写道：“宁春强，男。左下肺外后方小点状影，另有叶间裂增厚，均为陈旧病灶残迹，无碍。余肺未见异常。赵秉谦2019年3月25日。”写毕，将信笺交于我：“拿着，证据！”
我再次目瞪口呆了！
如此自信、如此负责的专家，闻所未闻！归来的路上，我心情久久无法平静。二宝说：“怎么样，不虚此行吧？”我说：“这是真正的医生，既能医身体，又能医灵魂。”二宝说：“把你送回酒店我就不奉陪了，我得去苏州谈笔生意。你在上海好好玩几天吧，放松放松再回去。”就掏出一打钱给我。我不要，二宝马起脸来：“怎么还外道起来了，拿着，给嫂子还有晓美，买点什么带回去。”我无话，只好将钱揣了起来。
我无心在上海逗留。他乡再好，不如老家好。回到酒店，我立即网购了飞往大连的机票。拨通了鞍山的手机，我问：“喂，老乡！我明天回大连，中午一点零五的飞机，方便的话，你到窝适酒店送我去机场好吗？”鞍山说：“好嘞，明天十点半，不见不散！”都不容易，打谁的车都是打，这钱让鞍山挣，心里舒坦。
鞍山很准时。和上次明显不同的是，他精神了許多：新理的头发，新换的毛衫。毛衫很薄，浅蓝色的。
“今天有约会？”我笑问。
“约什么会呀？咱就是一个打工的，平民中的平民，租住15平米的房子，在这大上海，有谁会跟咱约会？头发是昨晚理的，羊毛衫是上周我过生日，女儿给买的。捯饬一下，是为了给你这个东北老乡留下个好印象嘛。打工也得有个精气神儿，你说是不是？”
“有15平米大小的房子？”
“房主把他的房子按间出租，每间都装有卫生间，也有做饭的小厨房。对我来说，15平已是很不错的了。你猜猜看，租15平米的房子，在上海得多少钱？”
我猜不出。
“每月三千！”鞍山说，“这还不算贵的，在市中心，至少也得个四五千元！”
天，幸亏不是在上海工作。要不，物价这么贵，还让不让人活了？
回到家后，我说起上海的物价，把老婆惊得直“妈呀”。妈呀后，又很幸福很知足地笑了。
看到我包里的绛紫色披肩后，老婆又开始埋怨：“上海物价这么贵，你给我买披肩干什么？这都多大岁数了，还能用得上？你看看，这得破费多少钱呀？”话虽这样说，可我分明看到了她眼睛里，那掩饰不住的感动。
披肩是在上海机场里买的，我本来是想以二宝的名义送给晓美。回来后，给晓美打电话，可她的手机总也打不通。
后来我才知道，晓美换了手机号码，南下打工去了。她要外出挣钱，为二宝，也为自己。
原来，二宝在上海跟我分手后，并没有去苏州谈什么狗屁生意，而是到谁也不知道的地方躲债去了。自去年离婚前，二宝的公司就出了问题，首先是资金问题。
活着，都他妈的不容易啊！
“既然不用手术了，我是不是该上班了？”我问。没有回音，老婆又去岳父家了。我那床上吃、床上拉的傻岳父，膘肥体壮。
一个陌生的号码，给我发来一条短信：“你不是爱看小说吗？记不记得当年作家池莉的《热也好冷也好活着就好》？很喜欢这篇小说的题目。记住，病也好，苦也好，活着就好！”
发短信的人是晓美。
〔特约责任编辑 李羡杰〕
辽南本地大夫，皆主张做掉，是主做派。又去北京。我本不想折腾，可不去不行，亲朋好友们，一个劲儿地鼓动。辽南大夫的医术，跟北京的专家没法比呀，天地之差！云云。又列举了一些活生生的例子，逼你非去北京不可。便去。
北京的专家看罢CT片子，笑。很是不屑地笑。“辽南的大夫，就知道动刀子，不如改行当屠夫。”专家摇摇头，放下片子，“放心，没问题，不用做。大不了半年一复诊，等结节有变化了，再做也不迟！”
