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梁:启程了,就要奋不顾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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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自由的身体蕴藏着最高的智慧
  几乎一分不差,赵梁准时出现在我们约访的影棚,微笑,问好,语言极其简洁。早知道他蓄了20年长发,见到后,还是有些震惊,穿及膝的牦牛毡马甲,背简单的双肩布包。没有化妆师、没有造型师。全无修片,但照片中的他自带仙气,那份与众不同,冷得让人有些许隔离感,当然也夹杂着不少好奇。
  也实如他的生活状态。
  赵梁在慕田峪长城附近的山里租了一处农家院,生活中的不少时间,他在“山上”。他说那房子多年没人住了,很破旧,自己重新刷了清漆,盖了厨房和厕所。会自己种些蔬菜,也会伴着进村卖菜的小货车的喇叭声,出去买一些。他也少不了受到淳朴的乡里乡亲的议论,“头发这么长,你是道士吗?有时上山,有时下山,你是干啥的?”
  他是干啥的?
  除了名声在外的金老师,赵梁是目前最受关注的现代舞艺术家。
  19世纪末,古典芭蕾舞开始走向衰落,一成不变的动作传统使舞蹈失去了鲜活的气息和崇高的品位。人们也急欲打破中世纪以来对人体的束缚,无论是思想观念上,还是行为规范上,都需要一场革命来应和解放身体与追求自由的呼声。在工业革命带来的喧嚣中,艺术家们热衷于回归自然,田园和古典文化,去寻找一种感性的真实和人性的力量。
  舞者邓肯,掀起了20世纪一场波澜壮阔的人体文化的复兴,她抛却了紧身胸衣和芭蕾舞鞋,穿上了尼克衫,赤足而舞,从大自然和古希腊文化中寻找灵感。她提出“反芭蕾”的口号和灵魂肉体高度结合的宣言, “最自由的身体蕴藏着最高的智慧”,“将来的舞蹈家必须是肉体与灵魂相结合的,肉体动作必须发展为灵魂的自然语言”。从那之后,现代舞兴起。
  这是一种通常的认可。
  赵梁则说,“我觉得现代舞没有被定义,现代舞这个词没有诞生之前,难道就没有这种舞蹈方式了吗?难道就没有人自发跳舞吗?答案一定是有的,一定是现代舞这个词出现之前,就有人在跳他想跳的舞蹈,用他喜欢的舞动方式来表现自己。而现代舞应该是什么样子?作为艺术来说,没有标准。我的作品是对我自身,对当下社会,对艺术的思考、反省和发问。我们到底还认不认识我们自己?知不知道我们自己是谁?我们丢失了什么?我们到底懂不懂现代艺术?又懂不懂传统文化?懂不懂传承?什么是舞蹈?很多时候,大家没有做这种思考,就靠着惯性去做,去活着,所以我要做自己的发问。”
  这一连串的发问和反思,集中体现在了他的灵欲三部曲中,10月的天桥剧场,将进行中国现代舞历史上首次个人舞蹈季作品的呈现,《警幻绝》、《幻茶谜经》、《双下山》,是赵梁融合东方美学语境与西方叙述体系的一次大胆尝试。
  沙漠里的奇葩,裸奔过,疯魔过
  赵梁的母亲,随他生活在山上,他说自己小时候跳舞,身边只有母亲鼓励,但总体是不被环境支持的,自己就像“沙漠里的奇葩”。
  然而舞蹈本身,是他的本能。“三四岁时,听到音乐就会跟着舞动起来,我会很开心地跳,很忘我地跳。6岁开始就自编自演,9岁才正式专业学习,记得小时候,学校的演出活动上,报幕员还没有说完台词,我就冲上去开始跳了。”
  赵梁12岁离家,他考上了中央民族大学附中进行更为专业的学习,在那里也有插曲,一次手臂受伤,还打着石膏,他就这样上台表演了,还得到那次比赛的最高奖,评委们甚至以为,那个石膏手是他“道具”的一部分。
  6年之后,他被保送读大学,给奖学金,并且提前收到许诺,毕业后,可以留校当老师,前途一片大好。然而他放弃了这些,赵梁考取了当时中国第一个现代舞团——广东实验现代舞团,并充分将自己叛逆感性的一面发挥到极致。
