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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墙”是个建筑名字,如今早已延伸为虚拟的时间代称,即工程必须竣工的最后一天,流行的主谓词组结构就是:后墙不倒。
对于2010年5月即将召开的举世瞩目的上海世博会,除却那个红颜色的大方屋顶,除了将会有7000万中外观众到来,除了这两个最容易被人形象记忆的标志符号和汹涌人流,普通市民还知道多少?
还有“城市让生活更美好”这句口号,8个字,解释起来可简可繁。更具体的“东西”,那就是区域里的各类建筑了。
从2009年10月末始,我进入世博会区域,对世博会永久性场馆建筑进行采访,历时4周。世博会永久性场馆简称“一轴四馆”,即世博轴、中国馆、世博主题馆、世博中心、世博演艺中心;外加一个世博村。一轴四馆及世博村的工程总承包,由上海建工(集团)总公司担任。
2009年11月末消息,市政府相关领导宣布:世博永久性场馆建筑,均在2009年内竣工。在我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距离必须竣工的日子,还有一个月的时间。2009年12月31日,有个专用名称,叫作:后墙。“后墙”是个建筑名字,如今早已延伸为虚拟的时间代称,即工程必须竣工的最后一天,流行的主谓词组结构就是:后墙不倒。
在世博会偌大工地上,是不可能“建有”这堵物质的墙壁的;在建设者的心中,人人都有,而且坚不可摧。
绝对工期
“中国红”,可谓重中之重。
姚建平是上海建工(集团)总公司的“人”,但眼下他却是甲方,名片上的称呼为“上海世博会事物协调局上海世博会工程建设指挥部中国馆项目部经理”。最简单明了的说法,就是姚建平“只管”这红颜色的中国馆。
到我采访的时候,中国馆,也就是那个“东方之冠、鼎盛中华、天下粮仓、富庶百姓”的“红方”建筑,“官方正式名字”还没有定下来。介绍说,外面社会上,人家网络上在“征名”,那是外面的事情;我要做好的,是“里面”的事情,“压力大得不得了”。
在施工图纸上,中国馆实际上包括两部分,即中国馆-中国主题馆,中国馆-中国地区馆,总体基地面积7.13公顷;2007年12月,建工施工队伍来到工地,只知道中国馆的三个要点:第一,工程由签订合同时候的10万平方米,扩大到16万平方米;第二,仅有一本方案设计概况,第三,还没有一张图纸。
红色的中国国家馆区域,为地下两层,地上五层,地上建筑面积为43904平方米。国家馆高度为69.9米,国家馆主要结构由4个19.8米乘以19.8米的劲性钢筋砼核心筒,和从33米开始的层叠外挑呈拱斗形钢结构组成;上部屋面最大边长为138米。
我问,在常规条件下,这样规模的一个建筑,大致需要多少时间,可以比较从容地完成?回答:三年。紧接着,我听到了一个过去没有听到过的词:绝对工期。“就是没有还价的工期,一定要在这个时间段里完成的工期”。这个绝对工期是两年,从2007年12月28日开工,到2009年12月。后面的5个月,属布展单位和管理部门。
首先要挖地基。要在8个足球场大小的地面上,挖掘8米深的基坑,打下2920根桩,加固15万平方米的地基。规模浩大的工程结构相当复杂,且250米长的基坑西边,与已经在运行中的地铁M8号线“紧邻”,尤其是西侧北段与地铁周家渡车站“零距离施工”。问及这个“零距离”具体到怎样的程度,回答是:地铁8号线的天花板,距离我基坑的地面,中间只有20厘米。谁都明白,地铁车辆行进,必定会引动周边环境的震动;而上边就要开工的中国馆,钢结构吊装将重达2萬吨。这还不包括要装配的巨大异性内倾斜玻璃幕墙及金属肌理板,还有内中的设备,等等。
建工集团的机械施工公司“非常争气”,在2008年下半年的“百日封顶大战”中,于年底前如期完成了中国馆和地区馆的钢结构吊装任务。姚建平从2008年4月30日来到中国馆工地,随着钢梁一根接着一根的起落,他脑子里风车一般地飞快转动,考虑着如何解决这个“红颜色”的问题。
从此有了中国红
“深陷其中”的姚建平说道:中国馆最关键的,是两个问题:一个是拱,一个是红,这两个都是中国元素,但又不是简单的挪用,而是有机地变化和叠加。钢结构吊装好了,外面要用“红颜色”包起来了,这个红,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什么材质,形状大小,平的凹的凸的,深的浅的浓的淡的?