不做当然更好。我自幼就知道北京是祖国的心脏，听心脏的，没错！于是，把肺结节抛到脑后。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无忧无虑的生活，真好。
仿佛只是眨眼之间，半年过去了。老婆提醒我，该去医院复诊了。拍片，CT平扫。大夫端坐在电脑前，看刚传输过来的影像，一脸的严肃：“做掉，赶紧做掉！养大了还能卖钱呀？现在做，只是个普通的微创介入手术，以后，难说！”
家属就惶惶了。
我也有些惶惶。亲朋好友中，也分成了两派，有力主做掉的，有坚持保守治疗的。说的都有道理。朋友二宝则属中间派，他建议我到上海看看。“上海有家肺科医院，专门看肺的，去看看再说。”
我历来崇拜权威。既然是专门的肺科医院，对肺结节的诊断一定很权威，那就去看看呗。
便只身飞了过去。
出了浦东机场，上了网约车，直奔肺科医院而去。司机满口东北腔，一问，是鞍山的。这也算是他乡遇故知了。
听说我是大连的，鞍山很是热情，一路说个不停。
“看肺结节呀？找仲教授！在这方面，仲教授最权威，也最有名。不过，他的号也难挂。有没有办法？有。你得找黄牛，花上几百块钱，妥妥的，也值。不然你排队？说不定得熬上几天，没病也熬成病了。我怎么来上海开出租？为了给老婆治病。肺癌，晚期。开始不是晚期，排队等专家手术，等了两个月，拖成了晚期。现在怎么样？死了。那咋还不回鞍山？女儿考上了复旦，我也不走了，相互有个照应。这大上海，冬天能冻死个人！贼冷。屋外冷，屋里更冷，没暖气，阴冷阴冷的。你这时节来，正好，不冷不热的。”
唉，都不容易啊！
医院到了。鞍山从车窗探出头来，冲刚下车的我喊道：“把心放宽点！记住，大夫的话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富贵在天，命由己定，有事电话联系我！”
朝鞍山扬扬手，我故作轻松地冲他咧嘴一笑。
尽管早已有了心理准备，我还是被肺科医院门诊部的景象给震慑住了——那真可谓是人山人海呀！不到医院，你无法想象病人能有这么的多。这么多的人有肺病，我的肺里有点小结节，还有什么可抱怨的？抬头看看悬着的两条朱红标语，心里就有些喜忧参半了。一条是“坚决彻底打击号贩子！”，一条是“医闹违法，违者必惩！”在坚决彻底地打击下，黄牛还有存在的空间吗？见有专门的服务台，就挤上去咨询，问如何挂仲教授的号。服务台一戴眼镜的女士，木木地回了句：“仲教授明天出诊。”我忙说我就是想挂明天的号。眼镜依旧木木地：“明天的号明天挂！”我还想问点什么，已被其他人挤了出来。
突然想起了鞍山的叮嘱，便四下探望，企图能发现一个黄牛。可黄牛又不佩戴标签，茫茫人海里，哪寻觅得到啊？看谁谁都像是黄牛，看谁谁又都不像是黄牛。罢罢罢，明天再说吧。就去附近一个名叫“窝适”的酒店，把自己给安顿了下来。
许是累了吧，一夜无梦，睡得很沉。
二日醒来，我草草地洗了把脸，顾不上吃饭，就匆匆赶到医院。早点来，或许能遇上黄牛？在专家简介橱窗下，我故作焦急状。果然，走来一个小伙子，瘦瘦的，像麻杆。麻杆靠近我，问：“外地来的吧？”我点点头。他压低了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得到：“想要挂今天的专家号，请跟我走。”我一愣，麻杆已离我而去。
我不假思索地跟上了他，特务接头似的来到了楼外。天依旧阴着。上海很爱下雨，下得令你防不胜防。好在这个时候不下雨。尽管不下雨，我还是跟随着他，走进了雨搭里。
“你想挂谁的号？”麻杆并不看我，眼睛警惕地巡视着周遭的环境。
“胸外科的仲教授。”