  “我觉得我是自然的,我觉得自然是可以吃的,下大雨的时候,我裸奔过,我也把自己埋进过跳远的沙坑里。我吃过土,吃过草,一边跳舞,一边疯魔地喊叫,我在彻底地融入,无边地融入自然,我们打通,链接。”
  在广州,跳了5年,他成为获得现代舞国际舞蹈比赛“罗马奖”的第一个中国人;曾连续夺得中国专业舞台表演艺术最高奖“文华奖”和中国舞蹈艺术最高奖“荷花奖”。赵梁却觉得不能再跳了,“舞蹈不应该是我的工作,应该是我的兴趣,再这样跳,舞蹈可能比我更难受,我选择把自己放出来,做一个自由人,看看自己有多大的能耐。”
  与此同时,又有橄榄枝向他抛来,某大型歌舞团要他去做首席,分一套房子,有很好的待遇,在体制内,衣食无忧。他又一次放弃了,并且是“完全没有动摇,考虑都没有考虑”,因为那个东西拴不住他。他需要不被体制约束的自由,以及不受限制的人生。
  自然,那段时间,他没有得到家人和师长的支持,一个光鲜的铁饭碗,是这个令人不安的社会中,大多数人渴望的追求。“我试过解释和沟通,只是很难,再多说就要争吵,但是我心里知道,我想要什么样的生活,我有这个理想,为什么不可以这样。” 他开始一个人到处游历,在30岁以前,一口气去了三十多个国家。在路上,总能遇到问题,捕捉信息,解决问题,自己是打开的,是像个人的。
  赵梁也曾应邀旅居过瑞典三年。但他并不喜欢像童话一样舒适地待着,他想体验更多的精神层次。回国后,他也在丰满的理想与骨干的现实中,受过冲击,比如资金,比如市场。曾经的同学同事们,有人结婚生子按轨生活,有人转身仕途顺风顺水,有人成了明星被人追捧。而这些似乎都不是他的目标。要不要这么不食人间烟火,如何生活,如何做艺术?他也曾对自己发问。
  他喜欢去西藏静观自己,静谧中听真心流露,确认,启程了就要走着,奋不顾身,一直到底。
  相信有多大,力量就有多大
  “我现在的状态和经历,不是花钱能买来的,我常想如果能再选择,我还是会这样。”经历过,就不再极端,淡泊执着地做自己的事。“生活在山上,在小院子里呆着,也是放空和整理,有时候什么也不干,不看微信,不接电话,就是看着那些花儿草儿的,时间就过去了,但也是一种休息或者调整。 创作在山下,还是有些穷,只能在城里租一些教室,每次排练的地点都不一样,总是不停地租,不停地和人家来谈。”   近年,他着力最多的“灵欲三部曲”则是多年工作游历海外后向中国古典文化及东方语境的一次致敬和回归。三部曲在体系上单独成章,于内核中一脉相承。聚焦众生相,关切众生相——红尘里的男男女女,终其一生都困囿于“贪,痴,嗔”三个字,欲望和贪念此起彼伏,灵魂在其间往返奔赴,时而清明,时而浊恶。色与空,灵和欲,生与死,幻灭与涅槃,人们在所有的二元对立中挣扎着。
  “灵魂跟欲望,就是两个单纯又深邃的东西,不止是这三部作品,我以后的作品也都会跟人的灵魂相关。没有欲望,我们就不会坐在这里,当然,没有欲望就不会有性,也不会有人类的繁殖,就不会有滚动的生命的循环,灵魂和欲望都是生命的催化剂,不然生命就是空洞的,是行尸走肉,是躯壳,我把我的思考奉献出来,这是艺术该给予大家的。”
  赵梁启用过身体有残疾的演员,他认为他们的表现并不比专业的健全的舞蹈演员差,虽然自己是“技术过硬”的,但他却不想再追求身体的极限,“干嘛和自身抗衡,追求身体或肌肉的极限程度,并不具有超越的意义。我所追求的是灵性的超越。”
  赵梁说自己有信仰,却并不是一个宗教徒,“宗教是宗教,信仰是信仰,信仰是全然的相信,相信某件事物,对于人来说,这很困难,但是这会给人力量,你的相信有多大,给你的力量就有多大。你打出去一拳,内功有多大,回弹的力量就有多大,生活就是这样,你要非常自信,如果连你自己都不相信,你让别人如何相信?你都不相信自己活着的价值和意义,又怎么回馈生活?很多时候我们活得太粗糙,太随便了。”