设计图纸上非常简单,设计图纸的中国馆,是一堆结构线条,是一堆物理数据,横的直的斜的,“面上怎么红,那是另外一件事情,体现不在图纸上”。要变成红的,很简单,到电脑上做个效果图。但是,同样很简单的事情,姚建平和设计者也都很清楚,电脑上的红,肯定不是现实建筑上的红。电脑上的红,是一种平面的红,是一种不会褪色的红,是一种室内的红,基本上不可能拿到阳光下长时间曝晒的红,是一种不知道复制在什么材质上的红。而且,电脑上的红也并不是只有一种红。
一切只能从“试试看”开始。因为现代中国没有过如此巨大体量的红色建筑。
中国馆设计者推荐的红,是“一种涂抹在玻璃幕墙材质板块上的釉面红”。这种红,是北京奥运会场馆建设中试用过的鸟巢红。广东试制样板,在上海世博会工地上悬挂起来,阳光下,那是一块“猪肝红”。况且,玻璃幕墙拼接就会有缝,而且要打洞就要有螺丝固定,玻璃本身又非常重。设计者自我否定了这个想法。
再经过有机材料的试制,也被否定。进而试验的,是铝板。可是,当涂成红色的铝板在中国馆最上面的一根长达140米的横量上,悬挂组合成一个巨大的矩形块面时,那140米乘以2.7米的“宏大”面积上,显示出来的是毫无变化的“一派死板”。
于是就想到要有纹路。再于是就打孔,方孔、圆孔、激光切割的镂花异形孔;再压制,凹进去,凸出来,直的、弯的、扭动的;是的,一切只能试试看。在讨论和试验中,纹路两个字,渐渐被另外一个形容皮肤形态的词代替了,那就是:肌理。
世博会中国馆的红,就这样从讨论和试用材质用去了一个月,再从讨论和试制肌理过去了两个月,一步一步地在实践中,走向正确的终点。姚建平形容:中国馆的红,“不是从眼睛里看出来的,而是从所有参与者的嘴巴里讲出来的,从耳朵里听出来的”。
在那些个日子里,几十种不同材质、不同肌理的红颜色的1:1板块,悬挂在工地上,供评选,供议论。
一天,姚建平来到某个工厂,看到废料堆中有块铝板,上面有类似灯芯绒式样的细细纹路,姚建平说:你给涂成红的,试试看。2009年春节,市领导来到工地,给世博会的建设者拜年,和大家一起在食堂吃饭。姚建平有意识地将“废料试制的细灯芯绒红板块”,与其他两种红色板块,放到了领导必经的路口。途经的时候,世博局负责同志向市领导介绍了这几种选择的设想。
市领导说:你们自己定。
这是一句有主语的肯定句。谓语是动词“定”,代词主语就是:“你们”,建设者自己。
姚建平感受到“没有反对”的兴奋。紧接着的事情是,如按肌理的方式,继续试验,那么要涂抹上去的,究竟是什么“红”?因为已经有专家告诉他,北京故宫里的红,并不叫中国红;况且,中国从来就没有明确地定义过哪种红为中国红。由是,世博会中国馆的红,走到了关键的第三步:试用什么“红”?