“他上午在分院，下午在这里出诊。不一定能挂上，中午等我的电话吧。”
“那好吧。多少钱？”
“六百，别跟我还价。”麻杆口气很硬。
“行。”
“加我微信，拍照一下你的身份证，然后发给我。”
便相互加了微信。身份证照发过去后，麻杆头也不回地顾自而去。
我呆在那里，感觉一切恍惚如梦。看看天，看看眼前的门诊大楼，还都真切。在路边小店吃罢早餐，我回到酒店，横躺在床上，开始了等待。
时间因等待而显得格外漫长。闭上眼睛，我在想晓美。本来，晓美也要跟我来上海，可是我没敢带。晓美是我的发小，婚前我们好过，婚后也仍然好，这个好，不是你们理解的好，因为二宝也是我的发小。可自从他们去年离了婚，我觉得我就不能再和晓美像从前那样好了。如果她没和二宝离婚，她要跟我来上海玩，我也就带着了。
老婆发来微信，问，咋样了？我回了个笑脸，又跟了两个字：挺好。老婆整天护理我岳父，一个不能自理的脑血栓患者。很辛苦。再苦再累，她晚上回家也要看電视。特别爱看煽情的电视连续剧。
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醒来打开手机，猛地机灵了一下，麻杆发微信来了！他让我午后一点半去医院：“到门诊部办就诊卡，然后挂仲教授的号，在机器上操作。注意，机器！”当真办妥了？我一高儿从床上蹦了下来。
果然，挂上了！12诊室，第78号。我赶紧微信麻杆，说：“已办妥，我这就去12诊室候诊。”麻杆即刻回复道：“你可在看完病后，再通过微信付钱给我。”
这麻杆，竟如此相信我。就不怕我是骗子，看完病后溜之大吉了？望一眼诊室门上方的电子屏幕，我和其他候诊者的名字一起，正在上面滚动。而出诊专家一栏，明明白白写着仲教授。麻杆相信我，我也应当相信人家。于是，我毫不犹豫地将六百元钱发给了麻杆，并真诚地送去两个字：谢谢。 谢谢是发自肺腑的。如果没有黄牛，如果不是遇上了麻杆，我不知道要排到哪一天。这六百元钱，花得值！
在此候诊的人，多是肺结节患者。仲教授是这方面的专家，很权威。进诊室的，至多两分钟就出来了。一个接一个。专家看病的速度，快得惊人。轮到78号了，我忙闪进去，递上新拍的CT片子。我来上海共带了三份片子，另两份分别是一年前和半年前拍的。仲教授将我的片子举到灯光下，看了看，脱口吐出两个字，像吐出两枚坚硬的扣子：“做掉。”放下片子，又说，“下一个。”我忙说：“教授，我是从辽南慕名而来的，从黄牛手中花六百元钱买的号，您再看看这半年前的片子，比较一下。”仲教授接过片子，再次举到灯光下：“做掉！别留了。”我问：“是您亲自做？”仲教授说：“可以。不过得等两个月以后。届时，我们会电话通知你的。回家等着吧。”就让助手留下我的手机号码。
做掉。我在辽南听过多次了。做掉应当是每个医生最无风险的选择：因手术后，病理结果若是恶性，那是做对了;若是良性，天哪，你还不乐翻天了？再说，即使是良性，怎知以后不发展成恶性？所以，不论患者的结节是恶性还是良性，做掉都是正确的。
可是，我大老远跑到上海，花六百元钱，仅仅是为了辽南大夫说过多遍的这两个字？就不免有些沮丧了。又想，当专家也不容易，也难。比如仲教授，上午在分院出诊，下午又来总院。一天得接待多少个患者啊？累，肯定累，相当地累！我曾做过教师，批卷子批到最后，手都累麻了，很不耐烦，便胡乱批，胡乱赋分。专家也是人，专家能天天都有好心情？能时时刻刻认真地、耐心地给患者看病？仲教授这样已不错了。岂止不错，是很不错。这样想着，心情又舒展了起来。
