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加藤嘉一: 对中国,我永远无法说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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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加藤嘉一,曾在中国留学和生活9年,是“在中国最有名的日本人”。曾在FT中文网、《南方周末》、《Vista看天下》等媒体以中文写作专栏,出版多本书籍。现居美国,在哈佛大学亚洲中心担任客座研究员
  加藤嘉一是谁?用一段话简单概括就是:一位曾经贫穷的日本乡下少年,19岁时来到中国北大求学,几年后,依靠自身的努力与中日关系的跌宕起伏,游刃于中国舆论场,取得巨大成功,但就在他离开中国的前后,却因为“南京门”与“学历门”,声誉戏剧般急转直下。
  幸好,这一切发生时加藤嘉一已身在美国,距离成了天然屏障,让他不用直接面对那一切。
  从2012年8月起,他先后在哈佛大学肯尼迪学院和亚洲中心担任客座研究员。
  遥远的美国波士顿。加藤嘉一在哈佛和麻省理工学院之间的街区租了一个一居室的寓所,居所面积不到30平米,没什么阳光,房内摆设简陋,除了会客沙发、单人床、书桌、餐桌、小书架,别无他物。他对《留学生》记者说,除与哈佛的学者、访问哈佛的知识分子和政策人士们讨论问题之外,通常都是一个人在看书思考,研究写作,甚至有时间每天自己做饭。
  这与他在中国时完全不同。于是,他“终于可以慢下来,思考很多东西了”。
  他告诉《留学生》记者:我们不必避谈“履历门”,对此我已经思考了很多,我错了,那个时候我很年轻,在陌生的中国,我想有一点资本引起别人的重视,我想要积累人脉取得成功,那个时候的我很幼稚,很无知,对此,我要向所有中国读者道歉,向北大道歉,向关爱我的导师道歉。
  当被《留学生》记者问及更喜欢中国还是美国时,加藤嘉一回答:“对这两个国家,我不能说喜欢或不喜欢,它们是我认真去观察、研究的对象。”
  
  从孤独中得到真正的快乐
  
  留学生:在看《从伊豆到北京有多远》时,我会想,你的家人是否看过这本书?
  加藤嘉一:这本书没有日本版,但是我给我的家人讲过这本书,向他们拿过照片,我的家人在听我讲的时候会有一点害羞,甚至不愿意让自己的照片出现在里面。
  其他的就没什么,因为我的家人不干涉我在中国的生活,只希望我好好去做。这本书是我献给父亲(编者注:当时加藤嘉一的父亲被查出身患癌症)的,我跟他们说,作为长子,我会好好地负担起这个家庭,照顾好母亲、弟弟和妹妹。
  
  留学生:你18岁就离开日本到中国留学,那个时候,你几乎一无所有,没有钱,不会中文,在中国没有任何人脉,在这样的情景下到中国,几乎是一场冒险。你是怎么说服家人让你到中国来的?
  加藤嘉一:对于我到中国来,我的家人会有些的担心。但是,到北大留学是一个好的选择,我们全家都对此有共识,因为在中国留学能更省钱,而我的家庭那时候很穷。至于在中国生活的困难、孤独,当我在日本时,从小到大这些都像影子一样一直在陪伴着我,我想我已经习惯了。艰难是你去到哪里都必须面对的问题。
  
  留学生:在看你的书时,我也能明显地感受到孤独。
  加藤嘉一:我是一个爱孤独的人。快乐不快乐是相对的。我没有同事,没有助手,没有智囊,绝大多数的事情都要我一个人去完成。这些和我的孤独感相辅相成。从孤独当中可以得到很多东西,甚至可以得到真正的快乐。孤独和快乐形成辩证关系。
  