一天,浙江美院的一位教授,来到世博会其他场馆参与工作。专家信步来到中国馆现场,随口告诉姚建平:北京故宫里面的红,有好几种,大块面的是宫墙红,镶有金色门钉的是大门红,还有金銮殿上柱子的生漆红;还有,屋檐下、有阴影的地方,那红色就相对更鲜艳,这是为了取得与阳光下的那些红的平衡。“如果说故宫的红,被称之为中国红,那也是有多少种红组合而成的;故宫不是只有一种红,是被欺骗的眼睛,告诉人们说,这是一种红”。
专家定论:你这个中国馆,在露天,在阳光下,还有内侧面,等等等等,“你只用一种红是搞不定的”。姚建平概括道:感觉不能代替理论,而只有理论才能解释感觉。他即刻向世博局领导汇报。世博局领导颁发聘书,正式聘请专家担任中国馆项目组顾问。
这次见面会议,被姚建平玩笑式地形容为“好色之徒开会”。
专家回杭,经过精心调试,很快送来图谱和密封的制作配料方案。上海世博会姚建平们按图索骥,制作好后,急送杭州请专家审定,合格的予以签字。最后定好的红色为:外立面,从上到下,从深到浅,用四种红,即一号、二号、三号、四号红;室内分三种,即A号、B号和C号红。
有过一次“玩笑式”的误差。为获取处于两种编号之间的某种红,姚建平将两种数量的配方,放在一起,再除以二。得到的结果是,专家说,你这个颜色不对,“颜色不是靠物理重量配出来的,判断颜色的标准是光谱”。
随后再调试“灯芯绒肌理”的间隔宽度。
2009年7月31日,中国馆之国家馆外立面“红色肌理铝板”吊装基本完工。
在中国2010年世博会以前,中国实无中国红。今天耸立的中国馆,红得庄严,红得瞩目,红得领导“拍板”,红得百姓欢迎。如此这般,姚建平说:是科学,是实践,是上下结合,诞生了中国馆的红;是中国馆的红确定了中国红。
世博会中国馆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站立在浦东南路和上南路口,中国馆红色大梁上的红色瓦当,其图案是一个篆体的“南”字。同理,朝向其他东、西和北面的瓦当,图案也就是篆体的“东”“西”和“北”字。中国馆周围地区馆的灰色“围墙”,上面同样标有篆体的中国二十四个节气文字。朝南方向,中国馆的左侧为“立春”,右侧为“雨水”。“写”的时候,有疑问,“水”字两旁的笔画,是反方向的,怎么到了这里的墙上,金属的笔画是朝一个方向的?追根寻源,追到老祖宗的字典上,甲骨文的“水”,是一条河在流淌,水是朝着一个方向的。
天底下的水千折万转,然而一定都是相通的,流向统一方向:和平和发展。
按中国传统习惯,中国馆正门朝南,2009年5月1日,中国上海世博会开幕时分,正是春日,这里定会显得格外温暖。
最后开工的蚌壳
2009年11月13日上午,我站在“蚌壳”下面的平台上,从黄浦江江面上奔突而来的寒风,夹着雨丝,像刀子一样刺来。我身后所有的建设者,所有人对此都似毫无感觉。
我来到上海世博会建筑工地采访,在11月13日前,多次听到如是表示:这些天真是帮忙,有太阳,不下雨,“秋阳灿烂”,真是施工的黄金季节;“你看,大家都在抢辰光”。现在,在雨中,在风中,在低于10摄氏度的气温中,上海世博会工地施工的黄金季节结束了。
作为我的采访向导,世博演艺中心的女工程师,向我介绍演艺中心的概况:在世博会最初的规划里,没有演艺中心,没有如今外界称呼的这个“飞碟”,上海建工人叫作的“蚌壳”;如今美轮美奂的“艺海拾贝”的景观,当初是个“无”。2007年的“当中”,开始“出现并确定了”演艺中心的“想法”,建工施工的这只蚌壳是“加出来”的工程。“2007年底,我们进场打桩”。
“有史为证”。世博会永久性场馆第一个开工的,是世博中心,具体日期为2007年6月7日。在其后一天的消息报道中,称:世博中心的“旁边”,尚有一个还在“规划中的演艺中心;并且悬赏设计方案,宣布了一个额度颇高、真金白银的奖励数字。
相隔半年,即2007年12月30日,世博会演艺中心正式开工。第二天媒体作出报道:世博演艺中心的开工建设,标志着上海世博会实现了“一轴四馆”永久性建筑年内全部开工的目标。