老婆又发来微信，问，看了吗？我说看了，没事。老婆说，俺爸今天表现挺好的，到现在也没拉床上。我说不一定是好事，憋久了，一下拉得更多。老婆发了个哭脸，又说，既然到了一次上海，你就在那里好好玩几天吧，不用急着回来。我随手发了个“嗯”的表情过去。
离开医院，我沿着马路随意地走。有雨丝打在脸上，凉凉地。刚打开伞，雨又停了，像是跟我开玩笑。继续走，毫无目的。上海很大，任我怎么走，都不会把它走丢。
我一边走，一边胡思乱想，足足走了三个多小时。
我止步于一家火锅店门口。叫电台巷火锅。倒不是想吃火锅，而是被店外排队候吃的人群吸引住了。什么样的特色美食，竟如此火爆？就突然有了也要进去吃一次的冲动。
“喂，老哥！”有人喊我。真的是在喊我。一愣，居然是麻杆！上海如此之大，又如此之小。麻杆切切地靠近我的身边，晃晃手中的纸片，说：“这家火锅值得一吃，值得一尝。这是185号，马上就排到了。对别人150元，对你只要100元。”
天，在大上海，吃饭也有黄牛。
一百就一百，认了！一个年过半百的人，一个肺癌疑似患者，奢侈一下也不为过。遂一把接过了麻杆的号，说：“听你的没错。”麻杆说：“你进去吧，等吃上了火锅再把钱发给我。微信没删吧？”见我点头，麻杆转身匆匆离去。那廋廋的身影，像一片秋葉，在都市的马路上，一悠一悠地飘。
味道果然不错。尤其是牛羊肉，嫩而不腻。突然我想跟晓美视频一下，又克制住了。这次来上海，我谎称是和老婆一起来的。当年，我和晓美纯真的初恋，是被她父母给断送的。她父母执意要晓美嫁给二宝，因二宝家有钱。相当地有。
结婚这么多年，晓美一直没怀上孩子。不知道是晓美的原因，还是二宝的原因。二宝的母亲就逼二宝和晓美离婚。二宝不肯。连晓美都同意了，二宝也不肯离。可是去年春，二宝突然主动提出了离婚。非离不可。离婚后，二宝、晓美和我，也常一起喝酒。晓美管我叫大哥，管二宝叫二哥，让我俩管她叫小弟。我们仨常常喝醉，喝醉了，二宝和晓美头顶着头，泪眼汪汪地互相看着，我说：“得得，干啥？既然这样，干嘛离了？”他俩不理我，我经常当灯泡，而且，还得把俩人都安全地送回去。
在电台巷火锅奢侈一顿，我也算是了无遗憾了。就打算明天启程，返回辽南。
二宝的电话，是在我回到窝适酒店，正要查询明天的航班时打进来的：“我明天飞上海，把你入住的酒店位置发给我，到时我领你去见一位神医。等着我哈！”
二宝能量很大，这点我早就知道。经商多年，二宝结识了许多形形色色的人。这些人中，不乏神通广大者。至于明天他究竟要领我去见哪位神仙，届时总会有分晓。等吧，继续等待。
第二天一早，二宝发来了航班信息。他下午两点抵达，到窝适酒店得三点左右。我有七八个小时的空闲时间。呆在床上，挨个台看电视，又看不进去，很有些无聊。好不容易挨到了傍晌，我突然有种跟谁喝点的欲望。就想到鞍山和麻杆。鞍山开出租，肯定不行。麻杆做黄牛，用不着整天做，保准有空儿。而且，他极有可能就在肺科医院，离我很近。就开始微他。
“喂，在吗？中午一起坐坐，吃点什么，我请客。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在。”麻杆回复了，“谢谢，可惜今天不行。我在做透析，每周两次。”
许是怕我不信吧，他发来了视频。视频中，一台透析机立在病床边，麻杆半躺着，一只胳膊上插有两个管子。红红的血液从管子里流淌出来，经过透析机后又流了进去。麻杆冲着手机镜头，努力地冲我笑了笑。
“保重啊，你！”我说。
