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户区杂忆

来源 :上海文学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sisi830710
下载到本地 , 更方便阅读
声明 : 本文档内容版权归属内容提供方 , 如果您对本文有版权争议 , 可与客服联系进行内容授权或下架
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棚户区,无数上海人曾经的家园,现在却是一个消逝的名称了。我的孩提时代,就是在上海西区的棚户区度过的。这“棚户区”的叫法,总让我感觉有些暧昧,若在别国,可能径直称“贫民区”了。当然,较起真来,我们棚户区里的房子,确实不都是席棚毛毡或铁皮什么的搭就的,也有正儿八经砖瓦木石盖成的,若留存至今,兴许还有点历史风貌的价值呢。
  那片棚户区,坐落在兴国路和武康路的交汇处,周围都是洋房,还多带小花园,南面更是有一座伟岸的武康大楼(现在简直是上海地标了,我还为此写过一篇《武康大楼记事》),它的巨大阴影就笼罩在我们那片的粼粼屋瓦上面。如果说,那些洋房是一片锦绣花园,我们的棚户区就是夹杂其中、长着斑斑苔藓的卑湿之地。虽然缺少阳光雨露,那里的人们却也像苔藓一般顽强、忍耐地生存着。
  说起棚户区里的人物,我首先想到的常常是老陶。老陶没什么光荣的,是个挂牌的“四类分子”。这个专有名词,现在年轻人是不知道的,而在那个年
  代,却是“含菌量”很高的。从字面上说,就是四类人:地(地主)、富(富农)、反(反革命)、坏(坏分子)。总之是阶级敌人,不久加了個“右”(右派),阵容更加齐整,队伍愈发扩大了。
  我跟老陶毫无瓜葛,对他的身世本来一无所知。后来听跟老陶住得很近的一位发小讲,他是个逃亡地主——原来是个没当成还乡团的人!即便如此,老陶总是阶级敌人,在人民当家做主的年代,就要为自己的过去偿还代价,顺理成章归入“四类”,成了贱民。
  那时候,一旦当上了贱民,就有幸从事最光荣的事业——劳动,而且是最为原生态的劳动,扫地、搬运、清厕之类,不知道这该算是一种惩罚还是奖赏。总之,老陶被勒令黎明即起,每天在劳动人民大多还在睡梦中时,就开始洒扫庭院,这庭院也就是弄堂。早起的鸟儿先得食,我想老陶的早起,也会有所获吧,比如那份清静,可他的扫帚一挥起来,无论多么小心,那份清静总是被搅破了,于是,我的残梦里,也就植入了那抹不去的“沙、沙、沙”的有节奏的轻音,被撩拨得欲睡不能欲起不愿。
  老陶劳动时,很淡定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戴着一副旧布袖套(那才是劳动者的标配),蹬着一双旧解放鞋,双眼也跟着竹枝大扫帚在地上扫来扫去,因此跟左右穿行而过的人——多半是以各种姿态匆匆来弄内那座远近唯一的公厕方便的——没有任何交集。谁顾得上他,他又顾得上谁啊!老陶的头发花白了,在晨风里微微有些颤动。他的手不像是养尊处优的地主的手,也许是多年的监督劳动,让他的掌、他的指先脱胎换骨了,显得很粗糙,好像还有冻疮的痕迹。这些印象,是我经历了激烈的思想斗争,跳下床,匆匆奔到对面公厕减轻负担时,在不多的几瞥中刻下的。
  老陶的洒扫庭院,或许真的算是有些温柔甚至有些诗意的惩罚,跟他对人民犯下的罪肯定是不相匹配的。因此,老陶也别想就如此舒舒服服地等着时光来解放他,总要为革命再做出点牺牲。1970年代中,上海流行搞“向阳院”,那是现在如火如荼的社区建设的前身吧。破陋的弄堂里搞了些环境整治,东刷刷、西弄弄,甚至还配发了黑白电视机——这在当时可是稀罕物,装在带长脚的木头箱子里锁着,晚上由专人负责搬到空地上,打开调到五频道或者八频道,放节目给拖着板凳涌来的各色人类观看。我们那片街区大概把“向阳院”搞得不错,突然就被上级看中,要来开现场会。这样,就有一番忙乎!“向阳院”建设不能只展示些看得见、摸得着的玩意,也得演出些看不见却感得到的东西,比如阶级斗争时刻没有放松。于是,组织了一场批斗会,作为附近唯一活的监督劳动分子,老陶荣幸出场。
  老陶在我家门前那棵老桑树下,垂手站立,垂头看地,一帮半大孩子围着,指手画脚,嚷嚷纷纷。说了半天,老陶也就一条罪状:不老实。不老实也就一条罪证:星期天到别的地方去不报告。说重了就是不服群众管教监督,也许想着变天!老陶本来有些木讷,又自知理亏,千夫所指之下,想要辩解,嘴里却磕磕绊绊、话不成句,脸憋红了,头不敢抬,更显出阶级敌人的本色了。我挤在人群里看着,真有点大快人心之感!