世博演艺中心作为2010年上海世博会最重要的永久性场馆之一,将建成一座具有世界一流水平的演艺娱乐中心,将是中国2010年上海世博会期间各类综艺表演、庆典集会、艺术交流、学术研究、休闲娱乐、旅游观赏的多功能演艺场所;同时,充分考虑了世博会之后的后续利用和可持续发展需要,与上海“国际文化大都市”定位相适应,演艺中心将建设成一座世界一流水准的现代化演艺场馆;一个集综合演艺、艺术展示、时尚娱乐于一体的文化集聚区;一处未来上海文化娱乐的新地标、都市旅游的新亮点。“从效果图上看,演艺中心的造型呈飞碟状,在不同角度与不同时间会呈现出不同形态。白天如‘时空飞梭’、似‘艺海贝壳’,夜晚则梦幻迷离,恍如‘浮游都市’。”
两年中,媒体报道中如上引号里的浪漫表述,已经无数次地在以后各类纸质媒体、电视报道的文本中被反复使用。只是,建筑工地上工程师们面临的现实,并不浪漫;岂止是不浪漫,应该说是——无比严峻。
在2007年12月31日的报道中,对于演艺中心施工面积的表达是:用地面积近8万平方米,地上建筑面积约4.5万平方米,地下建筑约为2万平方米。而在我采访的这一天,工地工程師告诉我:当时实际可用的地面施工面积不足,那就只有向黄浦江要地,先“到”黄浦江里建造防汛墙,随后在墙内填土、夯实,再进行打桩施工,“实际施工难度和施工时间,不可能是跟平地一样的”。
还有更难的事情,2007年的上半年,“办公”方案未定,半年后“全”定下了么?回答是:边规划、边设计、边施工。
竣工后墙已经关闭。2010年世博会必定如期开幕。
干等着吗?敢等着吗?
在两年前的新闻报道里,还有一个最根本难题,没有“被出现”;也许是那时候的有关“想法”尚未成形,尚未“成型”,故而没有“出笼”,所以,在前年的记者笔下,不著一字,是可以得到理解的。只是,事情变化着。
工地工程师告诉我:上级最初的说法是,到世博会正式开幕的时候,我们这只蚌壳“提供”一只好看的外观形状,就是完成任务了;世博会开幕式将在这个演艺中心一侧露天的临江庆典广场进行,我们这只从艺海里拾来的贝,任务就是当好庆典的华丽背景。但是,在2009年中,有关部门宣布,世博会的开幕式,要在演艺中心的蚌壳里举行。
我问:先期所说的只要造好外观,到现在的整体交付使用,是怎样不同的两个概念?突如其来的无比重大的工程压力,猛然压到所有建工人的肩头。而在媒体范畴,却不见这样的带有根本更变的消息报道。
我在实地,在焊星点点的演艺中心内场,被告知,主席台两个首长出口处的扶梯,其宽度还尚未最终确定,对已经浇筑好的“一米八宽的钢筋水泥过道毛坯”,“有不同意见,提议加宽”,现在“停着”。望着如今眼前这两个毛剌剌,尚未进行任何装潢的水泥扶梯,在不到5个月后的开幕那一天,从这里走上台来的,将是中国的最高层领导和国际贵宾。我当然明白,这个出口的建筑形象,本身就非同小可。
室外,有一架钢结构的扶梯在进行装配和焊接。这架钢结构扶梯的设计图纸,是10月份刚刚交下来的。在两周的世博会工地采访,我已经听得很多了:我们是边规划、边扩初、边设计、边施工。变数还有许多。
外表已经十分炫目的世博演艺中心,就在眼前。而风雨,也在眼前。风中雨中,女工程师说了一句最通俗、最“煞根”的老百姓“闲话”,表达了必须完成世博会永久性主题工程的时间紧迫性:后门已经关死,只准做好,不准做不好。
上海建工(集团)总公司副总裁、高级工程师钱培接受访谈时,重复了在所有工地上我曾经听到过的一句话:如果是用三年时间来做世博永久性工程,那就会更好。说到近期报纸报道,“世博会永久性工程在2009年年底前竣工”这个话题,钱培回答:工程竣工,如果说是“毛坯”,可以基本完成,但现在的任务和问题是,毛坯是不能开世博会的。“分属不同甲方主体的场馆,各有各的要求,这里既有政府部门的规格要求,更有商业经营的操作因素,所以工作是极其艰巨的”。
但是,在中国举行的上海2010年世博会,必须成功。建设者们一定要完成的任务,是国家形象的塑造。
对于2010年5月即将召开的举世瞩目的上海世博会,除却那个红颜色的大方屋顶,除了将会有7000万中外观众到来,除了这两个最容易被人形象记忆的标志符号和汹涌人流,普通市民还知道多少?