“对不起，老哥，昨天两次赚你的钱。可没钱就不能做透析，就得死掉。你看，我这么年轻，这么聪明，是不是不该过早地挂了呀？我父母在乡下，没什么收入，我只能靠我自己。”他冲我做了个鬼脸，说，“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这《国际歌》说得多好呀，句句贴心。”
“活着，我们都好好活着！”我的心五味杂陈，不知再说什么好，就咧嘴笑了笑。我的笑一定很难看。
二宝赶到窝适酒店时，我恰好睡着了。他又是敲门又是呼喊，总算把我从梦中拽了出来。“不晌不夜的，你睡什么觉啊？忘没忘我跟你说过的那个赵老？北京影像专家，看片大王！”二宝很兴奋，看来一路的奔波并没累着他。 “没忘。”我伸了个懒腰，“可他已八十多岁了，今不如昔，常常误诊。好多患者明明是癌症晚期，可他偏偏看成是良性！这也是你跟我说过的。”
“都是道听途说。目前，赵老就住在上海附近的一个山庄里，个把小时的路程。朋友已把赵老住地的位置发给我了，走，咱这就走！”二宝性子急，“出租车还在外面等着呢，快点吧你！”
就忙忙叨叨地下了楼，钻进出租车里。
“别看赵老年纪大了点，可技术不差呀。你知道吧？许多已经被医院诊断为癌症的患者，在即将手术之前，经赵老看过片子，又被否定了。患者也因此免受动刀之苦。北京各大医院，协和也好，301也罢，都认赵老！赵老说是良性，没人敢说不是。”二宝一路说的全是赵老。赵老在我心中的形象，便渐渐高大了起来。
可当我见到赵老时，顿时有些目瞪口呆了！我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糟老头子就是大名鼎鼎的影像专家赵老。我像撒了气的皮球，满腹的希望顿时落空了。
赵老正在园子里给蔬菜施肥。他的衣着比农民还农民，唯一不同于常人的是，那用来浇农家肥的器皿，竟是医用玻璃缸。他每次从粪桶里舀出半缸子粪水，小心翼翼地浇到蔬菜的根部。玻璃缸上刻有尺度，有时舀多了，他会再倒回桶里一点点。
“赵老，您好！”二宝亲切地喊道，“我朋友来求您看看片子，我替你浇吧。”
赵老直起身子，望着我们：“不用不用不用。”就从菜园子里走了出来。先是洗手。屋外立一大水缸，缸旁就有脸盆。赵老洗得极为认真，打了两遍香皂，这使我感到了他与一般农民的不同。又换衣服和鞋，然后招呼我们：“请进，请进”。
“赵婶呢？”二宝问。
“给街坊们送菜去了。一园子的菜，我们两个老家伙也吃不了呀。”赵老笑了，一脸的灿烂。
居室很简陋，却留有一间工作室。室内有看片的专用灯箱。接过CT片子，赵老插在灯箱上，带上老花镜，仔细地看。“还有吗？”他问。我说有，就把另两份递了上去。他继续看，看得很仔细。看罢，赵老笑了：“大夫建议你马上手术是不是？像，的确像。”他指指片子上的一个结节影，“论大小超过一厘米，仅这一条就足有理由让你做掉。还有，表面不光滑，磨玻璃影;边界也不清，且有血管聚集。恐怕十个大夫会有十个建议你手术。”摘下眼镜，赵老不容置疑地说，“像是像，但不是！百分百不是恶性结节！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吧，什么事也没有。”
“可是，为什么不是呀？连上海肺科医院的仲教授都说是啊！”我疑惑，很是疑惑。
“经验。”赵老说。
经验？经验再丰富的人，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吧？“赵老，我这，我这片子，您不会看走眼吧？以前，您从未看走眼过？”