  中国媒体对我过于抬高
  
  留学生:来到中国后,你是否会说:我一定要努力,除了成功,没有别的路?
  加藤嘉一:说实话,初到中国时,我没有太多的想法,那个时候根本不会想到以后会去写作写文章,都没有过。那个时候就是认真地学中文,解决生存问题,首先是过好日子,交到更多朋友,然后是希望在北大的留学能帮助我在未来打开一点事业。在当时,我没有想更多。但是,一个人应该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然后好好地去做。这个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我相信,活着的人,应该每一天都过得严肃、勤奋,对生活有计划和规划。
  
  留学生:今天回顾那一段时间,你认为,在那几年,有哪些关键的人、关键的事件帮助你获得了成功?
  加藤嘉一:当时,中日关系处于一个比较麻烦的时期。而我在北大,很偶然地当上了北大日本留学生会会长,自然而然地会有一些类似于中日文化交流的活动,跟其他学校的学生做交流活动,在这个过程中人脉变广,于是,就有人开始找我写文章、上电视。我当时面临的大环境是这样。于是,在我没有预料的情况下,认识了很多人,遇到了很多机会。
  如果说拐点,应该是在2005年,我给《暸望东方周刊》写第一篇专栏,在杂志最后一页的“东游记”专栏,专门给外国人提供表达中国观和中外对比的表达平台,但那个时候我的中文写作水平很差劲,编辑把文章从头到尾改了一遍。2005年4月10日,我第一次上电视做评论,是凤凰卫视的《全球连线》,谈的就是当时的中国反日游行和中日关系。
  另一个拐点是在2008年。那一年我开始给FT中文网写专栏。你知道,FT中文网在中国很有影响力,甚至高层也给予关注。一些官员看了我的文章后,会邀请我去和他们交流。还有,2008年我开始写书出版。从那之后,我的生活变得很忙碌。但这一切都是我在开始时根本没有想到的。
  
  留学生:对于你在中国9年内所做的事情,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评价,白岩松曾评价:“现在,我们就可以夸奖加藤嘉一和他所做的事情,但十年或二十年后,才能更清晰地感受到其中的价值。”你怎么理解白岩松话中的“价值”一词?
  加藤嘉一:其实在中国时,几乎没有人当着我的面批评或赞扬过我。而我对于外界的评论抱着开放和包容的态度,大家站在自己角度,自由评论我就好了。
  白老师说的那句话很重,我看到那句话时,说实话,全身都发抖了。我感谢他对我有这样的评论。我知道,中国对我的评论很大程度上过于抬高了我。外界看重我,我想主要原因是太少日本人在中国用中文写书、发表文章、上直播节目做时事评论,而不是我做了多么重要的事情。外界过多抬高了我的作用,媒体很容易把人抬高,从而把你放在一个泡沫的位置,这很危险,因为有一天你可能会因为某些事而导致泡沫破裂。
  
  留学生:当你在中国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时,为什么选择离开了中国?
  加藤嘉一:去欧美留学是我从小抱有的愿望,但最初没有合适的条件。2008年,本科刚毕业时觉得离开中国会很可惜,因为我处在上升期,2010年研究生毕业时也如此。2011年下半年,复旦大学新闻学院邀请我以讲座学者身份去给他们的学生讲课,结束之后,我就觉得去美国的时机可能到了。我和哈佛大学肯尼迪学院建立联络,在2012年3月把事情定了下来,8月底前往美国。
  当然,我从来没有觉得在中国我做的事够了,或者结束在中国的这些,我从来没有那么想。主要是觉得我需要进一步学习更多更深的东西。在中国的每一天都很忙碌,我不能一直就这样奔跑,这样会掏空自己。如果一直那样下去,我很难有新的东西给予读者。当时我有很大的危机感,所以希望到美国尝试不同东西,挖掘新的潜力,然后再回来。
  