还有“城市让生活更美好”这句口号,8个字,解释起来可简可繁。更具体的“东西”,那就是区域里的各类建筑了。
从2009年10月末始,我进入世博会区域,对世博会永久性场馆建筑进行采访,历时4周。世博会永久性场馆简称“一轴四馆”,即世博轴、中国馆、世博主题馆、世博中心、世博演艺中心;外加一个世博村。一轴四馆及世博村的工程总承包,由上海建工(集团)总公司担任。
2009年11月末消息,市政府相关领导宣布:世博永久性场馆建筑,均在2009年内竣工。在我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距离必须竣工的日子,还有一个月的时间。2009年12月31日,有个专用名称,叫作:后墙。“后墙”是个建筑名字,如今早已延伸为虚拟的时间代称,即工程必须竣工的最后一天,流行的主谓词组结构就是:后墙不倒。
在世博会偌大工地上,是不可能“建有”这堵物质的墙壁的;在建设者的心中,人人都有,而且坚不可摧。
绝对工期
“中国红”,可谓重中之重。
姚建平是上海建工(集团)总公司的“人”,但眼下他却是甲方,名片上的称呼为“上海世博会事物协调局上海世博会工程建设指挥部中国馆项目部经理”。最简单明了的说法,就是姚建平“只管”这红颜色的中国馆。
到我采访的时候,中国馆,也就是那个“东方之冠、鼎盛中华、天下粮仓、富庶百姓”的“红方”建筑,“官方正式名字”还没有定下来。介绍说,外面社会上,人家网络上在“征名”,那是外面的事情;我要做好的,是“里面”的事情,“压力大得不得了”。
在施工图纸上,中国馆实际上包括两部分,即中国馆-中国主题馆,中国馆-中国地区馆,总体基地面积7.13公顷;2007年12月,建工施工队伍来到工地,只知道中国馆的三个要点:第一,工程由签订合同时候的10万平方米,扩大到16万平方米;第二,仅有一本方案设计概况,第三,还没有一张图纸。
红色的中国国家馆区域,为地下两层,地上五层,地上建筑面积为43904平方米。国家馆高度为69.9米,国家馆主要结构由4个19.8米乘以19.8米的劲性钢筋砼核心筒,和从33米开始的层叠外挑呈拱斗形钢结构组成;上部屋面最大边长为138米。
我问,在常规条件下,这样规模的一个建筑,大致需要多少时间,可以比较从容地完成?回答:三年。紧接着,我听到了一个过去没有听到过的词:绝对工期。“就是没有还价的工期,一定要在这个时间段里完成的工期”。这个绝对工期是两年,从2007年12月28日开工,到2009年12月。后面的5个月,属布展单位和管理部门。
首先要挖地基。要在8个足球场大小的地面上,挖掘8米深的基坑,打下2920根桩,加固15万平方米的地基。规模浩大的工程结构相当复杂,且250米长的基坑西边,与已经在运行中的地铁M8号线“紧邻”,尤其是西侧北段与地铁周家渡车站“零距离施工”。问及这个“零距离”具体到怎样的程度,回答是:地铁8号线的天花板,距离我基坑的地面,中间只有20厘米。谁都明白,地铁车辆行进,必定会引动周边环境的震动;而上边就要开工的中国馆,钢结构吊装将重达2萬吨。这还不包括要装配的巨大异性内倾斜玻璃幕墙及金属肌理板,还有内中的设备,等等。
建工集团的机械施工公司“非常争气”,在2008年下半年的“百日封顶大战”中,于年底前如期完成了中国馆和地区馆的钢结构吊装任务。姚建平从2008年4月30日来到中国馆工地,随着钢梁一根接着一根的起落,他脑子里风车一般地飞快转动,考虑着如何解决这个“红颜色”的问题。
从此有了中国红
“深陷其中”的姚建平说道:中国馆最关键的,是两个问题:一个是拱,一个是红,这两个都是中国元素,但又不是简单的挪用,而是有机地变化和叠加。钢结构吊装好了,外面要用“红颜色”包起来了,这个红,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什么材质,形状大小,平的凹的凸的,深的浅的浓的淡的?