“哪能没有？常有过！”赵老看着我，一脸的安详，“不过，那都是故意的。对于癌症晚期患者来说，手术做还不如不做。不做，或许还能活上一些时日。做了，就没几天活头了，甚至会死在手术台上。你说，遇上这样的病人，我该怎么办？”
我恍然大悟：“所以您就谎称是良性的，让患者在无忧无虑中度过人生的最后时光。而您，却无辜地背上了庸医的名声？”
“所以你就不敢相信我这庸医的眼神了？仲教授说是，可赵教授说不是。你不知道该听信谁的，是不是呀？”赵老不无调皮地笑了，他又戴上眼镜，提笔在信笺上写道：“宁春强，男。左下肺外后方小点状影，另有叶间裂增厚，均为陈旧病灶残迹，无碍。余肺未见异常。赵秉谦2019年3月25日。”写毕，将信笺交于我：“拿着，证据！”
我再次目瞪口呆了！
如此自信、如此负责的专家，闻所未闻！归来的路上，我心情久久无法平静。二宝说：“怎么样，不虚此行吧？”我说：“这是真正的医生，既能医身体，又能医灵魂。”二宝说：“把你送回酒店我就不奉陪了，我得去苏州谈笔生意。你在上海好好玩几天吧，放松放松再回去。”就掏出一打钱给我。我不要，二宝马起脸来：“怎么还外道起来了，拿着，给嫂子还有晓美，买点什么带回去。”我无话，只好将钱揣了起来。
我无心在上海逗留。他乡再好，不如老家好。回到酒店，我立即网购了飞往大连的机票。拨通了鞍山的手机，我问：“喂，老乡！我明天回大连，中午一点零五的飞机，方便的话，你到窝适酒店送我去机场好吗？”鞍山说：“好嘞，明天十点半，不见不散！”都不容易，打谁的车都是打，这钱让鞍山挣，心里舒坦。
鞍山很准时。和上次明显不同的是，他精神了許多：新理的头发，新换的毛衫。毛衫很薄，浅蓝色的。
“今天有约会？”我笑问。
“约什么会呀？咱就是一个打工的，平民中的平民，租住15平米的房子，在这大上海，有谁会跟咱约会？头发是昨晚理的，羊毛衫是上周我过生日，女儿给买的。捯饬一下，是为了给你这个东北老乡留下个好印象嘛。打工也得有个精气神儿，你说是不是？”
“有15平米大小的房子？”
“房主把他的房子按间出租，每间都装有卫生间，也有做饭的小厨房。对我来说，15平已是很不错的了。你猜猜看，租15平米的房子，在上海得多少钱？”
我猜不出。
“每月三千！”鞍山说，“这还不算贵的，在市中心，至少也得个四五千元！”
天，幸亏不是在上海工作。要不，物价这么贵，还让不让人活了？
回到家后，我说起上海的物价，把老婆惊得直“妈呀”。妈呀后，又很幸福很知足地笑了。
看到我包里的绛紫色披肩后，老婆又开始埋怨：“上海物价这么贵，你给我买披肩干什么？这都多大岁数了，还能用得上？你看看，这得破费多少钱呀？”话虽这样说，可我分明看到了她眼睛里，那掩饰不住的感动。
披肩是在上海机场里买的，我本来是想以二宝的名义送给晓美。回来后，给晓美打电话，可她的手机总也打不通。
后来我才知道，晓美换了手机号码，南下打工去了。她要外出挣钱，为二宝，也为自己。
原来，二宝在上海跟我分手后，并没有去苏州谈什么狗屁生意，而是到谁也不知道的地方躲债去了。自去年离婚前，二宝的公司就出了问题，首先是资金问题。
活着，都他妈的不容易啊！
“既然不用手术了，我是不是该上班了？”我问。没有回音，老婆又去岳父家了。我那床上吃、床上拉的傻岳父，膘肥体壮。
一个陌生的号码，给我发来一条短信：“你不是爱看小说吗？记不记得当年作家池莉的《热也好冷也好活着就好》？很喜欢这篇小说的题目。记住，病也好，苦也好，活着就好！”
发短信的人是晓美。
〔特约责任编辑 李羡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