  冷静如他,却也越说越激动,“信仰是自发的,这个相信是属于我自己的,我也喜欢所有宗教,只要能了解,我都会去了解它们突破时间和空间的伟大,但所有这些,在作品中没有刻意呈现,我的状态就是这样的,我只是自然地流露和呈现。为什么大家喜欢通过作品表达自己?因为作品真实,无法隐藏。你是做作的,作品也是做作的,你是自然的,作品也是自然的,这个做不了假。”
  内心在沸腾,要把它们倾倒出来
  前一段时间,赵梁刚从拉萨回来,在那里他做了身上穿的这件牦牛毡,也在那里,偶遇了自己在广州现代舞团的两个同事,他们是夫妻,后来在德国又跳了十几年。“临走的前一天,我们在拉萨大昭寺门口聊到凌晨三点,特别美,你能看到还有人来大昭寺门前磕头,月光下,泛白的石板,映照着一种无比的纯净。我们聊自己的生活,也聊未来和过去,感触很多,因为我们都还在跳,我们身上有相同性,毕竟那么多同学和曾经的同事中,像我们这样还在跳的不多了,加上那么多年没有见,觉得格外亲,遇见的地方也那么神奇,我总觉得,这不是偶然,是老天安排好的。”
  几年前,他们也曾有过同学聚会,“生活让很多人面目全非了,有的同学甚至离世,在变得不同之后,能让我们共鸣的,就是童真的回忆。”



  他说,说实话,对各种聚会的感觉都是一般般,和不相熟的人,更是如此,“你仿佛就是一块肉,大家往你身上扑,或者扑向别的更香的肉,打个招呼,加个微信,企图发生更多的关系。”
  而赵梁明显是抽离的,“就像快乐和痛苦,我现在不追求快乐,你看不见我有快乐的感觉,我没有这个感觉,这只是官能感受,你没有痛苦,你怎么知道什么是快乐,有时都是自我欺骗,你真的有那么快乐吗?你又真的是那么痛苦吗?所以我在面对一些事情的时候,会这么和自己对话。”
  在做三部曲的上阙《警幻绝》时,赵梁的父亲去世了,“我会思考生老病死,我会震动,但是在父亲被推去火化要成为骨灰时,我就一定要哭吗?我一点也不想哭,这个时候哭就对,不哭就不对吗?这就是诀别吗?我觉得不是。你体验的力量那么强大,哭又算什么?我现在做的很多事情就是链接,就像我的名字一样,赵梁,桥梁,就是一种链接,跟我自己的内在,跟天地万物链接,这是我存在最大的价值和意义。我不觉得我个性,个性是个体的,但我思考表达的东西都是客观的,大家面对的不都是这个道理吗?”
  赵梁觉得自己还有很大的潜力,内心还在沸腾,他想把它们倾倒出来,表达和发声。“我目前也不想结婚不会生孩子,我相信很多跟你有缘分的东西,都会以不同的形式来到你的身边,未必一定要是实的,比如这些作品就是我的孩子,现在我还不太会养,我希望它们能很好的成长,希望把它们供养成经典,一直演下去,而不是昙花一现。20岁时,我在追求极致的状态,但是现在我发现极致是狭隘的。舞蹈技术的极限,和艺术的无限。一个形而下,一个形而上,一个往下走,一个往上走。我要后者。”
  潮流是个深坑,要走心地活着
  赵梁的才气被冯小刚看中,在电影《夜宴》中为主题曲《越人歌》做领舞;孟京辉对他的作品曾盛赞不已,邀请他为自己的演员排演《怪谈》;央视春晚曾请他担任编舞工作。
  赵梁的艺术是逐渐“热闹”的,“前几年,我对艺术和商业的平衡很敏感,现在不会排斥商业了,我觉得一个很好的商业作品,一定也有很高的艺术价值。一个很好的艺术品,也理应具有很高的商业价值。如果你能双全,那就太棒了!让一部作品有好的商业回报,会让你有资本把它完善得更好,这是良性的。就像只追求内在美,和你只追求外在美,都是狭隘的。
  艺术上做得很好,获得很高的商业价值,虽不代表艺术成就是最高的,但至少是很多人接受的,你和很多人都发生了连接,我们需要做的也就是一种连接啊。你想商业是困难的,你想艺术也是困难的,就像黑天和白夜,你同时需要阴和阳。有时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
  所以在这次创作中,和为演出的准备中,赵梁也不去较劲,做能做的事,不会打鸡血,也不要走在队伍最前面,掌握分寸的同时,随性而为。“有时,身在庐山,不识庐山真面目,但我一定是认真做事的人,会认真沟通,也让自己学会放松。我觉得自己骨子里有很强的生命力,很多时候,遇到触动,那些东西就跳出来。在我身边的有心人,都会感觉到。”   我问他,这么多年,有什么变化是让你痛心的。他说是人,“痛心也没有办法,有善就有恶,有信仰就有背叛,很多时候,人都自以为是。更多在满足欲望,而没有灵性的提高。大多数人还活在一种皮囊的状态。”