设计图纸上非常简单,设计图纸的中国馆,是一堆结构线条,是一堆物理数据,横的直的斜的,“面上怎么红,那是另外一件事情,体现不在图纸上”。要变成红的,很简单,到电脑上做个效果图。但是,同样很简单的事情,姚建平和设计者也都很清楚,电脑上的红,肯定不是现实建筑上的红。电脑上的红,是一种平面的红,是一种不会褪色的红,是一种室内的红,基本上不可能拿到阳光下长时间曝晒的红,是一种不知道复制在什么材质上的红。而且,电脑上的红也并不是只有一种红。
一切只能从“试试看”开始。因为现代中国没有过如此巨大体量的红色建筑。
中国馆设计者推荐的红,是“一种涂抹在玻璃幕墙材质板块上的釉面红”。这种红,是北京奥运会场馆建设中试用过的鸟巢红。广东试制样板,在上海世博会工地上悬挂起来,阳光下,那是一块“猪肝红”。况且,玻璃幕墙拼接就会有缝,而且要打洞就要有螺丝固定,玻璃本身又非常重。设计者自我否定了这个想法。
再经过有机材料的试制,也被否定。进而试验的,是铝板。可是,当涂成红色的铝板在中国馆最上面的一根长达140米的横量上,悬挂组合成一个巨大的矩形块面时,那140米乘以2.7米的“宏大”面积上,显示出来的是毫无变化的“一派死板”。
于是就想到要有纹路。再于是就打孔,方孔、圆孔、激光切割的镂花异形孔;再压制,凹进去,凸出来,直的、弯的、扭动的;是的,一切只能试试看。在讨论和试验中,纹路两个字,渐渐被另外一个形容皮肤形态的词代替了,那就是:肌理。
世博会中国馆的红,就这样从讨论和试用材质用去了一个月,再从讨论和试制肌理过去了两个月,一步一步地在实践中,走向正确的终点。姚建平形容:中国馆的红,“不是从眼睛里看出来的,而是从所有参与者的嘴巴里讲出来的,从耳朵里听出来的”。
在那些个日子里,几十种不同材质、不同肌理的红颜色的1:1板块,悬挂在工地上,供评选,供议论。
一天,姚建平来到某个工厂,看到废料堆中有块铝板,上面有类似灯芯绒式样的细细纹路,姚建平说:你给涂成红的,试试看。2009年春节,市领导来到工地,给世博会的建设者拜年,和大家一起在食堂吃饭。姚建平有意识地将“废料试制的细灯芯绒红板块”,与其他两种红色板块,放到了领导必经的路口。途经的时候,世博局负责同志向市领导介绍了这几种选择的设想。
市领导说:你们自己定。
这是一句有主语的肯定句。谓语是动词“定”,代词主语就是:“你们”,建设者自己。
姚建平感受到“没有反对”的兴奋。紧接着的事情是,如按肌理的方式,继续试验,那么要涂抹上去的,究竟是什么“红”?因为已经有专家告诉他,北京故宫里的红,并不叫中国红;况且,中国从来就没有明确地定义过哪种红为中国红。由是,世博会中国馆的红,走到了关键的第三步:试用什么“红”?