  没几年,史无前例的时代结束了。不管老陶有没有想过,变天是终于等来了。也不知有没有哪家单位为他举行过隆重的宣布平反的仪式,也许根本没有什么平反,就是摘帽而已。但老陶肯定不用再黎明即起洒扫庭院了,那份劳作,物归原主,由劳动人民自己负责了。我的睡梦并没有因老陶的停帚而延长,因为我参加了学校的篮球队,也黎明即起,到学校训练去了。
  老陶的家在如今很著名的武康路边上,隔条马路就是宏伟的武康大楼,那时它颇有些沉闷,常有些人——受迫害的政治贱民、挨病痛的社会难民——把它当跳台,在飞翔中跟大地来个激烈的拥抱。老陶家的房子不错,是那种老的砖木结构,当街有连扇的窗户,门上也有大玻璃,就是阳光被武康大楼挡住了,门前屋里四季都照不到,最多摊到点已经暗淡的斜阳。老陶个头矮,虽然不瘦,因为那个身份,人总有些猥琐,但他的太太模样超过许多婆婆,依然细皮嫩肉,比较丰满,连带他们那位比我大不了几岁的女儿也一副小家碧玉的样子。路过老陶家,总能透过那些明净的门窗,见到母女两个坐在前厅的床沿,一人一个绣棚,舞动着手。老陶跌落劳尘时,她们是这样;老陶摘了帽了,她们还是这样。也常见老陶捧着一个玻璃瓶,坐在靠窗的椅子上,一边不时地啜着热茶,一边静静地看着母女两个飞针走线,脸上读不出一丝欣慰的表情。
  有一个人,像老陶一样,深深地印在我的记忆里。因为他一脸络腮胡须、一身破中山装、一副落拓(也许该说“落魄”)模样;因为他一副浑厚好嗓、一贯破口骂街、一人孤苦伶仃。
  知道他叫李梦熊——这名字我们小时候也不觉得有什么特别,还常常把他叫成“李狗熊”,知道他是个神经病,也知道他原来是音乐学院的。其他的,就不晓得了。
  若干年后,忽然听说陈丹青在书中讲到他,更吃惊的,是陈丹青的老师、如今大名鼎鼎的木心先生提起他。木心晚年回忆这位当年的朋友,称之为“旷世奇才”。我仔细在记忆深处搜索李梦熊的碎片,丝毫不能验证木心的评价。
其他文献
那天后,我长久疑惑是否真的遇见过它。  去的日子里微風平平,海就像一座夏天的莲花。  愿意投身的,索桥也能织住游人的作乐;  从山上下来,我们的脚丫轻易就变得粼亮。  泳池里的波纹,只小小几圈,漫不到  更远的地方。就像不信传说的人也不会信今天  是今天的果。酒杯里开屏的孔雀,肌肤冰凉  朱红色羽毛鲜艳一点,审美着众人律令的圆心。  哦,船失信后侥幸而返,是神之于我们怎样的证明?  因它在默默爱你
期刊
该文较完整地提出了结构融资的概念,指出其核心在于构造以及融资资产与其他资产在结构上的分离.介绍了几种主要融资方式,对结构融资的结构、风险控制原则及其法律基础--担保
见到峨山县人大办公室副主任张文达的时候,他的一身打扮让记者暗暗吃惊:蓝色的衬衣因为雨水、汗水的关系分成了几色,衣领、衣背是深色,其他部位是浅色,雨靴上沾满了泥巴,只有那副眼镜还能显出这位玉溪师专毕业生的昔日风采。   张文达现在的身份是双江镇沐勋村村支书。按照市里的统一安排,他至少要在农村呆上两年,才能重新回到县城去。   与张文达一样,在玉溪全市范围内,去年以来,先后有七百余名机关干
本文以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兴起的资源基础理论和能力理论为主要理论基础,综合运用经济学、管理学、协同学、系统论、博弈论等学科的理论和方法,构建起了企业集团协同管理的基本理
该该在系统分析社区股份合作制的内涵和外延、以及目标、结构、功能的基础上,应用制度创新理论和层次分析法对社区股份合作制改革过程中的创新主体进行研究,总结了社区股份合
3月3日,在传统的元宵佳节即将到来之时,我省新闻界代表欢聚一堂,共同庆贺2007年新春。省委常委、宣传部长陈敏尔到会祝贺。省新闻界老领导,省新闻主管部门领导,全省新闻单位
今年51岁的周敦友,是辉南县样子哨镇邵家店村一名普通的农民党员。几年来,他不断摸索和总结科学养鸡的经验,在自己致富的同时,主动帮助和带动部分村民共同养鸡致富。自从农
1月9日,2018年  这是我不敢写、不能面对的词组,death certificate(死亡证明)。但我不得不写并且跟人一说再说。  你走了眼看一个月了,殡仪馆说程序是:医生签字,他们报县里,把你登记在案,然后他们做证书。程序大约一个星期,最多一个月内他们就会把你的“证书”邮递给我。  一个星期过去,两个星期过去,你妹妹珍妮在伦敦催促经手办理的人。昨天她短信我:证书今明做完。  早上我给殡仪馆打
期刊
该文以航空企业为研究对象,首先对企业资产经营的基本概念及国内外有关理论方法进行了系统阐述;对航空企业资产经营管理过程中存在的问题及成因进行了分析;对企业的现金流量
从车站出来乘车进入温州市区,经过水心,这是阿婆阿爷(姨姥姥姨姥爷)住过的地方。这里留着他们的气息,留着他们的足迹,我忽然有一种心痛的感觉。我仿佛看到阿爷弯着腰、蹒跚走路的身影,看到阿婆在楼梯口目送我的身影。他们离开这个世界十年了。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世界照常运行,他们活在亲人的心里。没有了他们,我在温州成了真正的游子,温州没有了接纳我的温暖的家。我只能在宾馆里安放自己,然后一家一家找可
期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