  为曾经不择手段而道歉
  
  留学生:以你的直观感受,美国是怎样的一个国家?
  加藤嘉一:我曾说过对美国有天生的反感,那是必然的,因为二战,因为原子弹。但是,我认为美国是一个很了不起的国家,在美国这个高度制度化的社会,我感受到了爱国主义和个人主义高度融合,看到美国人发自内心地热爱这个国家。美国社会很质朴,简单,人际交往也没多少寒暄。美国社会运转得缓慢而可持续,由制度设计和移民政策支撑这个可持续性。美国有很多的优势,它吸引着世界各地的人到美国来。
  
  留学生:新书《加藤嘉一的留言》是你的日文书籍《我要成为日本海的桥梁》的译本,这本书在日本销量如何?日本读者怎么看这本书?
  加藤嘉一:这本书其实开始是面向日本读者的,我是用日文写作,然后由别人翻译成中文的,其中也删改了很多,把很多敏感的地方改得不那么敏感。这本书写的就是我眼里的中国社会,中日关系,还有“后311时代”的日本该怎么走,是针对日本读者写的。当然,我也很高兴这本书隔一段时间能够面向中国读者。
  这本书是我在日本的处女作,当时很多日本媒体对书写了书评,我也接受了很多采访。很多读者,包括一些报纸杂志的主编都主动和我聊这本书,尤其是我在书中提出的一个“闲人”的问题,那些在公园、街头、胡同里无所事事的那种人,这些人在中国各地都能随时看到,我探讨了这些人对于中国的社会构成有何作用与影响,日本人对这个比较感兴趣。至于销量,还不错,据我所知,一共印刷了6次,在日本这还可以吧。
  留学生:我看过一些日本媒体评论你的文章,也与日本媒体人聊过 ,发现他们中有些人对你有着误解。你怎么看?
  加藤嘉一:前面我说过,几乎没有人对我有过当面的批评。我知道一个人批评另一个人,应该当面对他说,在背后,当事者不在的情况下说来说去是没有意义的。因为你了解一个人,总要和他有过单独的、长时间的、比较深入的交流。不过,我也不在乎,大家站在自己的角度自由评论就好了,他们有这个权利。而对于报纸杂志上写文章对我的评论,我一直持开放和包容的态度。媒体应该有说话的自由和权利。
  日本社会是一个非常典型的等级社会,年轻人要服从、要听话、要乖乖的,个人主义在日本是不被允许的,是不符合日本传统的。可能由此很多日本的前辈对我的做法不满意,有意见,我可以理解,我认为长辈们应该好好批评加藤嘉一,我不会反驳。确实有很多人对我发表很多看法,但在我看来,沉默的人更为理性。
  
  留学生:在今天,你怎么看发生在两年前的“学历门”?
  加藤嘉一:对于此,我也有很多反省,那是我的历程。当时我18岁,来到中国,什么也不懂,盲目地想扩大影响力,扩大人脉,就不择手段。当时我抱着这种状态,抱着上升力和爆发力。但是,那时候我急躁、幼稚,还不懂怎么去做,怎么去扮演一个社会人的角色。这一切不健康的心态,还有我的虚荣心造成了我的错误。在今天我必须面对过去那个幼稚无知的自己,这样我才会变得更勇敢,才能前进。
   所以,在这里我向那些支持我的朋友,鼓励我的朋友,批评我的朋友,还有长辈们,向他们表达我的歉意和反省,说一句对不起。对于北大,对于给我上课的老师们,用日本人的话来说,我给他们添麻烦了,我必须道歉。同时,我希望能让长辈们看到加藤嘉一的反省和进步。
  
  留学生:在美国的学习阶段结束后,你将去哪里?
  加藤嘉一:我在哈佛的访学从2012年8月到2014年7月,分为两个阶段,头一年在肯尼迪学院从事中美战略研究,第二年在亚洲中心做中国政治发展的研究。到今年夏天,我在哈佛的访学生涯就结束了,接下来,我会再游学一年吧。但夏天我会回亚洲,回日本和中国。至于更远的将来,我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谁知道呢?不必知道,只需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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