一天,浙江美院的一位教授,来到世博会其他场馆参与工作。专家信步来到中国馆现场,随口告诉姚建平:北京故宫里面的红,有好几种,大块面的是宫墙红,镶有金色门钉的是大门红,还有金銮殿上柱子的生漆红;还有,屋檐下、有阴影的地方,那红色就相对更鲜艳,这是为了取得与阳光下的那些红的平衡。“如果说故宫的红,被称之为中国红,那也是有多少种红组合而成的;故宫不是只有一种红,是被欺骗的眼睛,告诉人们说,这是一种红”。
专家定论:你这个中国馆,在露天,在阳光下,还有内侧面,等等等等,“你只用一种红是搞不定的”。姚建平概括道:感觉不能代替理论,而只有理论才能解释感觉。他即刻向世博局领导汇报。世博局领导颁发聘书,正式聘请专家担任中国馆项目组顾问。
这次见面会议,被姚建平玩笑式地形容为“好色之徒开会”。
专家回杭,经过精心调试,很快送来图谱和密封的制作配料方案。上海世博会姚建平们按图索骥,制作好后,急送杭州请专家审定,合格的予以签字。最后定好的红色为:外立面,从上到下,从深到浅,用四种红,即一号、二号、三号、四号红;室内分三种,即A号、B号和C号红。
有过一次“玩笑式”的误差。为获取处于两种编号之间的某种红,姚建平将两种数量的配方,放在一起,再除以二。得到的结果是,专家说,你这个颜色不对,“颜色不是靠物理重量配出来的,判断颜色的标准是光谱”。
随后再调试“灯芯绒肌理”的间隔宽度。
2009年7月31日,中国馆之国家馆外立面“红色肌理铝板”吊装基本完工。
在中国2010年世博会以前,中国实无中国红。今天耸立的中国馆,红得庄严,红得瞩目,红得领导“拍板”,红得百姓欢迎。如此这般,姚建平说:是科学,是实践,是上下结合,诞生了中国馆的红;是中国馆的红确定了中国红。
世博会中国馆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站立在浦东南路和上南路口,中国馆红色大梁上的红色瓦当,其图案是一个篆体的“南”字。同理,朝向其他东、西和北面的瓦当,图案也就是篆体的“东”“西”和“北”字。中国馆周围地区馆的灰色“围墙”,上面同样标有篆体的中国二十四个节气文字。朝南方向,中国馆的左侧为“立春”,右侧为“雨水”。“写”的时候,有疑问,“水”字两旁的笔画,是反方向的,怎么到了这里的墙上,金属的笔画是朝一个方向的?追根寻源,追到老祖宗的字典上,甲骨文的“水”,是一条河在流淌,水是朝着一个方向的。
天底下的水千折万转,然而一定都是相通的,流向统一方向:和平和发展。
按中国传统习惯,中国馆正门朝南,2009年5月1日,中国上海世博会开幕时分,正是春日,这里定会显得格外温暖。
最后开工的蚌壳
2009年11月13日上午,我站在“蚌壳”下面的平台上,从黄浦江江面上奔突而来的寒风,夹着雨丝,像刀子一样刺来。我身后所有的建设者,所有人对此都似毫无感觉。
我来到上海世博会建筑工地采访,在11月13日前,多次听到如是表示:这些天真是帮忙,有太阳,不下雨,“秋阳灿烂”,真是施工的黄金季节;“你看,大家都在抢辰光”。现在,在雨中,在风中,在低于10摄氏度的气温中,上海世博会工地施工的黄金季节结束了。
作为我的采访向导,世博演艺中心的女工程师,向我介绍演艺中心的概况:在世博会最初的规划里,没有演艺中心,没有如今外界称呼的这个“飞碟”,上海建工人叫作的“蚌壳”;如今美轮美奂的“艺海拾贝”的景观,当初是个“无”。2007年的“当中”,开始“出现并确定了”演艺中心的“想法”,建工施工的这只蚌壳是“加出来”的工程。“2007年底,我们进场打桩”。
“有史为证”。世博会永久性场馆第一个开工的,是世博中心,具体日期为2007年6月7日。在其后一天的消息报道中,称:世博中心的“旁边”,尚有一个还在“规划中的演艺中心;并且悬赏设计方案,宣布了一个额度颇高、真金白银的奖励数字。
相隔半年,即2007年12月30日,世博会演艺中心正式开工。第二天媒体作出报道:世博演艺中心的开工建设,标志着上海世博会实现了“一轴四馆”永久性建筑年内全部开工的目标。