  我又问他,既然每个人都是一座深渊,你自己想要探底的核心是什么?没想到,赵梁说出的同时,眼眶红润了,“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将往哪里去?也许很多人觉得酸,觉得神经病,但人有的时候会断片儿,会恍惚。我总觉得知道这些,生命就不是流浪的状态,可能身体在流浪,但灵魂已经回家了。”
  “好像世界上所有的一切,全是幻觉。世界是因为我的存在而被感知的,你的思维模式,你的时间重叠构成的一生,仿佛所有的一切中,只有自己,无法和别人分享,每个生命的体验,都是独一份的。但非常有意思的是,你又可以觉得自己和万事万物链接,自我不存在了,而这种融化其实也是一种强大的自我。像呼吸,一开一合。所以要走心地活着。别被潮流绑架。潮流是个深坑。”
  在最后的拍摄中,赵梁在舞动,没有剧烈,没有爆发,没有呐喊,却让你感到力量。
  分开前,他对我讲,希望各个阶层的男女老少都能来看“灵欲三部曲”,灵性层面有多高,和整个生活状态都有关系。
  希望如是。
  灵欲三部曲
  上阙——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警幻绝》源引《红楼梦》“太虚幻境”片段。宝玉梦游太虚幻境,遇见警幻仙姑。
  一簇鲜花、一盏灯笼、一方蒲团、一领草席,一尊木马、一座床榻、一颈荷花、一握绣扇、一轮明月、一帐熏香、一抹黛眉、一扇围屏。舞台上“十二”的隐语,因弃而得,为得而弃,参透前世情缘。 “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群芳争艳,浮生绝美,一袭华袍之下终不离千红一哭,万艳同悲。
  《警幻绝》在三部曲中诞生的时间最早,制作周期最长,人物角色亦是三部曲中最多的一部。导演赵梁在创作此剧时几经磨难,又遇父亲过世,该部作品的最终顺利上演亦凝结了他对父亲在天之灵的一份告慰和追思。
  中阕——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幻茶谜经》线索源于法门寺出土的文物——唐朝皇帝李僖宗的一套精美茶具,以“茶”为因,由男性舞者反串绝色女子茶幻并与剧中的樵夫、高士、僧人分别相遇。
  这三个人物分别隐喻三种不同精神指向的个体,在与美若天人的女子茶幻偶遇后或心动或伪装或煎熬或恍然的心路历程,步步皆戏,章章见心,引领观众在高古深致的感通体验中悦纳“素处以默、妙机其微”的神韵。 该剧以博物的角度历史性地首次将法门寺三大圣物齐聚舞台,是获得国家艺术基金2015年度资助项目,曾代表中国文化艺术出访德国、韩国。在演出期间广受赞誉。因作品质朴动人,赵梁导演被德国人称之为来自东方的“牧羊人”。
  下阙——上山下山,如履平地
  《双下山》一剧缘起昆曲中非常著名的两出折子戏《思凡》和《下山》,戏曲界素来有“男怕夜奔,女怕思凡”一说,正是言其难度之大。著名学者林语堂先生在其著作《吾国与吾民》中称赞《思凡》采用小尼姑的口吻独白“其文辞堪当中国第一流作品之称而无愧色”。
  赵梁在这部作品中大胆将《思凡》昆曲唱段与舞蹈表演同时呈现在舞台上,不但保留了昆曲的婉转清丽,又蕴含现代舞的先锋灵动,这种戏中戏的尝试颇具挑战和难度。小尼姑的角色则化为两人分饰,梅派传人董飞饰演其中的优尼空一角并现场完成昆曲演唱的环节可谓亮点。
  在视觉呈现上《双下山》或许是灵欲三部曲中最素净淡雅的一部,一切回归纯朴本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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