世博演艺中心作为2010年上海世博会最重要的永久性场馆之一,将建成一座具有世界一流水平的演艺娱乐中心,将是中国2010年上海世博会期间各类综艺表演、庆典集会、艺术交流、学术研究、休闲娱乐、旅游观赏的多功能演艺场所;同时,充分考虑了世博会之后的后续利用和可持续发展需要,与上海“国际文化大都市”定位相适应,演艺中心将建设成一座世界一流水准的现代化演艺场馆;一个集综合演艺、艺术展示、时尚娱乐于一体的文化集聚区;一处未来上海文化娱乐的新地标、都市旅游的新亮点。“从效果图上看,演艺中心的造型呈飞碟状,在不同角度与不同时间会呈现出不同形态。白天如‘时空飞梭’、似‘艺海贝壳’,夜晚则梦幻迷离,恍如‘浮游都市’。”
两年中,媒体报道中如上引号里的浪漫表述,已经无数次地在以后各类纸质媒体、电视报道的文本中被反复使用。只是,建筑工地上工程师们面临的现实,并不浪漫;岂止是不浪漫,应该说是——无比严峻。
在2007年12月31日的报道中,对于演艺中心施工面积的表达是:用地面积近8万平方米,地上建筑面积约4.5万平方米,地下建筑约为2万平方米。而在我采访的这一天,工地工程師告诉我:当时实际可用的地面施工面积不足,那就只有向黄浦江要地,先“到”黄浦江里建造防汛墙,随后在墙内填土、夯实,再进行打桩施工,“实际施工难度和施工时间,不可能是跟平地一样的”。
还有更难的事情,2007年的上半年,“办公”方案未定,半年后“全”定下了么?回答是:边规划、边设计、边施工。
竣工后墙已经关闭。2010年世博会必定如期开幕。
干等着吗?敢等着吗?
在两年前的新闻报道里,还有一个最根本难题,没有“被出现”;也许是那时候的有关“想法”尚未成形,尚未“成型”,故而没有“出笼”,所以,在前年的记者笔下,不著一字,是可以得到理解的。只是,事情变化着。
工地工程师告诉我:上级最初的说法是,到世博会正式开幕的时候,我们这只蚌壳“提供”一只好看的外观形状,就是完成任务了;世博会开幕式将在这个演艺中心一侧露天的临江庆典广场进行,我们这只从艺海里拾来的贝,任务就是当好庆典的华丽背景。但是,在2009年中,有关部门宣布,世博会的开幕式,要在演艺中心的蚌壳里举行。
我问:先期所说的只要造好外观,到现在的整体交付使用,是怎样不同的两个概念?突如其来的无比重大的工程压力,猛然压到所有建工人的肩头。而在媒体范畴,却不见这样的带有根本更变的消息报道。
我在实地,在焊星点点的演艺中心内场,被告知,主席台两个首长出口处的扶梯,其宽度还尚未最终确定,对已经浇筑好的“一米八宽的钢筋水泥过道毛坯”,“有不同意见,提议加宽”,现在“停着”。望着如今眼前这两个毛剌剌,尚未进行任何装潢的水泥扶梯,在不到5个月后的开幕那一天,从这里走上台来的,将是中国的最高层领导和国际贵宾。我当然明白,这个出口的建筑形象,本身就非同小可。
室外,有一架钢结构的扶梯在进行装配和焊接。这架钢结构扶梯的设计图纸,是10月份刚刚交下来的。在两周的世博会工地采访,我已经听得很多了:我们是边规划、边扩初、边设计、边施工。变数还有许多。
外表已经十分炫目的世博演艺中心,就在眼前。而风雨,也在眼前。风中雨中,女工程师说了一句最通俗、最“煞根”的老百姓“闲话”,表达了必须完成世博会永久性主题工程的时间紧迫性:后门已经关死,只准做好,不准做不好。
上海建工(集团)总公司副总裁、高级工程师钱培接受访谈时,重复了在所有工地上我曾经听到过的一句话:如果是用三年时间来做世博永久性工程,那就会更好。说到近期报纸报道,“世博会永久性工程在2009年年底前竣工”这个话题,钱培回答:工程竣工,如果说是“毛坯”,可以基本完成,但现在的任务和问题是,毛坯是不能开世博会的。“分属不同甲方主体的场馆,各有各的要求,这里既有政府部门的规格要求,更有商业经营的操作因素,所以工作是极其艰巨的”。
但是,在中国举行的上海2010年世博会,必须成功。建设者们一定要完成的任务,是国家形象的塑造。